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复仇日记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萧衡被封为太子那天,满朝官员登门祝贺。
他却抛下这些人,带着一条街的聘礼,来我将军府提亲。
如今重来一世,我再次接下了聘礼,准备着入主中宫。
但是——当皇后有什么意思。
这龙椅,也该换个人做了。
1
「周小姐,协洲刺史通敌的事情,你将军府当真不知情?」
我被这声音惊醒,从濒死的剧痛里挣扎出来。
脑子昏昏沉沉的。
我只记得被一杆长枪穿透了胸膛——
长枪的另一头,握在我的夫君,天子萧衡手里。
我下意识地顺着声音望过去,看到一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那是当今天子,萧衡的父皇。
心脏又剧烈跳动起来,我意识到了一个荒谬的可能。
我重生了,回到我死前的第八年。
皇帝仍旧盯着我看,对面萧衡也担忧地看着我。
我思绪转动,想起前世的事情,冷汗就下来了。
这个时间点,协洲刺史被查通敌谋逆,而我父亲和协洲刺史是至交好友,也卷进了这场风波。
皇帝如此询问,显然是对将军府起了疑心。
我若一个回答不好,等着父亲的,会是收缴兵权,贬官斥责。
可惜前世我不懂,依着父亲传回的家书,为协洲刺史辩解,引得皇帝大怒,斥责我言行无状,收缴了父亲的兵符。
现在,我离席,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衫,换了和前世不一样的说法:「陛下圣明,您的决议自然是正确的。」
「是父亲识人不清,受奸人蒙蔽。」
两句话说完,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协洲刺史确实是冤枉的,可惜,我非但没为他平反,又泼了他一身脏水。
皇帝似乎被我说的话取悦,笑着命人将我扶了起来。
萧衡悄悄溜到我身边,笑问:「霜儿,被吓到了吗?」
我望着这张脸,想起前世他一枪穿透我胸膛的狰狞面容,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
心里恨意翻滚,我却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对仇人笑脸相迎。
我咬紧了牙,却也不得不把这宴会敷衍过去。
2
宴会过后第二日,皇帝下了圣旨封萧衡为太子。
东宫设宴,我推了请帖,却接到了萧衡来访的消息。
我迎出去,站在将军府门前,看到他笑得开心:「霜儿,想做孤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毕竟前世,皇帝大怒之下罚了我禁足,赐婚的事情更是一拖再拖。
重生回来后我化解了皇帝的猜忌,所以他提前给我和萧衡赐了婚?
我望着热闹的长街。
萧衡抛下了东宫的满堂宾客,带着一条街的聘礼,捧着皇帝的赐婚圣旨,站在了我将军府前。
周围是围观的百姓,他们得了萧衡送出去的铜钱,喜气洋洋的称赞:「太子殿下和周姑娘真是天定的良缘啊。」
我看着捧着圣旨笑得灿烂的萧衡,想到的却是,上辈子叛军攻城,他哄我穿上龙袍,命我引开叛军,然后毫不犹豫的弃我而逃。
在我好不容易摆脱敌兵,拼着废掉一条手臂的代价回到他身边时,毫不犹豫地拿长枪穿透了我的胸口。
前世将死之际的痛苦又在我脑子里翻滚,我咬紧了舌尖逼自己从那可怕的回忆里逃出来。
许是见我许久不出声,萧衡伸手摸过我的发顶:「怎么了霜儿?高兴地话都不会说了?」
我怎么了?
我从前世被你哄骗,无辜枉死的噩梦里爬回来,向你讨一个公道。
纵然心里燃烧着万般怒火与悲愤,我却连质问的话都不敢说出——
我不能透露出自己重生的秘密,更无力与太子对抗。
我只能装作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扬起最灿烂的笑容:「殿下,霜儿终于等到你来提亲了。」
萧衡笑着调侃:「那霜儿,这圣旨,你接不接啊?」
「当然要的。」
我求之不得,再一次嫁入东宫,做太子妃。
等萧衡登基后,我入主中宫,做母仪天下的皇后。
只是,萧衡实在是不配为君。
他登基七年,治世无能,弄丢了这大好河山。
国都沦丧,天子出逃,黎民百姓哀鸿遍野,十室九空,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真是,耻辱啊。
所以,这辈子,只做皇后怎么够呢,我要借皇后之位,插手政事,挑起治国的担子来。
那是一条很艰难的路,但我没有其他的选择。
既然重生一回,我总得为前世枉死的自己,为沦陷在北漠铁骑下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3
萧衡走后,留下了满满当当的聘礼,我一一清点了送进库房。
在看到一尊玉如意时,我顿住了。
那是从协洲刺史府里抄出来的珍宝。
上一世,协洲刺史被陛下判了叛国谋逆,满族抄斩,家产充公。
我想起父亲传回的家书里,整整三页纸都在为协洲刺史喊冤。
可我没有办法,有了前世的教训,宫宴上我根本不敢再为他们求情。
刺史府一族一百二十八人,都将被秋后问斩。
只是,协洲刺史有个幼子,名叫陆渊,他是连我父亲都称赞的将才。
也将是我未来的助力,是终结北漠的良刀。
我得救他。
阻止上辈子北漠打进帝都的事情,得早做打算。
我招来将军府的侍卫,问:「从刑部大牢劫个人出来,藏在将军府,你们能做到吗?」
侍卫豁然抬头:「小姐?会被查到的,若是窝藏犯人,便是大将军也没办法替您善后。」
我眯了眯眼:「查不到的。」
「长宁十九年二月初八,午时,你们动手,不得延误。」
因为,午时三刻,圣上驾崩。
我提笔写了一封书信,留给他:「等救出陆渊,风声过了,就把这封信给他,送他去父亲身边吧。」
「至于其他的,你们自己决定就好,因为那时候……」我顿了顿,「我已经在宫里了。」
再有三个月,就是我和萧衡成亲的日子了。
我安排好了一切,慢慢等着事情朝我预料的那般发展。
4
长宁十八年十月,礼部为皇太子萧衡算好的大婚之日。
礼部提前两个月来人,教导我成亲的各项事宜。
萧衡也时不时的过来,拉着我出去玩闹,替我躲开教导嬷嬷的规矩。
虽然我不得不伪装出前世一般的闺阁女儿作态,陪着萧衡演戏,但是逃避教导嬷嬷的规训,他多少还是有点用。
这一日,萧衡带我去了一家酒楼,那是文人墨客极喜欢的清雅之地,酒楼里有淡淡的花香。
萧衡就回头看我:「霜儿,这酒楼里用的熏香,跟你常用的极像。」
他把我往身边带了带:「都是沁人心脾的梅花香。」
我面容温和:「殿下喜欢就好。」
心里却冷笑,喜欢就多闻些,早登极乐。
萧衡心情大好,调侃道:「霜儿这是从哪里寻来的花香?孤还从未闻过这般清雅的熏香呢。」
我低垂着眼遮住其中的狠厉,语气却极娇软:「殿下这就不知道了吧?这可是臣女特地托父亲从北地寻来的花露,又请了府里手艺最好的姑娘磨制的呢。」
其中还特意加了些雷公藤的粉末——
闻久了会肾虚体弱,常感筋疲力尽,严重的甚至会狂躁暴怒,理智全无。
这毒可厉害着呢。
是我周家世代相传的秘药。
当下不会有任何的症状,等发作的时候,便是连太医都查不出什么来。
所以每次见他我都戴上。
毕竟,没什么比一个病痛缠身的软弱君王更好拿捏了。
萧衡伸手想去拿我腰间挂着的香囊,我侧身避开:「殿下,臣女这香囊贵得很,您就别跟臣女抢了吧。」
开玩笑。
为了只毒他一个人,每次见他我都得提前服下解药。
那解药比毒药更难配,花了我不少心思呢。
眼见他调笑我小女子心思,我只应声附和,悄然等待着它爆发的那一天。
5
十月十二,宜嫁娶。
我穿着礼部送来的嫁衣,端坐在将军府里。
我腰间的香囊换了一个,正红团花锦缎上绣着精致的花骨朵,里面仍然是熟悉的梅花香。
如前世一般,我被萧衡带着走完成亲的流程。
只是我此时的心境,却与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是因为,我终于嫁给了我爱的少年。
这一世,虽然我还是嫁给了他,但我是为了走进这个权力的中心。
6
长宁十八年十月末,皇帝突发恶疾,卧床不起。
太子监国。
萧衡骤然离了皇帝的保护,直面这复杂诡谲的朝堂,一时无法适应,便日日往我这里跑。
他带着摞得高高的奏折惺忪着眼批复时,我提着小厨房熬了三个时辰的汤,进了书房。
我理了理衣襟,确保腰间的锦囊没被遮住,站在萧衡的身后给他捏肩:「殿下辛苦了。」
萧衡紧皱着眉头:「霜儿来了?」
我露出笑来:「您快些处理这些折子吧,明日还要去承乾殿跟诸位大臣们议政呢。」
萧衡眉间的困倦越发的深了:「都是些翻来覆去的车轱辘话,没几句有用的东西。」
他这几日天不亮就要进宫上朝,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既要料理朝堂还要照顾皇帝,着实劳累。
但,这也是我的机会——
上辈子我乖巧的待在后院不曾去烦过他,这一世,我得为自己争取些什么。
趁虚而入,潜移默化。
这将是我插手政事的开端。
7
我装作不懂的样子,用着最天真无邪的语气问他:「殿下,臣妾的父亲也读不懂文书,但他身在朝堂又需要知晓朝堂诸事,因此会命门客将朝堂事情一一总结了,念给他听就好。」
「东宫门客众多,殿下何不让他们帮忙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呢?」
他不会这样做的,他那可怜的自尊心不允许他示弱。
果然,萧衡驳回了我的建议,甚至说话的声音都带了怒气。
「这是东宫太子该做的事情,孤怎么可能求助别人,让他们看孤笑话么?」
我放软了语气:「可殿下还有许多要紧的事情要做,如何能有时间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奏折呢?」
「您明天还要早期去参加朝会呢,先回去休息吧。」
我慢慢把他往我想要的方向引:「至于书房整理打扫之事,臣妾来盯着就好。」
我意味深长:「臣妾可以帮您。」
如我所愿,萧衡愣了愣,眼睛亮了起来:「你帮我?」
「对啊,霜儿,你是不是会仿写孤的字?」
当然会了,那可是我重生回来之后,日夜临摹的。
萧衡起身把我摁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来,霜儿,这些奏折都交给你来批阅,批完把重要的给孤看看就好。」
我慌忙挣扎,想起身:「殿下,这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东宫属官会暗中嘲讽他,可我不会。
我作为太子妃,和太子荣辱一体,是最不可能背叛他的人,不是吗?
我帮他批阅奏章的事情,除了我们两个,谁都不会知道。
萧衡又把我摁回去。
「重要的折子白日朝会就处理完了,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情,大多是些请安折,你就当帮帮孤吧。」
「好霜儿。」
我心里乐开了花,脸色却摆出一副不想插手政事但实在关心萧衡的表情,「勉为其难」的拿起了折子。
踏出这一步,其余的事情就顺畅的多了。
我呼出一口气来,舒缓着咚咚跳动的心脏。
那是权势的声音。
权势入我手。
8
长宁十八年腊月。
圣上的病愈发的重了,连讨论政事都有心无力。
皇太子全权接下了朝政。
偏偏又临近年关,地方上的官员都需要回京述职。
萧衡忙到昏天黑地。
这期间,我帮忙处理的奏折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只能繁琐的批复请安折子,慢慢的也能帮忙看一些地方官员述职的折子,甚至后面,六部一些繁琐的小事情也被交给了我处理。
我频繁出入书房,借着这个机会快速摸准了官员任职情况,摸清楚了朝堂局势。
地方官员陆陆续续回京述职的时候,萧衡特意来找了我。
他两眼青黑,憔悴的很,连开口说话时的嗓音都是哑的。
「霜儿,你再帮帮我。」
「地方官员述职,孤需要写奏疏留档,你到时候躲在屏风后面,奏疏你来写。」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进展,强行压抑住喜悦,换上忧愁的表情。
「可是,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萧衡烦躁地打断我:「不会的,父皇病重,孤整日侍奉在床前,哪里有时间写这奏疏?」
「霜儿,你再忍一忍,等孤做了皇帝,就不会这样劳累你了。」
就会亲自处理政事了吗?
我心里一跳。
萧衡下半句话却是。
「这些琐事就可以交给丞相处理了,霜儿也能好好歇一歇。」
我无话可说。
果然是我太高估萧衡了。
他这样一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根本担不起君主的担子。
他还没意识到身为皇帝是多大的权利。
拿着权利不知道如何用也就算了,竟还想着拱手让给他人。
他明明坐在这世界上最尊贵的位置上,有着足以让这天下为他而动的权力,可是他没有操控权势的能力。
也对,若他懂这些,也就不会败光祖宗基业,连皇城都保不住,只能仓皇出逃了。
我心里冷笑着,一点一点把皇权从萧衡手里夺了过来。
9
长宁十九年二月初八。
皇帝崩逝于承乾殿。
同日,刑部大牢被劫,协洲刺史幼子不知所踪。
不巧,这折子恰好递到了我眼前。
我淡定的回了个「阅」字,又言明加强巡视,也就算了结了。
这事情在皇帝驾崩面前,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二月初九,皇太子萧衡登基称帝,改年号为永安,次日,我被册为皇后。
搬进宫里那天,我燃起了火盆,将这几个月佩戴过的香囊,统统烧毁,不留一丝痕迹。
我光明正大的进了承乾殿,那是皇帝接见朝臣处理朝政的地方。
却也有了我一席之地。
10
永安元年腊月初四,皇帝择了几位世家女入宫,册为妃嫔。
她们是同一天入宫的,齐刷刷来拜见我。
我高坐首位,望着这些前世里早就厌恶极了的面容,却没了丝毫与她们争斗的兴致。
上辈子我也是在她们被接进宫之后,被萧衡冷落的。
他曾将一腔炽烈爱意悉数赠予我,如今也将他那廉价的爱给了这群娇俏的嫔妃。
萧衡嫌弃我不如她们温柔,不如她们善解人意,几乎日夜轮换着宿在她们宫里,金银珠宝更是不要钱似的往她们宫里送。
我规劝过,跟萧衡大吵过,也跟这些妃嫔们争风吃醋过,可结果呢?
我被斥责为善妒不容人,被萧衡厌恶,独守宫闱七年。
除了可笑的坐着皇后的位子,这后宫再没有我容身之地。
便是我嫡出的长子,都不被萧衡待见。
这辈子,我笑吟吟的打发了她们。
给她们安排了最好的,离萧衡最近的宫殿——
我巴不得萧衡日日同她们在一起,荒于朝政呢。
我安排好了一切,却没想到,这辈子的萧衡愈发喜欢粘着我。
他称赞我懂事情,识大体懂进退,是最优秀的皇后,无人可比。
我嗤笑一声,却也只能顺着他。
没办法,我现在不可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朝堂上。
我需要他替我挡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过了几个月,在永安二年正月的时候,我竟被太医诊断出了身孕。
跟上辈子的轨迹一模一样。
我的毅儿就是这个时候来到我身边的。
这一世,即便我偷偷喝了避子药,毅儿还是在同样的时间点,来到了我的肚子里。
得到消息的时候,萧衡高兴坏了,一连赏赐了我许多珍宝。
我却开心不起来。
毅儿来的不是时候。
再有两个月,协洲大旱,饿惨了的黎民攻占县衙,萧衡会亲自赶过去赈灾。
我是想跟着他一起去的。
我沉沉闭了眼,不知如何定夺。
11
永安二年,大年刚过,协洲新上任不足三年的刺史递了折子。
请罪!
这折子是送到我手里的,我盯着上面「连年大旱」「民情激愤」的大字,只觉得浑身冰凉。
就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全身血液都被冻结了,骨缝里都泛着寒。
我明明已经下旨免了协洲的赋税了,还命令相邻州县运送粮食到协洲,抽调人手开凿河渠。
我用了种种举措,就是为了防备这次大旱,为何还是爆发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时间。
竟无济于事吗?
我想起上辈子协洲城的惨烈来——
新任刺史或许是被吓破了胆子,隐瞒灾情不报,反而加收税赋欺瞒朝廷。
逼得协洲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
刺史府被攻占,粮仓却连半粒米都没有。
饿疯了的人们吞下了所有可以吃的东西。
草根被挖空,树皮被剥光,协洲城城内更是连一只鸟雀都找不到。
这场饥荒几乎蔓延到了周围郡县。
朝廷用了强劲手段,也用了两年时间,才强行压下来的。
那是只看奏疏都能感同身受,历历在目的惨烈。
上辈子我被困在后宫,毫无办法,但这一世,我早就做了准备,为何还是没避免这场饥荒?
是协洲刺史无能,还是……
我揉了揉眉心,把思绪拉了回来。
好在事态可控。
我对协洲极为关注,那刺史并不敢再如上辈子那般隐瞒,在察觉到控制不住的时候就上报了。
在一旁悠闲品茶的萧衡很快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关切道:「霜儿,怎么了?又有御史胡乱弹劾你吗?」
这又是另一桩事情了。
在我被查出身孕时,以「精神不济」为由,在一次批阅奏折时没用萧衡的字迹,反而用了我练了十几年的簪花小楷。
那样娟秀的字迹,一看就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批奏折返回去之后,在朝野引发了轩然大波。
御史台几位御史一同递了奏疏,弹劾皇后干政。
皇帝与群臣在朝上大吵,臣子说皇帝懒政懈怠,皇帝说臣子管太多。
来来回回吵了许久,萧衡回来的时候都带着一肚子气——
他这个人向来自负又狭隘,又自诩为天子,如何能容忍那些臣子指着他鼻子骂。
朝臣踩到了萧衡的逆鳞,而我,将会是他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解语花。
我披素衣,跪在承乾殿后殿,脱簪待罪,含着泪水向萧衡叩首。
「是臣妾失误 陛下赎罪。」
我脖颈弯折出最脆弱的弧度,那是我一贯在萧衡面前装出来的柔弱姿态。
我在告诉他,我的命握在他手里,我对他没有一丝威胁。
彼时萧衡已经深受那熏香的影响,做什么都有气无力的,他愈发的依赖我。
我这般温顺,他急忙扶了我起来,语气关切:「霜儿说的是什么话?这满朝文武,也就你一心为了朕。」
「再说你怀有身孕,一时没注意到也情有可原,我身为你的夫君,怎么能为了外人挑拨再去治你的罪呢?」
我低着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来。
12
我想得出神,萧衡声音急切,怒道:「朕去砍了那帮老学究去。」
这样的暴躁易怒,也是那熏香的功劳。
我抬起头来:「不是的,陛下,朝中那帮御史不足为惧。」
无非就是些什么「妇人掌权前所未见」「祸乱朝纲」之类的无足轻重的指责罢了。
再严重些就是,外戚专政,不臣之心之类的话。
说得倒也没错。
我的谋算,是朝堂上那尊盘着金龙的宝座,是天下的权势和那九五至尊之位。
我把奏折递给萧衡:「协洲大旱,民情激愤。」
萧衡脸色白了白:「这帮贱民,竟敢反抗朕?要造反吗?」
「朕把京畿护卫派出去,镇压他们。」
我扶了扶额头。
萧衡从来抓不住重点。
黎民百姓都走投无路了,他不想着安抚,却要去镇压。
嫌天下太平久了么?
我打断他:「陛下,先管一管协洲干旱吧,否则,你便是镇压了这一波叛乱,也会有更多饿狠了的人顺势造反的。」
萧衡附和道:「对,那霜儿,我们该怎么办?」
我站起身来,捏着玉玺问:「全凭臣妾做主?」
「都交给你。」
我挥笔写下诏书一一
安排协洲周边的郡县准备粮草,末了抬起头来:「陛下,您需要御驾亲征。」
萧衡愣了愣,满眼不情愿。
「不过是一洲叛乱,哪里需要朕过去,霜儿,要不你替朕……」
「陛下!」
我打断他,「臣妾是女子,怎能独自抛头露面?又是这样的朝政大事。」
我巴不得自己去呢。
可恨我是女子,若没有萧衡陪同,还未出城门就得被那些老顽固们逼回来。
我柔声道:「陛下莫怕,臣妾会跟您一起去的。」
萧衡终于答应下来。
13
永安二年正月初十,萧衡亲至协洲,点名要我陪同。
正月十六,我们终于到了协洲。
还未进城,就碰到上折子请罪的那位协洲刺史,跌跌撞撞的逃出城来。
萧衡急忙勒紧了缰绳,我甩马鞭越过他上前,长枪顶在刺史咽喉,问:「你在做什么?」
刺史被我顶着喉咙,动都不敢动,说话也哆哆嗦嗦的:「他们,那群流民,攻进了刺史府,抢了粮仓的钥匙。」
我心里咯噔一声,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我回头望向萧衡:「陛下,我们必须攻回去,刺史府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更重要的是,不能再像前世那般,饥荒疯狂蔓延了。
萧衡不肯往前:「太危险了,朕去调周将军来。」
来不及,我父亲虽说离协洲近,也赶不及。
心脏咚咚跳动,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边关驻军岂可轻易调动?」
我一鞭子甩下去:「护卫军,留一队人马保护陛下,其他人跟本宫进城。」
不等他们回答,我策马往前跑。
沉重的城门推开,满目疮痍。
街上静悄悄的,一片萧条,只是如今刚到正月,协洲又地处西南,现在该是满城翠绿的时候。
可道路两旁种着的高大的杨柳,别说是嫩绿的柳叶了,便是连褐色的树皮都被人剥了个干净。
协洲城,连一片叶子都没有了,都被人剥走充饥去了。
但好在,城里还是安静的,并未像上辈子那般,百姓走投无路,卖儿鬻女,混乱不堪。
我带着身后近百名护卫军,往刺史府赶过去。
刺史府大喇喇的敞开着,我直奔粮仓而去。
看到数百位百姓,穿着破烂,手里举着锄头铁耙,见到我们来都有些畏惧,有些人都想丢下手里的棍子逃跑。
却还是颤颤巍巍的站在那里,拿棍子指着我们。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一看就颇有些力气,但小腹干瘪的凹下去,不知道饿了多久。
他怒骂:「狗官,过来做什么?」
「老子都要饿死了,不怕你。」
我喝到:「所有人,都下马,不准伤他们。」
我牵着马往前走,中年汉子被逼得一步步后退,退无可退的时候,他一棍子敲了过来。
被我举着长矛轻松挡住。
我松开缰绳,企图去推他身后的门:「后面就是粮仓吧?你们是打算劫了粮仓吗?」
「之后呢?朝廷一定会派人来镇压,你们这条命都不要了吗?」
汉子瞬间安静下来,半晌,他恶狠狠的喊:「要你管,你高高在上,哪里懂我们的苦,老子不劫粮仓,明天就饿死了。」
「就是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
他又举着棍子冲我打了过来,喊道:「兄弟们,把他们赶出去,一个小娘们儿带着一群软脚兵罢了,有什么可怕的?」
「我们人多,不怕他们。」
他身后那群人退到粮仓门边,再不肯退,纷纷拿着武器冲了过来。
我瞬间被几个壮汉包围了。
他们打的毫无章法,完全就是挥着棍子乱劈乱砍。
我顾忌着不想伤他们,手上又只有这杆长枪,不敢将利刃对准他们,难免落了下风。
混乱中,我扭过身子格挡住身后人朝着我后脑勺敲过来的铁锹,却没护住身前。
我小腹处被一个壮汉的长棍子抡到了。
虽然很快被我往后仰躲开,但小腹到底脆弱,立刻传来隐隐的痛。
我怀有身孕,再不敢冒险。
我手下带了几分力道,长枪扫过去发出沉闷的敲击声,冲着那为首的中年汉子双腿敲过去。
我毕竟是练过武的,离粮仓站得又近,很快找机会,将那汉子膝关节敲伤,逼得他瘫软在地,然后趁机推开了粮仓的门。
却愣在原地。
我看到里面,是一群面黄肌瘦,羸弱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的人。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极不合身的妇女,甚至还有几个颤颤巍巍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孩童。
他们费力的拖着粮袋子,往一辆破旧的驴车上扛。
中年汉子被我钳制住了手脚,仍然骂骂咧咧:「狗官,连妇孺老人都不放过吗?」
我闭了闭眼,压抑住心里酸涩的情绪,转头喝到:「别打了,你们不就是要粮食吗?我给你们。」
我招呼身后跟着我进城的人:「把他们赶出去,粮仓里的粮食清点好,在刺史府门前,开仓放粮。」
「不准伤人。」
都是些走投无路的人,所求不过一碗米粮,没必要因此要了他们的性命。
14
我们在协洲城待了三个月。
协洲城局势很快安定下来。
其实没什么难的,这些百姓又不是真的要造反,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不得不拼死反抗而已。
我接连劳累的几日,从其余州县调来了米粟,分发出去。
又下了圣旨,免去协洲未来三年的赋税。
然后协调百姓,从泾河引出来水流,引进干涸的协洲。
这沟渠早就开始挖动了,只是之前由协洲刺史统管,他这人极贪财,不肯给劳工发工钱,导致进展缓慢。
如今我调了临近州县尚未被旱灾波及到的劳工,进展便快了起来。
开挖沟渠虽耗时良久,却也是最根本的解决办法,总算是能稍稍抵抗天灾了。
局面暂时安定了下来。
我开始彻查协洲干旱的真相。
毕竟在我的安排里,这次干旱完全可以缓解甚至避免的。
我派出了跟过来的那百十位护卫,这些人都是我仔细调教出来的禁卫军,做事情也迅速。
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查清楚了事情始末,将奏疏递到了我的面前。
「协洲刺史不顾陛下减免赋税的政令,强行征税,以备后顾之需……低价购买临县劣质米粮……为贪墨工钱,强征百姓修水渠……」
「协洲干旱,收成不好,百姓无粮交税,不得不将留下来的粮种上交……寅吃卯粮……」
「官宦人家趁机低价收走百姓手里农田,甚至强行占为己有……有粮商把控商铺,高价卖劣质米……」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凭着协洲离帝都远,就敢如此欺上瞒下。
天高皇帝远么?
报应这就来了。
我眯了眯眼,压住心里暴怒的情绪,将一条条政令发下去。
「协洲刺史是不是还在大牢里关着?不必等朝廷审问定罪了,明日拉去菜市场砍了。」
「那几家强行占据农田的世家,赵家赵判司、李家李县丞、郑家郑参军,抓来明天跟刺史一起处斩,其余大大小小的乡正,送去大牢里关着。
这几家家产充公,吞占的粮田都还回去,若无主的……」
我顿了顿。
这一场旱灾,协洲百姓折了一半。
很多人都成了乱葬岗里被野兽分食的白骨。
「重新分了吧。」
「白家、宋家这两家粮行……」
我停了下,想起来第一天进协洲城我就把他们粮行强行占了,还命人打了借条来着。
「粮行没收,记在本宫名下,主事情的私抬粮价的,都拖去砍了吧。」
因为他们,死了多少人,不要了他们一条命,难消我心头之恨。
15
待在协洲城的第四个月。
我站在刺史府前,望着蜿蜒看不到尽头的来领米粮的百姓,刚想去帮忙,却被一侍卫喊住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娘娘,陛下召您过去。」
末了还小声的说:「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您……」
话止住了,他盯着我背后,脸色刷的就白了,急忙跪下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回头,看到萧衡站在我身后,脸色阴沉。
他一字一句的叫我名字,语调并无平时的温柔,反倒带着沉沉怒火。
「周霜,你早就算计好了,是不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阴沉着脸,拉起我就往刺史府走。
我极力想把手腕从他手里拽回来,却激怒了萧衡。
他步子迈得越来越大,我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萧衡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进门的时候,他把我狠狠往里一推。
我急忙伸手去扶,却没注意护住肚子。
我小腹狠狠的磕到了桌角,传来一阵剧痛。
冷汗冒了全身,我意识都有些不清楚了,只拽着萧衡的袖子:「孩子,孩子。」
萧衡不说话,只盯着我看,是打量的审视的目光。
我看着他满含暴戾的眼睛,想起之前很多次,因为朝臣不顺他意,他下朝之后就是这样暴怒的样子。
我早就明白,我之前熏香里的毒在慢慢渗进他身体,诱他时不时的发病,整个人暴怒又狂躁。
只是,之前发病时的怒火泄在了朝臣身上,我没有亲眼见过他发病的模样。
这一次的狂躁,却是要我来承受了。
原来竟是如此的理智全无,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凶狠又残暴。
只是,他到底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我不清楚,也不敢再说话刺激他,只捂紧了肚子。
萧衡瞧见我的动作,冷笑:「孩子?是了,孩子,你是不是有靠这个孩子干政的念头?」
我是有这个打算来着,但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露出个苍白的笑——
现在倒是不用装柔弱了,我本就虚弱到极致了:「陛下,您冷静。」
我撑不住了,得赶快找大夫来。
我刚来协洲城时,因为被棍子扫到小腹,孕相本就不稳。
如今月份已有近七个月,已经显怀,又撞在了桌子上,小腹抽痛。
我怕孩子有什么闪失。
即便恨极了萧衡,可我的毅儿是无辜的。
他上辈子跟着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后受了太多的委屈,我都已经决定好了,要一一补偿给他的。
我哀求道:「陛下,找大夫来。」
萧衡完全没理我。
他拽回了他的衣袖,似乎不解气,又拿起桌上的杯盏砸向我额头。
「你出去问问,这协洲百姓,没一个认得朕的。倒是对你周霜赞不绝口。」
「你能耐了啊,周娘子,周仙子,周菩萨?」
他一个个重复着,脸色阴沉得可怕。
「明明朕才是天子,是他们的君主,凭什么他们只认你一个?」
他怒吼:「周霜,回答我?」
原来是这样!
是协洲城百姓拥护我刺激了他,牵引出他体内的毒,让他突如其来的发了疯。
我低低笑起来。
这个昏聩的帝王,终于发现他手里的权利江山不保。
我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肚子里像是被插了一把刀,搅得我五脏六腑都痛到麻木。
身下有温热的血——
我终于反应过来,我保不住我的孩子了。
我的毅儿,孕育在我身体里七个月,还是没机会来到我的身边。
他同上辈子一样,死在他父亲的手上——
上辈子毅儿五岁的时候,因功课不过关,被萧衡呵斥,在冰天雪地里跪了几个时辰,自此落下了病根。
死于萧衡出逃途中的夜晚。
彼时北漠骑兵逼近,我们不得不躲在一处水塘里,等安全的时候,毅儿已经没了呼吸。
他安静的躺在湖底,一如这时,他安静的死在了我的身边。
我早就没有心情理会暴怒的萧衡了,他如一头丢失了领地的狼,咆哮着发泄他的不满。
就像上辈子他不得不逃出帝都的时候,狼狈又可怜。
明明都在逃命了,还守着那可笑的天子尊严。
这一次,他再次失去了他的权势,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
丧家之犬。
可惜啊,为时已晚。
或许是鲜血泊泊涌流出来,我意识迅速消散,连暴怒的萧衡都看不清楚了。
16
再醒来的时候,我在一架马车上,身边是萧衡。
他看见我醒来,胳膊抬了抬,似乎想碰我。
看来他理智恢复了,又是那个温吞软弱毫无主见的傀儡帝王。
我下意识的护住肚子,却又发现不对劲:「孩子呢?」
萧衡低着头不看我:「没了。」
我只觉得心如刀绞,尖声问他:「萧衡,那是你的孩子,七个月已经成型了的孩子,你就这么轻飘飘地告诉我,没了?」
我徒然住了口,他会如此暴躁,还不是因为我早早在熏香里给他下了毒?
原来,还是因为我,才失去了毅儿。
萧衡眼神躲闪,却提起了另一茬:「孩子还会再有的,你好好养身体,以后政事朕不会再劳烦你了。」
我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这就是萧衡在意识到权利被我抢走之后的反应么?
软绵绵的,不堪一击。
萧衡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要回帝都去了,周霜,回去后你不准再进承乾殿,那些折子也不用你批了,朕自己来。」
看来在协洲被刺激的不轻啊,即使恢复了理智,也依旧惦记着他的皇权。
可惜啊,我握到手里的权势,就没有再还回去的。
我低低笑起来:「陛下终于意识到你丢掉了什么吗?」
「从东宫我批在奏折上的第一个字开始,快三年了吧。我从你手里一点点把这江山抢了过来。」
「你还记得我用自己字迹批复奏折吧?你数一数,当初弹劾我的那些臣子,现在朝上,还剩几个啊?」
「你说,现在这朝堂,这江山,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见我摊牌,萧衡面色青黑:「朕才是皇帝,你们怎么敢?」
无能狂怒罢了。
我不想再理会他了,掀开帘子想出去。
萧衡见我如此,抬手要来拉我,身子却打了个踉跄,扶着马车才站稳。
我笑起来:「陛下,你头晕目眩,夜里时常惊厥,甚至暴躁易怒,稍有些不顺心就烦闷烦躁,知道为什么吗?」
我嘴角勾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臣妾的梅花香,好闻吗?」
我没再理他,钻出马车坐在车辕上,听着里面传出来的阵阵怒吼和杯盏被扫落在地的声音。
「周霜,等回到京城,朕要把你千刀万剐。」
「还有周将军,朕要把他五马分尸,受世间最惨痛的刑罚。」
我没理他——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我原打算徐徐图之的,可现在毅儿没了,最后一丝牵连没了,我不想再跟萧衡耗着了。
17
我醒来的第二日,一行人歇在驿站,我提笔给父亲写了封信。
萧衡也是一封接一封的写,背着我偷偷摸摸的把信件交给了驿站,再三强调要快马加鞭送回帝都。
他现在像是一个惊慌的被赶出家园的老鼠,看谁都带着敌意,就连护送我们的那些皇宫禁卫军,他都不再相信了。
四面楚歌,草木皆兵。
由他去吧,垂死挣扎而已,我懒得理他。
快进帝都的时候,萧衡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我没挑明那残忍的真相,只看着他一封封的信发回帝都,翘首盼着回信,却在望到皇城城门的时候都没有收到回信。
我手里捏着厚厚一摞信,站在他面前:「陛下在找这个吗?」
萧衡瞪大了眼:「怎么会在你手里,朕明明……」
「明明交给驿站了,是吗?」
「陛下啊,臣妾都跟您说过了,这皇城都是我的人了。」
萧衡脸色煞白,嘴唇颤动着想说些什么,我却是没耐心听的。
「陛下难道不好奇吗?明明你去协洲这一趟,什么都没做,臣妾却再三请求你亲自过去呢?」
我跳下马车,伸手去扶萧衡,就像我重生回来时他站在东宫门前扶我下来一样。
「走吧,陛下,臣妾请您,看一场好戏。」
萧衡缩在马车里不肯下来,我抽剑,一剑将马车劈碎。
「陛下胆小懦弱了一辈子,临了了,还学不会听话吗?」
「你最好乖乖听我的,不然……」
我撇了一眼,身后跟着的禁卫军齐刷刷抽出了刀剑。
我拽着萧衡往皇城走,脑子里想的却是前世,北漠攻城的时候,他慌不择路的拽着我往外逃。
两辈子都活得这样惨,诺大的祖宗基业,没有一次守住的。
真是,窝囊又废物。
我勾起嘴角:「陛下知道吗?我本来没想用这么激进的手段的。」
「你闻了那么久的熏香,这一次回去之后,你会头脑刺痛,浑身无力。彼时我就会慢慢接手朝堂。」
「可是你害死了毅儿。」
「你认识毅儿吗?我们的孩子,很乖巧的孩子,你害死了他。」
我们是半夜回到皇城的。
我带着萧衡慢悠悠的走,从午夜走到黎明初升,思绪从上辈子走到这辈子。
终于站到了承乾殿前。
彼时文武百官正列队,进殿上朝。
我压着萧衡大剌剌的从他们中间走过,终于登上了御座。
萧衡面色惨白,宛如行尸走肉,他妄图向周围人求救,可没一个理他的。
我笑起来,怎么会有人理他呢?
跟萧衡挑明之后,我让父亲在我们之前赶进了帝都——
父亲戎马一生,是最明白攻城后要如何治住一城官民的。
只不过这一次,征讨四方的剑指向了天子脚下。
所有不服我的人,都死在了父亲的剑下。
我穿着破旧衣衫,坐在了御座上——
人间帝王,九五至尊的位置。
天下权势,终于归于我手。
18
萧衡被我禁锢在皇宫,用重重禁军围着。
皇帝病了,病得很严重,神智都有些不清晰了。
我曾去看过他,他披头散发的,一会儿大喊着要声讨逆贼,咬牙切齿的疯魔样子把禁卫军都吓了一跳。
一会儿又低声下气的喊我名字,絮絮叨叨的说我们那些过往。
我驻足听了片刻,起身离开了。
承乾殿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处理呢,我没时间跟他浪费。
我临朝听政,改年号为慈宁。
父亲来向我辞行那天,怔怔望了我很久,好似有很多话想说,终究没说得出口。
我罕见的,躲避了他的目光——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可称得上大逆不道。
父亲忠君爱国,忠诚了一辈子,却养出我这么个谋逆的女儿。
但他终究没舍得责怪我。
他带兵去镇守边关了,那是他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好,我终究还是一个人。
19
父亲走后,赵将军带刀闯进承乾殿。
是上辈子将萧衡救走的那位赵将军。
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我,泛着寒光的刀尖儿直指我的脖颈:「臣是该喊你皇后娘娘,还是陛下?」
「周将军一生驻守边关,鞠躬尽瘁,而你,竟敢行谋反之事。」
「败坏周家门楣。」
前世今生两辈子,他的话不谋而合。
上辈子我被周衡哄骗着穿着他的衣服引开北漠骑兵,拼着右手手臂被废才终于回到了萧衡身边,恰好听到救走萧衡的赵将军破口大骂。
「皇后竟敢丢下陛下一人,临阵脱逃?真是枉顾她将门嫡女,中宫皇后的身份,辱没周家门楣。」
我闭了闭眼,没反驳。
前世赵将军属实冤枉了我,可今世,他一点儿都没有说错——
我以女子之身,蛰伏在萧衡身边,一点点夺走了这江山。
真是,大逆不道啊。
我早就知道,走出这一步会怎样,天下人将是怎样的谩骂我,后世人又该如何评判我,我都不在乎了。
高处不胜寒。
我沉默着站起身来,看着几乎架在我脖子上的横刀,问他:「赵将军,如果北漠倾全国之力,自幽州而北下,经云州,相州,克州,黄州,直入帝都, 逼得天子出逃。」
我手指划过舆图,一字一句复述前世的噩梦,问:「父亲战死沙场,兵卒尸骨遍地,满朝文武尽数南逃,只有你手里还有三万兵马,你能否驱逐北漠逆贼,还于旧都?」
赵将军面色白了白,手里的横刀都不稳,在我脖颈间留下一丝血线。
但他没撤回横刀,许久才开口:「不能。」
「能否保留我华夏衣冠?」
「不能。」
我苦笑,原来上辈子,萧衡真的把这万里河山拱手送人了。
连文明都无法传承。
我垂眼,看着锋利的刀刃,问:「你说,若萧衡执政,这样的局面会不会出现?」
赵将军没说话,深陷在我皮肉里的刀锋却往外撤开了,只虚虚抵着我脖颈。
我无视伤口处的刺痛,继续道:「一个连家国都守不住的天子,拥护他做什么?赵将军习得这一身武艺,难道是为了萧衡一人?」
「将军持刀来此,是为杀我,清逆臣、匡扶社稷。若我说,自萧衡登基起,承乾殿送出去的折子,早就是出于我之手呢?」
赵将军低了头,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到握着横刀的颤抖的手。
我隐在萧衡身后,但这几年执政的成果做不得假。
政通人和、仓廪充足。
已然是河清海晏的盛世之景矣。
赵将军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横刀摇摇欲坠。
我知道他会如何选——
赵将军骁勇,却不愚忠。
他心里自有一腔道义,君王和百姓孰轻孰重,他会犹豫,却不会为了萧衡置百姓不顾。
我笑:「赵将军去边关吧,去我父亲身边,我给你们最强壮的兵马,最富裕的粮草,去守好国门吧。」
「协洲刺史有个叫陆渊,被我救下送去北漠了——他是我的探子,必要时,可以为你们带路,直捣北漠王庭。」
是为了一个无能的君王和我一起死在这里,还是去边关护住这天下百姓,我把选择摆在了他面前。
良久,赵将军松了手,横刀摔在地上。
我了然,当场写下了圣旨。
这一次,我要边关十丈城墙,护住万里河山。
20
慈宁五年秋,父亲和赵将军联手,在陆渊的带领下,直取北漠三城,逼近其王都。
算算时间,恰好是上辈子,萧衡逃出帝都的那一年。
我提着长枪,径直去了萧衡的院子。
他神智已经很不清楚了,疯疯癫癫的。
我过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长树枝,做出穿刺的动作,嘴里模糊不清的喊着:「吾乃北漠兵马大元帅,周霜,拿命来。」
我笑了笑,即便疯了,也是想杀我报仇的啊。
我举起长枪,朝着萧衡的心脏刺下去,却被他单手接住了。
「霜儿,你替朕引开北漠骑兵好不好,朕不想死,不想死。」
「不要杀我,去追皇后去,她往南跑了。」
我顿了顿,长枪偏离半寸,一剑刺穿了他肩膀:「萧衡,你说什么?」
「赵将军,救朕,朕没有临阵脱逃,是周霜那个贱人,抢了朕的马逃命去了。」
我扯出个苍白的笑,笃定道:「萧衡,你记起来了。」
上辈子我废了一条胳膊,终于赶回到萧衡身边,见到的却是他跟赵将军撒谎,说我独自跑路,他也是这样说的,丝毫不差。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我已经被萧衡抛弃了,我潜入他身边,想问个明白,得到的却是他的穿心一枪。
他被吓破了胆子,狼狈又可笑:「你怎么能活着回来?朕是天子,怎么能靠你逃脱?」
他下手干脆又利索。
我学着他的样子,一枪穿了他胸膛。
泊泊鲜血倒灌,染红了我的红缨枪。
将死之际,萧衡竟放声大哭:「霜儿,对不起,都是朕的错。」
「朕没打算杀你的,真的。你死在北漠手里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霜儿,饶了我,求求你。」
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如此狼狈求生。
我没理他,长枪又入了几分:「既然记起来了,那就受死吧。」
「萧衡,我来找你报仇了,你该死。」
去为你的河山,陪葬吧。
上辈子的仇与怨,穿过山河四季,终于清算。
我终于为自己,为无辜枉死在北漠手里的天下百姓,讨了个公道。
这河山,彻底是我的了。
(全文完)
作者:河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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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9: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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