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古言中的恶毒女配后,我惊觉书中男主茶香四溢。
因为原主与他的诸多旧时仇怨,他茶起我来更是毫不手软。
眼见梁子已经结下了,拉拢亲近不成,越闹越僵也不是,我只能另辟蹊径,盼他主动远离我。
果然,事实证明,即便男主智勇无双,遇到胡搅蛮缠的花痴,也是会落荒而逃的。
1
我穿书了,穿成了书里恶毒女配安沅婧。
本来以为我穿的角色很讨人厌了,可谁能想得到,书里描写的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还老是面瘫的男主安书晏,原来年少时期竟然是杯纯纯的绿茶。
不欺负你,但能把你膈应死的那一种。
我说话他低眉,我撇嘴他落泪,我抬脚他假摔……就这,偏偏还摊上了个偏心眼子的爹,凭着对自家女儿性子骄横的刻板印象,不分青红皂白,隔三差五就要把我拉去闭门思过。
草长莺飞的初春时节,我一个月里半个月都是在房间里掰着手指头度过的。
我痛定思痛,终于在再次重见天日后,果断地跪到了原主爹面前,一脸恭顺地拜了下去。
「父亲,女儿愿同安哥哥成婚,还请父亲大人早日定下婚期。」
一旁的安书晏闻言,脸上难得得露出了一丝慌乱。
我心中难忍得意。
你看你看,因为拒婚羞辱记恨上原主,现在我要嫁给你了,你又怕了。
呵,男人。
你等着吧,你等着我以爱之名恶心死你。
2
原书中男主安书晏和女配安沅婧的恩怨,起始于女配爹将自小流落街头的安书晏寻回尚书府的那一年。
那年,安书晏十岁,浑身脏污,骨瘦如柴。
安沅婧九岁,养尊处优,粉雕玉琢。
安尚书花了十年时间才将自己已逝兄长流落在外的独子寻到,自然是视若珍宝,千般讨好。
他当即将自己的独女安沅婧许配给了男主。
可金尊玉贵的安沅婧哪里瞧得上眼前这个又脏又臭的堂兄,拗不过自己固执的父亲,便只能明里暗里地欺辱安书晏。
带着家中的仆从轻视他,带着闺中的密友嘲讽他,还在外大张旗鼓地表示自己绝不会嫁给安书晏这样无父无母的乞丐。
时间久了,二人的梁子越结越深,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三年后,一次安沅婧在众人面前伸手打了安书晏一巴掌,饱受折辱的安书晏似乎便被那一下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再默默容忍,而是选择茶化,开始反击。
巧了,安书晏第一次反击,我就穿过来了。
作恶的是女配安沅婧,被关禁闭的人却是我安沅婧。
那可真是命缘无常,让人落泪啊。
3
安书晏质问我有什么诡计。
他没想到我这么一个没脑子的刁蛮小姐,竟然也会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一天。
我捻着绣帕,抬眼看向暖阳正盛的蓝天,故作忧郁。
「在这些时日的闭门思过后,我反复思考了我对你的感觉。」
我眼含深情,转头看向了他。
「为什么我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为什么我会容你不得,为什么我不欺负别人光欺负你呢?」
十三岁的安书晏察觉不妙,往后退了两步。
「是爱啊!」
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扑闪扑闪了自己一双大眼睛。
「这是爱,所以我眼里只有你!」
「安哥哥,怪我后知后觉,我以后会好好爱你的,我们——」
安书晏瞪大了眼睛,面露嫌恶。
我得意地将自己的笑撑得更明媚了些。
「我们——一生一世——不分离——永不——分离,好,吗?」
安书晏恐惧地看向我,下一秒便从我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转身拔腿就跑。
看见他远去直至消失不见的背影,我于林叶作响声中,仿佛听见了他回到自己院子里后呕吐的声音。
我得逞地咧起嘴角,笑得阴险。
你知道对于一个帅哥而言,有什么东西比对家还要可怕吗?
没错,是花痴。
有时候,比起用温暖消解仇恨,用厌恶代替仇恨,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让男主对我避之不及,我便也能借此机会远离既定故事线,逃离与男主纠缠一生,惨死他手的悲惨结局。
4
可只有一面之词,安书晏并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他。
他觉得我也许只是玩腻了从前羞辱他的那一套,所以才突发奇想换了个套路。
为了激怒我露出真面目,他茶得越发得寸进尺。
可我并不上套。
他委屈我暴怒,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比谁都狠;
他假摔我滑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送他亲亲抱抱吹呼呼;
他说叔父你可千万别怪罪妹妹,我说是我是我都是我,是我的爱意太猖狂,没注意灼伤了我心尖尖上的俏郎君……
时日长了,不仅安书晏都觉得我脑子出了问题,连我爹也差点送我去看郎中。
可上京人言如飞刃,家丑不便外扬,况且我大部分时间尚能清醒自控,我爹便将此事压下了。
他严令下人不许在外人面前多嘴,又对安书晏百般补偿。
毕竟要不了几年,我就不再仅仅是他的麻烦,也会成为安书晏的麻烦。
我对安书晏说:「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
我爹对安书晏说:「虽说婧儿行事是出格了些,但那都是因为她爱你啊。」
我的贴身丫鬟对安书晏说:「奴婢从没见过小姐对谁这般挂念,公子可要珍惜。」
……
安书晏:「……」
那段时间,安书晏不仅茶我没茶成,还被尚书府所有人集体 PUA,过得是肉眼可见的心力交瘁。
等他一听见我的脚步声就忙不迭要溜的时候,我才松了攻势,谨慎地和他保持起了微妙的距离。
我知道他满心装的都是如何为亡父报仇,根本没有太多心思来应付我的纠缠。
只要我愿意退上一步,他几乎没可能会愿意和我产生更多纠葛。
计划如我所愿成功了。
安书晏摒弃了此前对我的恶意,一边维持着与我之间的表面和谐,一边暗暗疏远了我。
就此,我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
5
五年后,安书晏追缉到了那位当年参与了杀害自己父亲的真凶之一,意外得知自己并非安家后人,而是当年先太子的遗孤。
又一年,安书晏成功揭露了先太子死因真相,惩治了牵连此案的相关人员,而后恢复了皇族身份,改名为李琰,被封皇太孙,成了皇上钦定的继承人。
这一年,我十八岁。
我美滋滋地把李琰送离了尚书府,又美滋滋地在房间里等着他差人送退婚书来,却没想,第二天,等来的却是宫中总管太监亲自送来的聘书。
「殿下感念安家多年救扶恩情,安小姐不弃之心,一回宫便朝皇上跪求了这一纸聘书。这纸聘书乃皇上御笔亲题,安小姐,这可是旁人羡煞不来的天大恩赐,足可见殿下对您一片拳拳之心呐。」
总管太监笑容慈善,将那本金镶锦就的聘书递到了我爹手中。
我大脑发懵地跟着接了聘书和圣旨,待那总管太监带人离开,我正准备起身,却忽然双腿瘫软,一下跪倒在地。
一滴泪水从我眼角滑落。
我不李姐。
我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剧情竟然往了这么个野马脱缰的方向发展而去。
原本的剧情本该是李琰取消了与我的婚约,转而将小白花女主迎进宫,娶为太子妃的。
李琰,女主温千钰对你的救命之恩呢,你不报答了吗?!
你的一见钟情呢?你的倾心相许呢?你的道义、你的脸皮呢?在你受困深山的时候,让野狼给叼走了吗?!!!
6
圣意不可违,这桩婚事不论我愿与不愿,结果都是一样的。
一个月后,我身披霞帔,被十里红妆迎进了东宫。
成婚那夜,我满心恐惧他是真的喜欢上我,想与我有夫妻之实,忐忑地盘算着如何周旋,却不想他来后竟直接遣散了伺候的嬷嬷宫女。
红烛摇曳中,我看见了他嘴角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径自饮下交杯的酒,随后撂下一句让我好好休息的话,便离开了。
我那时,便生出不好的预感。
但好在,后来他也并没有对我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们就这样成为了表面夫妻,相安无事地相处了半年。
终于,半年后的某日,李琰纳了一位侍妾。
她进宫那日,李琰发神经一般竟到了我的寝殿,在我平日小憩的木榻上睡下了,将那位新纳的侍妾生生晾了一夜。
从此,那侍妾便记恨上了我。
东宫中越是传言皇太孙殿下挚爱太孙妃,她对我的恨意便更深一分。
那日,她一把将我推进湖中,我眼见李琰毫不犹豫地跳进湖里向我奋力游来,心中正不受控制地生出感动,他却在搂住我的腰将我往岸上带时,突然偏头凑近了我的耳朵。
「你觉得你骗得了我吗?」
他压低了声音,朝我耳畔轻轻呼了一口热气。
我顿时打了个寒战。
「爱妃,吾望你能承担得起,你对吾那份炽热的爱意。」
他轻笑了一声。
我瞪大眼睛看向了他,满脸不可置信。
六年了,都过了六年了啊大哥,你还记得呢?
你心眼本来就这么小的吗?!
我朝他咬牙切齿一笑,心如死灰。
7
原书里的男主角可不是这样的。
他在温千钰面前虽偶有腹黑霸道,但总的来说,却也是可靠体贴的。
我裹着被子辗转了一夜,反复思考后,终于想出了解决办法。
既然温千钰才是李琰的驯兽师,那我把她给找来,再和她把关系搞好不就行了吗?
到时候我有她撑腰,何愁李琰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刁难?即便温千钰拦不住他报复,有她在,少说能分分李琰的心,让他少些精力针对我,怎么都不亏。
说干就干。
隔天我便悄悄派人寻到了温千钰所在,后又借口自己身体不适需人贴身问诊照看,将她以医女的身份接进了东宫。
温千钰进宫那日,我见她看向李琰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便看得出她心中对他并非全无爱慕之情。
可李琰待她的态度却没有我想象中的热络。
他对她进宫后的住所用度询问得仔细,但却似乎都只是出于此前的救命恩情,而未掺杂什么旁的情愫。
我见二人你来我往间那种暧昧的气息快要渐渐消散,李琰言罢便要起身回书房,连忙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
「妾身听尚嬷嬷说,太孙殿下近日公务繁忙,食欲似乎有些不振,妾身怕长此以往殿下贵体有亏,不如……」
我转头瞥了一眼温千钰,又转回头看向了李琰,含蓄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就让温姑娘每日到长定殿替殿下诊脉一次,届时妾身也好依据温姑娘诊脉的结果,吩咐御膳房的人做些药膳,给殿下补补身子。」
李琰听完,抬眼看向了殿中的温千钰,咧唇一笑。
「那便听爱妃的。」
见他安然应下,我心中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开拽住他衣袖的手,却又忽然被他反手一把搂进了怀里。
李琰将我双手死死压在胸前,让我动弹不得后,低头凑近了我。
他笑得暧昧。
暧昧中,还带着几分不怀好意。
「吾道爱妃放着太医院资历深厚的御医不用,突然寻了个民间的医女回来是何用意呢?」
他凑得越来越近,温热的鼻息都快要拂到了我的眉间。
「爱妃做得对,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的确不好,太医院的御医非你我二人所驱,可爱妃寻来的医女,却独我二人能占。」
我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挣扎着想要阻止,却被李琰这个贱人抢先开了口:
「等爱妃同吾养好了身子,诞下皇嗣,本太孙看前朝那帮碎嘴的大臣,还能拿什么来威胁吾再纳侧妃!」
我惊恐地转头看向温千钰,使劲地想要给她递眼神传达信息,却只见她面露失落地低下了头,不再看我。
冤啊!我好冤啊,我连李琰的肱二头肌都没见过,就变成了传言中椒房独宠的恋爱脑太孙妃也就罢了,现在连女主她都不想理我了!
李琰,贱人!!!
我愤愤地瞪着眼前的李琰,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冲上去撕烂他这张臭嘴。
可,我不能,如今的李琰贵为太孙,我连动他一根毫毛都要事先想想清楚,我有几分清誉够他毁的。
愤怒过后,我现在只觉得后悔。
后悔没继承原主的衣钵,趁他气候未成尚寄人篱下时,把他按在我家后花园那片湖里给他淹死了。
8
经李琰这么公开地一示爱,后来无论我如何给他和温千钰创造独处的机会,二人都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既不逾矩,更不暧昧。
哪怕我反复暗示温千钰我并不介意李琰再纳侧妃,她也只是笑着替我诊脉调理,并不当真。
她似乎只当李琰是自己从前一时心动的男人,而如今见他心有所属,早已决意放下。
温千钰品性优良,李琰一肚子坏水,硬将我这个想牵线拉媒的可怜人防得密不透风,只能在午夜梦醒时抱着自己的小被子,一边想着自己将会被李琰欺负到老死深宫,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难受啊,一想到要和李琰这个贱人互相干瞪着眼过一辈子,我就觉得自己还不如被他一刀砍死来得痛快。
思及此,我终于下了最后的决心。
我要当回恶毒女配。
原书中,我的角色在被退婚后,又用计挤进了李琰的后宫,几次寻衅滋事都因李琰顾念安家的扶养恩情而放过,最后是因招惹了温千钰,惹怒了他,才会被新仇旧恨一起清算,最后死在了他手里。
李琰现在和温千钰的关系不如原书里那般亲密,我与他的积怨也不如书里的深,我还有安家的扶养恩情加持,我相信,只要我搞事情别搞得太大,李琰一定做得不会太绝。
我捞个被驱逐出宫的结局应该不算太难。
虽说被驱逐出宫后,声名狼藉的我处境可能会比较艰难。
但有我爹这个一朝尚书在,温饱应该不成问题,怎么算,都该比待在李琰身边,被他祸害一辈子强。
想着,我抬手一把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在寂静的深夜里,发出了反派放肆的笑声。
9
我开始一改往日和善的态度,专挑李琰常出没的地方,不是带着他那个侍妾便是带着温千钰在那处溜达,只要发觉他一出现,便开始当着他的面疯狂挑她们的刺,借故嘲讽,有意责罚。
我罚那侍妾长跪,李琰没反应;
我骂温千钰缺乏教养,李琰象征性地维护了一句;
我将那侍妾关在柴房数日,李琰也只是不轻不重地说了我一句,将她放了出来……
李琰反应平平,我本该变本加厉,可临了临了又实在又不忍心对她们做得太过。
最后思来想去,只能是借鉴了书里的情节,挑了一日太阳最毒的时候,将小厨房里煎药的小火炉搬到了并无荫蔽的坝子里,叫来了温千钰,逼着她在这太阳底下,蹲在火势旺盛的炉子边给我煎药。
过了半个时辰,我眼看温千钰已有了中暑的迹象,连忙让伺候温千钰的那位宫女去找李琰报信。
李琰急匆匆赶来时,温千钰蹲在炉子前,两唇苍白摇摇欲坠,而我神色悠闲地坐在树荫下的摇椅上,摇着团扇啃着西瓜。
李琰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往温千钰所在跑去,接住了恰巧昏厥的她。
成了,成了!
我强压下心中的欣喜,假意歉疚地朝他二人迎了过去。
却不想李琰并未抱起温千钰,他将怀中的温千钰交给了身旁的近卫背上,嘱咐他找太医来诊治后,便转身朝我走了过来。
眼见他怒气冲冲地朝我走来,我心生恐惧之下,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
「你跟我过来。」
李琰强压下言语间的怒气,不顾我后退,抬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强制将我带离了此处,往长定殿的方向走去。
10
他拉着我走向寝殿,推开殿门,将我用力甩了进去后,又一把关上了殿门。
我揉着自己被他握得生疼的手腕,听他高声吩咐左右侍从退下,害怕地往后退到了一张方桌前,反手抓住了身后桌上放着的那个瘦长的花瓶,准备着若他要是一怒之下想对我下死手,我为了保命也可随时反击。
「你为何要如此苛待温姑娘?」
李琰冷着脸走向我,语气极为不善。
「我乐意,我一个堂堂太孙妃,连处置一个小小医女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我强装跋扈,握紧了手里那个花瓶。
「安沅婧,你——」
李琰朝我越走越近,他竖目圆睁,似乎是要高声斥责,可才叫出我的名字,却忽然停下了。
随后,我听见了轻笑一声。
我抬眼望他,只见他偏过头去,咬着唇,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刚刚,是笑了吗?
现在这样的情况,他竟然笑了?!
「你是不是——」
李琰清了清嗓子,冷着脸又转头看向了我,可刚对上我的眼神,却又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次笑意来势汹汹,他仿佛无法自控般,最后只能抬手捂住了嘴,转过身背向了我。
这次我看得明白,绝对是他笑了,而不是我精神错乱。
「你笑了?」我问。
「我没笑,你看错了。」他答。
「温姑娘于我曾有救命之恩,不是你可以随便对待的人。」
李琰背对着我,语气严肃,如此道。
「你闹出这样的事情,闭门思过吧。非我言令,不许出宜春殿。」
才闭门思过,这责罚是不是太轻了些?
难道是因我和他积怨不够深,加之我现在贵为皇太孙妃,他怕有大臣因此参他一本,才将我轻轻放过的吗。
那……这么说来,我若要捞个驱逐出宫,是不是得闹出人命来才行?
可真要我杀人,我又哪里下得去手。
我心下颓然,手中的力道一减,那紧握的花瓶便滚落到了桌上,随着坠地清脆一声,顿时七零八碎。
偌大的寝殿中,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死寂中。
我呆怔片刻,不等李琰反应,连忙跪倒在地,大喊一声「妾身领罚」,便忙不迭起身,拎着裙子便一步向前,避开李琰所在,推开殿门逃走了。
11
我领罚领得干脆,却没想到李琰说得闭门思过,竟是连饭菜也不给送了。
我趴在殿门上苦苦乞求门外的嬷嬷许久,也没等来她的一点施舍。
「此番确是太孙妃您做得过分了些,该罚,也该认的,是该长些记性了。」
门外嬷嬷的声音语重心长,颇为诚挚。
「您入主东宫以来的这段时日不都好好的吗,怎么这几日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成天做些有损太孙妃仪德的荒唐事来啊,您糊涂啊!」
她那语气,仿佛我是个不知事的熊孩子。
我听着门外嬷嬷的念叨,心下泄气,坐回了殿中的圆桌旁,喝了一杯茶水缓饥。
那我能怎么办。
一如宫门深似海,摊上的还是李琰这么个绿茶男主。
难不成我还真得找瓶剧毒的药来给温千钰灌下吗?今日她中暑晕倒后,我都心有余悸,若到时真出了岔子,她死了,我下半辈子又如何心安?
我这时长叹了一口气,才发现门外嬷嬷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了。
「嬷嬷?」我问。
门外的嬷嬷应了一声。
我隐隐觉得她的声音变得拘谨了些,却不知缘由。
「太孙妃您为何要这么做啊,您何必为难她们呢?」
我不回答。
服侍的嬷嬷在外继续不厌其烦地问,翻来覆去都是一样的话,问我针对温千钰和那名侍妾的理由。
我本不想回答的,却被她问得烦了,只得敷衍地回了一句,「看她们不顺眼」。
「为何看她们不顺眼啊?」
嬷嬷顿了片刻,又开口问。
「哪有什么为什么啊,就是看她们不顺眼,就是想欺负她们,不行吗?」
「您这是……嫉妒了吗?」
嬷嬷的声音满含试探。
我不说话,又饿又颓,被她念叨得只觉得心中烦躁越盛。
「是是是,我就是嫉妒了,我就是看不惯她们才针对她们的,嬷嬷您说得都对,我知错了,您能别再说了吗,我真的饿,快没力气说——」
我一个「话」字还没来得及脱口,便见殿门被人推开,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了其后。
是李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表情虽看似冷淡,但嘴角的笑意却有些遮掩不住。
我呆滞地看向他,耳朵发红,双颊也不受控制地灼热起来。
「本殿下来给你送吃食了。」
李琰双手后背,清了清嗓子,缓步走到了我面前。
他垂眼看我,眼中满是得意。
「毕竟本殿下贤德之名在外,若让旁人得知吾苛待正妻,免不得又有本可参了。」
12
李琰给我送完吃食不仅没有走,还腆着个脸说自己今日要留宿我殿中。
我猜想他可能又是想借那名侍妾之手给我找不痛快了,心下咒骂几句,连客套也懒得演,吃完东西便径自上了床榻,将幔帘一把扯散,挡住了殿中烛光下他那张衣冠禽兽的脸。
我在床帐中翻了个白眼,朝着他的方向,正准备做口型无声咒骂几句解解气,却不想殿中烛火忽暗,有人一把拉开了床帐。
淡淡的月色下,李琰的双眼泛着浅浅微光。
他拉开被褥,和衣躺到了我的身旁。
「殿、殿下?」
我惊恐之下往里侧缩了缩身子。
「您往日里不是都歇在那边的软榻上的吗,怎么今日……」
「不舒服。」他言简意赅。
「是妾身思虑不周了,那今夜殿下便在此歇息,妾身去那软榻上睡一夜就是。」
我连忙从被褥里翻出身来,正准备起身迈过他下床,却被他一把拉住了。
「不必麻烦了,就这样将就一夜吧。」
「怎么能将就,殿下千金之躯,可不能将就。」
我笑声谄媚,欲要挣脱李琰的手继续下床。
李琰并不松开,反倒手劲越大,握得我小臂发疼。
「殿下……」
我假意娇嗔,可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一把拉过,重心不稳跌到了他身上。
我鼻尖点到他唇珠,有温热的气息传来。
我连忙挣起身,却被他紧紧抱住,只得以别扭的姿势靠在他身上,将头窝在了他的颈窝里。
胸膛处有震颤,却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心跳。
「到底是怕我将就,还是你并不想与我同寝而眠?」
「没、没有的事。」
我的言语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我不知你为何开始撒这个谎,但你演得实在太差,让人很难不怀疑。」
「哪有喜欢一个人,却处处保持距离,眼见心上人疏远自己却不伤心的呢?」
他言辞似在指责嘲讽,可语气却宠溺。
我本该羞恼或是难堪,可此刻却只觉得心跳无法自控,脑子里一团糨糊。
「我时常疑惑,到底是我的记忆出了错,还是你果真判若两人了。分明之前还对我嫌弃羞辱,可忽然地,像是换了个人,既不为难,也不嘲讽,还对我处处维护。」
「带着那帮世家小姐嘲笑我的人是你,为了替我说话而和她们大打出手被安伯伯带着一家家登门道歉的人也是你;嘲讽我目不识丁粗鄙不堪的人是你,四处寻书问典倾囊相赠的人也是你;对我悲痛视而不见的人是你,怕我复仇无望不辞劳苦为我寻求线索的人也是你……」
虽说和那帮世家小姐大打出手的确是嫌她们说话难听了点,但我助他学成,帮他复仇,哪里是关怀他,那分明是为了让他早日恢复身份尽早与我退婚的。
这些事我都是假借别人的名义做的,自以为天衣无缝,李琰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啧……
「都、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不提也罢。」
我再次试图挣脱李琰的怀抱无果,暗暗叹了口气。
「可我不明白,既然关怀是真,为何喜欢是假?」
李琰顿了顿,再开口说话时,语气中似乎带着不忿。
「是因为愧疚和怜悯吗,可若真如此,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假称喜欢我,哪怕是与我解释一句,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我也不会这般纠结苦思。」
「我开始不停地从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寻找真心,我开始很在意你到底喜不喜欢我,我开始期待你真的喜欢我。」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骗人。
我听着他的话,只觉得周遭的声音都变得缥缈微茫,而心跳的声音变得无限大。
李琰再次抱紧了我,郑重其事却又满怀试探。
见我没有继续挣扎,他似乎很满意。
夜色沉寂中,我隐约听见了他浅浅的笑意。
「不公平,安沅婧,放我一个人在烈火上灼烧这件事情很不公平。你事不关己游刃有余,我心弦撩拨辗转难眠,这不对,你也该吃吃苦头才行,这是你玩弄我的代价。」
「所以,你吃醋了对不对?」他的声音,温柔又得意。
像只小猫的爪子,轻轻地在我心上挠了一下。
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个人好像还有点可爱。
没听见我回答,李琰忽然抱着我一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月光下,我看见他的两片浓眉皱了起来。
他抬起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回答。」他命令。
「是!」
我心脏快要爆炸了,不敢再看他,只能红着脸别开脸高声喊了一句。
「我承认了行了吧,你赶紧——」
我话还没说完,脸便被李琰修长的五指掰了过来,随后唇上有温热落下,是李琰的吻。
蜻蜓点水般。
等我反应过来时,只听见不远处的殿门发出了吱呀的声音,被人慌忙拉开又急促合上。
我呆滞地看着床顶,脸上发烫得不成样子。
13
温千钰离宫后的第三日,我还在躲着李琰。
那夜他的突然告白扰乱了我的心神,让我一时间既恍惚了自己对他的心意,也对自己的本来计划生了迷茫。
我想等自己想清楚了未来的路怎么走,再去决定如何面对他对我的那份喜欢。
可还没等我想明白,东宫里的那名侍妾却突然出了意外。
宫女在她的居所发现了尸体,太医在查验后确认她系中毒身亡,而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我。
证据链条太完整,我又有迫害温千钰和侍妾的诸多事迹在先,一时竟百口莫辩。
一时间,不仅前朝大臣纷纷上书,连当今皇后也对此亲自过问,要李琰严查此事,并以皇太孙的身份予以表率,给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没想到一桩后宫争斗竟会闹得这样大。
这背后显然是有人操手,且此人既能煽动前朝议论,又能将手伸进东宫,身份也定不简单。
李琰迫于舆论,只能将我暂时幽禁在了宜春殿中。
14
我是太孙妃,东宫正主,尚书独女,累世书香,除近日行为苛待温千钰和那侍妾二人外,并无其他丑闻在身。
而那名侍妾却只是个青楼出身的孤女。
我毒杀了她,所谓严惩,最多,不过是褫夺我太孙妃的身份,背负骂名被贬离宫。
人之三六九等,人命之贵贱高低,便是如此。
我坐在殿中,想起那侍妾往日里看我时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却是怅惘难散。
我送温千钰离开的那日,她曾坦言过自己对李琰的爱慕断绝得那样痛快的原因,便是见识了宫中诸多女眷后,再不想成为这深宫中的一只受困的鸟雀。
李琰会有很多妻子,他尚有爱意时,我便是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等那一时的欢喜消散,我又如何不会成为那个性命轻薄的侍妾,成为他人谋算中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
我突然觉得此案将我定为主谋也没什么不好。
我既不用亲自杀人,也能实现自己之前被驱逐出宫的计划。
说不定,这就是老天的安排。
说不定……我这个恶毒女配和男主李琰,本就不该走到一起。
15
李琰并不信是我下毒戕害了那侍妾。
所以即便前朝大臣参奏数本,即便我在皇后的审问下也选择了沉默,即便眼下并无证据可为我开脱,他还是不顾一切地选择站在了我这一边。
可事情在半月后发酵越盛,前朝议论纷纷,有人弹劾他囿于一己私情,罔顾性命冤屈,不配稳坐储君之位,要求皇上再立储君。
至此,连皇上也亲自到了东宫,单独召见了我,要我为李琰的将来自请下堂。
目的即将达成,我本该爽快答应的,但话到嘴边,我竟然犹豫了。
我脑子里满是李琰说让我一定要相信他的那些话,他说他会找到真凶还我一个清白,他说他从今以后一定会护我安好,他说让我一定要等他。
此次一别,也许便是永远了。
我再不会与他有瓜葛,也再不会有以后。
我跪在地上,突兀地,眼泪落了下来。
原来,我对他的喜欢和不舍,竟比我想象得要深些。
我自讽似的无声笑了出来,抬袖将眼下的泪擦了去。
「陛下待太孙殿下一片慈爱之心,是罪妇所不能及。罪妇得陛下提点,自省行为不端,愿自请下堂,被逐出宫。」
我恭敬朝面前的皇帝拜了下去。
「明日一早,罪妇便自往予政殿向皇后娘娘请罪。」
我话音刚落,便听见殿门被人一把推开,门后,是气喘吁吁的李琰。
他快步走了进来,径直将我拉到了自己身后,随即朝皇上跪了下去。
「此事与太孙妃无关,何必要无辜之人受无端之祸,还请皇爷爷再给孙儿一点时间,孙儿一定查明真相,严惩真凶。」
有茶盏一掠而过,在李琰身旁的地面碎得七零八落。
皇上大发雷霆。
他问李琰闹够没有,为何身为储君却只知情爱,不懂权衡利弊。
他问李琰,到底还想不想坐在这储君之位上。
「孙儿以为,为君之道,既是杀伐果决、利益权衡,也是心怀情义、明辨是非,若我连自己妻子的公道正义都维护不了,又如何护佑子民,福泽万千。」
李琰抬眼看向他,毫不退让。
「孙儿流落街头时,是尚书大人将我救了回来;举目无亲遭人排挤时,是婧儿丢弃体面挺身而出;千里跋涉寻求真凶时,是婧儿不辞劳苦鼎力相助。孙儿能有今天,倚仗皇爷爷一片爱护之心,也多亏安家父女不弃之情,孙儿不能如此忘恩负义。」
李琰转头看向我,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让我跪到了他身旁。
「孙儿背负冤情多年,知晓这其中的辛苦孤单,孙儿不愿再让旁人受我所经受之苦,更不愿那个人是我心爱之人。」
他看着我,宽慰似的笑了笑。
此时我才看见他的左颊原来被飞起的茶盏碎片割伤了一道,有血溢出。
我鼻头一酸,眼中有泪盈落,只得撇过脸去遮掩自己的狼狈丑态。
「储君之位,举世难得,但孙儿历经世情沉浮,乞丐也当过,贵胄也做得,明白这世上有更可贵之物。」
「孙儿的妻子只有一个,休不得,弃不得,离不得。」
李琰重重一拜,再不起身。
16
皇上走了,拂袖而去,可我却看不出他的恼怒到底因对李琰失望更多,还是因李琰态度顽固驳了他颜面更多。
次日,有圣旨到了东宫。
皇上下令剥夺了李琰前朝议事之权,将他暂押东宫,闭门思过。
言之闭门,但李琰还是可以在后宫通行无阻,一应吃穿用度也未缩减。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于皇太孙维护太孙妃一事明贬暗褒。
也许是李琰昨天的话让他想起了自己冤死的儿子,也许是李琰的话提醒了他自己这个孙儿多年的不易,让他生出了作为祖父的慈爱怜悯之心;也许是他对自己孙儿品性言行的认可赞成……不论是哪种可能,总之,他都默许了李琰继续查明真凶的行为。
李琰也不负他所望,在七日后便查明了真凶,知道了背后的推手是皇后。
她之所图,不过是续存母家荣光。
若李琰此次失了储君之位,那她便能想法子扶他人上位。
若李琰未失储君之位,太孙妃的位置空悬下来,她便也能将自己族中的适龄姑娘送到未来君主的身边。
是皇上年迈,久病缠身,她心急之下才有了这样的谋算。
可算有遗策,她留下的马脚还是被李琰给抓住了。
但最后,死的人还是东宫里那个被皇后要挟下毒的洒扫宫女。
她以私仇栽赃的罪名,被处以了极刑。
皇后安然无恙,我也安然无恙。
17
李琰左颊落伤后,心怀愧疚的我每日都会去长定殿给他上药。
时隔数日见我突然开始主动亲近他,又不似以往那般虚情假意,他难掩欣喜。
所以后来,他每次受了伤,也不找太医疗伤,反倒次次往我宜春殿里钻,好像一瓶平平无奇的金疮药,配上我这妙手,就都能药到病除似的。
练武不慎擦碰他来,习字太久手腕酸痛他来,就连吃多了积食他也来,嬉皮笑脸,那副嘴脸活像个赖上良家妇女的街头无赖。
「我真的难受,你摸摸我额头,肯定是发热了。」
李琰死皮赖脸地往我身上靠,抢过我手里的话本子,拉着我的手就往他脸上凑。
我一把抽开手,又被他不要脸地拉了回去。
「嬷嬷都说了,你就是吃得多了,出去走两圈就消消食就好了,别烦我。」
「胡说!我分明就是病了,不信你摸嘛!」
「就是积食,少扯东扯西的,我话本子还没看完呢,好不容易看了一整日,这就到最精彩的地方了,你别烦我,自己找地方玩去。」
我欲拿回桌上的话本,却被眼疾手快的李琰抢先夺了去。
他咧嘴一笑,将那话本子往身后一扔,丢到了殿门口。
我气上心头,瞪着眼起身就要拽着他耳朵把他拖出殿去,可刚站起来便感到自己脚离了地,一个重心不稳落到了他怀里。
李琰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看话本子里的小姐公子互许终身有什么意思?」
他笑得邪魅。
我姿势尴尬地挤在他胸前,了会了他话中的意思,脸霎时红了大半。
「我觉得我比较有意思,虎背蜂腰,剑眉星目,这不比话本子好看?」
他抱着我走向了殿中的寝榻前。
「你信不信,吹了灯烛,我还能更有意思?」
李琰笑着,低头吹灭了寝榻旁的两盏灯烛。
夜色微风起,幔帘轻纱飘,薄云笼月,暖玉香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