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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深闺录·锦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846 更新:2026-06-09 11: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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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录·锦书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继母让我给六十的老王爷做妾。

我反手给亲爹安排了个「菀菀类卿」。

老爹一初恋再现,羞羞答答表示自己这朵老梅花,其实可以开个二度。

继母直接被降妻为妾。

看见没,妾人者恒妾之。

让我宋四姑娘嫁老头的!都得死!!

1

家中三个嫡女。

我行四,虽是嫡出,却连庶女也不如,因为我没亲娘罩着。

现在当家的,是被父亲抬了平妻的姨娘梅婉贞。

当年父亲的原配死了,她本以为定要将她扶正的,却被祖母横插一杠,续娶了我娘,她自然不服,和我娘斗得水深火热。

在我八岁那年,娘被气死了,因着有哥哥,父亲不曾将娘的嫁妆归还外祖家。

前月平西老王爷换了胃口,不再喜欢扬州瘦马,扬言要纳一个大家闺秀。

梅婉贞劝服了父亲,舍掉一个嫡女,攀上老王爷这门亲。

绵弱可欺的我,自然是她的首选,她得意得很,特地来阁中向我道贺,假惺惺地怜惜着,夸我的样貌也做得个侧妃了。

我只静静地听着,想看看她瞧见我早已为她预备下的这份大礼后,还笑不笑得出来。

父亲的确首鼠两端,也舍得送女儿去火坑,但他也有弱点。

比如……青梅竹马,举案齐眉那位原配夫人,是他此生魂牵梦萦。

是以父亲那日叫我,我反手推开画卷,温声和煦:「女儿为父亲荐一人,有她照顾,无论嫁去谁家,女儿都放心了。」

此女与元夫人生得颇像,父亲见了画卷,心神荡漾,一刻也等不得,就要即刻见了才好。

而我死死抻着,绝不让他如意,父亲每次来问,我都笑:「已去接了,父亲且耐心等等罢。」

一次二次,父亲也明白了我的意思。

若我为妾,他便此生难见美人。

不过,平西王点名要嫡女,父亲也一时犯了难。

大姐姐元臻是元夫人所生,父亲一早为大姐姐筹谋着配给世子为妃,眼下已有了眉目。

将梅姨娘扶成平妻后,六妹妹湘韵也成了嫡女。父亲也曾想送六妹妹去,又耐不住梅婉贞缠磨。

我手里攥着他心尖上的人,不紧不慢地同他打擂台。

父亲无法,生怕平西王府催促,只在家称病躲避。

一个没出闺阁的小姐,用女人拿捏亲爹。

哥哥来瞧我时都哂笑:「即便你是我亲妹妹,我也觉得你这办法够下作的。」

我亦无奈,只得笑笑:「父亲厌我与母亲面容肖似,只怕决定卖女求荣时,便要定下我去了。」

哥哥愤然:「他也真下得去手,老王爷荒淫无度,光贵妾都打杀了三十九个了!」

「那不正好,我去倒是正好能凑个整。」

「锦书!」

我缓缓拨着香炉:「舍掉一个看着就烦的女儿,换平西王支持他进内阁,多合适的买卖。」而且哥哥娶妻自是家中出银钱,我若做妾便无须太多陪嫁,到时候娘的嫁妆还不尽数归了父亲与梅婉贞。

哥哥是不理家事的少年,不甚懂。我也无须多口,平白让哥哥忧心。

这不过是内宅的事,自己多费些神,解决了便罢了。

哥哥瞧着我又静了下来,以为我忧思伤怀,皱眉问道:「外头闹得不像样,你当真觉得靠个女子便能扭转乾坤?」

我抬眼笑笑:「哥哥且等着看吧,我有十成把握。女儿有的是,绑了谁去都是一样的,可白月光只有一个。」

尤其,那抹月光再次回转,还依旧那样年轻,谁能不动心?

2

果然,半月过后,父亲苦无办法,只得将三姐姐福妗纳入族谱,归于夫人名下,认作嫡女,纳与了平西王。

世子娶妻,要准备个一年半载。

但妾室却是一抬便去的。

三姐姐几次要上吊寻死,甚至闯入我阁中掌掴于我。

我缓缓把住她的手心,盯着她道:「三姐姐,长幼有序,大姐姐未嫁,三姐姐怎好出阁?」

「那老不死的病着,前儿又把手里头两个妾室折磨死了,昨日下了礼书,定要我尽快嫁过去冲喜。」

我把玩着三姐细润的手指:「老王爷身体已然很是不好,拖过两年,就是另外一番风景,他既然可以病,姐姐怎么就不能病?」

三姐姐眸中腾起明朗,又皱眉问道:「可夫人又怎能容我拖着。」

我笑道:「谁说她会一直是夫人呢?元夫人的族妹,即刻就要进京了。」

我将汤婆子塞回姐姐掌心:「到时候父亲再娶,姐姐已为王府贵妾,可要多顺承父亲心意呀。」

三姐姐眸心一动,眉头舒展开来。

她的母亲陶姨娘也是受过宠的,性子懦弱又敦厚,苦于梅婉贞多年。

梅婉贞手腕了得,在自己的儿子没生出来前,生生折腾掉了陶姨娘三个孩子和仍在襁褓的二姐。

若不是陶姨娘学了母亲,从不多吃外头一口吃食,多碰外头一束花草,三姐姐也活不得。

莫说平日苛待,如此这般血仇,三姐姐深恨梅婉贞,只要能让她不痛快,别说嫁王爷,让三姐姐现在去薅老王爷的胡子,她都能挽袖子就干。

三姐姐一向聪慧,从我这里出去,转头在众目睽睽中投了水塘,自然发鬓都没湿透便被救上来的。

回到阁中三姐姐发起了烧,缠绵在了病榻,每日西施一样捂着心口,哼哼唧唧地说心悸难安。

心悸这东西,一会儿疼一会儿不疼,即便是再精熟的太医,也难以剖断。

父亲为了不致被平西王怪罪,早已合了众姐妹八字,选定三姐姐与老王爷最合,此刻八字都报上去了,再想换人已然来不及了。

父亲的脾气不是好的,可来给三姐姐教规矩的王府嬷嬷也不知教了三姐姐什么。

他一瞪眼睛,三姐姐就晕,他还没说话,三姐姐就倒。

美人灯一样,出口气儿都能给她吹散了。

父亲拿她也毫无办法,只能由着三姐姐今日头疼后日心疼的这样拖着。

梅婉贞的日子相当不好过,平日她轻慢陶姨娘已然是个不受宠的老妾,又只三姐姐一个女儿,折腾她们的手段甚多。

但现下三姐姐是已经订出去的人,还是王府贵妾,母家万万不能亏待。

是以三姐越发得了意,前要绫罗,后要绸缎,人参燕窝,流水不绝,稍有不虞便要说娘家搓磨于她,哭哭噎噎个不住,整日折腾得梅婉贞不能安生。

三姐姐又听我授意将那些华贵之物变做银钱,悄悄差人去南方寻江湖骗子,充作仙道,哄着老王爷炼丹求仙,老王爷本就荒淫,又以酒色虐杀为乐,若能用丹将身子骨再掏一掏,速速毙命才好。

3

正当我们跟亲爹拉锯着,元夫人的族妹也进京了,元夫人本名赵淳意,名门出身,怀着大姐姐时,赵家为妃的女儿被突然赐死,举族获罪,只因父亲当时在关外驻守,几次上书尽述边关苦寒,拼了此身前途,将元夫人兜揽保全住。

也因此,朝廷对父亲的提拔又缓了下去。

耽误了儿子的前程,祖母自然是不会有好脸色的,整日酸刻于她,元夫人孕期抑郁,以致难产血崩,生下大姐姐便撒手去了。

她的族妹赵淳音便是幼时随族发配,长于边塞,现年二十七,因罪籍耽搁了婚嫁。

赵家是惯出宫妃的,赵妃美冠六宫,甚至各色佳节民间灯画上的嫦娥奔月,画的都是赵妃模样。

寻常女子但凡有赵妃一二姿色也是人中至美。何况这对姐妹,长得都颇有赵妃神韵。

父亲一见赵淳音,简直神魂颠倒。

口中直念着:「淳儿,你依旧如此美貌。十余年不曾有变。」

「淳音自小受尽苦楚,已是二十有二的老女了,何曾还有美貌可言……」

父亲感怀不已:「二十二啊……淳儿,你离开我的时候也是二十二……」父亲怅然叹道。

赵淳音已被我尽数教习,故意将自己的年龄说成元夫人病逝时同岁,以博父亲怜悯。

瞧见父亲眼神越发情深,赵氏只婉转一笑,随即眉梢眼角忧愁漫上,怯怯不作声响。

我向赵氏使了个眼色,赵淳音哭哭噎噎道:「大姐姐有福,故去数年,还被姐夫牵挂不忘,淳音即便活着,也不过是浮萍薄命之人罢了……」她以帕拭泪,「上天好不开眼,若能用淳音之命,换姐姐与姐夫团聚,便好了。」

这一下果然让父亲大为感动。

安置赵氏三天后,父亲言说要续娶赵淳音。

梅婉贞犹如晴天霹雳:「老爷再娶夫人,那我又是何?」

父亲冷笑:「我只抬你做平妻,可并未扶正,正室之位悬空数十年,如何不可再聘再娶?」

4

梅婉贞这下彻底傻住。

父亲做一方协领的时候,母亲看见他就犯头风,一个拢不住丈夫心的继室,心里难免怨愤,他二人多有矛盾。

是以父亲荣登三品京官,母亲未曾跟来上任,只在家乡养病。

出入上下,父亲带的都是梅姨娘,后来将其抬了平妻,官中便都以为梅姨娘是明媒正娶的。

其实,官宦人家,何来平妻呢。

这话不过是哄傻子罢了。

她无书无聘,即便告到官衙门也难赢。

以梅婉贞的精刮,自然知晓现下父亲再得佳人,正在兴头儿上,不能同他对着干,父亲向来软硬不吃,更厌忤逆于他的。

先退一步,委委屈屈应下来,保住掌家之权,日后再缓缓图之才是正解。

可真让她让出这熬油一般才熬来的夫人之位,虚位以待一个年轻姑娘,她又如何甘心!

毕竟以梅婉贞现在的年岁,当夫人是一回事,当一个陶姨娘般的老妾是另外一回事。

想是梅婉贞也寻不出应对之策,只得当场便半真半假地晕了过去。

待醒来,她已能调整好自己的姿态:「老爷,妾在老爷身边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不是么,她是元夫人为了图贤良的名儿,给父亲纳的,比我娘来宋家还早呢。

苦劳说不好,祸家败业的功劳我就能给她数上一堆。

只是她最擅长拿捏父亲,只要在父亲心烦最甚处,拿出女人的柔婉来服个软儿,撒上几句娇,她即便有再大的疏漏,父亲也不计较了。

我娘便是吃亏在过于刚强,连句贴人心窝子的话都不肯说,以致夫妻离心至此。

我在她房里一早安排的小婵已是二等丫头,偷偷报与我说,这次甚怪,梅婉贞服了软,父亲却没有心软。

我不觉失笑,梅婉贞也不瞧瞧自己的年纪,她再柔媚婉转,一个半老徐娘,撒起娇来还能比得上水水灵灵糯唧唧的赵氏吗?

父亲没有倒了胃口,拂袖就走,已是给她留了颜面了。

换成哪个男人,甫甫经过年轻貌美不经事的小美人惊吓着在自己怀里柔弱不能自理地哭一场,还能为她梅婉贞扭捏作态的撒娇而动容?

我找上赵氏不光看中她的容貌身份,更看重她那一份怯怯不自胜的姿态。

5

父亲执意要迎娶赵氏,想是梅婉贞没了办法,躺在床上「病」了起来,不肯为父亲操办婚礼。

我又手书一封给舅父,让他在京中寻来了一位甚会操办红白事的执事。

这位执事花费极贵,父亲是续娶,不能同族中要钱,只让人来内宅找梅婉贞领银子。

想必将她割得肉疼,不消三日,「缠绵病榻」的梅婉贞打上我的门来。

「四小姐这一手接着一手的,是什么个意思,难不成是人待得懒了想要寻些事做?惦记到我头上来了?」

她手段素来极狠的,当年娘一去,她将娘的一并陪嫁仆人逐一散了,换上自己的人,把持着内宅。

是以就算夫人名号不再,内宅几处总管也都是她的心腹。

此刻也有几个有些权重的婆子跟在她身后。

我理了理衣摆,行下一见长辈妾室的礼,温言笑问:「姨娘怎么来了?」

梅婉贞闻得「姨娘」二字,仿佛谁弹了她的脑门,满面羞恨,怒瞪着我。

后面的婆子也微微变色。

我与哥哥从不给她请夫人安,父亲因此事厌弃我兄妹,冷落我二人许久。

哥哥心粗,不会计较这些东西。

我懒洋洋的,无论父亲是劝是怒,也安静如一幅画屏。

我二人执意如此,父亲又无论怎么都闹不起来。

他懒得同我们置气,规定哥哥见面只是点头便算是问安,我行个半蹲不蹲的礼,梅婉贞也莫再要求我们以「夫人」相唤,只像大姐姐般,向她尊称个「您」,双方各退一步便也过去了。

如今我口口声声唤她「姨娘」便是告诉众人,她的夫人之位已如大江东去矣。

她自信把持内宅已有七年,岂是一个赵氏可以撼动。

不过赵氏虽不能。

但我能。

我面色不变,依旧慢吞吞的:「姨娘,赵姑娘可怜。去年上元佳节,女儿与众姐妹在上弦阁观景,瞧见她跟在一位主母身后伺候,动辄被人驱使打骂。

「大姐姐慈心,替她解了围,还送了一对银饼与她,留着日后打点丫鬟婆子,少受排挤。

「当时六妹妹笑说那丫头倒好有父亲书房里元夫人那幅画像的品格儿,众姐妹当时皆在,怎就单说是我给姨娘找不痛快?」

梅婉贞冷笑:「你当我是白来找你?我已打听清楚,她是童守备家的丫头,随着守备夫人送女儿出嫁才进京的,当时便回了边塞,若不是你与大郎为她赎身,又从中斡旋,她一个孤女,怎消脱了罪籍,怎么就再次进了京了?」

我依旧温言道:「姨娘可是冤枉女儿与哥哥了。女儿瞧那女子面善,怕是族亲,才遣人去问的。姨娘不也常说,一家子亲戚,本该不等上门便有照应才是,是以才接了自己娘家的一众亲友在内宅做事?」

「四小姐一个姑娘家,操心的事儿倒是不少,你想再扶上去个续弦,勾搭老爷,同我打擂台?」

我就像个棉花套子,任凭她如何激怒也不做反应:「姨娘,我是个没出闺阁的女儿家,知道什么续不续弦,勾不勾引的?您再说这些不曾醒了酒的话,女儿可要告诉祖母去了。」

一提祖母,梅婉贞气焰顿时消了一半,祖母瞧不上元夫人,对我娘也一般,难道就能瞧得起她梅婉贞?

不过是祖母偏心小叔,懒得管父亲的烂事儿罢了。

父亲的脾气像极了祖母,可父亲多少还顾着官体官面,祖母可没什么顾忌,错她半点儿,都是不能够的。

祖母曾是六公主的奶嬷嬷,在宫中见过多少好手段。

梅婉贞躲得掉的时候还好,赶上祖母不痛快,能用规矩把她搓磨得想死。

梅婉贞自知失了言,也不好再说再错,只恨恨地瞪我:「好,好,好个四姑娘,咱们走着瞧!」

6

即便梅婉贞不配合,家里也开始准备了起来,父亲不肯委屈了赵氏,续娶的排场铺张得极大。

此等还君明珠的事情,比折子戏还好听。

连续半月被京城官宦之家津津乐道。

当然,声名鹊起的不仅有一心待嫁的赵氏,还有落人笑柄的梅婉贞,以及「为爹寻妻」的我。

梅婉贞有意将我在其中的作用渲染的重要,手都伸进长辈的房里了,这一阵子我的名声甚是不好听。

上巳节那日,京中贵族游春,我在一众官家小姐里,不出意外地受了几句奚落言语。

素日与我交好的几位小姐担心起来:「要由着这般名声传将出去,以后可如何议婚?」

我无所谓般,丝毫不放在心中:「我本身也不想嫁人,好好的洁白清净女儿不做,像娘一样,找一个晦气的男人,搭上自己一辈子么?」

待将母亲的嫁妆夺回,为哥哥筹谋着找一个好岳家,我便说我性本虚白,一心向佛,找个小院子,安稳度一生便是了。

大理寺卿家的小姐看了看左右,红着脸斥我:「想是你要死了,一个闺阁在室女,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嫁不嫁的。」

我软绵绵地笑道:「姐姐,待你成了一品夫人,你就知道了,到时候来我的院子坐坐,我教你怎样规训妾氏,保准比大太阳底下跪瓦片儿管用。」

这位姐姐和她母亲都是最和善有礼的,妾氏都爬到头上来,她想出的办法居然只是跪跪瓦片儿,真是……

她上来捏我:「你这个促狭鬼,就会拿我开心。」

大家笑闹着,我回头,瞧见花树后隐隐有宝蓝色一角袍袖,那一看就是男子式样,上巳节也叫相亲节,在室男女偷偷互相相看是常事,但此处偏僻,若有人落单,难免有闲话。

我便起了话头要去看鱼,引得众女向湖边去了。

梅婉贞不仅让我难堪,连在湖心泛舟的三姐姐都受了来自众人的「同情」。

那些听了闲话的夫人,半是笑半是叹地拽着三姐姐的手:「可惜了你吃了挂落儿,好好一个人儿,还这样年轻,倒要替你妹妹嫁给老王爷了……」

此等挑拨,往常三姐姐是断断禁不住的,但这次三姐姐却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不咸不淡道:「夫人误会了,是我自愿要和妹妹换的。」

对面的人怔愣着张了张嘴:「怎会有人愿意嫁给老王爷?」

随即被旁边人推了一把才知自己失了口。

三姐姐扶了扶头上的玉瓶簪:「福妗就愿意嫁给老王爷。」

此话将一众夫人堵得说不出话来,三姐姐犹嫌不足,笑道:「福妗就喜欢老王爷。」

7

我与三姐姐游春时的「虎狼之词」,如巨石入波心,在京城贵胄中再次炸开了锅,这样不知羞的官宦小姐,也是近二十年未闻未见,官媒们急急忙忙撤了宋家几位姑娘的姻缘牌子。

父亲受了好一顿笑嘲,梅婉贞的六姑娘也没人来相看了。

父亲气急败坏就要动家法,三姐姐是不怕的,她已是定给王府的人了,娘家若是擦破她一点油皮儿,她就得闹着寻死上吊。

我自然也是不怕的,有赵氏蹙着眉,委婉地为我说项:「妾身受的是大小姐赠银之恩,又是六小姐提示妾身与姐姐相似,怎的到最后只将我接来认亲的四小姐背上了这个名声?」

赵氏忧愁哀怨地看了父亲一眼:

「即便是四小姐寻的我,外人是如何知道的?」言罢,她怯怯下拜,以帕拭泪:「这传闲话的人,明面上是污蔑咱们家的小姐,其实字字句句说我是外头寻来的,不明不洁,配不上老爷。做这事的人,哪里是记恨四小姐,岂不是有意绝我?」

她这一哭,简直搓碎了父亲的心,父亲连忙来扶她,赵氏只是伏在他怀中哭泣,就是不肯起来:「老爷!老爷!四姑娘只是受了我的连累,老爷若非要动家法,不如将板子落在我身上吧,也便随了那些人的心了!谁叫妾身没有用,算不开账,也理不得家,即便做了夫人也不能服人的!只得由得人搓磨算计罢了。」

父亲正是梅开二度的热恋时节,如何禁得住这个,我的责罚不仅逃过,父亲还许诺婚后三日,便将管账的权力给赵氏,为她在下人面前撑起腰杆子。

但是三姐姐毕竟言语太过轻浮放荡,就算不挨打,训诫也是要受一受的。

不过父亲还未决定要如何教育三姐姐,平西王府便来了人,指着脸问着父亲一句话:「小夫人与王爷已交换了龙凤帖,名义上已是夫妻,言语亲密一些,是应当得份的。难道小夫人倾心王爷,丢了你宋家的脸面不成?」

这一下给父亲问了个声堵气噎,连忙告罪,弯着腰把王府的人送走了。

待父亲出去,赵氏挥下了一众婆子丫头,我不禁嗔道:「那梅婉贞污蔑我的名声,便随她去罢,三姐姐怎可行这等险棋。」

三姐姐跟不是自己的事儿一样,曼声道:「她想要你名声有损,到时候随意配个庄户人家,我又如何不能让她的女儿也无人问津?反正名声也不光是你我的,是整个宋家的,要没脸,大家一起没脸呗。」

赵氏柳眉深蹙:「可……三小姐的言语也实在太孟浪了……」

三姐姐笑道:「我已是破罐子破摔,难不成赵姐姐还能在京中寻出比老王爷更好色、更狂暴的人来?我的命再差,也就这样了。」

赵氏心软,又无筹划,只是抬着一双水黑水黑的眼睛无限同情地瞧着她,三姐姐会心一笑:「还当你是个伶俐人儿,原也傻乎乎的,这天底下拿捏男人的方法甚多,明日我遣了嬷嬷,来给赵姐姐上一课罢。」

8

王府嬷嬷的教习甚是有用,父亲大婚第二日,我们前去请安,便见赵氏带羞含怯,媚色流转,而父亲神清气爽,春风得意。

自从有王府撑腰,「身娇体弱」的三姐姐突然就「好些了」。

平常她对梅婉贞只是点个卯,今日赵氏做夫人。她倒耐着性子陪坐了半日。

待父亲走后,三姐姐拿着帕子叠着玩,瞧着坐在绣墩上的梅婉贞,不安好心地笑道:「这以后新夫人也叫夫人,旧夫人可要叫什么呢?」还半真半假地担心着,「又是新夫人,又是旧夫人,又是先夫人,又是继夫人,岂不是要将人也晃得乱了么?」

梅婉贞瞪着眉目瞧她:「三小姐已经是王府妾氏,学了这样多的规矩,一、二称谓也能叫乱,可见用心不足。」

三姐姐倒也不恼:「还请……您,恕罪,王府规矩是大,可王府也没有平妃啊,女儿没见过世面,不、过、是、个、妾、罢、了。」

这些言语将梅婉贞气了个仰倒,又是新夫人大喜的日子,不好发作的。

三姐姐知晓她不是怕赵氏,而是父亲与赵氏正黏糊着,她怕的是赵氏受了委屈,告诉我们那位嘴角咧到耳后根的爹。

是以三姐姐含沙射影越发说得没个样子。

直待大姐姐申斥几句,她才作罢了。

梅婉贞当家,可比我娘会经营多了。

大姐姐的母亲是父亲的魂梦之人,这些年梅姨娘好吃好喝,供的大姐姐活像只顶了冠子的母鸡,在姐妹里最是说一不二的。

三姐姐也没必要当面与大姐姐争辩。

只是当夜,三姐姐又哼唧起来,只说在家里受了气,非要北国的皮草捂一捂心口才能好的。

此等时节,何处去寻皮草?

可第二日,老王爷便着人送来了顶顶上好的墨狐披风,雪狐坎肩以及一车布料供三姐姐挑选。

那日三姐姐上巳节「示爱」,引起了平西王府注意,老王爷叫人拿了三姐姐画像来瞧,本就甚为满意,不想人又如此会撒娇拿趣儿,美人有所求没有不应的,王府大总管亲自来和父亲叙了一盏闲茶。

又多添了聘礼,言明要纳姐姐为侧妃,以正妃的仪制来迎娶。

未曾过门便再升一级,这已是上上荣宠,何况还有王府大总管亲自做保。

那位总管甚是乖张,临走前在台阶上拱手抱拳,礼节周到却态度强硬:「若是宋家再让侧妃在闺阁养病时不顺心,在下还是要登门拜访的。」

父亲只得拱手称是,送走了这位煞星,父亲狠狠责骂了一顿梅婉贞。

9

彼时三姐姐正在我阁中,因我住得离正房近,她特意赶过来,想听一听梅婉贞的哭闹。

我笑道:「当年我娘因着性子不好,和父亲多有吵嚷,那位便是靠着一腔温柔小意儿上来的,莫说父亲只是申斥几句,哪怕动了棍棒,她也不会顶撞一声的,三姐姐怕是要白等了。」

三姐姐以手支额,满脸厌弃:「从前我鲁犟,做事都不会转弯,瞧见她那狐媚样子,甚是厌烦,因着不敬于她,不知挨了父亲多少家法教训,我就在想,父亲想是瞎了眼?就爱看她那内装娇弱,外扮贤良的狐媚样子,自从王府教习的嬷嬷来了,我细细问过,才知道,何止父亲喜欢那装可怜的样子,天下男人就没有不喜欢的。」

「所以姐姐师夷长技?」

三姐姐冷声哼哼:「不以其人之道,如何还治其人之身?」

我歪在美人榻上,像只猫一样拉展了身条儿,懒洋洋地问:「妹妹有一事不解,不如姐姐告诉我明白。」

三姐姐挑眉,我道:「老王爷见了姐姐画像如此喜爱,怎的又不急着迎娶姐姐了呢?」

三姐姐伸出一只白玉手,轻轻摸着狐皮:「我若说我除了这张狐皮,值钱的东西已经分毫不剩了,你相信么?」

我挑了挑眉,三姐姐道:「我将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典当变卖,换成钱,打点了老王爷身边最红的那位掌事,给那老家伙吹风~~」

我一听,肯定是好戏,不由得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姐姐的手叫她快说。

三姐姐坐直了身子,像模像样地学着男人捋胡子,瓮声瓮气道:「宋家女儿多,宋侧妃定与姊妹多有走动的,只怕女人家闺阁秘话说起夫君来,人家嫁的都是正当年岁的儿郎,侧妃在姊妹间无趣,王爷前一阵子病着,何不好好保养了身子再迎娶,也让侧妃知道,咱们王爷龙马精神,少爷们能做的,王爷也不差呢。」

「老王爷没有女人就吃不下饭,就因这个他就能饶了姐姐去?我可不信。」

三姐姐笑着捏一捏我的鼻子:「你当我不知道?现在京里最火的那出折子戏《一树梨花压海棠》,是不是你安排人编的?你说你看着针戳一下也不哎呦一声的木讷人,怎么这般促狭,那句『贪多嚼不烂』的戏词儿,可不直直扎穿了老王爷的心窝子么?」

我手在三姐姐的手心里蹭着,前一阵子外地进京的戏班,有一出上了年纪的风流老爷和年轻姨太太的戏码,老爷年岁高,房里的事儿多有不能的,小姨太太即便如何真心仰慕老爷,老爷除了嘴上能哄一哄最喜爱的女人,其余也没什么可给的,名派老生小魁春将一个男人在生理上的无用演绎得淋漓尽致,满是晚年遇到爱情的悲愤无奈。

老王爷最爱看戏,这一出暗合他已被丹药掏空了的身子,以及即将可能遇到的「真爱」,老王爷哪有可能不要强?现在各种名贵药材淌水似的往里送,只想将自己身子调理好了,再迎娶美人。

我做这些的时候从未有想过要三姐姐感恩,不过现下三姐姐既然已经知道,那我亦不用谦虚推却。

「那小魁春贵着呢,待姐姐以后宽裕了,可要给我补上这个亏空。」

三姐姐温柔地笑道:「知道了,以后凭我所有,都尽着你挑。」

10

我拉过姐姐的手细细看着,她的手那样细软,如同一块温润白玉。

但我们都知道,那底下隐隐都是针痕。

我好歹还有个哥哥,陶姨娘是外头聘的良妾,没有娘家陪嫁的私财,在三姐姐后再无生育。

梅婉贞记恨着当年陶姨娘与她争宠,同为妾氏之时都要压她一头。

梅婉贞当家后,她母女二人在家中日子过得甚是繁累,差不多的都要自己动手。

有时候姐姐要刺绣到深夜,我是知晓的。

在这种内宅,奴仆们拜高踩低。

若没有娘留下来的钱和几位奶嬷嬷,只怕我和哥哥也难熬。

我十岁上,三姐姐正是女儿家抽条儿长高的时候,大雪天里,姑娘们都穿着大氅,只三姐姐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

我回去说给奶嬷嬷,想要给三姐姐些银钱周济。

奶嬷嬷却道:「我的姑娘啊,自己多了给别人才是分享,自己都自身难保,你又何必引火烧身?」

那时我没怎么听懂,但大概品出了一些意思。

还是倔强的要去帮三姐姐,趁着晚饭时节,我故作不小心推了父亲的烟盏,我本想火星迸到三姐姐身上,父亲瞧着姐姐衣裳都短了,便会叫梅婉贞给三姐姐添置。

却不想父亲的眼睛压根儿就不看三姐姐。

随手罚了随从,申斥了我二人举止不稳,闺训不佳,被梅婉贞一挑唆,父亲罚我们跪了祠堂。

梅婉贞故意不叫生火,冻死了我们还省两份月例陪嫁。

我里面有嬷嬷给缝的暖裘,三姐姐穿得那样薄,最后还是冻病了。

那一日我才知,嬷嬷说的自己有,不光是银钱,还有保护自己保护他人的能力。

我没有。

我帮不了别人,也保护不了自己,性子就一日日懒了下来。

每天软绵绵的,从不与人计较相争。

但我现在不争是不行的。

11

娘的母家姚家也是有女儿在宫中为妃的,七皇子的生母温嘉贵嫔也曾宠冠六宫,姚家很是有些好财帛,娘虽是旁支,但好歹是宠妃族姐,外祖母也打点出了不少能上台面的好物件儿,给娘支起了腰杆子。

因着有哥哥,娘的嫁妆一并充在了宋家,好在现成的金银,娘早已悄悄为我们兄妹存在了银号,银票契子放在信得过的奶嬷嬷手里,是再也不出错的。

下剩的那些摆件、绸缎等家伙,都有姚家的徽记。

我等了许多年,想着只要她一变卖,我便要传父亲一个霸占亡妻嫁妆的名声,挑唆父亲苦打她一顿才好。

想是梅婉贞也知道此层,生怕父亲被人笑嘲,到时候不与她干休,即便再如何贴补娘家,也从来不动我娘的嫁妆,想必预备着将来给她自己儿子做聘礼,给她女儿填妆,撑足一场好排面。

以至于这些年我生生抓不住她的把柄。

现在多了一个赵氏,她的稳当日子也要到头了。

梅婉贞爱钱最甚,我便不信她能将那些宝贝留给赵氏打理。

一旦赵氏掌权,她自然会露出马脚,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着抓到她小辫子的那一天。

还未等我出手,剧情突然原地起飞。

原本定了要迎娶大姐姐的安南世子,居然反悔,指名要娶我。

理由给得煞有介事:「大姑娘冷傲,这样比来还是宋四姑娘实惠,娶一个回家,不仅能添妃增妾,还连下家儿都安排好了,这一生还有什么可操心呢?」

他的意思就是就喜欢我爱给人找小老婆这个毛病,嫁给他不仅要给他娶侧妃、纳妾室,我若是活不过他,走之前还得给他安排个接班的。

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再说大姐姐一向要强,他踩一捧一,岂不是要我们姐妹不和?

不要说大姐姐这样的年岁,婚嫁早已等不得,就元夫人生产后便撒手去了,父亲搂着大姐姐哭了三天三夜,父亲如何会容得他最珍爱的女儿被下了脸面。

这安南世子,是有意绝我啊!!!

难道要逼我也跳湖不成?

12

我望着面前的水塘,久久不敢往下跳,不由得感慨三姐姐举身就赴清池,真是豪气。

「若是不敢便别勉强,你瞧给父亲吓得。」大姐姐声音冷冷传来,我回头,瞧见大姐姐迎风而立,父亲在桂花树后探头探脑。

想必我们姐妹婚嫁之事一出接一出,反转再反转,给父亲都弄蒙了,有三姐姐未出阁门便获宠在先,我这欺软怕硬的爹,现在谁都不敢轻易得罪。

我又看了看湖心,想着吓父亲一吓,直起腰板:「谁说我不敢!」

大姐姐将帕子铺在一块花石上,好整以暇地坐下:「那你跳。」

我咽了咽口水:「这湖看起来……有点凉。」

大姐姐一笑,父亲也从花树后「呸」了一声,回身就走了。

我有些羞恼得跺脚,他们都这样瞧不起我!那我是真的很怕凉嘛!

大姐姐道:「今日圣上下旨,将我赐婚给抚远将军,你想嫁或者不想嫁,都不用顾忌我,随意施展便罢了。」

我眼睛瞪圆:「抚远将军?那个平民将军?他多穷啊……啊,不,抚远将军多丑啊……」

大姐姐瞪我,我被瞪得小声嘀咕:「草根出身,大字不识,还被毁了面容,他娘还是个盲人……」

抚远将军清贫得连个妾都纳不起,如何配得上宋家嫡长女……

大姐姐冷哼:「担心你自己吧。谁不知道安南世子那个爹是个不让老王爷的花花老太岁,不说别的,就他那一屋子庶母,新人拜见那天都得给你这面条似的腿儿给拜断了。」

我:「……」

呜……大姐姐真坏……

我这办法想了好几天,若要不嫁世子,无论如何都要自己身体有些损伤,这可就是我的弱项了,我身上哪一处,我都舍不得。

……我脸皮确实厚,但身娇肉贵的,半分皮肉苦都受不得……

就这样一直拖到去盘香寺给母亲进香,我也没下定决心给自己脸上来一刀,把姻缘彻底绝了。

心烦意乱,跪在灵牌前咕咕唧唧地跟娘絮叨,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找一位姐妹替我,可三姐姐都是被我推进火坑现在还没捞上来,如何能再推下去一个呢?

想了一圈,没什么办法,只得迁怒那位始作俑者:「也不知这浪荡熊瞎子瞎了哪只眼,偏偏寻到我头上。」

身后一个男声笑道:「都已是熊瞎子了,自然两只眼睛都不好使。」

13

我背脊僵愣不敢回头,熊瞎子施施然绕于我面前:「四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我跪立的高度正好在他的腰间,展眼所见只是一面上好宝蓝绫罗以及一只蛟龙佩。

他的声音又在我头上响起:「四姑娘,你这个样子,有人进来会误会的。」

我一激灵,才发现我们这样一跪一立距离有些近,立刻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跟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然后想了想,不解地问道:「误会什么?」

面前这只极为俊帅、有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的熊瞎子以拳掩口,咳了一声:「没什么,你现在无须懂。」

我眨眨眼,突然想起那日我与三姐姐去请安,纱帐帘内,赵氏坐在美人矮榻上,父亲站在她面前抚摸着她的脸颊:「我便最喜欢这个角度瞧你,以后还要那样伺候。」

赵氏的脸瞬间红如鸽血,羞答答地用手绕着父亲玉佩上的穗子……

我与三姐姐便悄悄退了出来,我记得当时我也问了三姐姐父亲要怎么伺候,三姐姐小脸炸红,抓着我打了我四个手板子。

现在看安南世子这德行,只怕这不是什么青天白日能说的话,我真是被他气晕了,怎还当场问了他?

我拿起东西,转身就要走,安南世子笑嘻嘻地拦住我:「四姑娘想知道什么,做了我的世子妃,我一定倾囊相授。」

我不理他,径自往前。

安南世子站于我面前展开一张账单,开门见山道:「你想要你那姨娘的把柄,全在这里,不如四姑娘少安毋躁,我们细谈究竟?」

我停下身,接过了这张对我来说难以拒绝的诱惑账单。

14

我与安南世子对面而坐,也不担心会有人窥探,他既然找上我,自然会把人清走。

我们盘腿坐在蒲团上,我一页页翻着他找来的这些东西,梅婉贞偷放印子钱,以及把持我娘陪嫁里的田庄,克扣佃户,草菅人命。

这正是我想要的,看得见的金银古董有账可对,可田庄收益我们是伸不进手的。

向来内庄都是当家主母打理,男人不管这些,何况哥哥还未娶亲,只从族中领月钱,别的事一概不能管。

我是个在室女孩子,更是不能过问。

我扶赵氏上去顶了主母的位置,一是为了保下三姐姐。二便是为了查账,可除了发现一些账目作假,和她不记档便悄悄送出几件古董家伙给自己的娘家外,并查不到什么足以指控梅婉贞的东西。

我也想要协助赵氏慢慢渗透,不过这要耗费数年时光。

有了这张纸,可比我过往一切搜罗的总和都要管用。

我此刻仿若得了人参果的沙和尚,馋得不行,却还想着怎么能斯文地吃下去。

安南世子却将我手中的纸张抽出,收拢进怀里。

我紧盯着他的衣襟,真想一把扯开,将账单夺回来。

安南世子敞开怀抱,只大大方方任我瞧着。

许久,我认命低头,叹道:「世子开价吧。」

「我要娶你。」

我抬头,将目光从他的衣襟移到他的脸上:「你若只是想一个接一个地讨小老婆,难道大姐姐拦得住你么?」

安南世子笑道:「我从前答应聘你家大姐姐,只是同官媒婆打听大姑娘是个最有傲气的,想要她来替菩萨一样的母妃震一震后宅那些横窜下跳的女人。可惜父王不喜欢悍辣女子,要我找个温柔绵软的才好,所以我们两家的婚嫁,便一再拖延着。后来赵氏进京,四姑娘美名远扬……」

我瞪他,他又笑了起来:「我突然觉得,对付父王那一屋子女人,还是你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最好用,表面看上去仿佛是个糯米团子,其实里头包的是只耗子精。」

我瞪圆眼睛:「你才是耗子精!」你全家都是耗子精!

夸我聪明就不能说我个狐狸精什么的吗?

可还未及我拒绝,安南世子两指捏着那账单又在我眼前晃了起来。

我的眼珠跟着账单来回来去地转,最终认命道:「人家嫁人都是与夫君的小妾斗,我还要同你的庶母斗,这双倍的操心与煎熬,世子就想只出一份账单?」

言下之意就是:这得加钱。

安南世子笑意更深了……

15

安南世子说到做到,三日后聘我之礼便摆了满满一院子。

父亲又是喜悦又是忧心。

三姐姐本是去做妾,无须太多陪嫁,谁承想未过门便被抬成了侧妃,虽也是妾,但有了封号,父亲再不出钱是不行了,而且还不能少出。

大姐姐那边,除了圣上赏的,将军府只送来一对聘雁,怠慢之意甚重,父亲本想找上门去要个说法,毁了这桩婚,可大姐姐执意要嫁抚远将军,父亲心疼长女,用自己的体己多多添补,生怕大姐姐受了委屈。

现下世子又将曾经议好的聘礼足足添了三倍,我的嫁妆若是俭薄了,便是打了王府脸面。

可父亲也再拿不出钱来了,只得叫赵氏收拢了母亲的陪嫁,连夜清点,也是不够。

赵氏便提出陪送一些田产庄子。

田产庄子需要主母从陪嫁里贴补,家中的庄子按规定以后都归嫡子继承,现在赵氏没有孩子,哥哥又浑不在意,梅婉贞的儿子已然算不得嫡子,自然也不用征求他的意见。

父亲苦无办法,也只能拿母亲陪嫁来的田庄来给我做陪嫁。

一整理清查,接个庄子漏得筛子一样。

安南世子找来的证据尽皆用上,梅婉贞浑身是嘴也再抵赖不得的。

父亲大怒,一是因梅婉贞敢背着他在田庄上狠命刮油,二就是母亲的田庄被梅婉贞几年管理,地价与他想象的相差太多,父亲只得又将他自己仅剩的商铺给我添妆,来撑这个门面。

这一遭嫁女,给父亲嫁了个毛干爪净。

他将愤怒尽数倾洒到梅婉贞身上,将她扔去了田庄。

二哥哥与六妹妹苦苦哀求,父亲本已有些松动,可旁边的赵氏哭得比他们还凄惨:「老爷便答应二少爷和六姑娘吧,妾身又会上灶又会缝补,什么苦都吃得的,即便咱们家只指望着饷银过日子,妾身也断不叫老爷受罪,只是妾身若忙起来顾不上老爷起居,有伺候惯了的人在旁边,妾身也能放心……」

赵氏现在拿捏父亲已不用人教,这一下果然勾出父亲对她的无限怜爱,和对梅婉贞的无限恼火,二话不说,拿起藤条将二哥哥抽了一顿。

六妹妹还没来得及哭号,赵氏比她唬得还厉害:「老爷莫打了,看病吃药也要花钱啊……」

我这见色忘一切的爹,急忙回去搂着小美人,温声低语:「傻丫头,没了那些东西,难道我还养不起你么……」

赵氏又红起脸来:「老爷……有外人在。」

父亲一个藤条砸出去:「还不滚!谁再求情,跟那贱人一起去庄子上!」

16

这样起飞的剧情给我和三姐姐看了个目瞪口呆,之后三姐姐想到一个问题:「田庄早就被梅婉贞换上了她的人,那些老妈子父亲看着就烦,这些人连带田庄一定会跟你陪嫁过去的。」

我也蹙起了眉,确实这些人和梅婉贞蛇鼠一窝,父亲定是要打发了的,但这些都是卖了身契在宋家,无论是转卖还是遣散,都不如给我做了陪嫁他能长脸。

因有着这些人也陪过去,父亲悄悄抽回了一间铺子的商契。

我几次推却不要,他却铁了心要将这些烫手山芋塞给我。

我想了想,我都是订出去的人了,干什么自己费劲,叫人传话去给了安南世子。

安南小霸王不负众望,辗转叫父亲的同僚带来一句话:「既然世子妃不愿意带人过去,便是不愿同王妃争夺管家之权,世兄定要塞给闺女一堆人手,难道是预备着当王府的家么?」

这一下给父亲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赶紧将人撤了回来,发买了换成银钱给我添妆。

我的麻烦至此解决了。

我给梅婉贞在的庄子全换上当年娘用旧了的人,又将田契送与三姐姐:「陶姨娘无事可做,岂不无聊?不如学着梅婉贞那样子,时不时同她小聚一场,才是同期姐妹的情分。」

三姐姐知意,笑着收下,有陶姨娘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梅婉贞后半辈子的零碎折磨都有的受了。

我心内算盘打得极好,抚远将军从边关上京迎娶,需要数月时间。

老王爷身子更不行了,越治越病已在膏肓,现在都已起不得床,不消一二月中,便到头了。赵氏一定能替三姐姐在父亲面前拖到老王爷死。

下个月哥哥参加武举,我只消待哥哥武举结束,雇个采花大盗「毁了我的清白」便可名正言顺地出家。

现下不做,只怕影响哥哥应试的心情,也影响大姐姐心心念念谋求来的婚姻。

再等等罢,熬过这两个月,一切便成定局。

17

一月后,哥哥应试而去,抚远将军比我预计的早到京城,只身一人,随意挑了个日子,不仅不来迎娶,连个接亲也无,如此打宋家的脸面,父亲气恼不已,可大姐姐着人寻出她母亲的花轿,自行备嫁,被抬到了将军府。

因无人接亲,大姐姐在院中上轿。

大姐姐要上轿时,三姐姐死死拽着龙凤盖头不肯给她,连一向最好说话的五妹妹,都揪着大姐姐的袖子,不让她去。

大姐姐看看我们,拍了拍五妹妹的手:「凉玉,嫁给他,是我愿意的。」

在那一日我才知,原来大姐姐喜欢抚远将军,才定要如此。

可喜欢一个人,便要受如此屈辱吗?

大姐姐走后,父亲伤怀不已,饶是赵氏如何劝慰,也难舒心怀。

平西王府来催嫁,听闻老王爷又不好了,父亲想着大姐姐艰难,第一次当爹当得良心发现,也开始左劈右挡,不让三姐姐过门儿。

但王府执意要三姐姐尽快嫁过去冲喜。

我在阁中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着,想着格局,想着三姐姐,想着哥哥,也想着安南世子那双桃花眼,这样的郎君,是很难让人不动心的。

但他是男子,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当时再稀罕,也不过一二年就丢到脖子后头去了。

我娘亲,陶姨娘、梅婉贞,都和父亲有过温和柔缓的时候,还不是慢慢消磨于生活的一地鸡毛?

元夫人与父亲那样的情爱,上天不是给每个女子都恩赐一段的。

难道我要为了他给我一段四月天般的美好,就搭上自己一生的春花秋月吗?

许久,我拿起安南世子给我的蛟龙佩,终于下定了决心:「虽然对你不住,但这顶绿帽你戴定了。」

我让赵氏劝父亲去郊外的温泉散心,又将五妹妹、六妹妹送到祖母那里问安。

到了夜间,一心等着我雇的采花大盗「一梦春」。

若我名声有损,别院住着的三姐姐也难逃嫌隙,冲喜不会找这样一个官司缠身的女人,三姐姐加入王府之事自然就黄了。

一梦春子时而至,纵是身姿挺拔,夜行蒙面一副偷贼的装扮,也丝毫不显风流。

我推了推桌上的银锭:「大侠留下徽记,就请回吧。」

一梦春在暗影里瞧我:「四姑娘长得如此可人儿,在下怎么舍得走呢?不若我们假戏真做?既全了四姑娘心意,也让在下心满意足,不耽误这皎皎春色,岂不两全其美?」

我冷笑:「大侠拿的已是卖命的钱,还怕自己走得不够早吗?」

「你不过区区一个弱女子,我若用强你又能如何……」他欺身上来,欲摸我的脸。

我挥开他的手:「我的确是弱女子,大侠要用强我也毫无办法,不过我奉劝大侠一句,白担了名声还有一步可退,若做成了事实,只怕安南王府和宋家,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哦?四姑娘还有后手?」

「我既然找上你,自然调查了万全,除非大侠走前一刀捅死我,不然阖家难以安宁。」我寻了许久才找到这样一个有师长、有高堂的采花贼,早已准备好用这些拿捏他。

可一梦春与我的调查仿似有些不同,他压根儿无所谓,反而凑上来,轻笑着嘟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四姑娘……你可真香。」

我静静坐着任由他弯着身子在我领口嗅闻,待我瞄定好了脊椎骨数,袖中钢针滑落,左手猛扬冲着他的腰椎扎去。

一梦春反手回掏,拧过我的手腕,将我手往上提,整个人按落在了波斯绒毯上:「好辣的丫头!你这断子绝孙针扎下去,我这辈子就算完了。」

我狠狠瞪着他,右腿紧绷,膝盖微屈再次耐心地等待下一个机会反击。

一梦春回过一轮气,瞧见我右手攥得死紧,伸手去扒:「难道还有暗器不成?」

我死命推他,他不管不顾地压着我,生生将我的掌心扒开。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话还未说完,他怔住了,我手心中洁白莹润的,是那块蛟龙佩。

我只是一介女流,说是不怕也是骗人的,可事有突变,阁中一切物件,能给我勇气的,仿佛只有这一块玉佩。

我想也不想,便攥在了手中。

一梦春呆愣了一下,松开了手,我又摸索到一枚钢针,在月光下瞧着他脖颈的轮廓,想着往哪里扎能要他速死,却见他将面纱一扯,俯身吻上我的唇心……

18

我的手在半空中簌簌而抖,终于在他的亲吻中软软跌了下来,钢针滚落,骨碌出去老远。

安南世子抱着我翻了个身:「你可真是又狠又坏啊,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腔子里都坏透了。」

我用拳头捶他:「堂堂世子,假扮采花大盗,你可真有出息。」说着撕下他粘着眼眶的黏胶,月光下一双桃花眼眸璀璨流转,就像水滴石潭一样,拼命往外迸射风流。

「我若不来,你真被采花大盗采了去,我岂不是亏大了?」

我起身推他,拢了拢头发,想了想,还是坦诚相告:「三姐姐毕竟是因为我才要嫁给老王爷的。我不能不管她。」

世子也坐了起来:「嫁给老王爷,于你三姐姐或许是最好的出路,如果此桩婚姻毁了,或者你三姐姐守了望门寡,以后聘嫁艰难不说,八成又会被你父亲牺牲。而老王爷没有正妃,也无子嗣。她嫁过去是唯一的侧妃,掌管家财,不用从媳妇儿开始熬,就成了太君有人给养老,何乐而不为?」

我瞪他一眼:「你说得好听,老王爷如此暴虐,若让姐姐去殉葬可怎么办?」

安南世子无奈道:「你啊,只有筹谋却没有急智,我瞧着你那姐姐比你看得开多了。就像大姑娘一心想嫁抚远将军一样,你怎知道,你三姐姐不想嫁老王爷呢?」

见我低头默默,安南世子拉过我的手道:「明天去和你姐姐谈一谈,莫要自作主张。」

我看着他,噘着嘴不甘不愿地答应了。

安南世子轻笑:「既然四姑娘心中有我,那我这个采花贼是不是要留下徽记,才算完成任务了?」

我愣愣:「你还有采花的徽记?安南世子印么?」就知道这个家伙是个风流鬼!

他凑上来扯过我的衣领,咬上一方肩头,嘟囔着轻笑:「聘你太贵,我已两袖清风,现在只有……牙印。」

19

我对着铜镜看着自己雪白肩膀上那一枚狗咬的红印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上了当,不但没给人家戴上绿帽子,反被人家窥探出心意,占了便宜去。

但我没工夫哀悼自己,三姐姐的归处才是最重要的。

我去了三姐姐阁中,向她坦诚相告,三姐姐掐我脸蛋:「你就不能给我省一点名声,留着以后红杏出墙的时候再败?」

我瞪圆眼睛:「姐姐真要嫁给老王爷?」

「是啊,无论以后嫁去谁家,都不如做老王爷的侧妃,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娘日后的富贵体面。况且老王爷家资丰厚,也甚不错。」

「可老王爷喜爱姐姐,若要你殉葬……」

三姐姐点了点我的额头:「放心,我已有办法。」

我看了她许久,见姐姐成竹在胸,缓缓地放开了手。

就这样,父亲从温泉山庄回来后,三姐姐请嫁,被吹吹打打地抬进了王府。

哥哥武举的成绩很不错,唯一不豫的就是出嫁甫甫三月的大姐姐,在冰天雪地里被横着抬了回来。

姐姐痴恋抚远将军十一年,嫁到他家,连个年都没过上,只带回来一封休书。

大姐姐高烧烧了七天,烧得浑身滚烫,醒过来后,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瞧着姐姐这样,我恨嫁的情绪又起,还没想出幺蛾子,安南王府已准备将我迎娶过门。

我出阁那天,大姐姐来为我送嫁,这是她回娘家后第一次出寝阁。

府门外,白雪红帐,大姐姐望着花轿静静出神,我透过薄纱盖头,拉一拉姐姐的手,姐姐只抬手替我理了理喜穗。

喜庆的吹打声又起,我在薄纱下隐约能瞧见白马上大红喜服的俊逸少年,这一瞬间,我想,或许我这一步没有走错,毕竟同他在一起,应该比伴着青灯古佛更有趣。

可大姐姐……

难道天下尽是事与愿违吗?无心情爱的最终仍是要嫁人。

痴心一片的要孑然此生?

正当我怔愣着,世子旁边传来一声粗哑的低唤:「元臻……」

20

安南世子下马来扶我上轿。

同他一起走近的,是一个颇为高壮的男人,他看着大姐姐下意识地伸出手,又不敢触碰般收了回去,他有些笨拙,也有些局促,只挠了挠头,又唤了一声:「元臻……」

我看不清大姐姐的神色,只听出她声音里满含着霜雪:「这是我妹妹大喜的日子,你不该来。」

随即,大姐姐向安南世子欠身:「世子见谅。」

见我入轿后,转身回去了,全程没有看过那人一眼。

世子娶妻甚是繁琐,被晕乎乎塞了生饺子,绞下一段青丝后,我累得只想躺倒。

世子也被灌了不少酒,浑身都泛着一种粮食精纯的味道。

待洞房中众人都退下。

我跟个猫一样扒开花生桂圆莲子就要往床上趴。

因着衣襟相连,世子也被我带倒。

他褪下我的凤冠,扯开霞帔,瞧见我肩头隐现的齿痕,满意之至。

「不错,还在。」

「那日我特意看了合婚帖子,才知晓世子原是属狗的。」自从大姐姐被休回家,他每隔十日,便要来阁中咬我一遍。

「是又如何?」

「婚约已定,世子何须叫我皮肉受苦,我还能跑了吗?」

他笑:「那可说不好,不如为夫检查检查,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我红着脸,看向他那双桃花眼,平心而论,安南世子应该算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他有情趣、会疼人,又聪明。

做事果断利落,正好配我着慢吞吞的性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脾气急些,但这都无伤大雅,或许他真的能成为一个好夫君。

婚后清晨。正在我沉沦在美好婚姻的畅想中无可自拔时。

世子将我从红帐内抱起来,让我坐好,塞给我一张红笺,我半垂着的眼皮落在那些字上时不由睁得圆圆:「你有二十八个庶母?!」

「是啊。」他坏笑,「娘子,你该起来整活儿了。」

我瞬间清醒,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被骗了,这嫁的到底是个什么糟心不讲理的混账玩意儿?

二十八个梅婉贞!!!超级超级超级加倍啊啊啊啊啊啊!!!!

呜……以后的日子好像依旧很烦累诶……

要不我直接杀夫坐牢去吧……

我无比哀怨地看他一眼,安南世子被我看得扑哧一笑,轻轻掐了掐我的脸蛋:「我会帮你的。」

我叹息,看来我想得没错,嫁给他,每天都是精彩纷呈,二十九个婆婆陪我共度余生,可不比伴着青灯古佛更有趣么。

三姐姐说得也没错,在哪都是斗,深闺女子,就爬不出宅斗这口锅……

呜~~~~

回门那天,我一定要告诉姐姐……

我才不认命……

至于现在……

安南世子凑上来:「能者多劳吧~~」

「……」

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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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8: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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