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了当太后,斗死三个假千金、两个穿越女、一个白月光,还顺道送了先帝一程。
现在新帝居然跟我说让我做皇后?
别逗了。
谢小将军和丞相大人可都等着哀家呢。
1
「皇嫂,做朕的皇后吧。」
白天我刚把傅铮扶上帝位,晚上他就摸上了我的凤榻。
「哀家知道你有点急,但你先别急。」我抵住他的胸膛。
为了当太后,我斗赢了三个假千金、两个穿越女、一个白月光,还顺道送了先帝一程。
好不容易熬到天下美男任我挑选的这一天,能饮三千,坚决不取一瓢!
傅铮这一闹腾,直接导致我第二天观赏先帝白月光殉葬的时候精神不大饱满。
「霍清漪!你弄权干政,残害后妃,必得天谴,不得好死!」杜月章被按在坑底,仍不停冲我咒骂。
我打了个哈欠,「骂得好,赏一个爹陪着。」
一旁瑟缩的杜相尚没反应过来,便也被英子一脚踹下了深坑。
黄土层层掩埋,直到再看不见那对父女的身影。
伸了伸懒腰,我道,「回宫。」
福宁宫中,傅铮正在等我。
英子铺开明黄卷轴,我大致扫了一眼。
是任命杜如晦为丞相的圣旨。
杜家树大根深,死了一个丞相,自然需要再还他们一个。
我拿出玉玺,盖了上去。
……
不过太后当得久了,也难免有些无聊。
「英子,最近宫中有什么趣事?」
「回太后,隔壁舒太妃刚去世。」
我摸摸她的头,「果然哀家的英子是懂理解的。」
懒懒扫过满园的玉芙蓉,我的视线忽然一顿。
「那是何人?」我指着花枝掩映处的一抹月白身影。
英子伸长脖子望了一眼,「回太后,那是杜丞相,前任丞相最小的弟弟,您四年前亲手在圣旨上盖的玉玺。」
噢,原来他就是先帝白月光的小叔叔,杜如晦。
我只在傅铮登基后短短垂帘了三个月,便被一众臣子上书「请」回了福宁宫养老。
而杜如晦半年后才脱了孝服,步入朝堂。
就这么一错过,竟然晚了四年才见到。
啧,亏了。
「走,过去打个招呼。」
「太后,您可不能去,那是月清池的方向。」英子拦住我,「今日陛下赏赐谢将军和杜丞相沐浴月清池,顺道商谈国事。」
「谢鸣玉也在?」我眼睛都亮了,「嘿嘿,那哀家也去洗洗——」
英子一个趔趄,「太后,咱这可不兴去啊!」
笑话,我堂堂太后,还能听一个嬷嬷的话?
绞尽脑汁找理由支开她后,我抱起拖拉的衣摆就溜上了月清池的屋顶。
大抵是我到得有些晚了,掀开瓦片朝下一看,竟只剩了傅铮一人。
我遗憾一叹,刚想起身,反被衣摆一绊。
整个人连同数不清的瓦片猛地朝下坠去。
池水雾气氤氲,傅铮稳稳接住了我。
单薄湿透的衣裙无法隔绝对方的体温,他眼尾上挑,似笑非笑。
「皇嫂还是头一次这么热情。」
「……」
我正扑腾的时候,殿门被怒气冲冲的徐芊推开。
所谓无巧不成书就是这样。
没有一些狗血乌龙,就没法推动故事发展。
我甩了一把脸上的水,「皇后也来啦,咱们叔嫂弟媳三人还真是心心相印心灵感应心有灵犀啊哈哈……」
徐芊狠狠剜了我一眼,哀怨得哭着跑了。
这倒也不怪她多想,毕竟朝野上下一直流传着我和傅铮之间的桃色传闻。
甚至还有民间不知名高手偷偷写的话本子——《最尊贵叔嫂之间的二三事》。
最尊贵叔嫂……就差报我和傅铮的名字了。
但这又如何呢,我俩确实清清白白。
「是吗?臣不信。」
谢鸣玉衣襟半敞,容色冶丽璀然,倾身欲揽我入怀。
不清白的,是我俩。
脚尖抵住他的胸膛,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轻笑,「哀家专治不信。」
眸光一暗,细密的吻便落在我颈间。
「奴婢拜见陛下。」
门外传来英子的声音,我对他使了个眼色。
「陛下还真是将您看得紧。」谢鸣玉恋恋不舍起身,闪入殿中密道。
傅铮推门而入,脸色阴沉。
我拢了拢衣襟坐起,青丝柔顺垂下,「陛下深夜前来哀家宫中,怕是十分不妥。」
「别人来得,为何朕来不得?」
他逼近我,烛火映衬下的明黄龙袍分外刺眼。
「因为你已经娶妻了,我现下是个寡妇,门前是非多得很,你小子别给我找事儿。」
我试图和他讲道理。
「若你在意旁人言论,朕自然有令其消弭之法,清漪……」
傅铮软了神色,清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急切,一把握住我的手。
便在这时,殿外忽然喧哗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徐芊要求见陛下的声音。
虽然人是个蠢货,但来得正是时候。
「烦死了!」我趁机冷下神色,「带着她滚。」
2
徐芊是傅铮尚为永清王时娶的,两人育有一子,今年五岁。
起初也算相敬如宾,后来傅铮登基,后宫逐渐充盈,见着丈夫宠爱别的女人次数多了,徐芊也慢慢变得暴躁易怒,嫉恨蛮横。
而她最恨的人,当属我霍清漪。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在我尚处闺阁中时,傅铮曾求娶过我。
当然,我拒绝了。
因为我爱的另有其人。
再之后我入宫为妃,凭借实力一步步坐上后位,先帝驾崩,我以遗诏扶持傅铮登位。
同在寂寥深宫,我与他少不了碰面,偏偏傅铮又动不动就往我宫里跑,再加之朝野上下的流言。
徐芊也是该恨我的。
不过她这人算不得坏,无论平日争宠有多激烈,也从未见她对任何一个怀孕的后妃下手。
只是有些蠢。
一个皇后,不坏,却蠢,注定了她在宫里会被坏人利用。
我就是那个坏人。
……
「你要将祯儿带去福宁宫养一段日子?」
傅铮看着我,有些狐疑。
「哀家年事已高,福宁宫太过冷清,便想将大皇子接来养一阵子,也算享一享天伦之乐。」
英子眼角开始抽搐,我从她手中扯过绢帛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狐疑神色消失,傅铮一副看我继续胡编乱造的神情。
「若朕没记错,皇嫂的二十五岁寿辰还未到。」
「咳,行吧。」我恢复冷淡神色,「皇后身为后妃表率,却半夜闯我福宁宫,若人人效仿,我堂堂一国太后,颜面何存?这口气我咽不下,抱她儿子养几天,给她个思过的机会。」
这完全符合我睚眦必报的性子。
傅铮有意让我消气,当场应允。
英子将祯儿抱来我福宁宫的朝晖堂,祯儿的太傅自然是一同跟来。
我起身走到隔壁一看,果然见堂中站着一抹欣长的月白身影。
他手持书卷,清晰淡漠的轮廓映在日光中,薄唇微抿,神色疏冷,令人不敢侵犯。
不错。
我点点头,意满离。
……
「有杜相在的日子,哀家这福宁宫连茶水都变得香甜起来。」
我躺在藤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感叹。
英子:「……」
英子:「回禀太后,是您昨日吩咐奴婢加的糖。」
我:「……」
我:「怪不得你二十三了还嫁不出去!」
「哀家今日便亲自教你如何俘获男人的心。」我抖抖宽大的袖袍,胸有成竹站起身,「去尚衣局找几个绣娘过来。」
英子领命而去。
等绣娘带到,杜如晦已被我命人带去了暖阁。
我换上其中一个绣娘的装扮,盯着暖阁的门,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求求了。」英子一个飞扑抱住我的小腿,神色痛苦,「咱别太离谱。」
「误人好事,如杀人父母!」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好好学着点儿。」
身后绣娘战战兢兢随我一同入了暖阁。
杜如晦背对着我,音色冷如山间清泉。
「太后美意,微臣不敢推拒,只是大皇子仍有课业需批注,随意量量即可。」
见他展开手臂,我顿时心花怒放,连忙抬手放在他劲瘦的腰间。
身后那群绣娘端着托盘的手抖得更剧烈,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刺激,最后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听到响动,杜如晦骤然转身,我只觉脚下有什么东西一滑,瞬间天旋地转,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下意识朝我伸来,却在看清我脸的一瞬间猛然收回。
「太、太、太……」一向从容的俊美面容霎时间神色百变,「太荒唐了!」
我摔在了地板上,摔得结结实实。
最后还是英子听见接二连三噼里啪啦地响动,跑进来将正在龇牙咧嘴的我扶起。
杜如晦被吓跑了。
英子还不忘对我落井下石,「教得挺好,是奴婢资质粗陋,太后娘娘下次不要再教了。」
呵。
我扶着后腰笑得三分不羁六分邪魅,还剩一分早就转移到了英子强忍的脸上。
失败乃成功之母。
我若就此收手,那我就不是霍清漪。
3
杜如晦称病不出已有三日,早朝不上,自然也不会到我的福宁宫。
徐芊日日借故来我宫中闹腾,变着花样想要回儿子。
以此为由,我做出「不堪其扰」的烦躁模样,抱着祯儿便出了宫。
站在相府门前,看着匾额上的「杜」字,我顿时通体舒畅。
英子则死死抱着我的腿。
「太后,求求了,奴婢这辈子连男子的手都还没拉过呢,真的还想再活一会儿。」
「乖。」我拍拍她的头,「哀家这就教你怎么拉男子的手。」
「皇伯母,什么是拉男子的手?」祯儿奶声奶气开口。
「乖,皇伯母也教你。」
刚刚起身的英子顿时一个趔趄,声音猛然拔高三个度。
「大皇子,咱这可不兴学啊!」
我们三人说话的工夫,杜家老太爷杜霄已亲率下人来迎。
「恭迎太后娘娘尊驾!」
我笑眯眯抬手,「四年不见,老太爷老了许多。」
杜霄低垂着头颅,花白的头发,老态尽显。
也对,我亲自下令活埋了他的大儿子和长孙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想来是不大好受。
杜霄呼吸变重,颤颤巍巍咳了半晌,最后挤出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自是不如太后娘娘凤仪万千,风华依旧。」
「老太爷运筹帷幄大半生,最后这段日子,可一定要保重好自身呀。」
我好心劝诫了一句,毕竟好戏还未真正落幕。
「听闻杜相偶感风寒,哀家带祯儿来看一看。」
我的目光落在他咳得通红的脸上,「老太爷,还不带路?」
我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他。
我不但埋了你官拜丞相的大儿子和誉满京城的长孙女,我还要在你眼皮子底下祸害你这个芝兰玉树的小儿子。
世间风水轮流,谁也别想逃过这因果。
……
我畅通无阻进了杜如晦的院子,登上了他院中最高的那棵梧桐树,逼他出来见我。
他一身素衣站在廊下,蹙紧眉头,朝我遥遥下拜。
「太后娘娘此举实在不妥。」
我收回俯览四下的视线。
「杜相指的是哀家爬树,还是,今日登你丞相府的门?」
不等他作答,我指向西北角的破落小院。
「那是何处?」
杜如晦垂在身侧的五指微拢,神色冷然地行至树下。
「若臣请不动太后,那臣便请陛下亲自来请。」
傅铮而已,我从来不惧。
英子在树下朝我使眼色。
那意思我身为堂堂太后,跑去臣子家里爬树,若传扬出去,定然有损皇室颜面。
可惜啊,他们傅家的脸面早就让我败得差不多了。
杜如晦的话威胁不到我,但我此刻愿意听他的话。
我展开双臂,「哀家这就下去,杜相可要接住了。」
「太后娘娘!」
「快!护驾!」
耳畔风声呼啸,所有人大惊失色的脸都在我眼前过了一遍。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下意识朝我跑来的杜如晦身上。
从前也有人这样朝我跑来,神色是满满的紧张和担忧。
不像杜如晦,眼中只有震惊。
梧桐树很高,坠落而下的冲力并非一人之力可承。
他被我结结实实压在身下,右臂当场骨折。
我只好握住他牢牢揽在我腰侧的左手,给英子看。
「学会了吗?」
英子学得眼皮狂跳。
……
我与杜如晦在地上滚作一团的情形恰好落入闻讯赶来的徐芊眼中。
「霍清漪!」她面色铁青,「皇室怎么就出了你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回宫的鸾驾上,一句不知廉耻,被她翻来覆去骂了八遍。
我掏了掏耳朵,「哀家看皇后是不想要回自己儿子了。」
「把我的祯儿还给我!」
「你的祯儿?」我轻笑,「哀家说是谁的,那才是谁的。」
「你、你什么意思?」她脸色骤然一变。
我搭着英子的手臂缓步下了鸾驾。
「如贵妃膝下可还空着呢。」
「不——本宫不准!」她跌跌撞撞朝我追来,「你这个毒妇!本宫要去找陛下……」
「那你猜,傅铮会听谁的话?」
我伸手将跌坐在地的徐芊扶起,正了正她头上的凤簪。
「当年上阳县一战,唯有你父亲带了一万精兵前往驰援,尽管他没有帮上实质性的忙,但哀家仍是承了他的这份情,故而对你多有忍耐。」
「该给你的,哀家会给你。但在此之前,徐芊,不要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
「果然,你与谢鸣玉那些传言都是真的……」她后退两步,脸色苍白,「你到底要做什么?若你真的放不下谢小将军,当年为何还要入宫?难道仅是为了替他报曾在上阳县九死一生的仇吗?可他终究活着回来了啊!」
是,谢鸣玉活着回来了。
在八年前,两万叛军围困上阳县五千军民那一战中。
战前十三道请求增兵驰援的加急书信,全部石沉大海。
彼时正镇守峰玉关的平南侯徐峦听到消息,连续三天,日夜兼程率一万精兵驰援。
等他赶到上阳县时,三千士兵已尽数阵亡,只剩城内两千老弱妇孺。
谢小将军只身一人站在城楼之上,任凭叛军乱箭穿心,跌落城楼。
这是叛军不屠城的条件。
得到消息时,我心绞欲死,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那是我被霍家接回的第三年。
半年之后,入宫为妃的圣旨传来,我的嫡姐却和人私奔了。
惊惧之下,霍家将我记在了嫡母名下,送我入宫。
入宫当日,南平侯大败叛军,班师回朝。
一身银色甲胄覆身的谢鸣玉,赫然在其中。
在宫门前,他纵马追上了我的马车。
我看了他的脸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车帘。
「走吧。」
4
入宫后,我做了先帝傅恒的昭仪。
当晚,我和他坦言了我的真实身份。
我说我不是国公府嫡女,而是霍崇与一农女露水情缘之后的私生女。
他看着我,忽而一笑,眼底闪动的光芒比殿内烛火更甚。
「朕早知你不是霍家嫡女。」
「但朕要的就是你。」他将一块红盖头替我盖上,又揭去,话音缱绻,「霍清漪。」
他说去岁花灯节上,他见过我。
「一身嫣红披风,狐狸毛洁白如雪,而那个小姑娘,比雪还皎洁。」
后来一次宫中家宴,我见到了嫁与傅恒十七叔为妃的杜月章,看清了我们有几分相似的容颜,我才知道,原来傅恒是将我当作了她的替身。
这个发现,并不会令我气恼,反而让我多了几分在后宫生存的把握。
凭借这张脸,我斗赢了两个自称穿越而来的愚蠢女子,还有三个搞不清自己身份的假千金。
在我坐上皇贵妃之位时,傅恒的十七叔死了,杜月章则被他偷偷接进了后宫。
当年教唆傅恒不出兵驰援的那群人,以杜月章他爹为首。
他们都忌惮谢家手中世代相传的那道空白圣旨。
他们想让谢家绝后,就此覆亡。
所以那十三道加急令,一封都没有得到回应。
我信奉因果,然而那半年时间,却只见到了仇敌们淋漓的快意。
不过没关系,我霍清漪会出手。
原本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直到杜月章入了后宫。
真正的白月光出现,我这个替身自然就变得多余。
我的脸不再是生存的筹码,反而成了我的催命符。
杜月章烧光了我宫里的红色披风,一根根折断我的指骨。
「听闻皇贵妃时常为陛下弹奏《此间月》?」她长长的护甲刺进我的面颊,血珠滚滚而下。
「此乃陛下年少时亲为本宫所作,凭你一个乡野长大的私生女,也配染指?」
她漠然的神色,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被她折磨了七日,手指接好再折断,最后她命人将我扔去了冷宫。
「死生看天命吧。」
我信因果,却不信天命。
冷宫濒死之际,我找上了曾向我求过亲的傅铮。
后来先帝驾崩,傅铮登位,我亲眼看着杜月章父女被埋葬。
既然那般想弹琴,那便追下去继续为先帝弹奏吧。
其实说起来,杜月章不是头一个被我活埋的。
我第一个埋的,是我嫡姐。
像她时常将我溺在水中,看我挣扎取乐一般,我将她埋在了土里。
……
垂帘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兵权分了三十万给谢家。
尽管三个月我便被「请」回了福宁宫,但已做成此事,我不亏了。
又过了三个月,谢鸣玉修了一条从将军府直通入我福宁宫的密道。
我放任了他的行为。
因为有时候,我也确实想见一见他。
大概是上次与徐芊提起往事的缘故,近日夜里总是不住地梦起往事。
梦到扔来的石子、娘亲的牌位、村民的冷眼……还有那个从上阳县曲水村一步步背我入京的少年。
国公府送来召我入京的一封信,击碎了娘亲的谎言,揭开了我私生女的身份。
那些平日笑呵呵来寻我娘看诊的村民陡然翻脸,由村长牵头,围在我家门前,要将我绑在老槐树上烧死。
我娘拼命护着我,却终究没能敌过世俗的冷言恶语,她这一生救人无数,独独救不了自己。
她是病死的。
在我成为孤儿被绑在老槐树上的那天夜里,少年冲破人群将我救下,而后一步步背着我入京。
他会笑着宽慰我,「你是私生女,我是凶煞子,咱们都有光明的未来。相信我,这一切都会好的,清漪。千百年之后,会是一个崭新的世间,我曾见过的。」
他说的话稀奇古怪又惊世骇俗,和他待得久了,也会引得我牢牢记在心里,不经意间便脱口而出。
「别恨那些村民,他们只是受这个封建时代的禁锢罢了,我们的出身,由不得我们选择,这些都不是我们的错。」
可那是谁的错呢?
有些后果,总要有人负责。
我向来睚眦必报,可背着我的少年,几乎从未生过怨怼之心。
明明他在曲水村遭受的冷遇不公远比我多得多。
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几乎全部来源于世人,可他却甘愿舍弃己身,也要为他们争取最后一线生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5
「清漪?醒醒清漪……」
我忽地睁开眼,意识从梦中脱离。
床边青年担忧的脸逐渐与梦中少年重合,他一点点擦去我满脸的泪痕。
我扑在谢鸣玉怀里,急切地寻找梦中感受过的温暖。
「都已经是做太后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他回抱着我,宠溺中带着一丝无奈。
太后……
是啊,我已经是太后了。
我敛起情绪,推开谢鸣玉。
「杜如晦那边如何了?」
「该让他知道的,都告诉他了。」谢鸣玉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这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该死的人,都会死的。」
「是。」我抬手抚了抚他的脸,眼底笑意缱绻。
该死的人,都会死的。
……
七月十六,是我二十五岁的寿辰。
提前三日,番邦公主入上京朝贺。
她踏进城门的第一时间便偷偷溜去了杜府。
她翻进来的时机很不巧。
我正强迫杜如晦亲自教我作画。
画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天资愚钝,需要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导。
番邦公主,行事向来大胆。
见我二人姿态亲密,她先是一愣,而后怒火翻涌,一边怒骂杜如晦寡廉鲜耻、负心薄幸,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信笺甩在了他脚下。
「什么上京第一公子!都是狗屁!敢欺骗本公主的感情,你死定了!」
挑起一张随意一扫,我乐了。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我忍笑点头,「不错,好诗,就是这字迹临摹得不大像。」
谁能想到,堂堂丞相,也有被人假借名头去勾搭姑娘的一天。
杜如晦的脸色更是精彩,稍稍迟疑之后,便想开口和那公主解释。
但那公主已经火冒三丈,盯着杜如晦,眸光恨恨,掏出一包白色粉末就扬在了我的身上。
?
扬我?
你礼貌吗?
她边跑边道,「这是天底下最毒的毒药,等死吧你们就!」
我膝盖顿时一软,身后的杜如晦眼疾手快接住了我。
「太后娘娘!」
我拦住他要去请府医的动作,「丞相,哀家怕是不行了……咳咳,临去之前,哀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着,我的手径直朝他腰间探去,「摸摸腹肌行吗?」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这一刻凝固。
我以为是我的要求有些过分,只得退了半分。
「看看,看看也行!」
听到动静赶来的英子闻言,顿时左脚绊右脚摔在了地板上,还滑行了一段距离,尽管如此,仍不忘将怀中的祯儿稳稳托举在头顶。
啧,跟着我,她也真是辛苦了。
英子:奴婢不辛苦,奴婢命苦。
杜如晦龟裂得神色寸寸闭合,他强忍将我丢出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挑起一点白色粉末捻了捻。
「……若臣没有看错,这应当只是面粉。」
略带审视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娘娘屡次接近,究竟意欲何为?」
我不躲不避回视着他,粲然一笑。
「为帮丞相报仇啊。」
杀母之仇,可是不共戴天。
6
番邦的绮罗公主被带到福宁宫时,神色惴惴。
直到看见一袭暗紫滚金凤袍,高居主位上的我时,脸色骤然煞白。
「太太太——」
「太荒唐了,是吧?」我笑容可掬地看着她,「这话杜如晦也说过。」
提起杜如晦,绮罗公主脸色更白了,连忙一个头磕在地上,「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怕什么,公主又不是第一次见哀家了。」
「娘、娘娘恕罪!绮罗有眼无珠,不是故意冒犯太后娘娘,那不是什么毒药,只是面粉,我打算买来做面人儿的……」
眼见就快要被我吓哭了,我收起了戏耍的心思。
「公主莫怕。哀家只是听闻公主颇为精通药理,更是制毒的一把好手,故而,想向公主求一味药。」
「什、什么药?」
英子打帘进来,恭谨道,「太后娘娘,陛下今夜在朝露殿为娘娘恭贺寿辰,百官齐至,咱们也该出发了。」
我扶起绮罗,「公主便随哀家一起去吧。」
自福宁宫到朝露殿的一路,皆被傅铮命人掌了琉璃宫灯,流光溢彩若繁星。
我扶着英子的手,走在寂寂的甬道上,终于在靠近朝露殿时,听到了喧闹的人声。
听着群臣山呼千岁,我走到了傅铮左下方坐下。
他微笑着压低嗓音,「皇嫂今日分外美丽。」
因着我前些时日的话,徐芊猜不准我要做什么,以往嫉恨的神色淡去,望向我时,眼底流露出些许不安。
寿宴以谢鸣玉的红缨枪开场。
因为前几日我和谢鸣玉说过,想在寿宴上看他耍枪。
是他父亲谢晖自创的那套枪法。
结束之时,锋利的枪尖正对杜霄的方向,看得他浑浊的眸光一闪。
寿宴过半时,杜霄忽地起身恭祝我寿辰,说完祝词后,寻了个由头向我求一副墨宝。
傅铮执杯的手一顿。
谢鸣玉的神色也瞬间冷冽。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十指,弯了弯唇。
早在为傅恒的皇贵妃时,我的这双手就杜月章折磨废了,别说写字作画,拿笔执筷已是勉强。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比如杜如晦就不知道。
但杜霄一定知道。
近日他最宠爱的小儿子,因我常去杜府的缘故,名声多有受累,今夜这一遭,无非是想恶心我一下——让我记起那段曾被人踩在脚下的不堪过往。
但他失策了。
这皇宫中发生的所有我都不怕被提起。
我怕的,是上阳县里的一切。
那是封困我八年的梦魇。
不过幸好,今夜便能结束一大半了。
7
我与杜霄僵持良久,他站我坐,席间氛围逐渐冷凝。
杜如晦贴心地为他父亲倒了一杯茶。
杜霄眼中浮起几丝暖意,一饮而尽。
「取纸笔来。」我道。
「是。」英子应声而去。
她离去不久,殿内琉璃宫灯忽地齐齐熄灭,一道寒光闪过,守在殿外的禁卫军高呼「护驾」,围在了我与帝后二人身侧。
黑暗中,杜霄忽地发出一声惊叫。
「谢、谢晖——」
他这一喊,殿内更是人心惶惶。
因为谢晖将军,八年前就死了,连带他夫人一起。
灭门惨案,线索全无。
彼时谢小将军被叛军射落在上阳县城楼的消息刚传回京三日。
护国将领遭此灭门惨祸,坊间百姓人人唏嘘,甚至联名上书跪倒在大理寺外请求彻查。
但都被先帝不动声色压了下去。
直到半年后,叛军伏诛,谢鸣玉随平南侯的军队返京。
谢家灭门案被再次提起,然而,也仅仅是被提起。
所有谢鸣玉寻到的蛛丝马迹,都被人悄然间抹去。
有这等通天之能,除了皇帝,我不做他想。
上位者不明不公,那便没了效忠他的理由。
所以在四年的谋划之后,谢鸣玉帮着我扶了傅铮上位。
殿内突然熄灭的琉璃宫灯被重新点燃,众人惊慌之色退去,唯有杜霄一人,跌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衣袖上满是酒水污渍,肝胆俱裂地指着谢鸣玉端坐的方向,神容隐有癫狂之色。
「谢、谢晖!」
「你、你不要来找我报仇!」
「杀你谢家都是先帝的意思!我不过是听命行事——」
三言出,四下皆惊,满座哗然。
「放肆!竟敢污蔑先帝。」傅铮慢悠悠放下手中酒盏,「来人,杜老爷子喝醉了,带下去醒酒。」
「慢着。」谢鸣玉起身跪倒在殿前,眸光凛冽如刀锋,「八年前,为守住上阳县百姓,臣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回到上京之后,见到的,却是我谢家满门尸骸!今日群臣为证,杜霄酒后吐露真相,还妄想污蔑先帝!臣请陛下还臣满门公道!」
此时杜霄也察觉到了自己情况的不对,他费力张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桌案被他弄翻,他神色痛苦地抱着头在地上翻滚。
这一变故,看得绮罗公主心惊胆寒。
她不可置信看向我,似是没想到我会将那令人神志错乱的药用在杜霄身上。
我拍拍她的手,凑近她耳边。
「哀家相信公主是聪明人。」
她双唇微颤,「绮、绮罗什么都不知晓!」
我满意点头,遥遥看向杜如晦,他低垂着眉目,看不清楚表情,只能见他端过茶盏的那只手微微发颤。
忽然,他似有所感,抬眼撞进了我的视线。
我朝他微微扬唇,以口型对他道了一声「恭喜」。
杜霄历经三朝,门生遍布,权势炙烤得连龙椅上的帝王都觉得难安。
此等机会,傅铮自然得抓住。
今次一遭,杜霄活不过明天了。
而杜如晦杀母之仇得报,自然当道一声恭喜。
8
杜如晦的娘,是被杜霄杀死的。
而杜如晦,也亦如我一般,本是个世俗不容的私生子。
但杜霄见他是个男孩儿,便将他抱回了府,以嫡子身份养在其夫人名下。
杜如晦的娘,也被杜霄一起带了回来,关在了杜府西北角那处破落小院中。
他从不允许二人母子相见,也从未向杜如晦透露过院中女人真实身份的一丝一毫。
但人被关久了,就会发疯。
八岁时,杜如晦从底下仆妇的闲谈中,得知府中关了一个疯女人。
他自幼聪颖,在杜霄的栽培下,手上拿着的是圣贤策论,心中存着的是万民社稷。
此等闲谈,也不过是在他耳边过了一遍,便被彻底遗忘。
疯女人死的那天,是他二十岁正式步入朝堂那日。
他一身官袍金带,正与一群要将疯女人拉出府处理的仆妇们迎面相撞。
疯女人的所有挣扎,在见到杜如晦的那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她的五指已经枯瘦如柴,稻草似的乱发遮着大半张脸,麻木空洞的双眸在这此刻被点亮了一丝破败的神采。
她被堵着嘴,只能呜呜咽咽地叫,平常连一个仆妇都打不过的疯女人,今日却挣脱了五个人的禁锢朝杜如晦跌跌撞撞跑去。
「阿狸……」她扯掉口中的布团,嘴角咧着笑,只一眼,便已泪流满面。
「阿狸——」
刀刃穿透皮肉的声音蓦地响起,刺得杜如晦耳膜发疼。
疯女人死在了匆匆赶来的杜霄手中。
到死,也只和她儿子说了两句话,四个字。
如杜霄这样的人,眼中只有权势,一切情感对他来说都是负累。
私生子的身份一旦曝光,将会是杜如晦一生的污点。
他已经成功将他最看重的小儿子送入了朝堂,他不允许出现丝毫差错。
所以,那个疯女人得死。
即便是当着杜如晦的面。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我便将此前为杜霄预想的数种死法全部推翻。
世上还有什么死法,比被自己最看重的小儿子亲手断送性命,更痛苦的呢?
因果循环,这都是杜霄活该的。
……
距离彻底结束,我还有一事未做。
踏出福宁宫那刻,头顶烈日晃晕了我的眼。
英子撑开伞,我摸了摸她的头,「果然,哀家的英子最贴心。」
她咧唇一笑,「奴婢会一直一直贴心的!」
黑甲覆身的禁卫军肃然而来,后面跟着朝堂百官。
他们哗啦啦跪倒在福宁宫前,阻住了我的去路。
「臣恭请太后交还玉玺于陛下!」
「臣恭请太后交还玉玺于陛下!」
「臣恭请太后交还玉玺于陛下!」
……
这不过才是杜家倒台的第四日。
傅铮便已迫不及待要收回我手中最后一个筹码。
我倒也不甚意外,毕竟他们傅家人,是出了名的虚情假意。
烈日当头,我站在英子伞下,饶有兴致地瞧着群臣逐渐被汗水打湿的官袍。
等到前排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厥过去一大半,嗓子哑得冒了烟,我才懒洋洋开口。
「诸位爱卿与哀家还真是心有灵犀,哀家正准备去找陛下还玉玺呢。」
英子右手托着一个明黄盒子亮在群臣眼前。
群臣厥得厥,瘫得瘫,剩下几个正常活着的则齐齐抽了抽嘴角。
脸上表情我也看得分明——玛德,不早说!
我没上鸾驾,自己一步步走去了傅铮的昭明殿,拖着的曳地凤袍隔开了身后那群狗皮膏药。
傅铮已等我多时,见我的第一时间,便笑眯眯地从上首走了下来,将群臣挥退。
「清漪,你来啦。」
我亦笑眯眯回他,「是啊,哀家怕再不来,就要被你的禁卫军绑着来了。」
他冷下脸色,「是谁不敬太后?自去领罚!」
「可以了。」我摆摆手,缓缓收了笑,「时至今日,你我又何须再演,玉玺便在我手中,你自来取便是。」
「朕对你,是真心,为何你一直不信?」傅铮的神色中,带着几分受伤。
纵然是真心,那帝王真心又值几何?
不过是风一吹就散的玩意儿。
我将盛放玉玺的盒子托在掌心,「怎么,陛下不敢?」
「既如此,那哀家扔给你。」
说着,我手一扬。
傅铮神色一紧,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其接住。
确认里面是真的玉玺之后,他舒了口气,恩赐一般看向我。
「朝局纷杂,你一介女流,拿着玉玺只会让朝野上下揣度用心,还给朕是正确选择,放心,以后朕会对你好的——」
我掏了掏耳朵,实在不愿再听。
「当初这玉玺,是你亲口许诺给我的,而今过河拆桥想要回去,我也无话可说,你们一家子都是什么货色,我也早从你兄长那里领教过。」
傅铮被我骂得一怔。
我朝他伸出手,这一次,我要亲自抢。
「玉玺哀家还了,是陛下自己不要的。」
我话音未落,整个昭明殿便被谢家军团团围住。
傅铮脸色猛然一变。
英子将兵符交还我手中,「奴婢幸不辱命!」
「你敢谋逆?」傅铮盯着我,竟还流露出几分赞赏,「原来你也早就谋算好了今天,不愧是朕看中的女人,无论是在先帝还是朕这里,都有反败为胜的本事。」
我摇摇头,垂眸一笑。
「善弈者,全盘无妙手。」
我永远不会让自己处于反败为胜的境地。
因为哀家不会败,自然谈不上反败。
9
玉玺又回到了我手中。
傅铮倒也不慌,「好一个全盘无妙手,就是不知,朕是否也能算得上善弈者?」
他拍拍手,便有暗卫挟持着一人缓缓走出。
是被下了药的谢鸣玉。
傅铮随手拔出一柄匕首,将其横亘在谢鸣玉颈间。
「清漪,你不是最爱你的谢小将军了吗?为了替谢家满门报仇,不惜在这深宫自囚一生。朕一直很好奇,三十万谢家军的兵符,与谢鸣玉,孰轻孰重?」
「呵,谢家满门?」
傅铮的话,令我觉得非常可笑。
「谢家满门,算什么东西?」我接过英子手中的弓箭,将其对准傅铮的胸膛。
区区一个谢鸣玉,如何与我的三十万大军相比?
嗤——
箭矢射中了傅铮的左肩。
「你、你不顾谢鸣玉的死活得了吗!」
「他的死活,与我何干?」我一步步朝傅铮逼近,「若我早知道,在阻断上阳县求援一事中,也有你的一份力,四年前我就会杀了你。」
眼下也不算太迟,不过是从龙椅上拽下来杀死,需要多费些力气罢了。
傅铮捂着肩膀,没想到我真的敢动手。
谢鸣玉脸色苍白,颈间血流如注,我却看也没看一眼。
「你带兵谋逆,仅是为了上阳县一事?谢家的圣旨终究为皇室忌惮,即便当年朕没有进言,先帝也不会驰援!更何况,谢鸣玉如今还活得好好的,你为何执念至此?」
为何?
自然是为了我的谢小将军。
谢鸣玉是回来了,可我的谢小将军,却永远留在了上阳县。
万箭穿心,跌落城楼。
怎么可能,生还呢……
我揉了揉眼睛,看向谢鸣玉,「你可知,替你死在上阳县的是谁?」
他苍白的唇不住颤抖。
「是做了你三年侍卫的阿宁,也是你的同胞兄长,谢夙宁。」
……
谢夙宁是为了我留在上京的。
他一步步将我背来这里,又怕我在霍家受欺负,便主动登了将军府的门。
可在世人眼中,双胎不吉。
为了保全一个,谢晖夫妇便找人算出其中的「凶煞子」,将其远远送出了上京,留下一个,共享天伦。
十八年时间,他们不曾尽过一日父母责任,却在谢夙宁找上门之时,定好了他替弟弟在战场上殊死搏杀、替弟弟扬名的命运。
我出离的愤怒,为他不公、替他不平!
可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哥哥保护弟弟,是应该的。」他牵起我的手,「就像我保护你一样,甘之如饴。」
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便戴着面具跟在谢鸣玉身边做侍卫。
为了能与他多见面,我寻找了个机会与谢鸣玉相识。
虽然他们有一模一样的面容,但我一眼便能分清。
因为我的谢小将军眼中,是看透这世间苦难的通透与包容。
见过太多的白骨成堆、尸横遍野之后,他的通透与包容,逐渐在他心底筑起一道爱国护民的城墙。
「清漪,我想见一见这世间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到时候,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愿意!」我重重点头,我在意的不是海晏河清,也不是天下太平。
而是和他一起。
可他爱的国要他死。
护得民也对他避之不及。
那只好由我来替他向这冷血的世间讨要公道!
10
兵权玉玺在手,天下我有。
傅铮「自愿」退位之后,我抱着祯儿坐上了至尊之位。
终于,徐芊也做了太后。
谢鸣玉自请去驻守边疆,我允了。
杜如晦身为帝师,日日勤勉,悉心教导祯儿的君王之道。
在他三十岁那年,我终于看不过去,替他指了礼部侍郎家的女儿成婚。
家中有了温婉能干的妻子操持内外,清冷的帝师身上才算有了些人气儿。
到祯儿二十岁弱冠,我主动从朝堂上退了下来。
第二年春日,我收拾了大包小包,与英子一同出宫去了各地游览大好风光。
走之前,我拿了盖过玉玺的和离书,还将自己的名字从皇室除名。
我和英子都老了。
而我,到底比英子大了两岁,老得比她快些。
没看几年大好风光,我便再也走不动了。
整日倚在床榻上喝英子熬的药。
唉,英子熬的药特别苦,有时候苦得我直叹气。
我猜她肯定是报复我年轻时胡作非为连累她受苦,到老呢,也没把她嫁出去。
她这辈子抱过的唯一男子,恐怕就是祯儿了。
就这么喝了一段时日,突然有一天,英子端过来的药不苦了。
我还以为是她原谅我,不再偷偷报复我了呢。
可她听我说完,先是一愣,随即便跑去门外偷偷拭泪。
我也一愣。
而后慢慢反应过来。
噢,我大概是老到没有味觉了。
11
我在病榻上好生养了数日,终于攒够了前往上阳县的力气。
我和英子说,我想死前再见见他。
我太久没去见他了。
英子听我这话,心中难过,当即泣不成声。
我们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抱着哭了好一场,哭完之后,我洗干净脸,让英子帮我上了当年上京最时兴的花钿妆。
如今已经没有姑娘喜欢上这种妆了,可我的阿宁喜欢。
我们暂居的地方离上阳县不远,这些年英子陪我横贯南北,唯独特意绕开了这个地方。
但我们最终还是来了。
走近他坟前时,我竟生了几分紧张和忐忑。
我怕他怪我这么多年都不来看他。
「谢小将军最是通透宽容,他又怎么舍得怨怪您……」
英子说得对。
我彻底安了心。
这是傅铮退位后,我替他重新立的墓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我擦干净字缝间的灰尘,摩挲着最好画师雕刻上去的画像。
「谢夙宁,我今年都四十七了,你怎么、你怎么还是二十一岁呐?」
英子别过头去,肩膀微微颤动。
「我死后,将我与他合葬一处。」
英子含泪应下。
又过了一会儿,我揉了揉眼睛,缓缓起身。
「我们走吧,去看看上阳县的风光。」
幼时我只在曲水村待过,上阳县的其他地方,我还不曾看过。
但一步步走,我没力气了。
英子扶着我登上了上阳县的城墙。
极目四望,稻田遍野,炊烟袅袅。
这就是谢夙宁要的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替他守了一辈子,我有些累了。
眼皮重若千斤,我再也撑不住,用最后一丝力气将英子推离身边,任由自己如风坠落。
「我来找你了,谢夙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