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太后千千岁

太后千千岁

美强惨她睥睨天下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给我留下个六个月大的太子，无痛当妈成就已达成。

皇帝悲痛欲绝，一命呜呼。

我荣升太后，垂帘听政，去父留子成就已达成。

皇帝驾崩了，驾崩的原因是皇帝的白月光贵妃去世了。

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歌颂皇帝对贵妃至死不渝的爱情，对我则是一脸同情。

笑死，我堂堂皇后，一国之母，到就在一国太后，垂帘听政。

权力相当于皇帝，有什么可被同情的？

我们楚国皇帝都是痴情种。

从开国皇帝那一代，就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

皇帝的后宫基本上只有皇后一个人。

皇帝个个惊才绝艳，都有治世之能，从不需要借用女子，通过多纳妃子的手段来权衡朝堂。

所以楚国的皇后，基本都是皇帝的挚爱。

历代皇帝后宫人少，子嗣单薄。

到了先皇这里，只有皇帝这一个儿子。

皇帝又不太行。

皇帝没有治世之能，资质平庸还容易头脑发热，听信谗言。

所以先皇一大把年纪还在努力地为皇帝铺路。

先皇想让我进宫当皇后。

一是希望他能有个贤妻帮他管理后宫。

二是希望我能在政事上多帮他把把关。

他和我爹秉烛夜谈了一晚上，才把我和皇帝的亲事定了下来。

我爹虽然不情愿我入宫受罪，但是他这一生为国为民，也知道先皇的考量是有道理的。

一旦放任皇帝不管，怕是得朝堂动荡，落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所以我成了先皇御笔朱封，在皇帝刚弱冠时亲自给皇帝定下来的皇后。

就这样我进宫了。

我进宫之时，皇帝已经有了心仪之人。

就是他的白月光贵妃。

两个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互生情谊，约定好等皇帝弱冠后，就订婚。

没想到天降了我这个皇后。

皇帝是个拎不清的，看不清先皇的态度，死活不同意娶我。

当时身为当朝太子，在东宫每天一哭二闹三上吊。

先皇原本就发白的头发，变得更白了。

最后还是我出马。

我找来她的白月光贵妃，许诺不会插手他俩的感情。

我的定位只是女子之身的一个朝臣而已。

奉先皇命，帮皇帝守护江山。

白月光贵妃倒是有几分识大体，转头去劝说太子。

太子知道再闹也没有用了，只能接受这个局面。

于是我们三个就这样过上了幸福生活。

他俩幸福地生活，我幸福地工作。

一开始我插手政事的时候，朝臣也反对，说后宫不得干政，没有这样的先例。

我本来可以拿出先皇的旨意来镇压他们，但是我没有。

我非常听话地放手不管了一阵，每天看看话本子、听听戏折子。

朝臣看着圣上出的主意，原本一天能完成的任务，三四天都完不成。

眼看着奏折越积压越多，他们上朝的时间越来越早，下朝的时间越来越短。

大臣们商量了一番，又跪请我干政。

之后我们的日常就是，皇上每天下朝之后带着奏折来我的宫殿。

一边批奏折，一边挨骂。

被骂完，再去找白月光贵妃嘤嘤嘤求安慰。

先皇给我留了圣旨，可鞭策皇帝。

给皇帝留了圣旨，此生不得废后。

我无后顾之忧。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是病死的。

因为生太子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没有养回来。

最后病重的那半个月，皇帝根本无心朝政。

事情都丢给了我处理，他日日夜夜陪着贵妃。

贵妃死后，他更是一蹶不振，日日把自己锁在贵妃的寝宫里。

宫里都在传，贵妃有福气，得帝王如此相待。

我笑了，看着刚批完的一堆奏折。

有这样的皇帝，真是我和楚国百姓的福气。

那日，胡子拉碴的皇帝抱着太子来到我宫里，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说自己不是当皇帝的料，楚国的江山拜托我了。

接下来还要继续劳烦我，让我把太子养大。

之后，他就随贵妃去了。

皇上驾崩，太子继位成了历来最小的新皇帝。

他才六个月大，而我成了太后。

宫人把小皇帝抱过来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

该说不说，这孩子长得十分讨喜，比他父皇要好看许多。

虎头虎脑的，十分白净。

我希望这孩子能比他父皇强点儿，这样我也能早日过上喝茶、赏花、看话本的悠闲生活。

小皇帝继位后，我和众大臣商量改了一下上朝的时间。

由卯时（早六点）改成了辰时（早八点）。

孩子就在还小，起太早了对孩子发育不好。

众大臣倒也体谅。

小皇帝刚三岁的时候，我就请了太傅来教他写字。

别的不说，先学会如何画圈儿和叉叉，能帮我减轻一点儿是一点儿。

我也不想一个人批那么多奏折。

孩子一开始也是不想学，下了朝我就陪在他身边。

他一拿笔，我就夸：「阿邺好厉害呀，才三岁就会写字了，母亲六岁才会写第一个字呢！」

他一张口我也夸：「阿邺真棒，已经认识五个字啦，简直太聪明了。」

他端坐着听课，我也要夸：「阿邺定力真好，母后像你这么小的时候根本坐不住。」

小皇帝小小年纪腰背挺得笔直，学习效果相当显著。

多亏了我那嫁给侯爷的手帕交，传授的育儿知识很有用。

小皇帝七岁的时候，认识的字已经不少了，能独立批阅一些奏折了。

我心甚慰，比他父皇强多了。

番邦进贡的新鲜水果，我拿出四五个放在小盘子里给批奏折的小皇帝送过去。

「阿邺，母后奖励给你的，就这么几个都给你，可甜了。」

将军打猎后送进来的烤羊腿，我分了小皇帝两口。

「羊肉吃多了容易上火，牙疼，脸上还容易长小疙瘩，我们阿邺这么好看的孩子，不能因为吃这个变丑了，一定要少吃。」

转头回了偏殿，我躺在贵妃椅上一口一个水果。

烤羊腿我啃了大半个。

孩子还小，少吃点好吃的没什么。

我就不一样了，一大把年纪了，吃一顿少一顿。

宁可委屈孩子，也不能委屈自己。

小皇帝十岁那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开始远离我。

我吩咐我的贴身宫女去查探，发就小皇帝知道自己不是我亲生的了。

而且有人进谗言。

说皇帝还小，势力微弱，我联合我在朝堂的父亲，垂帘听政，把持朝纲，甚至想谋朝篡位。

皇帝与我起了嫌隙，不来我宫里，也不在自己的宫殿。

我最后在皇宫的城墙上找到小皇帝。

陪他站在城墙上，俯瞰着万家灯火，我问他：「你怎么想的？」

小皇帝看着我，突然委屈巴巴地掉金豆子。

我错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一步。

城墙上的守卫可都看着呢，我可没有怎么着皇上，他不是我弄哭的。

看着我后退的脚步，小皇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似乎更难过了。

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控诉，仿佛在说：「你后退的半步是认真的吗？」

我努力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不知道先从他的身世开始解释，还是表明态度，从明天开始，上朝的事情我就不参与了。

结果还没等我开口，小皇帝猛地扑进我怀里，伤心欲绝地开口：「母后，是不是就因为我不是您亲生的，所以你吃好吃的都偷偷地吃，不想多分给我！」

我老脸一红。

乖儿子，城墙上还有这么多侍卫呢，咱说这话能不能小点声？

我拿出手帕，给他把鼻涕、眼泪擦干净，检查了一下我新做的衣裙，确定没有被他蹭上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才温柔地开口：「皇儿想多了，母后就你这一个孩子，不管是不是亲生的，我都拿你当亲生的养呀。」

「那些好吃的，真的不是母后不想分给你，只是这些东西，小孩子不能多吃，都是弱冠之后才能吃的。」

小皇帝撇撇嘴：「母后，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我都十岁了。」

「太傅说了，根本没什么吃食是限制年岁的！」

夭寿哦！长大了就是不好骗了。

我连忙岔开话题：「所以你今日这般难过，是因为什么？」

「知道了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还是怕我把持朝纲？」

小皇帝摇摇头，抱了抱我，非常认真地开口：「母后，谢谢您，一直以来您受苦了。」

我回抱着孩子的手臂一僵。

受苦吗？

好像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两个字。

年少时的好友羡慕我一步登天，被钦定为当朝国母。

母亲自豪我入主东宫，光耀门楣。

当时的皇帝忌惮我有先皇圣旨，不得不听从我的建议。

还从未有人觉得我辛苦。

平心而论，这几年确实发生了不少事情。

皇帝年幼，天公不作美，蜀地大旱，南方蝗虫，北地雪崩。

一旦碰到天灾，我都整夜整夜地无法休息，要赈灾、要抓贪官、要安抚百姓，心力交瘁。

尤其是先皇刚去世那段时间。

几个月大的小皇帝继位。

有些朝臣心思开始活络，处处想办法为难我。

国库空虚，赈灾银不够，多次招募未果。

一群老臣拿腔拿调，开始哭穷，一毛不拔。

当时我带头捐赠，并且宣布，让手下把每一个官员所捐赠的银两都刻在石碑上，供百姓以及后世瞻仰，百官要名声，这法子奏了效。

除此之外，还许诺，凡是支援灾区的官员，无论银两多少，儿孙不触犯律法，儿孙成亲，皇帝可颁发圣旨赐婚，为其表彰。

最后效果显著，赈灾的银子凑齐了，百姓的损伤小，流民少，江山还算稳固。

「朕一定努力，成为一个好皇帝。」

小皇帝信誓旦旦地说完之后，然后又给我小声地耳语：「争取让母后早日……早日和凌将军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是……谁在造哀家的谣啊？！

说起凌将军，那可是京城中无数贵女的梦中情人呐。

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就带着八百骑兵歼灭敌军三千，弑杀对方首领，一战成名。

十九岁再次出征，六天攻破了五个部落，让北越国国君带着四万人投降。

二十一岁征战漠北，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利用当地人驻军，打破漠北，从此匈奴不敢犯我大楚。

毫不客气地说，凌将军是我们大楚国的顶梁柱。

深闺之中的女子所看的话本子，十有八九都是以凌将军为原型写的。

写手和书坊赚了个盆满钵满。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就是那个写手，另外还开了个书坊。

明面上，我是当朝丞相的独女，相府千金。

私底下，未进宫前，为了补贴家用，也想了不少赚钱的方式。

扯远了。

我轻咳一声，郑重其事地看向小皇帝：「阿邺，我和凌将军没有那样的关系，祸从口出，莫要毁了母后和凌将军的名声。」

小皇帝小小的眼睛里透出大大的疑惑。

「那母后喜欢的其实是父皇，对吗？」

「不然也不会在明知道父皇只喜欢母妃的情况下，还要嫁给父皇了。」

「母后对我这般好，大概也是因为喜欢父皇，太傅说，这叫爱屋及乌？」

我被他稚嫩的童声，逗得乐不可支。

「确实是爱屋及乌，但母后爱的不是你父皇。」

小皇帝深思熟虑了一番，好像想到了什么，震惊地捂住嘴巴，半晌都没有言语。

我怀疑，他怀疑我喜欢他母妃。

小皇帝弱冠那年，我送了他一个他想象不到的礼物——带他出宫。

我换上男装，拿给小皇帝一套普通百姓的衣服，带着小皇帝溜出宫了。

没出宫前，小皇帝一直在念叨：「母后这样于理不合。」

「万一让文武百官撞见了，到时候弹劾母后和朕的折子要堆成山了。」

我塞给他一个零嘴，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你没有兄弟，你爹也没有兄弟，他们弹劾半天，也不能换皇帝，你怕什么？」

出宫后，某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母……爹爹，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我买了两个糖葫芦。

「这个，这个我也想要。」

我买了两个糖人。

「这个面具好可爱！」

我买了两个面具。

夕阳西下，小皇帝玩得开心。

日光拉长了他无忧无虑的样子，我扬起一抹笑意。

「君子不可不抱身心之忧，亦不可不耽风月之趣。」

晚上回到宫里，我把奏折推到他面前。

「阿邺加油，争取早日批完这些折子。」

小皇帝原本开心的笑脸僵在了脸上。

凌将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了。

小皇帝一下朝就找到我：「凌将军此战扬我楚国国威，功不可没，母后，我应该如何赏赐凌将军才好？」

「良田、金银、封号，是不是有点太单薄？」

我回忆起那个鲜衣怒马的身影，思量了一番：「赏免死金牌吧。」

小皇帝认真思索了一下，拍板敲定。

「除了日常的封赏之外，再赏赐一块免死金牌，可庇佑后人。」

我赞同地点头，然后问：「阿邺觉得母后如何？」

小皇帝认真思索一番：「母后温婉贤淑，当代女子之典范。」

我敲了他的脑门一下：「不真诚。」

「我觉得母后很聪明，能看到、知道、了解到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东西。」

「就拿处理朝政来说，我觉得母后作为一个女子，有这样的见地和决策能力，真的很聪明。」

我直视着他的双眸：「母后是很聪明，但母后的聪明不是因为母后是女子或者男子，和性别无关，男子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女子同样也是。」

「我能帮着你和先皇处理政事是因为我读过许多书，不是《女戒》《女德》《女训》，而是和你学的很多东西一样，《兵书》《谋略》《地方趣闻录》，学得多自然会增长见识。」

「若慢慢地，母后不再插手朝堂、不再学习，目光仅仅局限于后宫，那……母后将来会越来越比不上阿邺。」

小皇帝跟着我的思路，半晌之后开口。

「母后的意思是若女子学习的是和男子一样的东西，女子也可像母后这般参与朝堂事务？」

我饮了一口茶：「自然。」

「你觉得母后厉害，当初母后和我的另外两个手帕交一起学习的时候，武术排名第二，珠算倒数第一，唯有策略，母后略胜一筹。」

小皇帝诧异地睁大双眼，然后又惋惜地摇摇头。

「若如母后这般年纪，必定是已经嫁人为妇，整日在内宅之中含饴弄孙了，怕是也无法为我楚国做贡献。」

我岔开话题：「如今你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母后想创办女学，让女子也多学习些东西，增长些见识，皇儿觉得如何？」

小皇帝点头：「我会以母后的名义创办女学的。」

「到时候说不准可以选拔些女子为官。」

我赞赏地看着小皇帝：「先皇去世，朝堂动荡不安，又恰逢天灾人祸，不是改革的好时机。」

「如今局势大好，阿邺又这般聪慧，在你的带领下，我楚国必然更加强盛。」

小皇帝耳朵红红地笑了。

夜晚，为表示对凌将军的重视，皇帝特地摆了宴席，庆贺凌将军归朝。

宣旨太监把皇上赏赐的圣旨读完之后，凌将军跪地，谢主隆恩。

小皇帝礼贤下士，走到凌将军面前，将他扶起。

凌将军环视一周，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朝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他又跪了下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重重地给皇帝磕头。

「启禀吾皇，臣心仪一人多年，求圣上赐婚！」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凌将军素来没有和女子接触过，一同同行的都是军中的将士，不知凌将军心仪哪家闺秀。

小皇帝下意识地望向我。

我装作没看见，偏过头去。

小皇帝笑着开口：「爱卿不必如此，不知爱卿看上的是哪家闺秀千金？」

凌将军头低得更低，郑重其事地开口：「微臣心悦……」

「微臣心悦付军师！」

小皇帝错愕，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付军师可是男子，凌将军你……」

凌将军又叩首：「臣有欺君之罪，臣本女儿身，臣的父兄病弱，臣不得已替父兄上战场，才犯下这欺君之罪，求皇上治罪。」

还没等小皇帝开口，太傅就急了：「荒唐！简直荒唐！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上战场的？！」

我轻轻地把茶盏放在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引得所有人目光都看向了我。

「请问太傅大人，可知我楚国士兵上战场所为何事？」

太傅下意识答：「自然是护我疆土，打退敌军。」

「太傅所说的这两件事，凌将军可做到了？」

「做到了是做到了，但是女子上战场于礼不和，军营中都是男子，男女有别，怎能朝夕相处一概而论？」

「凌将军替父兄出征，此为孝；为守护我楚国疆土，拼死征战，此为忠；大败敌军后，不虐俘虏进行招安，此为仁；凡是在战场上受伤或者战亡者的战士，凌将军都照顾着他们和家属，此为义！如此忠孝仁义之人，就因为是女子之身，就否认了她的功劳，太傅看的是哪家的礼？」

太傅被我噎住，喃喃道：「但凌将军犯了欺君之罪，这是事实！按照大楚律法，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皇上刚赐了凌将军免死金牌，太傅怕是要失望了。」

说完我走过去扶起凌将军。

「先皇去世后，恰逢天灾频起，我楚国国力衰微，周边小国虎视眈眈。凌将军身为女子，刚及笄的年龄，临危受命奔赴战场，这一战、一守，就是二十余年。」

「为保我江山、护我社稷，不敢儿女情长，一心卫国。」

「凌将军和付军师发乎情，止乎礼，两人互相配合，才有了我们京都如今的繁华，楚国如今的昌盛。」

「如今战事已平，也该有情人终成眷属。」

说完，我微笑着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桌子：「凌将军女扮男装，欺君罔上，本应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但念在凌将军于社稷有功，功过相抵，望凌爱卿以后继续为我楚国效力。」

那日，朝堂之上，有了唯一一个站在百官之中的女身朝臣。

过了几日，凌将军来请安。

她一袭红衣英姿飒爽，见到她的时候，我正在修剪桃枝。

人面桃花相映红。

我眼眶微热，看向来人：「恭喜阿晓，得偿所愿。」

她大步过来给了我一个熊抱，声音微哽：「一别二十余年，你……一切可好？」

我连忙从袖子里拿出手帕，为她擦去眼泪：「瞧你，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我的另一个手帕交就是眼前这个爱哭鼻子的大将军。

八岁那年，我和凌晓，还有嫁给侯爷的沈芸芷共同拜在一位隐士高人名下。

我喜静，又年长她们一些，一直待她们如亲妹妹。

沈芸芷喜欢赚钱，她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鬼点子，可以赚钱。

凌晓不爱看书，酷爱习武，经常见义勇为，免不了受伤。

每次都是我帮她擦药，我们俩的感情最为亲厚。

那时候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约定，我做凌晓的军师，一起前往边关，打造一个百战百胜的精兵雄狮团，让敌军闻风丧胆，再不敢犯我边关。

沈芸芷就留在京都，赚钱给我们供给军饷。

我们三个一起学了六年。

这六年里，师父不教女戒、不教女德、不教男尊女卑，教的是各国的风土人情，教的是兵之诡道，教的是历代史记。

除了书本知识，师父会让我们穿上男装，带我们四处游学。

见识过万里河山的我们、豪气万丈的我们，怎会甘愿困在那后宅、困在这一方城池之中？

沈芸芷和侯爷是娃娃亲，一出生便绑定了京城。

我临危受命，为护社稷进了后宫。

我们三个人，好像就只有凌晓达成所愿了。

身边还有个一直默默支持她的军师，只属于她的军师。

我和她一起坐下：「最近几日上朝，那些老顽固可有为难你？」

凌晓哼了一声：「一群只会纸上谈兵的酸书生，只会嘴上酸几句罢了，再多了他们也不敢，我一个人能单挑他们一群。」

我被她逗乐：「对了，凌大将军，如今战事已歇，可有时间担任我女学的夫子？」

凌晓立马两眼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就是为此事而来，咱们这女学虽然无法像当初师父带着我们一样，走遍山河，却也可以多教授些知识，比如武艺可自保，医术可救人，珠算可谋生……」

「我也是这般想的，希望她们可以越来越好。」

凌晓突然瘪了瘪嘴：「说归说，那些大臣会让他们的女儿进女学吗？」

我胸有成竹地开口：「若说是为了学习这些知识，家里自然不会放人，但我若说是为了给皇帝选皇后，你猜他们会不会想送自己女儿进来？」

凌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需要放出风声，但不给明确保证就是为了选皇后。」

「到时贵女们学有所成，视野开阔，自然不会只拘泥于嫁人、相夫教子了！」

我俩一拍即合。

女学建成之后，果然如我们预料一般。

家里基本不会让女子出来学习。

我找人放出风声后，就开始陆陆续续有人送女儿来学习了。

我不能随意出宫。

派了我的心腹嬷嬷帮我盯着，有凌晓和沈芸芷压阵，倒是井然有序。

凌晓负责教她们一些简单的动作强身健体，也和她们讲述边关大大小小的战事。

沈芸芷则负责教她们珠算。

我安排了宫里的医女，教她们辨识药理。

我站在宫院中，看着远山上的朝阳缓缓上升。

皇帝二十五岁了，至今没有纳妃。

大臣催小皇帝纳妃的折子已经从前面递到了我眼前。

我把小皇帝叫到身边。

「阿邺就在可有心仪之人？」

「若是没有的话，可以试着多了解一下……」

皇帝打断我，带着几分羞窘：「母后，儿子有心仪的人，已经心悦她三年有余了。」

我诧异地看向皇帝：「哦？是哪家女子，为何就在还未曾有消息？」

「可是她另有意中人，不喜欢我家阿邺？」

小皇帝苦恼道：「她也是心悦我的，只是不想嫁我。」

我示意小皇帝继续说。

阿邺叹了口气：「母后应该也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叫夏淼淼。」

这个姑娘我确实知道。

这几日嬷嬷回来，一直在夸奖这个女子，有天赋又肯学，多次测试都夺得魁首。

我慢悠悠地开口：「你该知道，她这般努力学习，是想进入朝堂，参与政事，为百姓谋福利吧。」

「我已经多次向淼淼表示求娶之意，可是都被拒绝了，她想入朝堂，不想入后宫。」

「阿邺呀，你和你父皇还有母后不一样。」

「你父皇处理政事颇有疏漏，百官不认可，母后身为女子，他们不信服。」

「从你弱冠之后，你用你的手段、决策，让他们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有能力的皇帝，你用你的行动收服了文武百官。」

「女子是否能进入朝堂，你可以决定的。」

「凌将军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同样，进后宫和朝堂并不冲突。」

「淼淼有能力，天下百姓的事情，她有能力为你出谋划策，后宫自然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阿邺认真听完我说的话，思索了许久。

「儿子明白了。」

当日，皇帝颁布新法令，推行女学，准许女子读书入仕。

此法令一出，又引起了很大的动荡。

朝堂大多数人持反对意见。

只有少数寒门中拼出来的官员赞同。

皇帝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恩威并施，压下了反对的声音。

元宵佳节当日，也是皇帝与皇后成婚之日。

我坐在高位，看他们拜天祭祖。

转眼间，小皇帝也长大了。

阿邺成亲次日，我唤他来我宫里，我们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再次出宫。

阿邺眼眸中荡起几分怀念，调侃道：「儿子就在长大了，可不会再向母后讨要银钱买吃食了。」

我打趣道：「无妨，母后可以向儿子讨要银钱来买些吃食。」

马车一路行，走的时间比上次久很多，也远很多。

我和阿邺一下车，就有两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

「两位贵人，可是想要来相看仆从？」

「我们这边男娃女娃，八岁到二十岁的都有。」

我点头示意阿邺跟着往里走。

一个十分破旧的房子，里面挤着满满当当的一群脏兮兮的穿着破旧补丁衣服的人，个个面黄肌瘦。

小孩子居多。

我看向那两个中年男人：「这些孩子的来历如何？」

一个中年男人解释道：「这些孩子大多也是我们用银钱或者粮食换的。」

「最近这几年情况稍微好转，但是也有不少百姓养不起孩子，就卖给我们，看我们能不能给送到大户人家做奴才，最起码有口饭吃。」

看了一圈之后，我带着阿邺走出了门。

回去路上，阿邺难得有些沉默。

快到宫门口时，他才带着挫败感开口：「儿子以为儿子这个皇帝做得很合格，国泰民安，歌舞升平。」

「没想到我只是看到了眼前的国泰民安、歌舞升平。」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阿邺做得已经很好了，有些事情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成的。」

「阿邺还记得母后开办女学的时候，是以怎样的借口招进来怎样的学子吗？」

阿邺点头：「以后位引诱，招的都是世家大族之女。」

我继续抛出问题，「那母后为何不招收平民百姓？」

阿邺思索了一下：「平民百姓有很多人还挣扎在吃饱穿暖的阶段，甚至吃不饱、穿不暖，且女儿……将来是要嫁人的，学了东西也只会带到夫家，所以不会送女儿去学东西。」

「不错，阿邺要知道，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永远不是最长的那块木板决定的。」

「若整个京城，若整个大楚，最贫穷的人都可以吃饱穿暖、家有余粮，可想而知，那时的楚国多富强。」

「阿邺长大了，就在是成为夫君的人了，以后也会成为一个父亲，若谨记着以百姓为重，你定然会成为你的儿子、你的妻子，以及你的母亲的骄傲，也会成为楚国百姓认可的明君。」

阿邺听完，双眸亮晶晶的，郑重又郑重地说了句：「儿子明白，会有那一天的。」

嘉永二十五年，皇帝颁布新法令，推行女学，准许女子读书入仕。

嘉永二十六年，批准女户。

嘉永二十八年，轻徭薄赋，重视农业。

嘉永三十六年，推行民间女学，适龄女子均可入学。

嘉永四十年秋，我缠绵病榻。

阿邺带着他的宝贝闺女知嫣来陪我。

忘了说，阿邺和夏淼淼成亲五年才有了第一个孩子，就是知嫣丫头。

生产这孩子时，淼淼大出血，差点一尸两命。

这么多年，阿邺和淼淼只有这一个孩子。

群臣百官一直在谏言，请求皇后娘娘诞下皇子，以继承大统。

每每这时，阿邺都怒不可遏，说皇后若再因生产出事，谁谏言皇后生孩子，谁就陪葬。

后来群臣百官又谏言，让阿邺扩充后宫，让其他妃子来生皇子。

阿邺则指责道：「皇后历经九死一生，才为我生下孩子，我转头就去宠幸其他女人，哪是君子、君王所为？」

阿邺向来一张利嘴，伶牙俐齿，辩得群臣哑口无言。

我知道，他想让知嫣继承大统。

我费力地抬手，覆在他的手掌上。

「你可想好了？」

「母后放心，知嫣这丫头，像我，像她母后，也像您，她所学所知，已然能做好一个君王。」

「让她继位之前，我定然也会努力为她多扫清些障碍。」

「我也告诉嫣儿，以后皇位继承人，不拘泥男女，只看中才能。」

……

「还有个好消息，就在朝堂人数女子之数已达一半。」

……

「对了，母后，凌将军说想去边关再看看，托我问您想不想去，如果想去的话，要养好身体，到时候朕找个由头送你和凌将军一起去。」

……

耳边听着阿邺絮絮叨叨的声音。

眼前仿佛出就了师父的身影。

师父讲的故事总是那么动听，师父语言中描绘的世界永远那么美好。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和凌晓一起，打完胜仗之后，像师父一样游历山川，去亲眼看山川河流，去亲耳听虫鸣鸟语。

如果回到过去……我想，我也依旧会选择入皇家。

即使我没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指点江山，有人替我做到了。

未来也会有更多的身为女子仍有抱负的人去创建更好的河山。

同年，太后病逝，帝大悲，举国服缟素，葬皇陵，谥曰顺和，享年五十九。

番外：

皇帝篇

我的母后和其他人的母亲都不一样。

她惯会说些好听的来糊弄我，教我不得不做得更好一些。

谁让母后夸奖我的话，字字句句都那般动听呢？

每每听到侍郎家儿子、统领的孙子，因为没好好完成学业被打得屁股开花时，我都无比庆幸我有个这般温柔的母后。

母后除了嘴巴馋一点，总爱背着我偷吃好吃的这一点不太好，其他地方都很好，我很喜欢。

再长大些后才知道，我不是母后亲生的。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和母后的感情，她始终很用心地在培养我。

我也不负母亲所望，让母亲放心地把江山交到了我的手上。

母后的这一生很辛苦。

她虽然嘴上总是说，想让我赶快长大，她好养老，每日闲下来吃吃水果、赏赏花、看看话本子，但是我知道，她根本闲不住。

我正式接管朝堂之后，她每日为了女学的事情忙得脚不沾地。

因太后的身份无法出宫，她就日日装扮成女先生，去女学里讲述授课，给她们讲故事。

也不知母后从哪里知道那么多故事。

她描绘的塞外、江南，仿佛自己亲眼见过、亲自去过一样。

母后年龄大了，一场秋雨让母后染上了风寒。

年纪大的人，就是这样，身体扛不住任何病痛。

我早有预感，却没想到这天来的时候，还是那么难以接受。

以后我就真的没有母后了。

没有人再在我有困惑的时候帮我指导。

没有人再在我做得好的时候夸我很厉害了。

也没有人再背着我自作聪明地偷偷藏好吃的了。

皇宫困住了母后的一生，我知道母后志向不在后宫，却又不得不入后宫。

如果……如果母后出生在就在，也可凭借自己的学识，入朝为官，造福一方百姓吧。

对了，还有个事情，是我瞒着所有人做的。

我没有把母后葬入皇陵。

母后说想要火化，让凌将军带着她再四处走走、看看。

我同意了，这是我们母子之间的秘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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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到 2023-04-27 16: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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