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陆游:忘簪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序.惊梦一载与君绝
「蕙仙儿,来,瞧瞧吾此诗作得如何?」陆务观唤我。他一袭白衣,风姿飒爽,如松一般立在古铜花纹桌案前,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执一狼毫,朝我尔雅一笑。
我捧着他过往作过的文章,慵懒地起了身,缓缓朝他桌案旁走去。只见他侧脸看我,等着我予以作评。
我抿抿嘴,略作思考后莞尔一笑,说:「甚好。」
他许是不满意我简练的说辞,走到我身后,虚空环着我,牵起我的手。两人执笔,他紧握着我的手,提笔将那刚作完的诗重新誊抄了一遍。
「如此让你亲自写一遍,看看能否找出些毛病来。」陆游紧贴着我。耳畔一阵温热,他那一呼一吸尽往我脸上攀,我红了脸,怕是连「甚好」两字也说不出来了。
倏尔,那木门被重重推开,只见我婆婆满脸怒气望向我,她眉头紧蹙,当着我夫的面说:「务观!这妻你要不得!」
我惶恐不已,陆游失措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又对婆婆说:「娘!莫说胡话!」
终究是孝义断了我与他的情分。他信了陆母的话,一纸和离书,我再不是陆郎发妻。那时,我怨务观愚孝,怨他与我失了信任。
我与陆郎决绝,黯然离去。
曾嫁于陆郎,望托付一生,如今却已是惊梦。
我是唐琬,那年我正十八。
1.倚门回首嗅青梅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我与陆务观是自小便认识的,打记事起,便常听到府邸墙头那边传来朗朗读书声。
我是郑州通判唐闳的独生女儿,家中算是殷实,父母亲对我极其宽容,从未对我苛求。耳濡目染之中,我也渐渐痴爱上了诗词。
我常坐在府邸大门前高高的门槛上,两手并在膝上,撑着小脑袋半眯着眼,随着那墙边的诗韵词律微微摇着头,沉醉于此,不亦乐乎。
那日,我同往常一般,坐在门槛上等着那清脆悦耳的读书声钻进耳里。奈何许久,隔墙都没有声。我心疑惑,沿着府邸外墙前去望望。
那是我第一次见陆游,我从小便听父母亲常说邻府陆氏乃名门望族、江南藏书世家。今日一见小公子的气质,果真不凡,在我眼中他便是如同谪仙般的人儿。
「你今日怎不读了?」我倚在陆府门外,睁着一双清澈水灵的大眼睛,眼中朦胧如雾。望着院子里的人,我竟先开口说了话,倒真是半点闺格也失尽了。
那位小公子捧着诗书缓缓向我走来,眉清目秀,眼眸如墨,他面露严肃之意,正经问我是谁。
「我是唐琬,你可以唤我小名琬儿。」我盯着他缀着星辰的眼睛,捂着嘴笑出了声。
陆游见我笑成这样,脸上也绷不住了,他左顾右盼,目光又放在我身上,说:「你为何笑?」
我依旧捂着嘴嬉笑,身子跳动起来,我伸出纤细如葱般的手指,在他的眼睛周围晃着,「方才你眼里有我,真是奇趣!」
陆游白嫩的小脸倏尔涨红,耳尖也如那烤熟了的红薯,他别过脸,对我说:「你来这作甚?」
「原是我先问你的,这一来二去,你倒是先忘了我的问。」我嘟起小嘴,微低着头作委屈相。
「罢了罢了,咱们再来一次,你先问我。」陆游见我如此,便依了我的小性子。
我欣喜地仰起小脸,问他:「你今日怎不读诗了?我整日都听你读书呢!」
他面色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挽起嘴角,浅浅一笑,「我今日只不过是想偷个闲,不知却被你这小女娃抓了去。」
「你若是想听,我便读给你听。」他从袖中展开诗书,领着我进了陆府。
我跟在他身后欢快地迈着小步,他倏然顿住了脚步,我意外撞入他怀中。
「你方才说你叫?」陆游眉头微微一蹙,看我揉着额头,不禁笑了。
「我叫唐琬!我不是小女娃,我六岁了!」我踮起脚尖大声对他说,他的身子骨可真结实,这一下撞着我额头很快便起了一个圆鼓鼓的小山丘,我揉着额头,脸上却是责怪之意。
他依旧低声笑话我,只是,他挥了挥衣袖,伸出修长的手指,微微俯身,指腹轻揉着我额头上的小包,温声对我说:「我知道了,你叫唐琬,最爱听我读书。我叫陆游,比你这小丫头大上那么三岁,你得唤我陆游哥哥。」
「我才不。」我差点沦陷于他那闪耀如星的双眸,面上如烈火灼烧,我微微低了头,小声嘀咕唤了一句:「陆游哥哥。」
2.一见似有故人归
稚年时日我也不再乏趣,常捧书与陆游哥哥一齐吟诵,偶尔也去院子里捉蛐蛐。更有佳节,他与我前去街市店铺摊里收集些有趣的玩意儿。便是这般有意思的时光,转眼如云从天空掠过。
那日我及笄,陆府送了好大一份礼来,陆伯母是心地可善的好人儿,她笑盈盈地抚摸着我头上的小髻,「琬儿长大了,真是个雕出来的美人儿。」
我抿着嘴笑,说:「陆伯母尽是会打趣琬儿。」我穿得格外喜庆,一袭石榴红曳地望仙裙,身姿曼妙,腰间系着刻有生肖的翡翠玉佩,髻上簪着一支金玉钗,鲜少涂抹那胭脂水粉的我今日也略施粉黛。
我朝站在陆伯母身旁的陆游哥哥挤眉弄眼,他倒像是没看见似的,一直发着愣,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待客之礼尽了礼数之后,母亲拉我进了她的寝卧,她抚摸着我的手,对我说:「小琬儿从今日起可是大姑娘了,切勿失了闺阁之礼。以后与陆府那公子也要注意些分寸,免得他人眼尖,遭了嘴碎。」
「我与陆游哥哥从小一同长大,有何礼数可拘?」我瞥了母亲一眼,想起如今风姿卓越的陆游哥哥,嘴角不经意挽起。
「我说你这丫头,你读的书都烂肚子里了!便是那亲表兄妹也会明白,你与他只是青梅竹马般的情谊,你还不拘着些!」母亲说到这,脸色渐渐沉了下去。我不愿让母亲为难,便点头应了。
自我及笄礼过了以后,日子越发无聊起来。可我常听见主厅有碎碎的脚步声,也常看见母亲与一些不认识的嬷嬷们交谈,我不愿理会那些琐事,便整日空闲在闺房中,读诗作画、抚琴女红。
再见到陆游哥哥已是那秋末的诗会,我费了许久的嘴皮子才央求母亲的同意,她支了几个小门生与我一同前去,我自知诗会尽是男子之辈,便是穿着一袭白衣、挽起了长发,将脸上的细粉尽数抹去,还刻意装出凶恶男子的模样。
我前去吟诗阁,一眼便望见陆游哥哥,我急忙向他跑去,一不留心便撞翻了一旁书生的书匣。
我俯下身连忙拾起那些作满了诗的宣纸,递给那男子,说了句对不住便起身离去。
我怕再惹出些事,步子也缓缓放慢些,陆游哥哥身边站着几个白面书生,他们背着手与他交谈,说着说着,于是伸出手相互作揖,以示敬重。
我走到陆游身旁,笑着拍了他厚实的肩膀,他转身见我面生,又定睛一看,才显露诧异和惊喜之意,朝身边的书生们微微点头后,他连忙拉着我的手肘,眉头一皱,压着声音对我说:「你一女子怎会来这?」
「陆公子见我像是女流之辈?」我嗓音故作深沉,执一扇子朝他肩头轻轻敲打,面容上尽是得意。
「像!像极了!」他朝周围望了一眼,声音略微大了些,随后又上下打量我一番。我只见他面色倏尔浮上一片绯红,又小声地喃喃道:「哪有小书生长得像你一般秀丽……」
我知他并无再多责怪,连忙装作一副小生模样,朝陆游哥哥作揖,「久闻陆公子大名,今日一见,幸会幸会。」
他看我这般滑稽,终究是对我板不起黑脸,推搡着我说:「你在一旁坐着,待诗会结束,我再来寻你。」他说完,顿了顿,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我额头,严肃正经地看着我:「不许乱走!」
这时一青衣书生朝我们走来,客气地朝陆游微微俯身作揖,「陆兄许久不见,近日可安好?」
我与陆游哥哥闻声寻去,转身便见一男子,浓眉细眼、气质文雅。陆游哥哥一见他,先是惊诧后又惊喜,连忙走上前朝那男子作揖,语气高昂地说:「士程兄!今日能在这遇见,实属陆某荣幸啊!近日都好。」
后陆游哥哥告知我,这名男子叫赵士程,他们往日一同读书品茶,关系甚好。只是赵公子后入朝廷,他们俩是许久未见,一见便亲络得不得了。
我也朝赵士程俯身作揖,他盯着我瞧了许久,才道:「这位兄台见着面生,想来是第一次来这诗会吧。」
「正是……」我正要答,陆游哥哥便将我拉到身侧后,随后对赵公子说:「这是我乡下来的远房表兄,今日来纯属是胡闹之举,还望士程兄多担待。」
「怎会,敢问表兄姓何名何?今日一见也算是有缘。」赵士程见陆游哥哥有意将我「遮藏」,于是乎便侧着头对我说话,他浅浅一笑,像是明了。
我也不想遮掩,于是从陆游哥哥身后走来,严肃正色道:「小生姓唐名吟,还请赵公子多担待。」
「陆兄的朋友,我自是要多担待的。」我知他是故意打趣我,于是面色略显松泛,咧嘴一笑,他也朝我展颜一笑,我俩四目相对,倒像是旧相识。
陆游哥哥在一旁的脸色明显阴沉,我知他定是不想让我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我虽为女流之辈,可也有男子那般云游四海、为国为民的壮志,奈何身为女子,壮志难酬!
「唐吟表兄,后会有期。」赵士程仔细瞥了我一眼后,挥扇离去。
3.夫妻共度余生安
「夫妻对拜,送入洞房。」红烛高照,凤冠霞披,髻发上簪着的金冠像是要将我的脖子压断,流苏在我耳旁相击作响,我双手紧贴着喜服,手指却摩挲着衣服上的纹理。
我听闻外面喧哗,众人起哄,我隔着头也羞红了脸。不一会儿,我便听见了房门推开的声音,他朝外头的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合上了门。
脚步声愈发得近,我背后隐隐浸出些细汗来,我抿着嘴,却不敢有一丝的动静。
我听见他细细的呼吸声,坐在我身旁许久不言,我内心有些着急。这时,只感觉肩头一沉,务观他倚在我肩头,轻声细语地对我说:「琬儿,我终于迎娶你过了门。」
我轻轻应了一句,手指紧扣在一起,身子却微微颤抖起来。
「我自是倾慕你许久,从你愿意听我读诗那一刻,我便……」他声音飘忽,我听着也是如痴如梦。
「你……你吃醉了酒?」一丝淡淡的酒香味钻入我鼻间,我轻缓地说。
他倏尔从我肩上起来,手里握着秤杆将我的红盖头轻轻挑起,当我望见他柔情似水的眼眸时,我心也软得一塌糊涂,我含羞低下了头,他见我之后愣了愣,我从未想过出口成章的陆务观,竟也会有说话期期艾艾的时候。
「琬儿……我……你宛若天仙。」他这话一说,我俩便不约而同地红了脸,他见我脖子上隐隐出了些汗,于是乎,问我,「你可是累了?」
这话倒是挑起了我的性子,我抬起头,望着陆游,指了指我头上的金冠,「你可不知我头上这些劳什子玩意有多沉,脖子都短了一截呢。」
或许是带着些委屈,我这话听着多了些娇嗔,陆游笑了笑,连忙伸出手将我头上的金冠取了下来,我墨黑的发丝霎那间便如瀑布般倾泻下来,陆游依旧嘴角带笑,勾了勾我的鼻尖,「定是让我的琬儿受苦了。」
我猛然点了好几个头,他的脸色绯红,我伸出手抚摸他的脸,略带责怪地问他:「你可是吃了几两的酒?」
「没……」陆游挺直身子,伸出手覆在我手上,问我手怎会这样凉,贴在他那温热的脸上倒是清爽极了。
我捏了捏他白皙的脸,转而脱了鞋溜进了被窝里,扯了扯喜被后侧着身子说:「今日我乏得很,就先睡了。」
我见陆游绯红的脸倏尔透着一些局促,他像是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他脱了鞋后,钻进被窝紧紧地从身后抱着我,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觉得生痒,便转过身来「狠狠」地瞪着他。
他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满目柔情,嘟囔着对我说:「你累了,便连抱也抱不得了?」
我倏尔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脸窜起一抹红霞,捶打他胸膛说:「你怎如此不正经?」
「娘子莫怪,便是因为你,我多了几分不正经。」他狡黠一笑,像一只小狐狸,随后他的吻如蜻蜓点水般落在我眉间,温柔地对我说:「你乏了便早些休息,我与你日子且长。」
听了这话,我安心了不少,任由他搂着我的腰,我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睡了一夜的美觉。
4.繁花落尽自伤心
一年后,我肚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婆婆待我也是一日不如一日。终是怀着那么一丝希望,婆婆欲想带我去庙里求神拜佛,祈求送子观音能赐我一子。
「这庙里香火盛旺,你一会儿好好拜一拜,陆家香火的延续还是得依靠你的肚子。」婆婆盯着我的肚子看,语气也不似以往那般刻薄,我点了点头,与她一同走入寺庙之中。
我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叩拜着,盼望我能有所出。婆婆跪在一旁,看似比我更是焦急,随后她便起身对我说:「我去捐些香油钱,你在这虔心拜着。」
我双手合十,微微闭着眼,心里念着我的祈愿。待一个时辰之后,婆婆拉着我与一尼姑道别,便准备着离开寺庙。
几日后,那个尼姑亲自上门陆府,笑脸盈盈堆起了满脸的皱纹,她手中拎着一串珠子,对我婆婆说:「那日你们走得急,还来不及和两位施主说,大殿里的神像忽然显灵,似是感受到你们的诚意。切记下月十五再去还愿,有神明保佑,定能心想事成!」
婆婆和我听了这话,欣喜得对视一眼,两人执手相看,竟是无语凝噎。那尼姑像是还有话要同我们讲,于是我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不过,再去时,要所求之人独自前往,方能显示诚意。我听闻是陆少夫人求子,倒不如……」尼姑朝我笑了笑,我倏尔觉得一阵寒颤。她话还没说完,我婆婆便打岔了话,「是啊是啊,唐琬你亲自前去罢,恰下月十五我得去拜见那远房表姐。」
我心中疑惑,可见婆婆如此欢喜,且心意已定,我也不再好说些婉拒的话。
下月十五,我见窗外下起淋淋沥沥的小雨,心中揣揣不安,可婆婆已在房外催我,我顾不得太多,走出府,上了马车便离开了。
许是天气缘故,今日寺庙里人烟稀少,我提着贡品来到了庵堂。这时,我见那尼姑欣喜迎来,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后,说:「娘子的衣衫都被这山雨打湿了吧,不如先进禅房休息片刻,今日也并无其他香客,娘子便尽管歇着。」
我低头望了望我已淋湿的裙摆,想来衣衫不整地拜佛恐对神明不敬,便跟着那尼姑来到了禅房。
可我没想到那尼姑竟是下流之辈,她将我引进禅房之后,便转身离开,顺带连门也锁上。我知大事不妙,急忙叫喊、用力敲门。倏尔听见禅房内的一扇门后有人的脚步声,我转身,见一肥头硕耳的恶少满脸泼赖,他朝我走来,伸开双臂:「娘子莫惊慌,今日便让我来好好疼惜你吧。」
他话音刚落,便迅速地向我扑来,我惊慌地躲开,大声呼喊着救命。可那恶少仿佛更加兴奋,他满脸油光,尽显猥琐之色。我看着周围,正欲抡起桌上的茶碗向他砸去。
这时,我听见猛然一声巨响,那窗户已破了一个大洞,身前一袭人影闪过,再看那恶煞已是倒在地上捂着嘴角,满地打滚。我手中的茶碗因惊恐垂直落地,我缓缓沿着那墙壁坐下,像是受尽了委屈,眼泪竟止不住地垂落。
我见那青衣男子朝我走来,将我横抱而起,迅速地离开了那昏暗的禅房。我心还未平静,只是傻愣地望着刚历风雨的树林。
青衣男子将我安稳放下,恭恭敬敬地朝我行礼,「在下赵士程,路过此处听见娘子呼喊,救人要紧,未顾及礼数,多有得罪,望娘子莫要介意。」
我抬头望向他,泪眼婆娑,一想到方才我差点遭了凌辱,心中既是愤恨又是委屈,连忙朝赵士程道谢。我竟是忘了他,一年前的那场诗会,他与务观一同赏诗,后又为朝廷劳形,也是没了音讯。
「唐吟?」他看着我,一眼便认了出来。我也顾不得礼数,回忆起往事,我又扑在膝盖上捂面痛哭。
他失措安慰我许久,待我心情渐渐趋于平静,我抽泣地将事情原委一一与他述说,他只是叹了口气,「曾听闻陆兄娶得一美娇娘,竟没想到是你……那日我在外巡察,也来不及为你们亲自奉上贺礼。」
不知为何,我察觉到他眼底闪过一丝失落。看着天色渐暗,我也不好多做停留,于是乎,烦请赵士程送我回陆府,那等子怕事我是再不想经历了。我没想到赵士程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并言前去陆府拜望务观。
当婆婆站在府外焦急踱步等我归来时,远远望见我与一陌生男子同行,脸色乍变。此时务观也迎了出来,见着赵士程既是诧异又是疑惑,我在他脸上竟未看见半点欣喜。
赵士程向婆婆和务观道礼后,与其说明事情经过的来龙去脉。我望见务观的面色缓和了许多,快步朝我走来,挽着我的手,心疼地对我说:「你怎遇上这等子事!怕是受惊不小,待会儿喝下安神汤,早些歇息,真是苦了我的琬儿!」
他望着赵士程,鞠了一躬,满脸感激,「多谢士程兄出手相助!爱妻忽遇此事,若是没有士程兄,想必是……」他说到这也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还请士程兄今日留宿寒舍,我舍定以诚相待!」
我默默地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却见婆婆的脸色愈发得黑沉,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撂下一句「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话便挥袖进门。
我面色惶恐,婆婆怎会说出这般无耻的话!务观在一旁抿着嘴,安慰我几句后搀着我进府了。
5.终是痴情付错人
娘,莫说胡话!」陆务观置笔,牵着我的手。
「算命道人所说岂能是胡话!我已寻人为唐琬算过,她与你八字不合,会阻碍你的仕途发展,更甚将给你带来杀身之祸啊儿!这妻你定是要不得啊!儿啊,你听为娘一句劝!」婆婆痛哭,身子略有些站不稳,务观见婆婆欲要昏倒,松开我的手连忙上前搀扶。
我望着这情景,心中竟是无措、平静,我像是明了,缓缓走出了务观的房,在门口时我顿了顿脚步,侧身对务观说:「婆婆劳累,你定要好好照顾,这几日我们各自静想,想通了你也不必为难。」
说完我迈步离开,原是以为我懂得些人情世故,可当晚风带着沙砾吹进我眼睛时,我还是伤心欲绝地留下了泪水,我不愿如此不堪,擦尽泪水之后,回了偏房休息,彻夜未眠,泪水沾湿了枕巾。
几日后,我父母前来陆府,知晓事情原委,父亲冷笑:「原是以为陆公子乃人上之人,定不是那舍妻的下流之辈,想来当时是被猪油糊了心,才会将我府掌上明珠嫁入陆府!」
父亲义正言辞,我坐在一旁也不知所措,面色看似平静,手指却一直绞着丝帕。母亲在一旁抹着泪,心疼地望着我,又叫苦般地对陆母说:「你当真是负了我的心!没想到这陆府竟是如此不待见我儿!」
母亲看似虽柔弱,可提及我事时,嗓音提了不少,索性说着说着也不抹泪水了,她带着愤恨剐了陆游一眼,「你便是信鬼神也不信我家琬儿,从此我家琬儿与你半点情分也无了。」
陆务观坐在陆母身后,听了这话猛然抬起头,柔情地看了我一眼后,开口对我母亲说:「夫人,我……」像是想说什么,便也是支支吾吾地开不了口。我母亲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
陆母面色坚决,任由我父母亲如何说他们的不好,她也只是听着。许久才开口说:「贵府千金入我陆府一年有余,无一子出,已是犯了七出之罪。」
她飘飘然的一句话引得我父母大怒,我父亲拍案而起,对我说:「琬儿,你当真要看清这陆府的心思!当初说得有多好,现在想来尽是笑话!」
我微微低着头,我对陆务观的情意又怎能说断便断得清?我是倾心于他的,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不能因为我与这世俗搏一搏!我也明白他对我是有情意的,奈何情意如流水,怎抵得住这世间人心不堪。
休妻之后,我一女子的名声已是狼藉。要恨也只能恨这世事对女子这般不公正!
我怨陆务观愚孝,怨他虽待我真心却不愿信任我,也怨他被这世俗的规矩束缚!为何定要信那算命人之说?又为何女子定要有所出才能在婆家立足?
即使不想在这世俗中染上一点淤泥,可我依旧难以与这世上的规定成俗作抗衡。我想清楚了,抬起头瞥了陆务观一眼,他眼神满含愧疚,又带着一丝不舍,我狠下心不去看他。
「我心意已决,今日一事之后,我再不是陆游发妻。」我眼里刻意显露出坚决,陆游见我如此,开口说:「琬儿,我……」
陆母瞪了他一眼,制止他接下来想对我说的话,我最后望了他一眼,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我正欲往外走,陆游走上前拉着我的手,嘴角颤抖着对我说:「琬儿,我不希望你走,你不要走……」
我看着他如此难过,心也像是被针尖扎过般刺痛,我狠下心,咬牙挥开他的手,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尘埃已落定,陆郎。」我最后唤了一句常日里对他的爱称,之后便倔强离去。
回唐府的日子里,母亲父亲对我无微不至,我日日将自己困在寝卧里,鲜少出门。母亲见我如此,怕我想不开,常与我闲聊逗趣,可我每次都苦笑地对母亲说:「女儿没事。」
母亲心疼极了,见我消瘦,常命厨房给我做平日里我爱吃的,可我愣是半点胃口都没有。时日久了,捧着那诗书,也颓废了不少。
直到几个月后我听闻陆游迎娶王氏,那才真教我断了念想!我日日茶饭不思、困于回忆,如今他便半点也不难过,欣喜迎娶美娇娘。如此便是了,我又何必对他念念不忘!
隔日我便收拾好自己,早早起身前去向父母请安。父母亲看我似是想通了,于是又心疼又难过地抚着我的手,「我儿受苦了……」我不言语,默默为母亲拭泪,为我,他们也是操碎了心。
再过几月我又听闻王氏有了身孕,这么一来也真是讽刺。我笔尖一顿,心早已冰凉,我继续写着诗,不愿理会世间烦扰。
王氏诞下一子以后,父亲带着一人来见我,我本是无心去见,可当赵士程站在厅堂等我许久时,我无意间看见了他。他穿着一身简素的白衣,身姿颀长,直直地立在屋檐下看着滴滴落下的水珠。
我上前问他是何人,他转身对我笑,说:「唐吟姑娘,我们又见面了。」我心底一惊,话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是有趣,我朝他微微点头,淡淡地说:「赵公子,好久不见。」
6.而今彼此是良人
我嫁给了赵士程,他待我极好。入了赵府初时,难免遭人悠悠之口,她们称我是狐狸精转世、尽会勾搭老实人。也曾说我是不要脸,被陆游休弃之后转而又另嫁他人。
我本不想理会这些烂俗话,怎知越是诋毁越是在意,我索性将自己锁在屋内,眼不见为净,想必不在他人面前露脸,这样我也听不见他们的话了。
赵士程公事繁忙,他是宋太宗玄孙赵仲的儿子,是宋仁宗第十女秦鲁国大长公主的侄孙。如此皇室后裔、身份高贵,确实算我高攀了。
他无事便陪着我,有事便偷闲来看我。赵士程常常买些书籍诗画送进屋内,希望我以此打发些烦扰。我对他原是没有男女之情,随着日子慢悠悠地逝去,他待我好我也是知道的,于是我渐渐从伤心里走出来,欲以真心待他。
过去的日子俨然已如落花,碾作尘泥,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将来,日子且长,我不能再颓然地过。
赵士程见我精神气好了不少,心里欢喜极了,他走进我屋,坐在我身旁看着我说:「你能如此,我心里便畅意了不少!」
他让我不要在意外面那些市井妇人之言,还说娶我是真心实意,掺不得半点虚假的。
我看他着急地想要为我说明,手舞足蹈得可爱,我轻轻用手帕捂着嘴角,笑出了声。
这时他不说话了,就直直地盯着我看,恍惚后才对我说:「你笑起来真好,像暖阳似的,让人心生敞亮。」
待这以后,我与他之间熟络了不少。赵府上上下下的丫鬟对我恭敬得很,私底下谈论着赵士程对我如何如何得好,讲得和那戏本子一般天花乱坠的,我时不时听见了,也只偷着笑。
知士程几日后便要去北边巡察,我连日为他缝制一双袄鞋,平日里我看他穿得多,想来也是怕冷之人。他体恤我,自嫁入赵府以后便与我分房睡,如今想来,他也是宽容之心。
我便是趁着他不知,连夜赶缝,终是在他离开的前一天将袄鞋做好,我特意加了几层棉花,御寒应是没有问题的。几日的劳苦也让我熬红了眼睛,白日里也困乏嗜睡,他忙着处理事务,只得晚上才回府。
那日晌午,我听府外有马车停步的声音,我亲自迎上前去,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讶,欣喜随即又爬上了眼角,将眼睛笑成了月牙。
他裹着披风,连忙上前,看着我说:「屋外冷,你怎的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快随我进去罢。」说完,他将自己的披风系下,裹着我的身子,搂着我的肩膀进了主厅。
「嬷嬷,快去给夫人拿个手炉来!厅堂的炭火盆里多加些炭!」他忙着招呼嬷嬷,我却被这慌乱的举动逗笑了,只不过是出来迎门,耗不了多长时间才没有裹上披风,他倒这般着急,我心里惦记着他这份真心。
「好了罢,那得这样夸张。」我将肩上的披风脱下,搁在手臂上,朝他展颜一笑,「明日便要走了?」
他望着我眼睛,像是丝毫没听见我问的话。「你眼睛怎红了?这几日我不在,可是又偷偷流泪了?我向来是怜悯又心疼你的,原以为你前些时候好了点罢,如今可又是触景伤情?」
我哑然失笑,便是我只说了几个字,他倒说了一连串的话,真是傻极了。我揉了揉眼睛,一一回答他的话:「没有偷偷流泪,若是我说是因为想你了,你可会信我?」
我看他方才的焦急之色瞬间凝滞,茫然地看着我,又不知所措,愣了几秒之后才咧嘴大笑:「信!我自然信你,你当真我便欢喜得不得了。」
我勾唇一笑,第一次主动拉起了他的手,「进屋罢,我有东西给你。」他像个稚嫩的小娃娃,任由我牵着他走,脸上先是流露出痴傻后又抿嘴浅笑。
进屋后,外面渐渐下起了下雪。我让他坐在榻上,从梳妆匣子下拿出了这几日连夜赶做的袄鞋,我绣工勉强还算精巧,虽比不上绣娘,倒也在普通女子之中也算不错。
「喏,明日你前往北边巡察,定是天寒地冻,这是我为你缝制的袄鞋,素来脚掌是最容易受冻的,你且收着,也算我回报你待我的情意。」我将袄鞋递到他手中,只见他双手微微有些颤抖,他抬起头望着我,眼眶略有些湿润,「蕙仙,我是真真切切地喜欢!」
他哽咽地唤我的字,我笑了笑,伸出手勾勾他的鼻尖,「你喜欢便好。」
我手还未放下,他便伸出一只手紧牵着我,另一只手轻轻拂过我的脸,他那带着指茧的食指抚摸着我的眼眶,「你受累了……」
「这有何妨?我是你妻,自当为你做这些。」我说出这话竟有些小女子般的娇羞,缓缓低下了头,士程搂着我的肩膀,我便顺势靠在他的肩头,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松冽清香,许是眼皮乏重,那日我在他肩头眯了眼。
醒来后已是黄昏,我撑起了身子,看着身边无人,心头涌上无措的虚无感,我唤着士程的名字,不一会儿,他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怎么?可是做了噩梦?」他坐在我床边,扶着我的肩。当他抹着我脸上的泪水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不知为何,我无端感到难过,看着士程我竟无由地伤心起来,我一把搂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肩头,带着哭腔喃喃道:「你会回来的吧。」
他一边轻柔地抚着我的后背,给我安慰,一边又温声细语地对我说:「蕙仙,别怕,我不会弃你不顾的。信我,信我。」
听他这般说,我难掩哭声。只是搂他更紧,「我这一生便只再信你一个。」
「好。」他的下颚抵着我的额头,随即他微微低头,在我额上温柔一吻。
那日,我与他打破了彼此之间无形的屏障,从此我俩自是彼此的良人。那晚,他抱着我,一手抚着我的发丝,我安心地环着他的腰沉睡。
许久我都没有睡得如此安稳,
翌日,他穿上我为他缝制的袄鞋,一跨上马,我站在一旁,仰头含泪不舍,他抿着嘴,心情沉重,他是对我依依不舍,急忙下马一把将我拉入他怀中,俯身吻我鬓角,「等我回来。」
他迅速地松开了我,矫健地跨上马后,驾马离去,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甚至没有回头。
与赵士程并驾齐驱的小将士侧脸看着他,疑惑不解地望着他眼角下的水珠。「赵公子,你怎的流了泪?」
「许是沙子迷了眼罢。」赵士程策马狂奔,终是没有听见小将士说的最后那句话。
7.人间自有深情人
我嫁与士程两年,其间相敬如宾、和和美美,他常带我上街市看花灯、听戏曲,午后小憩前陪我话诗词、作游戏,这些日子我自是过得惬意,与他更是相惜。
待郎中走后,我掩饰不住眼角的欢喜,快步走向士程的书房,他正拿着公文仔细研读着,见我来,连忙放下手中的书。
他知我近日身体不适,本是想多陪着我,可朝廷事务繁忙,他是想早些处理完。士程见我满脸笑意,疑惑不解,搀着我的手说:「郎中如何说?想来没有大碍罢。」
我故意不答,只是眉梢的笑意愈发浓烈,他见我卖着关子,不禁焦急地跺起了脚。
「以后我们又多了一小娃娃。」我羞涩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拂过小腹。
他像是没有听见,直愣愣地看着我,又转而盯着我的小腹,视线来回在我脸上和小腹之间徘徊。倏然,他仰头大笑,激动地将我横抱起,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我脑子一阵昏沉,捶打着他的胸膛,娇嗔地让他放我着地。
他将我抱到床榻上,细心为我脱了鞋履,盖好锦被后,义正言辞地说:「你如今是两个身子的人了,定要好生照料,我会命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打点好一切,你就乖乖做着小菩萨,等着别人来伺候你。」说完,又浓情蜜意地搂着我,与我说了一声「蕙仙,有劳了」
十月怀胎甚是辛苦,但士程待我很好,一点活也不让我做。屋内日日送进燕窝、鸡汤等补品,日子一长,我身子也愈发丰腴。士程常常伏在我小腹前倾听孩子的动静,我便笑盈盈地抚着他的头发,打趣他比我这当娘的还心急。
我是在春日分娩的,微风吹佛倒也沁人心脾。士程焦急地在门外踱步,听见我凄惨的声音甚是心疼,待一个时辰以后,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他忙迎上去,问接生婆婆:「蕙仙如何?孩儿如何?」
「母子平安,恭喜赵大人,夫人生了个俊俏的男孩儿,」接生婆婆笑着对士程说,只等着收喜钱。
士程松了一口气,嘴里念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我刚生产完身子虚弱,他又不能进来,于是隔着门窗大声朝里喊着:「蕙仙,你受累了!我赵士程这一生绝不辜负你!」
我无力地笑了笑,心中甜蜜又安心。
之后我与士程同德同心,孩子渐渐长大,出落得很是聪明,众人皆夸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这情景看似平静安和实则波涛汹涌,士程虽说是皇室后裔,可家族里皆不太待见。近年来,我也常听闻陆游的事,他与秦桧孙子争科举、作诗的才能在这城内已是出了名的,而我身为他的前妻,想必也是受人争议。
婆家的诰命夫人们时常拿我与陆游以前的桃色绯闻说事,溜了弯地编排、孤立我。而后我与士程在沈园偶遇陆游,听闻他礼部会试失利,想来是借此散心,然而我并不想见他。
赵士程见我面色一沉,好心问我:「可要过去招呼一声?」
「又有何好招呼的?我与他向来不熟络。」我瞥了一眼远处站着的陆游,欲转身就走,可士程对我说:「他走来了……」
赵士程与陆游曾是挚友,说来也应寒暄一场,我正正面容,挽着士程的手臂等着他缓缓向我们这边走来。
陆游先是看向我,后又朝士程作揖,「赵兄,今日偶遇实在有缘。」
「正是。」士程出于礼数也同他微微俯身作揖。
「赵……赵夫人安好。」他说完便看向我,那一双含着怜惜与愧疚的眼睛看得我寒颤不已。
我没有回应他,他却依然说着,「想来今日怎不见赵小公子,听闻他聪敏过人,今日没见着也真是可惜。」
「有何可惜?陆大人家中尚有三子,以陆大人的才华,想必后生定是可畏。」我话锋尖锐,只见陆游眉头微微一蹙。士程在一旁紧紧握着我的手,还示意性地轻挠我手心。
「陆兄,我与夫人尚且要去那亭内喝茶赏诗,你是否有意同行?」士程侧脸朝我笑,转而又望向陆游。
「罢罢罢,赵兄与夫人鹣鲽情深,我又怎能扰了良辰。」他话音刚落,士程说了句「告辞」便挽着我离开了。
我心中自是爽快,士程面色倒有些颓然,「方才你……」我猜他许是以为我生了醋意,我与他执手相看,坚决地说:「这几年我对你的情意想来你也是知道的,莫要多想!」
他舒展眉头,嘴角弯弯,兜着我的肩膀朝亭子里走去。
可今日一事,我万万不知会惹下大祸。
此番,众人皆言陆游对我情深,正是他感怀伤心在沈园墙头题了一首《钗头凤》,将我推至风口浪尖上,如今我是说不清了。我愤愤不平,既然早就断了情意,他又何必上演这一场好戏?
妇人们诋毁我浪荡不守妇道、男子们称我薄情寡义、墙头柳似的祸害他们。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些污言秽语很快便传入了我耳中。士程也听闻,明令赵府上下不要议论多嘴、尽传些谣言以伤夫人的心。
此事之后,我生了一场大病,他没日没夜地照顾我,说了许多话以安慰我。我曾听嬷嬷说,因为这事士程已与许多文人争论,生生地断了他与一些人的情谊。
我咳嗽着流泪,士程如此真心待我,我是心怀感激。那日他来,我依偎在他怀里哭泣,对他说:「莫要再因我事与他人起了争执,不值当。清者自清,纵使他人如何诋毁我与他,你也要明白我心早已归属于你!你莫要因我再与他人起了矛盾!你可明白?」我激动地说着,咳嗽不止,他心疼地搂紧我。
我见他眼角挂着水珠,仰头为他擦拭,他的脸贴着我的手,我的手又贴着他的手,我俩是惺惺相惜。他抵着我的鬓角说:「我不愿看你受委屈!明是那陆务观的错,众人则将矛头指向你,凭什么那样说你!他们怎知真相如何!」
「我一人之言堵不住悠悠之口,那陆务观!枉费我与他那些年的情谊,他竟对此事也不解释!我曾上门拜访,他竟拒门不见!」
我的心真真凉透了,此事本是因他而起,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如此作为,定是想将我推入恶言深渊!
我愤恨地捶打着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当日沈园一见应是转头便走!
我难过了许久,直到我又有了身孕。
8.世情难抵人情恶
我生下一女后,身子羸弱。精神也大不如往前,我常常坐在院子里出神,便是连士程唤我名字也听不见。为了让我开心些,士程寻了许多法子,戏班子、踏青郊游等,我当时自是开心的,可身子疲乏,也不甚嬉闹了。
「娘亲,你怎么了?」女儿趴在我膝头,扎着两个可爱的小髻,我看她憨态可掬,真真讨我喜欢,本想将她抱入怀中,身子却使不上力来。
「娘亲娘亲,昨日我见爹爹又叫了戏班子,说是明日来我们府中唱戏的,娘亲陪我去看看好不好。」她摇着我的手,向我撒娇。
我点头,应声道好。
隔日,我们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听戏,我伏在士程肩上,他搂着我,我没听一会便乏了,眼皮越发沉重。
醒来之后便已是在自己的床榻上了,士程坐在一旁端着药,吹着吹着,将药匙递在我嘴旁,我看他眼眶微微发红,乖巧地喝了药。
「你要好好吃药,你一定要好起来。」他声音略作哽咽,我无力地对他笑,「士程,这些年你对我这样好,我是感激的。」我感觉到自己身子虚弱,想必时日也不多了,便想与他叙叙旧。
「我不要你感激,我想我们白头偕老,你一直陪着我便是了。」士程放下药碗,紧握着我的手,捋捋我鬓前的发丝。
我苦涩地笑了笑,我愿意答应他,可这份情意我是无福享受了。与士程的这些年,我是欣喜的,他怜爱我,我对他有情。奈何即使我不想与他分开,这疾病也不允了。
「我有一事问你,你当初为何愿意娶我?」我自知当时名声尽毁,可他从不嫌弃。
「你不要问了,好生歇息,来年我们一家四口去郊游。」他的泪水一滴滴落在我手背,我缓缓抬起手,抚着他的脸,「男儿有泪不可轻弹,你莫要为我哭,这么多年了,你让我明了好不好?」
他慌乱地揉了揉眼睛,情意深切地对我说:「我倾慕你,想与你过一生,如此便是了。」
「自那场诗会,你打翻了我的书匣,我的心便不知所踪了。」
我微微诧异,原来他早已发现我是女儿身。
那日以后,我精神略微好了些。能下床出门走走了,我与士程两人同行,游经沈园,我心中一阵后怕。
士程牵着我离了沈园,倏尔听见有诗人在远处作诗,一字一句,念着令我诛心。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想来你们都不知道,这是唐琬前一月路过沈园,见墙上务观几年前所作的《钗头凤・红酥手》有感伤怀,于是在此和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那人的话如刀刃刻在我心中,士程急忙捂住我的耳朵,搂着我离开这是非之地。
我从未作过那诗,谣言已将我摧残至深,如今这一出更是要了我的命。
回府以后,我病入膏肓,郎中来只说我生二孩落下病根,再加上积怨成疾,已是几年的结果了,心病难治,我已无药可救了。
那几日,婆家来的人,士程一向不见。想必那些诰命夫人是来下井落石,士程严令禁止这几日不允许其他人探望。
我咳嗽着,连忙唤着士程的名字,我觉得胸口压抑,知道时日已是不多,我只想多看看士程,将他的眉眼刻在我心中。还有我与他的孩子们,是为娘对不住你们。
远远便听见孩子们的哭声,他们跑着进了房,一扑便扑在我床边,「娘亲,娘亲……」他们叫得令我心碎,我掩面抽泣着,揉着他们的头发,对他们说:「你们要好好听爹爹的话,好好习功课,不要做那无用之人……」我的声音很虚弱,轻轻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士程走进我屋,看我泪流满面,扑通一下跪在我床边,紧紧地握着我与孩子的手,「蕙仙,蕙仙,你不要走……」
我面色苍白,剧烈地咳嗽着,我将那带血的帕子藏在身后,仔仔细细地在脑海中描摹着他们的模样。
意识渐渐模糊,力气也越发散去。我微微眯着眼,对他们笑一笑,「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
「蕙仙,你不要闭眼,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士程的涕泪横流,我仿佛感觉一双安稳的手抚着我的脸庞,可我像是看不清了,士程的面容也愈发模糊,我这是要睡着了吗?
我的身子飘飘然,不知为何,我忽而明了自己这一生,在恨与爱交织中已然逝去。
9
「你们可知,自那唐琬离世以后,赵士程终生未娶?」说书先生扬眉,继而说道:「众人只知钗头凤,谁人识得那赵士程啊,这世上多得是痴情人哟……」他将书缓缓放下,遣散众听书人后,悠哉游哉地离开了。
我听着说书先生的话,痴痴地看着书中的那两首《钗头凤》。只是古人的爱恨情仇,又有谁能说得清呢?
点击查看下一节
汉宫怨
?
赞同 66
?
目录
16 评论
分享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每天读点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