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洋过海来看你
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那天,许展在巷子里把烟头碾在小混混脸上,笑着对我说别怕。
后来,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辗过一岁岁青春。
最后,还在那个巷子里,许展甩开我的手,跟我说再也别见了。
1、
十七岁那年父母离婚,我被判给爸爸。
他带我去了一个小县城。在那我将继续高中生活。
我们住的地方很破旧,而且离学校很远,我要走一个小时的路才能到学校。有几次我想开口要一辆自行车,可是看到他醉醺醺的样子便住了口。
因为要走的路很长,学校还有晚自修,所以每天回到家就要十点多了。
有一次班上的一个女生知道了我要走夜路,问我怕不怕。
我回答她不怕。
我不怕走夜路,我更怕回家。
自从搬来这个县城,爸爸每天去楼下麻将馆打麻将,而且一直在输钱。
回到家时,我都能看到桌上摆着七七八八的酒瓶,而他瘫在那些酒瓶里,醉的一塌糊涂。
有时候他会喝的半醉,大声质问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用最难听的词语骂我,说我和我那个离开的妈是一类人。我不回答,他就会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狠狠地扇我耳光。
他看到我就恶心,而我也同样因为骨子里流着他的血而感到耻辱。
那时每天晚上快到家时,总会看到一个男生靠在楼下破旧的墙边抽烟。
他是我邻居,自从搬过来,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
有天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在黑暗中,我看到烟的一明一灭勾勒出他脸的轮廓。
当我走进单元楼时,回过头看他,他也在一团烟雾里看向了我。
烟头的火光把他的脸映成红黄色。眼里藏了一层戾气,是我从未见过的颓废。
一刹那我的心在狂跳,然后我头也没回,飞奔上楼。
后来有一段时间没有看到那个男生了。
2、
再次看到他时,他还是站在楼下抽烟。墙上掉灰,他似乎没注意到,依旧靠在那。
只是身边多了个女生。
此时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修好了,那个女生就站在灯下,长得很漂亮。
头发蓬松,一身淡色的短裙。
而我穿着校服,裤腿上沾了泥,脸上的肿还没消下去。
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那个男生转身走上楼去。
女生站在楼下,着急地叫了声:
」许展!」
可是他没有下来。
女生望了望楼上,悻悻地离开了。
当我走进单元楼,突然看到一个黑影站在过道里,我被吓得尖叫了一声。
那个黑影走过来,猛地捂住了我的嘴,冷着声音说:
「闭嘴。」
我颤抖着不再出声,他便后退放开了我。
我在黑暗中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烟味。
我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许展。
我愣愣的看烟的火光照亮他的脸。
他吐出一口烟,和我对视。
我警惕的盯着他,死死的搂住书包。
意料之外的是,他弹了弹烟灰,笑了:
「会抽烟吗?」
我摇头。
「高中生?」他又抽了一口。
我点头。
「哑巴?」许展吐出烟圈,味很呛。
我别过头没回他。
许展忽然弯腰看向我书包上的学校标签:
「一中的啊。」
我转头,他的脸和我靠的很近,甚至我能感受到他身上带着的,灼热的烟味。
脸上的温度像发了烧,我拽过书包,头也不回地,飞奔上楼。
他没有拦住我,我想他一直站在下面看着。
和许展真正认识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走进巷子时听到一阵打架声,于是我躲在巷子里的一面墙后面看。
一群人围着许展,对他拳打脚踢。
瞬间我的后背一阵冷汗。
许展躺在地上,一点也不反抗,一动不动的任人拳打脚踢。
他和我本该没关系,或许等他们打架结束后我再过去也可以。但当我看到许展趴在地上时,我动了恻隐之心。
他被一群人围着,好像打死了,也没人会在乎。
我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些什么,只是颤着手掏出手机,播下了 110。
那天我数字输错了好多次,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好在后来警察来得及时,把他们都带走了。
然后巷子里是一片寂静。
许展一个人趴在地上,石板路上还有点点血迹。
过了很久,他才从地上颤颤巍巍的起来。
他起身时刚好看向了我藏身的巷角。许展站在路灯下,伤痕看起来很清晰。
我迅速转过身,避开他的视线,紧贴着墙,听着不断加快的心跳声。
3
第二天再见到许展时,他的脸上多了几道伤。
我想上楼,但他把我拦住了:
「欸,昨天是你报的警?」
我点点头;
「嗯。」
「叫什么。」他问。
我犹豫了一下,看向他。
此时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我。
最终我还是说了我的名字:
「江语。」
「江语……」
他重复了一遍,侧过身给我让道
「知道了,走吧。」
我以为他会说一些感谢的话,结果只是侧过身给我让了个道。
没关系,就当做见义勇为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上楼时,我们都会对视。
有时会说一两句话,比如他问:
「江语,是不是要考试了。」
我答:「是。」
然后他就淡淡的说一句「好好考」。
偶尔他打工回来,会买几串烤串,有时会分我几串。我们就坐在小巷子里吃烤串,但大部分都让我吃了,他就坐在我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他的烟我抽过一次,那天他递过来,我就着他的手,抽了一口。
烟味呛的很。
我不喜欢,他喜欢。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和许展的关系,也一天比一天亲近。
学期过半,班主任找到我说要交学费,我想起了那个每天瘫在桌上的爸爸。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晚上回到家,他依旧在喝酒。我站在门边,踌躇着酝酿语句。
「你站在那干什么!快点把家里收拾一下啊!」他冲我吼。
「那个……老师说要交学费…..」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红血丝:「怎么,要钱?」
我揪住了衣角:「是…」
「你每天除了会要钱还会干嘛?」他拎起一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走向我。
我下意识感觉不对,打开门向外跑。
一打开门刚好撞上了许展,他正拿钥匙开门。
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我跑过去紧紧抓住他的胳膊:
「帮帮我。」
我转过头,爸爸正举着酒瓶,下一秒就要砸向我。
我尖叫一声,下意识地蹲下抱住头,大脑一片空白。
脑海里唯一闪过的想法就是,我今年才十七岁——
而我那经历的十七年,是那么地糜烂不堪。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我缓缓睁开眼,看到许展握住了他的手腕,把酒瓶夺过来,狠狠砸在了地上。
这么一声,他的酒也醒了半分。
爸爸看了眼许展,被他眼底的冷意吓得一哆嗦,然后转过身,踉跄走进家,咣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被留在了外面。
我突然感觉脸上已经冷了的泪把我刺得生疼。
恍惚中,一个人架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江语,起来。」
于是那天我在许展家里住了一晚上。
那是我睡过最安稳的一夜,就在我家隔壁。
没有我酒鬼父亲破口大骂的声音,也不用担心他会半夜摔碎酒瓶。
而这安稳的一夜,却是在一个只是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的家里度过的。
4
第二天早上是许展把我叫醒的。
「待会我送你上学。」我听到了他沙哑的声音。
我睁开眼,他正站在我旁边。
我连忙从沙发上坐起,然后说了句不用。
他似乎没听到,转过身打开门:「快点,我在楼下等你。」
「下来的时候记得关门。」
说完他就把门带上,走下了楼。
关门声消失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来。
有人送自己上学——
那是我从小到大所梦想的事啊。
下楼时看到他正坐在电动车上抽烟,见我下来了,把烟掐灭扔在了地上。
他接过我的书包扔在前面的篮子里,然后示意我坐后面。
坐上去我才发现,这车上没有扶手。还没等我问他扶哪里,他就启动了车子。
我一惊,就拉住了他的衣服。他的身体明显僵了僵,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拉住他的衣服。
巷子里的路很颠簸,我只敢死死地拉住他的衣角,生怕摔下去。
他放慢了车速,一只手开车,另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往前拽了拽。
「害怕就抱住。」
他放在我手臂上的手很干燥,我感觉他手心的温度就像是夏日里灼热的阳光。
很烫。
车子驶过一个水坑,失重感让我下意识地抱紧了他。
不过幸好他背对着我,不会看到我涨红的脸。
我发现慢慢的,我开始期待每天放学回家,期待走到小巷子里,期待看到熟悉的人靠在墙边,烟火光照亮着他的脸。
有时我经过他上楼,我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厘米,两厘米,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大概也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和许展的关系,也许是朋友。
也许在他那里,我只是一个还算熟悉的陌生人。
5
很快到了我生日,那天是星期五,没有晚自习。
我不喜欢生日,没有人为我庆祝,所以这一天也就失去了意义。
那天我走在回家路上,路过一家店。
店面很小,里面卖大大小小的木质音乐盒。
我被吸引了进去,柜台前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修音乐盒。
店里放着一首老歌: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听到那句歌词的时候我很动容,但是,怎么会有人跨越千里,去见一个没有音讯的人吗。
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我买什么。我口袋里没钱,只能跟他说随便看看。
听到我的话,他点点头又低头修音乐盒了。
我想起在幼儿园时为其他小朋友过生日,大家一起围在他身边唱生日歌,而蛋糕旁边的音乐,就是用一个音乐盒放的。
于是我随口问道:「老板,你这里有放生日快乐的音乐盒吗?」
「有啊。」老板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音乐盒,「二十。」
我感到有些窘迫,我的口袋里只有五块钱。
「太贵了……」
「那算了。」老板看了我一眼,又把音乐盒放了回去。
我只好走了出去。
回到家时看到许展正坐在单元门前的石阶上。
看到他时我总会想到那天坐在他车后座时的场景,那天的事总让我感到有些羞愧。
于是我朝他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准备上去,但他却叫住了我。
「等一下。」
我看向他。
「坐。」他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坐下。
我咽了咽口水,坐到了他身旁。
不知道他要干嘛。
然后我看到他从身后拿出一个音乐盒,倒过盒子伸手拨开了旋钮,接着生日快乐歌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我惊讶地看向他。
「刚刚看到你走在我前面,进了家店。」许展把音乐盒递给我,「我好奇也进去了,听到店长说你想要这个,但没买。」
「如果你今天生日,这个就送你了。」他把音乐盒放到地上。
我看向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今天也是我生日。」许展没有看我,他低头看着音乐盒在地上转动。
巷子里很安静,清脆的铃铛声在街道上回响。
我思考要对他说一些什么祝福的话,最终只是对他说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嗯,快乐。」
许展,好巧,我们同一天生日。
而你又是第一个送我生日礼物的人。
生日快乐歌响起的时候,
我知道了他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工地里打工。
他告诉我的时候,眼里带着笑意:
「我一个工地里搬砖的,江语,我不是特没出息。」
「没有。」
「啧,不管你说什么脸上都风轻云淡的。」
「连撒谎都是。」
他开始抽烟。
我心里一阵难过。
我的心情并没有像表面那样风轻云淡,只是这么多年以来,我学会了扮演一个把感情看得很淡泊的人。
实际上我也会心碎一千次,一万次。
可他却觉得我在撒谎。
不知哪里来的冲动,我把他嘴里的烟夺过去,扔在地上。
他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
然后我注视着他的眼:
「许展,我觉得你很厉害。」
他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只是看着我。
半晌,他笑了:
「知道了,老子厉害。」
学期结束的考试,我没考好。许展知道了,说要骑车带我去个地方。
周六的清晨,许展便拉我下楼,把我按在他的摩托车后座,一路疾驰。
我问他去哪,他说:
「别问,江语。」
然后机车一阵加速,我死死的搂住他的腰。
「再抱紧点,江语,」许展回过头,「要加速了。」
疾风掠过我的脸庞,耳边只有风声。我用我的全部力气抱住他,就好像把我自己,融进了他的身体。
几乎是一睁眼一闭眼的时间,车便停了。许展把我的头盔摘下,接着眼前出现了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田野。
我惊讶的说不出一句话,许展坐在机车座位上,点上一根烟:
「漂亮吗,江语。」
我转过身,很认真的回答:「漂亮,我很喜欢。」
「谢谢你,许展。」
许展嗤的一声笑了:「装什么正经,江语。」
「喜欢就给爷笑一个。」
我感觉脸瞬间发烫,又转过身,不敢再看他。
许展带我走进田野,拿着他准备好的风筝奔跑。累了就躺在他的衣服上,看小鸟掠过天空。
许展就躺在我身边,我们并排躺在田野里聊天,不说话时,便感受着对方一起一伏的呼吸。
许展的身上,是清凉的烟草味。
后来我在模糊中睡去了,醒来便是漫天晚霞。许展笑我像猪,我回敬他一个白眼。
那天看到的晚霞,是我十七年来看到的,最美的晚霞。
可惜这样的晚霞下,我却看不清许展的心。
6
因为工厂和学校离得近,所以许展每天都会送我上下学。
有天晚上回到家,碰到了上次那个漂亮女生。
她站在路灯下,应该是在等许展。
然后许展停了车。
女生看向了我,接着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许展:
「她是谁?」女生的手指着我。
「女朋友。」他的语气很自然。
女孩惊讶地看向他,其实我比她感到更加不可思议。
「女朋友?」女孩看向我,语气里带了一丝颤抖。
许展侧过头看向我,笑着说:「女朋友,说句话啊。」
我想说我不是他女朋友,可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如果我说了不是,我怕他会和那个女孩走,我怕我会失去他。
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人,自私地只想霸占他的好。
于是我看向那个女生,学着刚刚许展自然的语气说道:
「我是。」
他笑了,转头看向那个女生:
「看到了吧,我有女朋友了,所以别来烦我了。」
那个女生站在那,愤愤地瞪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我下了车,许展把车停好,然后坐在座椅上,笑着看向我。
我突然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我不敢走过去。
他朝我招招手,意思是让我过去。
我有些紧张,站在那没动。
一刹那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情。
毕竟这十七年来,我没能做成一个好女儿,我也害怕我不能做好他的女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他。
「江语,刚刚我是认真的。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
我抬起头,撞上了他的眼。
他的眼底真挚。
「你不说话,是不答应吗?」他笑着问。
「不是!」我连忙否认。
说完我便低下了头。我不敢看他的眼:
「我只是不知道……女朋友需要做些什么……」
说出这话的时候我的手指在抖。
我害怕以后他会讨厌我。
许展轻轻叹了口气,走向我,一把把我揽在了他的怀里。
此时已经入冬了,县城的夜晚很冷,但他的怀抱很温暖。
接着我听到了他低低的声音:
「许展女朋友要做的,就是开开心心地呆在他身边。」
和许展在一起后的每天,的的确确过的很开心。
每天放学后,许展都在学校外接我回家,有时他骑车来,有时我们一起并排走回家。
那年冬天下了雪,我刚走出校门就被许展拽住,把一条厚厚的围巾严严实实的围在了我的脖子上。
大红色的围巾,针织的围巾。
「许展…」我小心翼翼的开口,透过围巾,声音被包裹住,闷闷的。
「说。」他还在帮我整理围巾。
「这条围巾,有点丑。」
几乎在同一时间,许展的手一抖,接着他狠狠扯紧围巾,凶巴巴的对我说:
「这破围巾老子织了一个月,耗了十包烟。」
「江语,这个冬天,必须给我围着。」
行呗,那就围一个冬天。
7
许展和我在一起后,总是叼着烟研究菜谱,他说我是高三生,要吃点好的。
起初他只会做番茄炒蛋,而且把糖当做了盐,后来他会做更加高级的菜了,每天都不一样。
每天说的最多的话也变成了:
「江语,饿不饿。」
「饿的话哥给你做饭。」
许展对我这样的无微不至,是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许展很聪明,有时我在他家做数学,他也会凑过来看,经常指出来我的错误,笑着骂我笨。
我问他:「许展,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去考好大学。」
许展笑:「因为高三那年,爸妈去世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他提起他的故事,他说他在高三那年经历了亲人的抛弃,身无分文,只能辍学打工。
而我拥有的酒鬼父亲,又好似没有。
我和许展,都拥有不完美的家庭,我想此时我是懂的他的感受的。
我忽然想起刚见面那天,他躺在地上,任人拳打脚踢,毫不反抗。也许那时,他本就对生活没有希望吧。
想到这,我鼻头一酸,情不自禁的,伸手轻轻拥抱他:「许展,以后有我陪你。」
他把头埋在我的脖颈,声音沙沙哑哑:
「好,江语,一直陪着我。」
高三那年要开家长会,我爸那晚在麻将馆里打牌,许展去的我学校。
我跟老师说的是,我哥参加我家长会。
他进去开会,我就站在校门口外面等他。
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家,他拉着我的手给我暖手,然后调侃道:
「江语,没想到我成了你哥。」
「谢谢啊。」
「怎么谢?」
我不知道。于是我看向他。
他笑得很坏:「叫哥。」
好吧,看在你帮我开家长会的份上,听你的。
「哥。」
「乖。」他狠狠揉了揉我的头。
然后他把我的手插进他的口袋,开口道:
「江语,可以啊,年级第一。」
「没给你丢脸。」我轻轻笑了笑,看向他。
「那想考哪个大学?」
我沉默了。
考大学意味着分离,分离就意味着见不到他。
一想到这,我的心就像刀割地疼。
「北大怎么样,你这成绩,可以冲一冲。」
我没说话。
「或者清华?不行,清华男人太多了……」
我感觉鼻头一酸。
「江语,你要是敢在大学找个别的男人……」许展低头看向我,突然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无措,「唉……你怎么哭了?」
我别过头去。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哭。
「江语,把头转过来。」
我没动。
许展,如果看着你的眼睛说话,我会哭的更难过的。
他停下脚步,伸手把我的头转过来。
「怎么了?」
一刹那,眼泪冲破堤防汹涌而来。
「说话。」
我哽咽着,说我不想离开他。
半响,我才听到他的声音:
「我早就想好了,你去哪上大学,我就跟你去哪。」
我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擦掉了我的眼泪,笑了:「怎么,还想甩掉我?」
笨蛋。
怎么会,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8
有天许展工厂加班,他让我过去等他。
于是晚自修下课我就过去找他。
到那的时候工地的门没开,我喊了声保安但是没人过来。
然后一个胖胖的男人走了出来,盯着我看了会儿,开口问我找谁。
他的语气很黏腻,让我有些不舒服,但我还是礼貌地回答说,我找许展,问他能不能让我进去。
他眯了眯眼,然后笑着说可以。
说着他走进保安室开了门。
「许展还在里面忙呢,要不我先带你去别的地方休息?」开了门,他对我笑着说。
「不用了,你可以带我去他吗?」没有许展在的地方,我不安心。
胖子笑了:「我是这的工头,你得听我的。」
我疑惑地看向他,心里一阵慌乱。
抬头间,我看到许展朝我跑来。我的心瞬间安静下来。
许展把我拉到他身后,看向胖子:「你今天怎么来了?」
胖子皱了皱眉头:「我是监工,想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来。倒是你,到现在还没办完。」
这胖子语气好难听。
我瞪了他一眼。
他注意到了,指着我笑着问许展:「这是你妹妹?」
「我是他女朋友。「我开口道。
许展把我往后拉了拉,冷冷地看着胖子:「和你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啊,要不我带她去我休息室等你?「胖子的眼神在我身上来回飘动。
我往许展身后缩了缩。
许展也注意到了,他拉住我的手就往外走。
「喂,这就走了?工钱不要了?」我听到胖子在后面喊。
我看了眼许展,他脸上的表情很冷,也没有回胖子的话。
走出工地,一直到家,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当他在楼下把车停好时,我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看向我,眼底泛了红。
「你怎么了?「我一惊,伸手摸了摸他的眼。
他拉开我的手,接着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
「江语,我怕我没能保护好你。」
我也紧紧地搂住他,告诉他我还在。
许展,我也要变得勇敢,在未来保护你。
后来有天放学,我走到学校旁边的小道,一般许展都在这里等我。
我看到他靠在车子上抽烟,他的脸上,手臂上有大大小小的伤口。
然后他看向了我。
在一团烟雾中他冲我笑了,像个痞子一样。
哦,他就是。
痞子冲我招招手,意思是叫我过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半步远的距离。他的伤口触目惊心,我看着就疼。
我刚想开口问他怎么了,他就把我推到墙上,毫无预兆地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很疼。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边,狠狠地吮吸着,边亲边把我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
这个疯子。
连接吻都那么粗暴。
我想把他推开,他瞬间加大了攻势。我感觉脑袋里一片混沌,要靠他支撑在我腰边的手才能站住。
然后他用舌尖轻轻舔了舔我嘴唇上的血,放开我,弯着腰和我的眼对视,眼里似笑非笑。
他开口道:
「江语,老子混吗?」
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混。」
我终于缓了过来。
他轻笑了声,凑近我,我可以感到他的气息。
带着一股烟草味。
他又吻住了我的嘴唇,这次很温柔。
其实我知道他是个混蛋。
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他。
9
等到他亲够了,他才把我松开。
我问了他的伤怎么回事,他没有回答。
「你这伤疼吗?」我问。
他笑得很欠:「疼啊,所以刚刚拿你出气来着。」
我的嘴唇上还停留着隐隐的痛感。
他把我衣领上的扣子一个一个系好,领口刚好盖住了颈边还有锁骨上的红印。
「到底怎么回事?」我还是问了他。
许展又掏岀了根烟,沉默了会,然后他笑着说:「还记得那天那个胖子吗?」
我想起了工地里笑得色眯眯的那个胖子。
「记得。」
许展笑了:「那天我旷工,他找人把我打了一顿。」
我感到有些气愤:「他怎么这样……」
许展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我这才发现他的眼中有些疲惫。
我听到了他轻声说的话:「那天就不该叫你过去……」
我没有多想,坐在电车的后座上和他回家了。
我只想着快点到家绐许展抹药,感染了可不好。
车子行驶到了小巷的时候,我看到巷口堵了一群人,黑糊糊的,有些看不清。
车子猛地停住,我的头撞到了许展的后背上。
然后那群人向我们走过来。
许展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下了车,转过身焦急地对我说:「江语,你快跑,去对面警局报警。」
我下了车,有些懵。
「快跑啊!」许展推了我一把,我不明所以,只能向后跑去。
风呼呼地刮过我的耳边,我听到身后有个声音喊道:
「别让她跑了!」
我回过头,看到有两个男人追着我跑来,而许展被其他人按在地上,胖子正站在他前面。
我似乎明白了他在学校旁边说的话。
泪水被风刮的疼得睁不开眼,我也看不清前面的路,脑海里只有他把我推开,让我逃走的那一刻。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眼前终于出现了警局的牌子。我用尽一切力气冲了进去,停下的那一刻,我感觉胸腔快要炸裂了。
我喘着气找到警察,眼里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我几次想要说清事发地点,可是声音一直颤抖着。
许展,我好没用。
警察带我来到了那条巷子里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看到许展倒在地上,腿上一片殷红。
看到警察来了,胖子他们落荒而逃,于是警察带人去追他们。
许展扯了扯嘴角对我笑了笑。我感觉心像是停止了跳动,刹那间无法呼吸。
我只知道我不能哭,许展看到会心疼的。
我走过去,蹲在他身前。
许展,你再忍一忍,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混蛋,伤这么重。
你想让我帮你擦药我也不能帮你擦了。
医院检查出来,说许展的腿伤的很重,可能要截肢。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的脑袋翁的一声炸开了,我瘫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感觉身体只剩下一副躯壳。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绝望一一
当爱的人正在遭受痛苦,而你却无能为力。
后来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医院看他,我给他讲学校里发生的事,给他看我的考试成绩,晚上还给他讲睡前故事,可唯独对他的伤只字不提。
直到有天从医院回家,我看到小巷里围满了人,房子前还围了一圈黄色的警戒线。
我走过去,依稀从围观的人群里听到,有人从楼上摔下来了,好像去世了。
我的心跳的很快,被警戒线围住的房子,正是我家那栋。
我拉住一个阿姨问发生了什么,她滔滔不绝地回答道:
「就有个男人哦,喝多了,当时又开着窗,一不小心不就从上面摔下来了嘛,你看看呐,这酒啊,多伤人……」
后面的字我都没听进去,看着吵嚷的人群还有不断闪烁的警灯,我感觉这世上好像没有世界末日了。
10
葬礼那天我看到了妈妈, 许久未见, 她的神色似乎好多了。
她看到了我:
「江语,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我现在很爱我的丈夫,他是个很好的人, 你搬过来和我们住吧。」
我没有选择权。
那天很冷, 我走到医院时许展正坐在病床上剥柚子, 见我来了, 他把剥好的柚子塞到我手上。
我感觉眼眶发酸。
我该怎么告诉他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我该怎么告诉他我将要离开。
「江语, 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他打破了沉默。
「嗯。」
「分手吧。」
我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里很平静, 我看不出一丝情绪的波动。
「为什么?」
这些天我想了很多, 感觉之前的我太自私了。」他说,「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我曾经还想把你留在我身边, 可你应该去追求属于你的人生。」
手心里的柚子冰凉。
「可是…….」
「就这样, 你走吧。」他别过头, 没有再看我。
许展, 你好狠心。
说着为我好, 但却句句扎在我心上。
高三下半学期, 我和妈妈去了北京。
坐在飞机上, 我透过窗户向下望去, 我知道我和他的距离在一点点增加。最终我们将会相距七百多公里。
七百多公里, 许展, 我们离的好远。
以后我也不能开开心心陪在你身边了。
我还是没能做好你的女朋友。
高考发挥正常, 妈妈说我适合去清华, 可我却选了北大。
她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喜欢这个学校。
回答她时我想起了一年前那个冬天的晚上, 他牵着我的手说过的话。
他说清华男生多, 他会吃醋。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 这四年里我也遇到了很多男生, 许展, 他们每一个都比你阳光开朗, 可惜, 他们每一个都不是你。
你说过你会陪着我的, 可是我现在都是一个人。
毕业两年后, 我鼓起勇气回到了那个县城。
县城还是和原来一样, 变化不大。
我循着记忆找到了那条小巷, 看到了我和他相遇的地方。
单元楼依旧破旧, 只是再没有一个少年靠在那抽烟了。
我向学校走去, 路过了那家买音乐盒的小店。
我走进去, 惊讶地发现店长还是七年前的那个店长, 他依旧趴在桌上修着音乐盒,只是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
而店里放的, 还是那首漂洋过海来看你。
二十四岁的我听着这首歌, 闭上眼全是十七岁的自己。
「姑娘, 买什么啊。」店长抬起头。
「有没有放生日快乐歌的音乐盒。」我知道这家店卖二十,以前我没钱,现在就算是两百块,我也能买得起。
「生日快乐歌啊……」店长有些为难,「很长时间都没货了,就剩下我手上修的这个,还是个小伙子送来的。」
很久很久, 我咽下嗓中的苦涩,缓缓问:
「你说……一个小伙子?」
「对啊……店长话音刚落, 一个男生就走进店里。
「店长, 我的音乐盒修好了没。」
我怔怔地看向他,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 阳光洒在身上, 褪去了一身的戾气。
「好了。这音乐盒估计都七年了吧, 还留着呢。」店长推推眼睛。
「你不懂。」男生接过音乐盒, 转过身, 看到了我。
一刹那,他愣住了。
良久, 他笑了。
「江语, 好久不见。」
我感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啊, 许展。
好久不见。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的来看你……」
怎么会有人跨越千里,去见一个没有音讯的人。
又怎么会有人在原地等待七年,还爱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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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9 17: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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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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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尽:昨日的青春狂澜
奶心崩豆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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