灵堂诡事
魑魅魍魉,神话降临
村里办白事一直有个说法,孩子比父母先死的,不能办葬礼。
除非孩子死在秽地,那不仅要发丧吃席,还得找人压棺。
1.
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顺娃溺死在了村后头的水库河里。
那时夏天日头正盛的时候,我和顺娃约好了去村后头的水库河里摸鱼捉蝌蚪。
谁知那天爸妈临时决定带我去乡上走亲戚,想到去乡里可以让我妈给我买冰棍和果汁,我果断爽了顺娃的约。
等回来再约个时间去摸鱼不就好了,反正他也经常说话不算数的,我如是想。
谁都没想到,一向熟悉水性的顺娃会被沉在水里的渔网缠住了脚,从而溺死在村后头的水库河里。
爸妈接到消息赶回来时,顺娃娘已经哭得晕了过去,梦中还抽噎不停,我妈在一边陪着抹眼泪。
顺娃爸强撑着悲伤招呼大伙坐下商量顺娃的白事该怎么进行。
大伙沉默许久,谁也拿不定主意,村子里一直有个说法,孩子比父母先死的,不能办葬礼,除非孩子死在秽地。
「这孩子殁在秽地,到底不吉利,丧事得大办特办,去去晦气。」
说话的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大家都叫他五叔,到我这一辈得叫他五舅爷。
五舅爷年岁七十左右,见多识广,早年学过风水。
村里红白事基本都是要过他的手才能定下,是以村里人对他很是敬重。
「村里那条水库河我看着水挺清澈,怎么也算不上秽地呀? 」一个中年男人嘟囔起来。
毕竟长辈要给小辈磕头发丧,这传出去到底失了颜面。
五舅爷吐出一口旱烟说道:「顺娃是巳时出生的火牛,本就与水相克,水属阴,火属阳,加上溺水又在正午时分,水火不容,阴阳不和,大凶之相。」
听五舅爷这么一说,众人顿时慌了神,纷纷讨起对策。
「先前说了,丧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这七天内,家里不能缺人,找几个和顺娃年龄相仿的孩子在守灵,每一个时辰换一次香火,烧一次纸钱。」
大伙细细听着五舅爷嘱咐,最后定下来守灵人是我与村里另外五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两个人一组四个时辰换一拨。
「切记灵堂不能少于两人,就连上厕所也得找人代替你们守灵,方可离开,知道了吗!」
「至于抬棺和压棺的人选,等我回去推算一下再来告诉大伙。」
事已至此,我也没回家了,直接就在顺娃家安顿下来,当晚就开始守灵。
跟我一起守灵的人是邓弓,我和顺娃、邓弓是铁三角关系。
如今顺娃没了,我和邓弓心里也不好受,烧纸钱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
「其实顺娃今天叫我和他一起去水库河里摸鱼,但我要照顾奶奶,就没同他去。」
邓弓抹着眼泪,言语中一片愧疚。
「我当时要是跟着去就好了,没准拉他一把,他就不会……」
我和邓弓敞开心扉,哭着说我也爽了顺娃的约,希望顺娃不会怪我们,来世我们还做好兄弟。
屋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隐约传来几声猫叫。
大人们搭起棚子后就开始打麻将,喝酒划拳,时不时还有几声笑语传来。
顺娃妈哭着在给顺娃缝被子,嘴里念叨着:
「 盖上被子我娃就不冷了……不冷了……」
……
第二日天刚亮五舅爷就来了,不晓得怎么回事,我总觉得五舅爷比昨天老了一点,明明什么都没变,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昨晚我推算了下,顺娃属牛,牛与羊相冲,与狗相害,头七那天家里和坟上不能出现属羊和属狗之人,顺娃溺水怨气大,得在压棺人前头加上一个引路人。」
五舅爷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神色怆然,夹杂着几分我看不懂的情绪。
「压棺人和引路人最好要找和顺娃同岁的相熟之人,一路上叫喊着回家,顺娃才能安然下葬。」
话刚说完,顺娃妈就拉着我和邓弓向大伙说:
「长寿和邓弓俩孩子平时跟顺娃最要好,又都属牛,让他俩去压棺和引路最合适不过。」
邓弓父母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年迈多病的奶奶,是以邓弓当场就应了下来。
我爸妈本来也在迟疑,架不住顺娃父母泣涕涟涟,一心软也答应我来当压棺人。
这日我和邓弓是在夜里十点钟开始守灵,一直守到第二天早晨六点。
前半夜我与邓弓还能坚持说话谝闲传。
到了后半夜,邓弓突然肠痛如绞,喊着要去蹲茅坑,扯了几张烧的纸钱便匆匆跑走。
抬眼一看已经三点,又到了烧纸的时候。
我麻利地将纸钱点着扔进火盆,上完香后又拜了三拜,嘴里说着五舅爷教给我的话:
「顺娃好,拿了钱财要吃饱。」
「顺娃蛮,走在地府无人拦。」
「顺娃乖,来世投个富贵胎。」
正当我把最后一个字念完,灵堂前忽地吹过一阵风,吹灭了灵堂前的一根蜡烛。
我没多想,重新燃了一根蜡烛又把剩下的纸钱烧完。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夏天,可是到了后半夜总是冷冷的。
邓弓上厕所还没回来,整个灵堂就我一个人,怪瘆人的。
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播放起了恐怖片里的场景。
越想越怕,大半夜的又不能叫喊,身上竟然出了一层冷汗!
正在这时又好死不死地想起来五舅爷说过灵堂绝对不能只留一个人。
五舅爷也真是,只说不能留一个人,又不说后果,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谁会重视啊!
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
现下只能暗暗祈祷邓弓快点回来,快点回来。
忽然之间我仿佛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永寿……永寿……」
我以为是邓弓,视线看向院子里,却空无一人。
2.
这下我真的慌了,顿时头皮发麻,汗毛竖起,心脏怦怦怦快要跳出胸膛似的。
那声音由远及近,一边「嗬嗬」笑着,一边叫着我的名字:
「永寿……永寿……」
此刻我确信这声音就在屋子里!
「永寿……永寿……」
我强使自己平复下来,老一辈的人说过,心越虚火越小,越有可能被脏东西缠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制使自己慢慢平复心情,装作不经意间环顾四周。
「嘿嘿……永寿……我在这。」
我缓缓抬起头,朝房梁上看去,见到了我此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顺娃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挂在房梁上,身上一丝不挂。
像是从河里刚捞出来的一样,身上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他的头好像发面馒头般肿胀,就连做出的笑容都如此可怖,完全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顺娃!
「永寿……嘿嘿……你爽约了永寿……」
顺娃一边说一边笑,嘴的弧度好似要咧到耳根,看起来扭曲异常。
我慢慢将视线从房梁上转移,装作没有看到顺娃,又环顾四周假装打个哈欠闭眼假寐。
只有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三魂七魄已经快被吓没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
「舍利子什么来着?天哪来个人救救我吧!」
「嘿嘿,永寿别装了,我知道你看见我了。」
空灵又可怖的声音从房梁上再次传来。
我没有睁眼的勇气,心里默念天灵灵地灵灵,脑中却怎么也挥散不去顺娃那张湿漉漉的面孔。
「长寿,你咋啦?困了呀? 」
闭着眼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肩膀突然被人一拍!
「啊!?」我吓得一机灵,转头一看,是邓弓。
准备告诉他我看到了顺娃,但是嘴死活张不开。
感觉腮帮子咬合肌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着急的我只能发出「呃呃」声音,伸手指戳向顺娃的位置。
「啥呀?」邓弓看了一眼我指的位置问我。
「……是顺娃。」
突然我一张嘴,就能说出来了,除了咬合肌还有点酸疼之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刚才我看到了顺娃,他身上滴着水,还怪笑着说我爽约了。」
我心有余悸,告诉邓弓我刚才看的。
「哪里有顺娃?我上厕所回来就看到你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不晓得在说什么,脸白得跟抹了白面一样,还全是汗,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把我都吓了一跳。」
邓弓奇怪地看着我。
我这才摸了摸脸,脸上全是汗,也才感觉到身上因为出汗,衣服都沾在身上。
虽然对刚才看到的依然心有余悸,但是因为邓弓在身边,我也心里宽松了不少。
「我出了一身汗,衣服都沾在身上了,回家换一身衣服,你去套间里找个人替我一下,和你一起守一会。」
邓弓又将平日关系好的一个男孩叫起守灵。
我刚准备走,无意间扫到刚才看到顺娃吊着的位置,问邓弓:「邓弓……这个位置你上厕所之前有水吗?」
邓弓顺嘴回道:「没注意,这一天给我累够呛,又饿又困,刚上完厕所回来闻到一股香味,还以为你背着我偷吃东西了。」
「哦。」
我也没太在意,只当我刚才是太困,所以出现幻觉,转身回了家。
爸妈都对我半夜回家感到奇怪,我先是洗了个澡,然后才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给爸妈大致说了一下。
妈妈明显有些担忧:「不行就不去了吧,这么大个村子,属牛的好几个,和顺娃耍得好的也不止你和邓弓俩。」
「没准就是永娃心里感觉顺娃没了,心理有负担,所以守灵睡着做梦做得不好了。」爸爸也没太上心。
「有可能吧?!」
我也不确定那会儿是醒着还是睡着,心里虽然还有点虚,但是心里强提精神给自己打气:世上没有鬼,世上没有鬼……
给自己打完气后继续去灵堂和邓弓守灵,后面倒是没发生什么事儿。
我俩时而清醒,时而打盹,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天白天,我和邓弓就在顺娃家里的灵堂套间里睡了一觉。
我睡得特别不好,睡得昏昏沉沉。
感觉我又起来了,去了停灵的地方,看着躺灵堂后的顺娃,鼻子一酸,眼泪就出来了。
刚一抬头,就看到顺娃本来平躺着面对天花板的脸,转到了我的方向。
嘴角和鼻孔也开始往出冒浑水,原本闭着的眼睛睁着大大地看着我。
虽然眼神空洞,但是我能感觉到:
顺娃在看我!他怪我!!
我感觉到身上立马起了无数的鸡皮疙瘩,头皮像过电一样。
我想动一下,但是感觉全身好像都不是我的。
我想出声叫人,但是嘴张开,嗓子仿佛堵了一块石头,只能从石头缝里发出「呃呃……」的声音。
接着我恐惧地看到,顺娃竟然坐起来了,而后站了起来,用一种很僵硬的姿势。
一步,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慢慢走向我。
我想拔腿就跑,但是我的腿,我的脚,每一块肌肉好像都不属于我。
我想叫出声,但是嗓子那种仿佛被石头堵住的感觉让我连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拼命想咽下那口堵住的气。
我不敢看顺娃,眼睛看着地面,还在尝试挪动,或者发出声音。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我看到一双湿漉漉的鞋站在我的面前。
慢慢从他的脚往上看。
湿湿的裤子,湿湿的衣服,以及那一张往日无比熟悉,现在无比害怕的脸。
我能看清顺娃头发上,脸上的水,还在不停地往下淌。
「滴答,滴答,滴答……」
3.
突然仿佛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爸爸、妈妈、邓弓还有五舅爷的脸。
爸爸焦急地问我:「永娃,怎么了,你刚才叫得那么大声,幸亏今天是你五舅爷管事,听到你叫唤,立马叫了我们过来。」
我鼻子一酸,抱住了爸妈,眼泪控制不住,断断续续地说了梦里发生的,爸妈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说:「不怕不怕,咱现在就回去……」我妈也不住点头。
听到我爸让我回去,五舅爷说话了:「永娃他爸,平时就永娃、邓娃和顺娃耍得好,顺娃在的时候也是个好娃,咋可能害和他生前耍得最好的娃呢,肯定是永娃昨晚没睡觉,今儿做噩梦了。」
听了五舅爷的话,爸妈也有点犹豫,问我咋想的。
我犹豫了一下,想着平时我们一起玩的情景。
如果那天我去了,顺娃肯定就不会有事儿,我回答爸妈:
「我可以,刚才也只是做梦,不是什么大事。」
五舅爷见爸妈还有顾虑,接着又说:「我家里有供奉开光过的黄三角,等我吃过饭去给永娃拿一个,保保平安。」
爸妈这才放心了一些,又在房子里陪着我,让我好好睡了一会儿。
其间果真再没有做噩梦,这一觉我睡得无比香甜。
一觉起来又充满了活力,我不禁怀疑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是否真的是我的幻觉?
吃晚饭时五舅爷给我带来了黄三角,嘱咐我日日带在身上保平安。
「这东西能除你身上的晦气,这几天须得日日带着。」
我接过手来翻看了几下,檀香味混合着其他什么味道萦绕进我的鼻腔。
「乖孩子,快放好,省得拿在手里丢了。」
「五舅爷,这东西还有没有了,邓弓跟我一起守灵,我想给他一个……」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这句话。
五舅爷嘿嘿一笑,露出常年抽旱烟被熏得发黄的牙齿。
脸上的沟壑越发明显,有一种我看不懂却又感觉很怪的深邃感。
「你小子还挺重情义,行了,邓娃那块我会照看的,你就顾好你自己吧。」
我这才将黄三角放进内兜,向五舅爷道了声谢,转身去找邓弓吃饭。
晚饭是在顺娃家里吃的烩面片。
这两日着实消耗了我不少精力,又是惊吓又是伤心。
不守灵的时候还得帮管事的搭棚子挪桌椅。
我端起海碗一顿狂喽,面片里放了油泼辣子和臊子,我就着蒜连干了三大碗才觉得满足。
「永寿你可以啊,平时看着跟竹竿一样,吃起饭来胃口倒不小。」邓弓看我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笑着调侃道。
「你要是知道我这两天看到了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我可真是被吓破胆了。」
这也算是化恐惧为食欲吧!
邓弓不以为意:「瞧你那点胆子!不就是梦到顺娃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要我看啊,你就是心思太多,要说有事,我整天和你在一起,为啥我屁事都没?」
我心里一盘算还真是这样。
邓弓这两天跟我同吃同住,要说有事肯定是一起有事,不可能独独就我倒霉呀!
这说不通!
见我神色轻松,邓弓拍了拍我的肩膀,得出最后结论:「就是你心思多,自己吓自己!」
我摸了摸口袋的黄三角彻底放了心。
人就是这样奇怪,就好像早上上学快迟到了飞奔到去学校,路上却见到相熟的同学也迟到了。
那一刻感觉自己心也不慌了,也不怕迟到被老师责罚了。
有个人和自己一起承担事情,总比一个人承担时心里安定多了。
……
守灵时间是五舅爷定的固定时间,我和邓弓这一轮依旧是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晨六点。
五舅爷怕我和邓弓晚上无聊,特意给了我好些吃食和一副扑克。
嘱咐我守灵的时候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
前半夜时间倒是过得快,我和邓弓先后玩了弥竹竿和飘三叶,又吃了点零嘴,抬头一看已经凌晨两点。
时间到了,又开始给顺娃烧纸钱。
「顺娃好,拿了钱财要吃饱。」
「顺娃蛮,走在地府无人拦。」
「顺娃乖,来世投个富贵胎。」
完事之后我和邓弓又是百无聊赖。
由于我白天好好补了一觉,现在倒不觉得困。
只是看邓弓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好像很困乏无力。
邓弓看我还能硬撑,就跟我说让我守一会,他得眯几分钟。
「行了行了,你就坐在垫子上睡会解解乏,等会我叫你。」
「奇了怪了,昨儿也没这么乏呀……」邓弓嘴里嘟囔几句就轻声打起了鼾。
夏天的夜里风也是裹挟着热气,我拿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着。
不一会却看到邓弓脸上竟然出了一层热汗。
我大力扇了几十来下扇子为邓弓去热,心里想这小子也不容易。
爸妈不在身边,还得照顾年迈的奶奶,平时一个人放学回来还得烧火做饭,放牛割草。
就这两天所付出的精力,困点累点也是很正常的,我心想。
突然邓弓嘴里开始嘟嘟囔囔,我一下笑了,没想到他还有说梦话的毛病。
我换了个姿势,让我的扇子能同时把我们两人都扇上。
「哈哈。」
原本我也有点昏昏欲睡,鼾睡中的邓弓却突然笑了起来。
我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转头一看他,眼睛还是闭着却又发出了两声笑。
「哈啊哈……」
我看到这情况,想叫醒他,但是想到这两天邓弓也挺累的,就寻思让他多睡一会儿。
坐在垫上的我迷迷糊糊,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打瞌睡。
明明今天睡得也足够,此刻却突然困乏起来。
突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瞬间脑子好像过电一样清醒。
转头一看是邓弓,他看着顺娃躺着的位置,嘴里唠唠叨叨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有点不知所措,用手把脸使劲搓了几下,让自己更清醒了一点,才问:「怎么了邓弓?」
4.
邓弓转过头看着我,过了几秒后又低下了头:「永寿,我刚才梦到我们一起耍,一起上下学,梦到我们一起去隔壁村的果园摸葡萄,一起……一起……呜呜。」
邓弓的声音低到我慢慢听不清楚。
我看到他眼前的地面上,一滴滴眼泪掉落。
我的眼睛慢慢也酸了,强忍住用手背在眼睛上擦了擦才开口:「我也是,我也一直在想这些……」
「永寿,我梦到顺娃不在的那天,虽然我想不起来是啥原因了,就在我拒绝他后,又突然去水库河边找他。」
「然后……然后我看到他在水里溺水扑腾,我用一根树杈子把他拉起来了,之后我俩一起回村里了,一个激灵我就醒来了。」
邓弓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了一下才接着说:「可是我眼睛一睁开,看到的还是顺娃在这里躺着,虽然在梦里我就觉着不太对劲儿,但是一眼看到顺娃在这里躺着,我还是很难受。」
说着说着,邓弓声音又有点哽咽。
我想说点什么话安慰一下他,但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点啥,只好拍了拍他的背,又把身后放着的水缸子递给他。
邓弓喝了一口,看着眼前的烧纸盆里已经完全烧完的灰烬,默默地从一边五舅爷准备好的烧纸里取出一沓,一张一张烧在铜盆里,嘴里喃喃念叨:
「顺娃好,拿了钱财要吃饱。」
「顺娃蛮,走在地府无人拦。」
「顺娃乖,来世投个富贵胎。」
看着火焰映照着忽明忽暗的邓弓的脸,我也从一摞摞烧纸里取出一沓,慢慢往火盆里放,跟上邓弓的节奏念起来:
「顺娃好,拿了钱财要吃饱。」
「顺娃蛮,走在地府……」
我和邓弓又哭又伤心。
我们和顺娃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泥巴、上地里放羊、下水库河摸鱼、考试一起考零分。
一想到还剩一个月就开学了,顺娃却永远也不能和我一起踏入校园。
再也不能听顺娃在我家门口大声喊我「永寿」。
再也不能躲在被子里看从爸妈房间偷出来的光碟……
这一晚上过得很漫长,我想找点话和邓弓说。
但是他除了喝水之外就是发呆,看着顺娃躺着的地方,见此我也就没有说出口。
可能因为做的这个梦对他冲击比较大,在这之后,我也没有继续打瞌睡,就这样度过了这三天里最漫长的一夜。
直到早上六点我和邓弓守灵完毕,来做饭帮忙的大人们又陆陆续续到来。
我和邓工都各自先回家了。
因为天气热,老出汗的原因,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洗个澡。
又一觉从早上七八点钟一直睡到下午五点,收拾一番又去顺娃家吃大锅饭。
我看到邓弓蹲在角落里端着海碗。
碗里依旧是烩面片加油泼辣子,散发着诱人的饭香味。
他胃口不是很好,剩了多半碗饭,看起来精神很是萎靡。
「时间还早,要不吃完饭你去灵堂里面的小套间再睡一会?」
邓弓恹恹点头,也没推辞。
直到晚上十点之后,我和邓弓又待在了灵堂里,继续守灵。
补觉醒来的邓弓依旧比较沉默。
可能因为昨天晚上做了那个梦的原因,直到现在依然没有缓过来。
我俩就这么坐着,除了固定时间需要给火盆里烧纸之外,一直也没有怎么说话。
也不知是困了还是什么缘故,我总感觉到自己眼前影子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眼前景物瞬变,一会会转移到学校,一会会转移到田地。
好像我从小到大去过的地方又都重现了出来。
最终景物定格在村后面的树林子里。
阳光斑驳透过树林,满树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嚎叫着。
顺娃的身影穿梭在树林间。
「顺娃!顺娃!」
顺娃并没有理会我,只自顾自往前走去。
我知道,穿过这个林子就来到了水库河。
可能是夏天多雨的原因,我惊讶地发现平时只有七八米宽的水库河,今天竟然有十来米宽。
本来因为夏天蒸发快而裸露的水库河床,也已经被湍急的水流所掩盖。
我跟上顺娃,边喘气边跟他说:「水流这么大,今天要不就别游泳了吧!」
顺娃没有理会我,只是自顾自坐在河边石头上脱了鞋,把脚放在水里划水。
好你个顺娃,从林子里你就假装不理我,现在我都到你跟前了,你还跟我耍这种把戏!
我伸手在顺娃眼前挥舞了几下。
别说这小子定力还真强,依旧划着水装作看不到我。
行!来真的是吧?那我也不理你!
狗日的以后别抄我作业!也别吃我妈蒸的茴香大包子!
我心里下闷闷的,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算了,想不出来我就不想了,还不如打水漂!
要说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平时号称水漂小王子的我今天竟然连一个水花都没打下。
索性也学着顺娃脱了鞋子把脚放在水,百无聊赖地打着扑腾。
没注意顺娃不知在何时已经把裤衩子都脱掉了,像个光泥鳅似的下了河。
要说顺娃的狗刨确实在十里八村的孩子中是响当当的。
平日我们一群人只敢在河的边缘游荡,顺娃偏喜欢去河中间边游边显摆自己。
只是今日的河流本就比平时更加湍急,眼看着顺娃快游到河中间了,着急的我大喊:「顺娃别闹了,赶紧上来,没看到现在涨潮了吗!」
「上来顺娃,上来!」
我的心里越来越沉重,好似有一块大石头堵住了胸口,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却又想不起来。
此时顺娃已经游到了河中间,炫技似的一会探出水面,一会又不见踪影。
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不行!我得去把他拉回来!
我一个助跑猛地扎下水,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一切。
顺娃已经……不在了啊!
5.
此时我已经顾不得此时是不是应该在灵堂守灵。
顾不得下河之后自身的安危。
如果这是老天爷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那我一定要救回我此生最好的兄弟!
我拼命往前游去,嘴里大喊让顺娃上岸。
明明我没有感受到河水的阻力,明明我已经游到离他只有几米远的距离,但我感觉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离顺娃身影越近,越能看到他脸上的恐惧。
他嘴巴张开,手直挺挺往上伸着,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一看就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顺娃别怕,我来救你!」
我一个鲤鱼打挺游到跟前,张开手想要拉住惊恐的他,却发现我整个人从顺娃身上穿了过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又不甘心反复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我根本不能接触到顺娃。
怪不得!怪不得顺娃不理我,原来是根本没有看到我!
我心一横,又弓下身子潜入水里查看。
隐隐约约看到是一条绳子一样的东西勾住了他的脚。
凑近一看竟然是张废弃的渔网,一头缠上了他的脚,另一头卡在下面一块大石头里。
我伸手就要去顺娃的脚上给他解开那张网,但是还是摸不到,手指直直穿过了渔网。
「顺娃,顺娃你快把你腿上的渔网拉下来啊!」
在挣扎中渔网将顺娃的脚越缠越紧。
我看着他手挥舞得越来越缓慢,直到他的手再也挥动不起来……
我怔怔地看着顺娃,湍急的水流冲着顺娃的身体。
因为渔网的缘故,他的身体并没有被冲走,而是顺着水流一直摆动,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水中。
我心里无比难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顺娃,我还是没能救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脑海中再一次走马观灯似的闪烁着我和顺娃一起长大的美好回忆。
我想睁开眼再看一看顺娃,结果就是这一眼差点成为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本来在水中平躺的顺娃,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扭到了我的方向,正好和我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从他眼睛看到的东西。
怨恨?阴沉?仇视?惊恐?
我不知道,或许都有。
我想扭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但就在这一瞬间,我感到身体僵硬到仿佛不属于自己,只能一直和顺娃对视。
林中倒影在水波中忽明忽暗,突然我又看到顺娃的胳膊缓缓抬了起来,指向我所在的方向,嘴里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虽然听不到,但是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他说的意思:
「都怪你!!」
他的手离我越来越近,这一刻我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我的呼吸都快停了,神经紧绷,头皮发麻,直到他的手离我的脸只有一厘米左右!!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我的身体猛然被谁拉扯了一下。
猛地睁开眼睛,灵堂、香烛、纸钱。
「你都睡了一个小时了,赶紧清醒一下,让我也睡会!」
耳边传来邓弓略带不满的声音。
脑子一片空白,还没有分清现实和梦,眼睛扫过邓弓身后躺着的顺娃,想起梦里顺娃最后的表情,还有他仿佛要抓到我脸上的手。
我「啊」的一声大叫起身,不管不顾地冲出灵堂,在这一刻我只想回家!
「永寿你咋了,你别吓我啊!」
我不管不顾地冲出灵堂,脑海中一直充斥着最后看到顺娃的那一眼。
迎面撞上听到声音前来灵堂的大人,一股疼痛袭来,但我顾不得许多,只想立马起身逃离这个地方。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家,回家!!
我几个箭步就冲到了家里,不敢回自己房间,只是一个劲儿地砸着爸妈的房门。
不一会房门打开,我直接冲过去抱住了我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妈轻轻拍打我的背试图安抚我。
这时我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我吓得心脏又快跳出来了,扭头一看原来是我爸。
他弯着腰凑近我问我出了什么事,眼里满是关怀和焦急。
我想张嘴告诉爸妈我所经历的这些事,但哭得一抽一抽,根本说不出话。
连日的惊恐与委屈都在此刻化作眼泪喷涌而出。
其间我妈一直安抚我使我放松,渐渐地我缓过了劲儿才感觉舒服一些。
「爸,我……我再也不要去守灵了。」
爸爸脸色凝重,又听到我说再也不想去守灵的话,问我是不是又梦到什么东西了。
我点点头,开口向爸妈复述了刚才做的梦以及顺娃看我的那一眼。
妈妈听到我说这些当即就哭了,抱着我好一番仔细检查才罢手。
我爸半晌没说话,掐灭吸完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后才对我说:「今晚你就别去了,晚上跟你妈,顺娃家我去说。」说罢就穿上衣服要出去。
「爸,你见到邓弓就给邓弓说下要是不舒服也回去吧,别硬撑着。」
邓弓这两天精神也不是很好,他家里也没个拿事人在家,我只能叮嘱我爸照看邓弓。
我爸摆了摆手说晓得了,让我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又点了一根烟才出门。
妈妈替我脱了孝衣,身上只留下短裤。
又给我盖好被子,打开风扇对着我的腿,轻轻拍着我的背。
我躲进妈妈怀里紧紧抱着,妈妈依旧顺着我的背,嘴里念叨起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话语。
「乖乖不怕……乖乖睡觉觉……」
「乖乖不怕……乖乖睡觉觉……」
我汲取着妈妈身上的温暖,这才慢慢睡过去……
在家人的安抚陪伴下,这一觉我果真又没有做梦。
爸爸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给我说已经跟顺娃家里那边说了。
说是这两天守灵干活弄得我的身体吃不消,剩下几天就不去了,就在家好好休息。
顺娃爸妈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央求我爸让头七压棺下葬那天我去就行。
但我听外面的声音,五舅爷比较不愿意,追到了我家来找我爸商量。
他还是那套说辞。
觉着顺娃生前就属跟我和邓弓玩得好,属相五行又比较合适。
现在我不去了,剩下几天也找不到合适人选,到时候破了规矩风水,恐怕村里会有祸事。
6.
这一番话听得我爸妈很不高兴。
「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这些复杂的规矩,要不是为着两家的情分,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同意永娃去守灵!」我妈脸色铁青,也顾不得什么情面。
总之就是坚决不允许我再踏进顺娃家一步。
五舅爷还想再说什么,又被我爸打断:「五叔,不是我不让娃去,我娃这两天为这事把身体都糟蹋尽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的,我们两口实在心里担心。」
过了一会我才听到五舅爷接话,语气干涩得像他脸上枯树一般的皱纹一样:「那行吧,如果真的生病了就找个医生看看,没啥大问题的话还是辛苦让永娃来吧。」
听到五舅爷这么说,爸妈也不好再说什么。
五舅爷深吸了一口旱烟摆摆手就要走,临转身时又听见我爸说请了这一带有名的王大夫来给我瞧一瞧。
「是不是隔壁村那个王致岐,王大夫?」
「是呀,五叔,就是他。」听到我爸的回答,本来要走的五舅爷又坐了下来。
「永娃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放心不下,等王大夫来了看是咋说,咱都安个心。」
屋内还有几个前来看望我的亲戚婶婶以及永寿妈,听闻我爸一早请了王大夫过来,都宽慰起我妈:
「这王大夫是个能人呀,听说治病神得很,脸上看一看,脉一搭就知道有啥问题了。」
「对呀,孩儿她娘,依我看永娃这都不是病,就是心思重劳累出来的,等王大夫一看,抓几副汤药一喝,保准啥事都没有了。」
「就是,这王大夫本事大得很,据说也是能掐会算的,再让他给咱时永娃算一算,除除晦气。」
几个婶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我妈说了一会话。
过了一会我爸接了个电话说王大夫到村口,他要去接一下。
「孩儿她娘,那我们几个就先去顺娃家帮忙了,屋里头有啥事过来喊我们就行。」
送走了几个婶婶,我爸正好带着王大夫进了屋里。
此时内屋里面只有我爸妈和顺娃妈以及五舅爷。
王大夫一进门愣了一下,指着睡在炕上的我扭头问我爸:「就是给这个娃看一看是吧?」
我爸一连说了好几个是。
「是是是是,这就是我家永娃,今天要麻烦王叔你给看看,娃娃给人守灵,老梦到些不好的东西,精神状态很不好。」
我看向这个被大家传得神神乎乎的王大夫。
花白的头发梳成背头,穿着一件蓝色旧棉袄和灰色裤子,脚上穿着一双褪色的老布鞋。
虽然年龄看起来比五舅爷都大,但面色红润,眼睛也很有神。
王大夫上前掰开我的眼皮瞧了瞧,见我有些紧张,笑着说让我别害怕。
他先是掰开我的眼皮瞧了瞧,又让我吐舌头,最后摸一会我的脉搏。
屋内谁都没有说话,都在等着王大夫回话。
过了一会王大夫才将我的手放进被窝,又掖了掖被角,转头对我爸说起情况:
「娃基本没啥问题,就是有些血气不足,这也是你娃这两天做噩梦的原因,娃还在长身体,这几天又是干活又是熬夜身体吃不消,吃一些补气血的东西,再歇一两天就可以了。」
我妈听了之后还有些不确信。
「王叔,真没啥事吗?你要不再给我娃端详端详?」
还没等王大爷说话,在一旁的五舅爷抢先开口:「永娃妈,人家大夫都说永娃没啥事了,你就不要再质疑了。」
王大夫又笑着说我确实没啥大事,这才让我妈放下心来。
说话间王大夫已经提上了药箱准备走。
我爸连忙跟上说要送一送,王大夫倒也没推辞,和我爸一起出去了。
「永娃妈,既然永娃没啥大问题,那这两天晚上就辛苦一下继续守灵,事情都进行到一半了,永娃突然不去就乱了章程了。」
五舅爷再次提出让我去守灵,被我妈一口回绝。
「五叔,我家孩子已经被这事搞得成这样了,再去就不合适了,再说村里属牛的娃也有好几个,你再算一算重新找个八字合适的也不是难事。」
「孩儿他娘,你就让永娃去吧,说句不中听的,永娃只是身体有点问题,但我娃已经不在了啊!」
「永娃要是不去,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合适的,我苦命的顺娃走也走得不安心啊……」
顺娃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人心酸无比。
五舅爷也在一边劝说:「顺娃生前跟永娃玩得最好,这最后一程,就让永娃给顺娃尽尽心吧。」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五舅爷说这句话时充满了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
我妈耳根子软,见不得别人哭,赶紧扶起顺娃妈。
「我和他爸又没说不让娃去,这现在王医生都说了娃没啥事,那就让娃再去待两天,快别哭了,你这哭得一下让我也心里难受了。」
说着说着,我妈眼泪也流下来了 。
「那就这,永娃晚上接着去,白天好好休息,过了这几天,让顺娃妈给永寿和邓弓带点鸡蛋,给俩娃都补一补。我先过去,那边事还多着。」
五舅爷说完就和顺娃妈起身走了。
我妈让我趁现在还有时间再休息一会,她去把我这几天穿的衣服洗了,再给我准备一身干净的。
可能是今儿家里来了很多人的原因,我睡得很踏实,一直到下午被饿醒。
一睁眼就听到我爸给我妈说「听话……幻觉」什么的,我听得不太全。
妈妈一看我醒了,张罗着给我做饭,问我想吃点什么。
我说想吃她做的面条,不一会,热腾腾的面条就做好了。
面有点烫,但在饥饿状态下,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吃完饭后,爸妈也都不说话,最后还是爸爸开头先问我今晚还想不想去。
「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去了。」
我妈还是劝说让我别去了,爸爸没理会,直接问我是咋想的。
我想了一会回答我爸:「如果是别人,碰到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再去,但是这是顺娃,我还是想去。」
爸爸没有感到意外,点点头说:「好,那你就去,今儿我也在顺娃家,感觉不好你就叫我。」
我应了一声,穿上我妈给我准备的干净衣服,又检查了一番口袋里的东西,确认没丢什么,就出门到了顺娃家里。
7.
邓弓一见到我,就问我昨晚到底梦到啥了。
我看了一眼顺娃在的位置,又想到了梦里最后看到顺娃的那一眼。
大致给邓弓说了一下事情经过,邓弓听了之后,感觉他明显也有点害怕。
今天晚上我是真的不敢睡了,邓弓心里也怕,所以他也是尽量保持清醒。
但是这两天他的肚子实在不争气,一会儿就要去一趟厕所。
我为了不睡觉也是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努力维持清醒。
邓弓也在这一晚上去了好几次厕所,后面都已经没力气了,直接坐在垫子上,嘴里还在嘟囔:「奇了怪了,这两天我也没吃啥啊……」
一晃神的工夫,邓弓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虽然也困得不行,但还是硬撑着没睡。
再给火盆添了一些纸钱之后,我感觉我的睡意越发明显。
发觉到困意,我赶紧在灵堂走了两步。
就在我试图清醒的时候,我看到顺娃面向我这边的胳膊,突然小小地动了一下!
我感觉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赶紧掐了一下胳膊。
嘶,真疼!
这不是梦!
我又使劲揉了揉眼睛,鼓起勇气看看向顺娃,面向我的那条胳膊不动了。
正当我以为是我眼花了时,却看到顺娃的另一个胳膊缓缓地抬了起来!!
这是真的!不是幻觉!更不是梦!!
我赶紧用脚踢了一下还在睡觉的邓弓,他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很不开心地问我怎么了?
「你看一下顺娃的胳膊,是不是不太对劲儿?」
邓弓眯着眼睛看了几秒,迷迷糊糊说:「有什么问题吗?我没看出有啥呀。」
我强压着心里的恐惧看向顺娃。
好像……确实没看出啥?
难道刚刚真的是我眼花了?
「别想些有的没的了,厕所上得我浑身没有劲儿,你再守一会,我眯几分钟。」说完又继续打着鼾声睡了。
这下也让刚才我那点儿迷糊劲儿全部都过去了。
我坐了下来,继续给火盆里添纸。
等纸烧得差不多了,我竟然又困了。
不行不行,不能睡。我使劲用手拍了拍脸,使自己清醒一些。
又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打算再走两圈清醒一下,刚好一眼就看到了顺娃。
他的两只胳膊竟然都竖了起来!!
刚才已经下去的汗猛地又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微风,吹到我的背上。
明明是夏天,我却感到一阵发冷。
我已经忘记思考,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顺娃竖起来的胳膊。
就在这时,顺娃的上半身开始挣扎着好像要坐起来一样。
他的胳膊就那么竖着反复挥舞,诡异又恐怖。
我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也让我刚出汗的身体如同跌到了冰窖般寒冷。
这不是梦!这真的不是梦!
顺娃真的来找我了!
是我,我该死,是我没有跟顺娃一起出去导致他让渔网缠住了腿。
都怪我,明明从月初就约好了,为什么临了我却要爽约。
怪我!!怪我!!都怪我!!!
我大脑一片空白,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怪我!
我缓缓向顺娃躺着的灵床边走去。
顺娃,就让我来赎罪吧!!
一步……
两步……
三步……
离灵床只有一步时,突然一声大吼打断了我:
「永寿!」
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这一瞬间我看到顺娃挥舞的胳膊重重砸在床上,身体再也没有动过。
清醒过来的我瞬间瘫在了地上,全身颤抖得厉害,根本没有能力坐起来。
「永寿!出来!」
又是一声吼叫,我一听是从灵堂上方的通风窗上发出来的声音,是我爸在叫我!
缓了一会儿,我爬到墙边慢慢站起来,又把熟睡的邓弓叫醒,让他搀着我一起出去。
通风窗一侧的墙下站了一群人,我有些疑惑深更半夜的这站这么多人干啥。
我爸他们看我和邓弓过来,让开了路。
在房外通风窗下边没有灯光的角落里,我模糊看见一个人蹲在那里。
走近一看,那人竟然是五舅爷!
五舅爷蹲在角落沉默不语,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此刻我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开口问我爸到底是咋回事。
我爸没有回答,反而问我刚刚守灵时发生了什么。
我想到刚才恐怖的一幕,还是有些后怕地说了出来,语气中都带了颤抖。
「我看到顺娃的胳膊抬起来了,身体也在动……」
爸爸听完我的话后就去掰五舅爷的手。
五舅爷起初还有些反抗,但抵不过我爸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量,很快被我爸箍住翻开了手掌。
只见五舅爷摊开的手掌上放着一堆透明的鱼线,而那条鱼线竟然穿过了通风窗进了灵堂里面!
我实在不敢置信,立马跑到灵堂一看。
果然如此!
透明的鱼线顺着通风窗而下绑在了顺娃的胳膊上。
因为是村里的老房子,也没有好好安装走电。
房梁上的电线胡乱拼接,再加上一个年久昏暗的白炽灯,自然没有人发现这根透明的线。
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去仔细观察一具尸体!
我已近明白了刚刚恐怖的情境是怎么发生的,转过头问被大家拥进灵堂的五舅爷:「五舅爷,你为什么吓唬我!」
「他五舅爷,村上谁人不尊敬你,平时村里有啥事,你说一句话比村长还好使,你为啥要三番四次害我家永娃,你要是不说出个啥,那今天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爸一脸怒气,眼睛死死瞪着五舅爷。
「永娃他爸,这话你就说得不对了,我咋可能害永娃呢嘛,今天也不是我吓永娃,是我这两天掐算了,顺娃是在水里没的,得用水里用的东西在凌晨给顺娃镇一镇。」
五舅爷还在狡辩,又解释道:「再说了,永娃这两天虽然受了些惊,但也不能一股脑地推到我身上,娃娃什么时间睡觉,什么时间做梦,我能控制得了吗?」
众人一想他说得也有点道理,毕竟谁家喜事白事都是五舅爷掐算的。
而五舅爷在村里一向德高望重,怎么可能去害一个无冤无仇的孩子呢?
8.
「永娃他爸,我看五叔说得也有理呢,要不这事你看还是……」
大家都交头接耳小声讨论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灵堂外传了进来:
「控制肯定控制不了,但是用一些龌龊手段,加上旁的东西辅助,还是可以达到你的目的的。」
众人让出了路,一看来人竟然是邻村的王大夫。
五舅爷震惊地看着王大夫,语气也没了平时的温和:「王大夫,你不是已经走了吗?再说了,我们村的事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王大夫开口解释:「这事是跟我没有关系,但你要害人就是不对!」
「你说我害人,你有证据吗!」
王大夫一声冷笑,眼里充满对五舅爷的鄙视:
「你自己对这孩子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昨个早上我一进门就闻到了,别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得很,只是当时屋里除了孩子爸妈还有别人,我为了保险起见才说这孩子没问题。」
王大夫转头环视一圈,声音提高了不少,接下来说的话简直颠覆了大家对五舅爷的所有认知。
「昨个我一进房间就闻到一股莫名的味道,虽然比较淡,但我行医多年,十分确定那就是山茄花的味道。」
「这山茄花是啥东西呀,咋没听过呢。」有人开口询问。
「山茄花是一种白紫色的开花植物,咱们这里不常见,开花时有一股很独特的香味,有一定的药用价值。」
「但这花有一个特性,不仅有毒,还能使人产生幻觉,严重时会让人丢了性命。」
「啊!不会吧!」众人听此又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王大夫接着说:「我当时心里奇怪,但没有声张,等到孩子他爸出来送我时我才详细地问了永娃这两天做噩梦的经过,又问了永娃这两天接触过哪些人。」
「等到屋子里人都走了,我和永娃爸又返回房子里去寻找山茄花香味的来源,正巧永娃妈当时要洗衣服,把永娃揣在兜里的黄三角放在了洗衣机旁边。」
「我检查一番发现山茄花的味道就是从这黄三角上发散出来的,而这个黄三角,就是你给的!」
王大夫指向五舅爷,声音越来越激昂:「永娃第一次做噩梦的时候就是你发现的,应该也是趁永娃睡着后在鼻子跟前弄了山茄花花粉,让他产生幻觉做噩梦。」
「后面永娃做噩梦都是在你给了黄三角之后,永娃信任你,黄三角这几天从来没离开过身,那黄三角我取开看了,里面都是山茄花花粉。」
「怪不得这两天永娃从我跟前走过有一种香味,我还以为是守灵时候染上的香火味呢。」有人小声说着。
「永娃昨个能睡个好觉也是因为在家里把装着黄三角的孝衣脱了,可一旦把装着黄三角的孝衣再穿回身上,就又会出现幻觉,做噩梦。」
五舅爷不肯承认,梗着嘴问王大夫:
「你少在这里污蔑我!黄三角我也给邓娃了,他怎么什么事情都没有?」
「邓娃的黄三角我已经让永娃爸取来看了,里面只是普通的檀香末,但也有淡淡的山茄花的香味。」
「我猜应该是你只给那个黄三角的外面撒了一点粉末,让两个黄三角的气味接近,两人都熟悉了这种气味,自然不会起疑。」
「而且邓娃也不是没事,这花粉只要吸入就会致幻,只是因为这娃心思比较浅,没把做的噩梦当回事罢了。」
「后来黄三角上的山茄花的香味散完了,他也就没出现过幻觉做梦的情况了。」
五舅爷还不死心,试图从王大夫的话语中找出漏洞。
「那照你这么说,永娃第一天守灵出问题的时候我还没给他黄三角,那他又是怎么出现幻觉的?这可跟你说的这个什么花没关系啊!」
王大夫又是冷冷一笑,仿佛早就知道五舅爷会这么问。
「这个事嘛,我问过邓弓这娃,这两天他贪嘴吃坏了肚子,当晚守灵他去厕所时间比较长,见邓娃长时间不回来,永娃就自己烧了纸钱,你是这场丧事的管事,在纸钱上悄悄撒上花粉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纸钱燃烧后花粉被带到了空中,永娃离得近,吸得多,所以很快就产生昏迷致幻的情况。」
「你之前又给过俩娃心理暗示,什么不能留下一个人守灵之类的,加上永娃心思细,觉得顺娃的死和他也有关系,做噩梦就是毒物做牵引,加上环境和心理的结果。」
听见王大夫这么说,邓弓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晚我上厕所回来就闻到一种很奇怪的香味,我还以为是永寿背着我偷吃东西了!原来是你在作怪!」
事情已经解释清楚,五舅爷没有再反驳什么。
周围的人都开始讨论,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也有的不知所措,更有一些人还想息事宁人劝我爸和气生财。
只是现在大家还是不明白,五舅爷为什么要弄这么一出。
我爸没有理会众人,愤怒地看着五舅爷。
「他五舅爷,你再不承认我立马报警,我就不信警察来了去你家一查,你还是这么嘴硬!」
五舅爷低头沉默了一会,再抬起头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一瞬间好像老了十几岁,脸色再没有往日的从容与亲切。
「对,全部都是我做的。」
「天哪,真的是五叔!!」
「五叔,你到底为啥这么干啊,图个啥呀!」
「什么仇什么怨呀,咋对孩子也下得去手呀!」
面对大伙的逼问,五舅爷缓缓开口解释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久之前,我家那口子就是不知道这个花有毒,只觉得这花的样子好看,就给院子里种了这个花,那段时间她也是精神恍惚做噩梦。」
9.
「这还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我媳妇难产,我带着他去乡上的医院,生了一个晚上,终于生了一对双胞男胎。」
「这让我俩既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我家有后了,难受的是那个年代的生活实在太困难了,我根本没有能力养活两个娃。」
「我在医院走到楼道抽烟想办法,碰到一个男人也在楼道抽烟,原来那天他媳妇也在生产。」
「但因为身体问题,那个娃生下来就没气了,他媳妇生完就晕过去了,男人心里难受得很,他不知道等自己媳妇醒来后怎么给她说这个消息。」
「我俩都因为孩子的事情碰到一起,男人听到我家生计困难,又生了俩孩子,就跟我商量着给他抱一个,我实在没办法,真的养不起呀……也就同意了。」
「后面我虽然觉得亏了这娃,但想着我和他也都在一个村,经常能见到,而且男人对这个孩子确实很好,我心里的愧疚才稍微减轻一些。」
说到这里五舅爷一停顿,抬头看着人群中的顺娃爸。
「这孩子就是顺娃爸,而那个男人就是顺娃的爷爷。」
五舅爷没有理会炸开锅的众人,言语中还是很平静。
按照他的说法,这段日子对他来讲也算是比较舒心的。
「但是后来我媳妇走得早,我儿子在进城打工时,也出了事,一家子一下子就只剩我一个人,那段时间我心里难受得很,想死的心都有了。」
「唯一能支撑我的就是我还有另外一个娃,甚至我还有孙子,虽然他们不知道,但血缘上的关系是割不断的。」
「我在河里捞出的鱼虾,捡出最好的给他吃,他爱玩儿水,怕他溺水,我给他教游泳。」
说到这里,五舅爷深深地看了一眼顺娃,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转过头愤怒地看向我,眼里的怨恨快要溢了出来。
「你!就是你!说好了去游泳摸鱼,你为啥没去?为啥没去,为啥!!!」
「如果你去了,最起码还能帮一帮顺娃,救一救他,没准你去了,被缠住脚的就不是他,都怪你!!都怪你啊!!」
五舅爷越说越癫狂,突然站起来掐住我的脖子,嘴里还念叨着:
「都怪你,都怪你啊!!!」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幸亏我爸和反应快的人合力把五舅爷拉开按到一边,但五舅爷还是不死心地挣扎着想要起身。
「都怪你……都怪你……」
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声和五舅爷的叫骂声纠缠在一起。
是的,至少五舅爷有一句话说得很对,至少我去了,还能救一救顺娃……
我爸也愤怒到了极点,死死按住五舅爷不松手。
「他五舅爷,你说这话真是丧良心!去河里本来就不安全,平时河水浅让孩子去玩玩就算了。」
「那几天刚下过大雨,河水涨潮都宽得很了,当时我知道顺娃跟我家永娃说好去游泳,我不想让永娃去,又怕永娃趁我不注意偷偷去,就想了个说法说去乡上走亲戚。」
「要是真的爱娃,就不应该让去河里玩,这跟我家永娃又有啥关系!要是真的要找责任人,那也应该去找那个把渔网沉到河里面的人,他才是罪魁祸首!」
本来还在挣扎的五舅爷听到我爸这样说,顿时停止了扭动,不动一下。
过了半晌,五舅爷才张口,语气中已经能明显听出哽咽:
「那张渔网是我本来在河里兜鱼虾的,因为下大雨冲坏了,我也就没再收回去……」
五舅爷说完这句话,整个人都失去了精气神,瘫软在地上,木木地看着灵床上的顺娃。
听到这句话,整个灵堂都安静下来,大家都被这一拨又一拨的真相冲晕了头脑。
五舅爷的脸上已经被泪水沾满,颤颤巍巍又开口说道:「我也知道这事不怪永娃,是我自己害了我孙子,如果我不找个说服自己的理由,我就感觉对不起顺娃,所以我得找个替罪的。」
「我一遍遍给自己说,就是永寿害的顺娃,就是永寿害的顺娃……所以我借用五行属相的说法,让永寿守灵压棺,再让邓弓做引路人。」
「对了,说起来邓弓,我也让这孩子吃了点苦头,谁让顺娃那天找不到永寿去找他的时候,他也没去呢。」
「我趁邓弓不注意,给他碗里下了泻药,让他不停地跑厕所。」
「我知道永寿这娃心好,肯定对顺娃的事情有愧疚,一个人守灵的时候难免胡思乱想,有了一定量的毒花粉,再加上我时不时吓他,这几天我就能给顺娃把仇报了。」
五舅爷木然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此时此刻我已经听得麻木了,呆呆地看着五舅爷,直到五舅爷被大伙拉到其他房间去。
走出灵堂时,五舅爷听了一下,回过头对我说:「永娃,别怪顺娃,不管你梦到啥不好的,都不是顺娃的意思,以前我给他教游泳的时候,他说最喜欢和你一起耍,他要把游泳学好,然后给你教。」
五舅爷没有再挣扎,大家把他拉走。
我听到五舅爷最后这句话,我心头微微一松。
这几天的疲惫、愧疚、恐惧随着眼泪一起流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顺娃家门口传来了警车的声音。
平时如果有警车开来,大家都会看一看是什么事,但是这次大家都很沉默,各自忙着手头的事,谁也没有出声。
五舅爷被带走时深深看了一眼灵堂,仿佛要把顺娃的样子刻在心里。
虽然五舅爷那一套五行属相的说法是为了害我胡说的,但因为从小一起玩的关系,我和邓弓还是坚持给顺娃守灵。
直到第七天下葬,又去做了压棺人和引路人。
看着顺娃被放进狭小的棺材中一点点埋进土坑里,我知道我永远也见不到这个伙伴了。
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里又看见了顺娃。
只是这次顺娃没有全身是水,也没有咧着嘴「嗬嗬」怪笑。
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穿着半旧的短袖短裤,踩着他爸穿剩下的塑料拖鞋,时不时吸溜一下鼻涕。
「永寿,走,我们去叫上邓弓一起抓螃蟹!」
我没有任何犹豫就下了决定:「走!」
夏日的太阳照得水库河的河水也暖洋洋的。
我们三个在水里打了一下午扑腾,又抓了好些鱼虾螃蟹。
上岸后我将捞来的鱼虾塞给顺娃:「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些东西了嘛,喏,都给你。」
顺娃接过来朝着我和邓弓一笑说了句:「我走了」。又朝着我俩摆了摆手。
夕阳染红了河水与土地,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顺娃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到……
新学期开学了,我和邓弓走在上学的路上,闲聊时跟他说了那晚做的梦。
邓弓听完后一愣,说了一句:
「我也做了同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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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1: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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