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夏日陷阱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顾远一边吻我,一边问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绝情。
这不恶人先告状吗?
当初明明被甩的是我啊!
可事实证明,人虽然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很有可能两次摔进同一个坑。
1
毕业十周年,高中群里闹着要搞同学聚会。
嗯,搞就搞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当年那个甩了我的男人现在胖成什么样了。
地点选在市中心的一家老牌饭店。
说是市中心,其实从城东开车到城西也不过就是半小时的事。
这还得是碰上若干红绿灯的情况,就是个很小很小的县级市罢了。
小城市,留不住人。
当年大学毕业,回到家乡的没几个,我是其中之一。
同学聚会挑的是五一劳动节假期,为的就是多凑点人。
最起劲的是高中时期班级里成绩最差的一个。
因为学生时代爱吃食堂里的千层饼,故而得一绰号「饼子」。
现在城东开了个麻将馆,也是我们这些老同学的「接头基地」。
接头暗号嘛,自然是「三缺一」。
饼子在群里发下通知,转头就来私聊我说:
「顾远还单着呢,你这次可得抓紧啊。」
我回复了他三个问号。
聚会那天,公司搞五一活动。
我负责市场营销,自然要盯活动现场。
前一天晚上场地搭建忙到夜里两点多才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又奔到现场调控,手机消息电话就没停过。
五一假期人是真的多,平日里没什么人气的商场里闹哄哄的,吵得头疼。
聚会约在晚上六点。收工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等我急匆匆赶到饭店,已经将近七点钟。我迟到了将近一个钟头。
一进门,就被饼子拍了脑袋:
「别人回老家都是混日子的,怎么就你回来奋斗啊?」
「懂五一劳动节的含义不?不劳动,怎么过节啊?」
我撩开他的手,然后与在座已经喝开了的老同学们打招呼。
两桌人,饼子将我往老师在的那桌带:
「来来来,好学生坐老师旁边。」
我笑呵呵地应下,正打算坐到班主任田小虎旁边,却不料被人从身后扯住领子。
「这是我的位子。」
声音耳熟,转头果然是顾远。
可恶啊,他竟然没发福。
我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他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我也回了个笑,在田小虎右手边的座位坐下。
「原来今天我是电灯泡了。」
田小虎在校园里还有几分威严,出了校园就显露出他「活泼」的本性。
「早就分手啦——」我扯高嗓门,捞起桌上的可乐瓶子给自己倒满。
田小虎闻言,转头苛责顾远:「渣男。」
顾远一口可乐差点没喷出来。
「当初是不是你承诺将来一定跟宋铮结婚,我才准许你俩早恋的?」
田小虎将杯子同他一碰。
顾远被动地接受碰杯:
「田老师,您如今都升校长了,怎么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啊?」
却见田小虎摆出正经架势:「这点事记不清楚,怎么抓人把柄,怎么升校长呢?」
说得好像颇有几分道理。
「可是老师,没信守承诺的是宋铮,不是我啊。」
顾远说得云淡风轻的。
我赶紧喝口可乐压压惊:
「你俩抬杠可别带我啊。」
「你是女主角啊,不带你怎么行?」
别看田小虎五十出头了,八卦起来不亚于我们这些小年轻。
「我可没承诺您老任何事情啊,单方面的承诺做不得数。」
田小虎点点头:「有点道理。」
顾远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其实我和顾远已经有六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大学毕业分手。
高中加大学六年恋爱都挺过来了,最后折在了毕业发展方向上。
我想回小城市定居,他想留在上海。
我还记得分手是在一个西餐馆。
三线城市的西餐馆,其实就是个快餐店。
当时顾远指着桌上那一堆难吃的汉堡和薯条,很认真地问我:
「你愿意以后自己的小孩就吃这些东西?」
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
只记得他嘴上说着难吃,最后还是将食物扫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家店。
2
我们班人是真闹腾,险些把人饭店都给拆了。
踏出饭店门的时候,老板满怀感激和热情,对我们说:「谢谢啊!」
有人提议去第二趴。
可我昨夜就没睡好,今天又折腾了一整天。
早就困得人五人六的了,眯着眼睛要同众人告别。
饼子却将我一拽:
「干嘛呀,好不容易顾远回来了,你怎么能先撤呢?」
说完,就把我塞他车里了。
一上车,正对上顾远那张英俊且丝毫没有发福的脸。
「去哪儿啊?」我问。
饼子坐上驾驶位,将音乐开到最大声,在这声浪里呐喊:「砌长城啊。」
我在座椅中躺倒:
「饼子哥,我可真是太累了,求求你把我扔回家去吧。」
「不行不行,我们今天要决战到天亮。」
饼子的身子跟随音浪摇摆,使得车子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好不容易顾远回来一趟,不多赢他几把怎么甘心呢?」
顾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看谁能赢谁吧?」
同学们凑了三桌人,饼子的麻将馆瞬间挤满了。
说来也怪,进门前我还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
结果一上桌就跟被麻神附了身似的,眼睛直发亮。
饼子坐我对面,顾远坐我左手,右边嘛是田小虎。
「带碰不带吃,顾远你还记得我们这儿的规矩吧?」饼子十分体贴地问了一声。
顾远将手机倒扣在桌上:「我还没失忆。」
说来也怪,今天的牌格外顺,想要什么花色来什么花色。
我越摸越开心,越摸越精神,连胡好几把。
其他几个人在这振奋人心的氛围里扯东扯西。
饼子上学的时候成绩不咋地,入了社会之后却很有生意头脑。
这会儿正在游说田小虎把学校食堂盘给他。
田小虎一面摸牌,一面婉拒:
「怎么,麻将馆不够你挣的?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饼子叹口气:「生意难做啊,这不是想多条路嘛。田校长,给谁挣钱不是挣,我保证做菜好吃。」
田小虎笑了一下:「这事我可管不着,都归教务处管的,我不插手。」
我摸着牌,心里感觉饼子这事难成。
田小虎虽然很爱开玩笑,可是却廉明得很,不爱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
之前有同学就抱怨过拜托他帮忙办个入学他都避嫌得很。
更别说是这种和金钱直接扯上关系的事了。
「听说教务处今年换人了?」饼子不依不饶。
田小虎没应声。
顾远用指节敲敲牌桌,提醒饼子:「摸牌了。」
饼子摸了一张红中打出来,顾远碰了以后打出一张二条。
我扑向那张二条:「哈哈,清一色!」
田小虎咳嗽一声:
「刚刚就想说了,顾远你这放水放得太明目张胆了啊,当我们不存在呐?」
我一愣,转头看向顾远,却见他淡定地拿起手机:「微信转账?」
「诶,还没结束呢,别急着算钱啊。」饼子明摆着还想套田小虎的话。
顾远却已经起身:「不早了,改天再玩。」
「改天又要等到哪天了,你好容易才回来一趟。」
饼子扯住他的胳膊。
顾远看了看在座的人,淡定地吐出一句:「公司有个项目在这边,我暂时不走。」
饼子和田小虎同时暧昧地看向我。
我被盯得尴尬,老脸一红:「给钱给钱,微信支付宝都可以,田老师对不住了啊。」
田小虎笑着起身,边掏手机边说:「我可是你恩师,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3
节后上班,领导陈亭找我复盘五一的活动。
活动内容简单,无非是统计客户反馈情况,盘点一下使用的物料,看看下次活动能不能再废物利用。
末了,陈亭惯例地说一句:「宋铮,你在这儿真是屈才了。」
总体而言,我不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下属,但是优点也很明显——干活很卖力。
所以为了让我更卖力地干活,六年里公司也给我升过两次职。
让我从一个小小的市场助理升到了市场专员,又从专员升到了主管。
我们部门的小年轻来了走,走了来,这六年间轮换过许多人。
只有我坚如磐石地定在这儿。
之前上海总部岗位空缺,有意要调我过去。
我考虑再三还是拒绝了。
陈亭很诧异地问我,为什么我跟那些同龄人不太一样,一点奋斗的想法都没有。
我说我没有,我就想为家乡添砖加瓦。
吃完中饭,陈亭拉我去售楼处。
陈亭大我三岁,刚离婚不久,带着一个两岁的娃。
丈夫婚内出轨,净身出户,因此她得了好多赔偿,打算换一套没有糟糕往事的新房子。
用陈亭自己的话来说,别人结婚都是亏本,只有她稳赚不赔。
我不明白她是强颜欢笑,还是真洒脱。
售楼处位于城东,显然是刚搭建好,旁边工地围挡都还是新的。
销售很有眼力见,眼乌珠在我跟陈亭之间转了两圈。
立马就明白了有钱的是哪个,而后就绕着陈亭一个劲地输出。
陈亭也很是享受,俨然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总价三百万都不到?很便宜啊。」说完,还要用手肘杵杵我。
销售一听更来劲,愈加口若悬河起来。
我嫌聒噪,避去洗手间。一出洗手间的门,正撞上从对面男士卫生间出来的人。
竟是顾远。
他见着我也是一愣。
「你来买房?」
「陪同事来的。」我说,「你在这儿工作?」
看他西装笔挺的样子,不像是来看房的。
他点点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陪着我走到了售楼大厅。
销售见着他,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顾总」。
原来还是个老总,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陈亭转过头来看着我,暧昧地笑了一下。
但凡同我熟一点的人,都知道我曾有个意难忘。
于是,我们在售楼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你在这边要待多久?」陈亭了解到顾远外派的性质,主动问道。
他从吧台端来两杯咖啡给我和陈亭:
「不一定,现在有事还是要回上海,但也是偶尔。看公司后一步的计划,这个项目结束之后,可能还会在这里再拓几个新项目。」
陈亭飞快地接着问道:
「那你结婚了吗?你这长期在外奔波,家里人怎么办?」
顾远挑了一下眉:「我还没结婚。」
旁边销售热切地补充:「顾总可是我们集团有名的黄金单身汉,多少女孩眼巴巴地望着呢。」
顾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后一双眼睛紧盯着我。
我被盯得脸开始发烫,迅速将视线转到了别处。
顾远将我们送到了售楼处大门口,并且嘱咐说:
「如果决定要买,随时给我打电话,给你们最大力度的折扣。」
回去的一路,陈亭都在嘲笑我:
「怪不得看不上其他人,如果我交往过这么一个男朋友,我眼睛里也放不下别的浊物呀。」
而后又正经分析起来:「他这明摆着想要跟你继续前缘,你不接招吗?干脆,你就跟他去上海得了,正好咱们总部也想让你去。」
我叹了口气:「庞女士怕是有话要说。」
下班回到家后,我在客厅玩起了塞尔达,只听庞女士将厨房搞得嗙嗙响。
「妈,你干嘛呢?」
庞女士向我笑:「这骨头,我拿它没办法。」
说着,十分无奈地将整块大骨丢进锅里:「算了,一锅煮了吧,待会儿你吃的时候费劲些。」
我站在厨房不走。
庞女士纳闷:「怎么的,有话要说?」
「顾远回来了。」我直截了当。
庞女士看我一眼,然后转头去看锅,嘴巴里「哦」了一声,扬高声音说道:「他还没结婚啊?」
「没呢。」
庞女士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想什么了?」我也阴阳怪气起来。
「你想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庞女士手里挥舞着锅铲,睨了我一眼。
我闷声不响。
这事属于我跟庞女士的历史遗留问题。
我爸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过世了,庞女士很有骨气,愣是没再婚,含辛茹苦将我拉扯长大。
结果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她死活要把我留在老家,还各处走动关系帮我找工作。
那会儿,正值我和顾远因为发展闹别扭的时候。
顾远觉得我大学四年说得好听,说什么他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结果一毕业我就变了卦。
而我也没法说服顾远留在老家,毕竟他这么有才华,怎么能埋没在小县城。
于是,我就好像是夹心饼干中间的奶油,被庞女士和顾远死死地按住了。
父母在,不远游。我终究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还是决定留在老家陪伴庞女士。
从此以后,顾远成了我跟庞女士之间的禁词,一提关系就要破裂。
果不其然,庞女士见我不语,也生气起来。
转头啪嗒一声把火关了,挥手说:「走走走,家里招待不了你,你爱干嘛干嘛去。」
正巧饼子打来电话:「三缺一,来不来?」
我拎着包包就走了,出家门的时候将门带得哐当一声巨响。
4
饼子今天心情格外好,眉开眼笑的。
问他怎么回事,牌桌上他才偷偷透露:「食堂的事,我找到别的门路了。」
我一边吃着他们麻将馆里的蛋炒饭,一边问:「什么门路?」
饼子却将面孔摆正,义正言辞道:「小朋友,别多问。」
搓到一半,饼子的手机响起:「诶唷,有要紧事,要不改天再来。」
牌桌上其他人正在兴头上,当然不乐意了,饼子抓起手机在班级群里发消息:
「三缺一,有人吗?宋铮在。」
我刚要求饼子把消息撤回。
就看见顾远回复道:「我来。」
饼子向我笑:「你瞧瞧,还是你的名字管用。」
顾远的家离饼子麻将馆不远,就隔了两条马路,十分钟就到了。
他向我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坐下搓麻将。
顾远牌技很好,出牌快,能记得住牌,很快就成了他的独角戏。
方才兴致很高的三人,连同我,现在都兴致缺缺。
谁能真心喜欢输钱呢。
于是摸完一圈,就有人提出散场。
我站在麻将馆门口,等顾远付完台钱出来,同他告别。
他却提议说:「去吃宵夜吧。」
我看了下时间,十点都不到。
方才那盘难吃的蛋炒饭我只勉强吃了三分之一,现在早已经饥肠辘辘。
「附近有家潮汕菜。」他没等我犹豫,补充说。
禁不住诱惑,我同他一道前往。
落座后,顾远浏览菜单,点了一锅海鲜粥,一份肠粉,一份粉蒸排骨。
都是我爱吃的。
等菜的间隙,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家店的?之前经常回来吗?」
顾远摇摇头。
饭店里昏黄的灯光,好像一层朦胧的滤镜,顾远原本就好看的眉眼在灯光下更加引人注目。
我没法移开视线,望进他墨黑的眼睛里。
「大众点评看到的。」他的回答却是云淡风轻。
菜上齐之前,他接了几个电话,我也埋头玩起了王者荣耀。
「不打算结婚?」挂了电话以后,他终于有空同我说话。
我从游戏里抬头,眼前还残留着自己被一血的场景,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他微微起身,从我手里接过手机。
「你很会玩娜可露露?」他挑眉看我。
「不会,瞎玩的。」
「怪不得。」
嗯,怪不得才 2 级就被拿了一血,还被对面刺客反了个蓝。
他埋头游戏,英俊的脸庞没有一丝烦躁,手指流畅地在屏幕上动作。
没过多久,他就笑着抬头,将手机还给了我,同时从手机里传来「Victory」的播报声。
「好了,现在可以认真吃饭了吧?」他认真问道。
我鼓掌:「哎呀,好厉害。」
我鼓得敷衍,其实输赢对于我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所以,你还单身着?」他又一次问道。
「你这是明知故问吗?」
他唇角一弯:「是啊。」
「你呢?」我反问。
「上次你同事帮你盘问的结果,你不满意吗?」
想起陈亭那一段盘问,我尴尬得耳朵根不由得烧了起来。
「主要是觉得不太现实,你这么优秀,为什么会是单身呢?」
「因为你呀。」他说得何其自然。
可怜我一勺粥刚刚塞进嘴巴,险些呛得喷出来。
他反倒被我逗笑,眼睛里全是亮闪闪的笑意。
我伸手接过他递过来的纸巾,擦干净嘴巴,清清嗓子:「好好说话。」
他但笑不语。
六年没见,他还保留着当年的习惯,吃饭的时候还不忘帮我夹菜。
聊起他这几年在外打拼,从一开始与别人合租房子,拿着五千月薪,交着两千房租。
到现在已经能住得起单月两万房租的公寓。
个中辛酸,他不用细说,我也能明白。
「还好你当初没跟我一起去。」
他这么总结了一句,说着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来,像是庆幸,又像有遗憾。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心里密密麻麻的难受。
好像曾经分手的瞬间,又重来了一次。
吃完夜宵,我们站在店门口道别。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地面已经微微湿了,空气中的潮气令我打了个喷嚏。
我们对望了一会儿。
六年时间,带走了他的青涩,在他的眉间留下了几道褶皱。
六年时间,也带走了我的妄想,接受了眼下的平淡。
最后还是我开口说:「要不,今天就先这样?」说着,打开打车软件叫车。
他点点头,抬手拍了拍我的头。
5
这天以后,我和顾远的关系变得剪不断理还乱。
微信的聊天内容总是天马行空。
我们好像都极力想要去填补这缺失六年的空白一般,拼命地找话题聊,从一日三餐聊到电影书籍。
只是,谁也没有提及一句未来。
陈亭说,好久没见我这么开心过了。
从前的我,宛如一条离开水的将死的鱼。
「那现在呢?」我感觉很难将脸上的笑容卸下来。
「现在?你去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顾远上班时间不定,只要他有空了,就会约我出去玩。
不再是搓麻将,而是会带我到处游玩逛吃。
我们维持着朋友的距离,不曾逾矩。
不知不觉过了夏至,天气愈发炎热起来。
顾远说带我去浙江舟山避暑,我跟庞女士打了个招呼,就踏上了两天一夜之旅。
顾远开车很平稳,加上他开的是一辆奔驰 E 级,过于舒适,以至于我上车没多久就陷入昏睡。
半梦半醒间,听见顾远在讲电话,声音时有时无。
等到我一觉睡醒,距离舟山仅剩余八十公里了。
他嘲笑我说,猪睡得都没我沉。
我欣然接受:「谢谢你的夸奖。」
我们是下午出发的,抵达民宿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到了舟山必然要吃海鲜,顾远阔绰地点了一整桌,又点了特色海鲜面。
我们坐在户外餐桌,夜风习习,我们一边眺望夜景一边就着海鲜各灌了两罐啤酒。
我有点上头,感觉脸在发烫。
顾远在对面笑我。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学生时期。他将自己满分的物理卷子甩到我面前,让我对照着改。
脸上也是这样宠溺的笑。
「你后悔过吗,当初分手?」我问他。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唇角带着微微笑意,眼神又有那么一丝认真。
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他越过桌子伸手将我拉起。
订的房间靠海,他将我带到露天阳台。
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他的气息就罩了过来。
他的呼吸炽热,唇齿间有啤酒花的苦涩。
滚烫的吻沿着脖颈和锁骨,一路向下。
然后又好似无比眷恋地回到我的唇,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追逐着我的舌尖。
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虫鸣声也逐渐远去。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一艘无所依傍的船,只能依附着身前的这具滚烫躯体,跟随海浪飘荡。
顾远目光灼灼,眼睛像是要望进我的灵魂深处。
在吻和呼吸间,他一遍又一遍地追问我,当初为什么那么绝情。
少年的吻莽撞,成年的吻充满欲望。
他渴求的目光快要将我燃烧透了。
我们好像早已等待这一刻许久,迫不及待地用行动表白心迹。
夜间大雨滂沱,我被雨声吵醒。
身子一动,顾远便伸手过来,紧紧地搂住我的腰。
我埋首在他怀抱里,顾远身上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充盈鼻尖,我贪婪地嗅了又嗅。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里生了根。
跟随这滂沱的雨水肿胀开来,将我的整颗心脏撑得酸酸胀胀的。
我们在舟山放纵了两日,恋恋不舍地踏上归程。
回去的途中,顾远终于松口:
「现在城市发展很快,到时候看看项目情况,有没有机会申请留在这边。」
我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庞女士,却被浇了一头凉水。
「等他真的定下来再说吧。」
我将庞女士的反馈说给陈亭听,她却表示理解:
「你不懂得一个单身母亲的心情。」
我是不懂,为什么一个做母亲的。
因为独自将孩子拉扯长大,吃了许多苦,就一定得绑架上孩子的人生。
陈亭听了,只是叹了口气:「可你终归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没有离开你妈。」
但是终究,我没有将与庞女士之间的拉锯告诉顾远。
顾远工作繁忙,但我们坚持一周至少要见一次。
有时候他临时回上海汇报工作,走之前也要过来同我打个招呼。
顾远性格沉稳,做事从不毛躁,唯有这个时候急得满头大汗的。
饼子调侃我:「现在约你搓麻将可真难,得趁顾远不在才能约上,你这回头草吃得可真香。」
6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半年过去了。
这天饼子请大家吃饭,他之前忙活了很久的学校食堂门路,总算是走通了。
时值春节前夕,顾远临时有事回上海,于是我独自赴约。
饭店还是上回的饭店,人也是上次那波人,却唯独不见田小虎。
饼子主动解释说:「田校长我是喊了的,只不过他说家里有事来不了。」
想必田小虎也怕尴尬。
我们一行人吃完饭,紧接着又唱了歌。饼子酒喝多了,拉着我胡侃。
他说田小虎这人太中规中矩了,小心驶得万年船,明摆着能挣钱的事就不乐意碰。
虽说大家平时乐呵得很,但饼子这些话却听得我浑身不适。
田小虎为人或许谨慎,但不妨碍他是一个合格的好校长。
更何况他还教过我们几年书,更轮不到我们来议论他。
可是饼子毕竟是个地地道道的社会人,不讲究这些。
我那天很早就撤了。
我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一点无谓的矫情。
所以别人都在往上走,只有我还在原地踏步。
想到这里,我给远在上海的顾远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才被接通。
电话那头顾远的声音似是十分疲惫:
「开了一天的会,头都快要炸裂了,年底事实在太多。」
我抓着手机,站在小城深夜空旷的街头,远处巷子里传来易拉罐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忽然觉得,我和顾远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寒暄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春节的时候,顾远果然没有回家,说是集团有事将他留住了。
大年夜的时候,他还拍了张自己在办公室加班的照片,发了条矫情的朋友圈,配文是「一日不见」。
我回复道:「几秋了?」
顾远:「三十。」
哦,原来他已经回上海十天了。
这次的时间可真是够长的。
我不知道年薪百万的代价,是不是就是全年无休。
反正如果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乐意。
不过,顾远又同我铺垫说,现在卖力些,今后才好同集团谈条件。
我拍了束烟花给他看,祝他新年快乐。
春节期间无非就是拜年加搓麻将,饼子的麻将馆生意红火得很。
这一次,我带着庞女士和亲戚们一起去的。
临走的时候,饼子偷偷将我拉到一边,问我有没有听说田小虎被教育局约谈的事。
我摇摇头。
「春节前就约谈了,只不过瞒着没让大家知道,昨天我才听我的那个给我门路的人说起。」
「因为什么事?」我问。
饼子眼神游离,支支吾吾:「不太清楚。」
看样子,不是什么好事。
田小虎虽然不太通人情,但大抵在我和顾远的事情上还是很给情面的。
我还是给顾远发了个消息,同他说了这件事。
元宵节的时候,顾远终于从上海回来了。
在这之前,我从未觉得上海如此遥远过。
顾远为着田小虎的事情奔走了几天,找熟人打听情况,却不是很乐观。
应了我心里的揣测,果然和食堂的事情有关。
前面食堂交割的时候,查出来有八百万的账目亏空,数目惊人。
管食堂的人将责任大包大揽,可是搜刮干净还是填补不了亏空。
田小虎作为校长,有推脱不掉的责任。
再加上他的学生饼子接管了食堂,他确实有些洗不干净。
春节过后,教育局发文,将田小虎革职。
顾远四处奔波联络,也还是没能赶得上改变事情的结局。
7
后来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回忆起来,还很清晰。
顾远再度回了上海。
即便再神经大条,我也不由得起了疑心。
我只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是真的愿意为了我回老家发展吗?」
他在电话那头沉重地叹了口气:「等我处理完集团里的事情。」
庞女士听见我打电话,冷嘲热讽道:「早就告诉你了,顾远这个人,靠不住的。」
无名之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肺部,我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委屈与怒气:
「你就这么看不得自己的女儿开心?」
「早都告诉你了,不愿意为你改变发展的男人,就是不行的。你偏不听,偏过不去这个坎,叫你去相个亲比让你去死还难。」
庞女士梗着脖子嘴硬的样子很可笑。
「那我就去死好了。」我口不择言起来。
「你胡说什么东西,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
「我哪里是为了男人要死要活的,我一直以来不都是为了你吗?别人的妈妈都是希望女儿飞得远一点,只有你自私地把我绑在身边。我做得还不够吗?」
庞女士气得脸通红,急着拍胸口:「我自私?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
大学毕业后,我和庞女士几乎没有大吵过。
即便冷战也从未有过那样大的争执。
那一天,我们互相说了许多伤害对方的话。
我指责她自私,她说我不自爱。
我的心里有个窟窿,忽忽漏风。
最可悲的是,我深恐她说对了,顾远会再一次辜负我。
她戳着我的窟窿,还在拼命地往里挤压,似乎在说,这还不够。
我甩上门离开了家。
可是,我不知道该去找谁。
我开着车在城市里兜。从城东开到城西,从城南开到城北。
你看,小城市兜一圈真的用不上一个小时。
我想去找陈亭,可是转念一想,她现在肯定在家带孩子。
又想去找饼子,可是现在的饼子好似变了,我不大喜欢。
我停在超市门口,打着双闪,翻着通讯录里头的人,悲哀地发现,这几年的生活竟然苍白到连个肆无忌惮倾诉的人都没有。
正自伤感,忽然一条短信跃入眼帘,只飞快地捕捉到「过世」二字,就跳入了后台。
我急切地点进信息栏,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田小虎于昨日过世,邀请您参加明日的吊唁会。落款:田小虎妻」
犹如白日惊雷,将现实里的我劈开两半。
一半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读着短信反复确认,另一半仿佛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海里。
班级群里信息雷动。
读着那一条条信息,我感到扶着方向盘的手都在颤抖。
田小虎是在家中自缢的。
自缢的时候,妻女都被他找理由支开了。
顾远开车接我去了追悼会的现场。
哀乐戳人心,啜泣声此起彼伏。
瞻仰遗体时,我惊讶地发现,田小虎的身体竟然有这么瘦小吗?
为什么我曾经觉得他很高大,很是威严。
我爸过世的时候,我才小学三年级,对于死亡的概念还很懵懂。
那时候我总是在想,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都活得好好的,就只有我爸爸死了呢?
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现在看着田小虎神情肃穆地躺在一堆花的中间,我在想,这个世界可能从来就不存在公平。
如果田小虎还活着,他会怎么调侃自己呢,他会不会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而他现在真成了鬼了。
后来我们站在大厅等骨灰,三月的寒风簌簌地往大厅里吹。
屏幕上跳跃着红色的数字,还有已经没有了温度的人名。
有谁说了句:「饼子今天好像没来。」
我环顾四周。他大约是没脸来。
我们陪同师娘将田小虎的骨灰送到了墓地。
墓碑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田小虎还很年轻。
他微微笑着,像是在说自己活得干净磊落,清清白白。
后来我们回到师娘家中,在唢呐声中吃了丧饭。
我想,人生的最后一场流程,总归是要设置得复杂一些才好。
结束以后,顾远开车送我回家。
我觉得分外疲惫。
我问他:「你觉得饼子和这事会不会有直接关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他为什么不来?」
顾远叹了口气:「你别想太多,饼子再怎么想挣钱,也不可能编瞎话害了自己的老师。」
我狐疑地看着他,执着地问:「那他为什么不来?他不心虚,为什么不来?」
顾远抿紧了嘴唇,许久没有接话。
我用双手捂住逐渐发烫的眼睛。
顾远干巴巴的声音传来:
「食堂的事情饼子前前后后忙了这么久,也不容易,最后为了不受牵连,他把自己摘得很干净。这是我打听到的消息。」
他停顿了下,用手心拍了拍我的背:「这事不怪饼子,没有饼子,事情也会发生。」
可是……「可是他没有来,老师的最后一程,他没有来。」
车里的广播放着王菲的《红豆》。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音乐声中,顾远忽然说:「集团调令下来了。」
我终于安静下来。
「你要走。」我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平静。
他微微地点了下头。
我擦了擦发烫的眼角,嗤笑了一声。到底还是被庞女士说中了。
顾远见我反应平淡,问我:「你……没事吧?」
「总不见得去死吧?」我唇角带笑。
他面露羞愧,像是十分懊悔。
「到底还是前途重要。」
他抿着唇,不开口,势必要沉默贯彻到底。
我实在没法摘下嘴角的嘲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啊,炮友。」
我别的本事没有,摔门而去的功夫一流。
车门被我甩得快要震裂。
庞女士说得对,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的,多没出息。
8
田小虎的葬礼过后,同学群忽然冷寂下来。
饼子的朋友圈隔三岔五地发一些食堂菜品的照片,似乎又在忙碌着拓其它渠道了。
顾远接受了集团任命,朋友圈里写尽了对于公司的忠诚与歌功颂德。
我干脆将他们都屏蔽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选择,我也有。
田小虎的意外过世,还有同顾远分手,这两件事的发生对我好似没影响。
我还是照常上班,下班,玩游戏,做美容,喝茶,剪头发。
可是,又好像影响深远。我再也不去搓麻将了,也开始断断续续地接受庞女士给我安排的相亲。
我以为庞女士会嘲讽我,可是却没有,反而还连续给我煮了几天排骨汤。
有一天早上,庞女士做着早饭,突然倒在了地上。我手忙脚乱地拨打了 120。
突发心梗。
行动比大脑还要快速地做出判断,挂号,缴费,等待抢救,办理住院手续。
等待急救的时候,面目可憎的庞女士过往的好忽然一下子拥了上来,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回放。
坐在医院冰冷的椅子上,我感到浑身都在发冷发抖。
身边全是同我一样的人,有的愁眉不展,有的小声啜泣。
生死面前,我们都没有了尊严。
推出急救室的时候,已经是三个钟头以后的事了。
这三个钟头,我觉得比人的一生还要漫长。
小时候我被人打了,庞女士骂我:
「就知道哭,别人打你,你不会打回去吗?没出息!」
现在,一贯神气的她面色惨白地躺在病床上时,我调侃她:「现在怎么没有力气跟我吵架了呀?起来骂我啊!」
她咧开嘴巴,十分虚弱地笑了一下。
神经紧绷,整夜都没有睡。
因为悬心她的病情,我白天也只敢打个盹,便赶紧赶到医院照顾。
单调的医院—公司—家的三点一线奔波,持续了半个多月。
那天,我刚从医院送完饭出来,打算将庞女士的脏衣服带回家洗,再带一些干净衣服过来。
接到了顾远的电话。
我没有将庞女士生病的事情告诉他。
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说他今天正式做完了这边工作的交接,下午就要回上海了。
我说:「恭喜你啊,再见。」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则笑了笑:「别叹气,我是真心的。」
「还能再见一面吗?」他问。
「你说呢?」
沉默了会儿,我将电话挂断了。
精神忽然一下子松懈了下来,紧绷的情绪好像找到了个临时的突破口。
我伏在方向盘上哭了半个钟头。
有人说,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个瞬间。
也有人说,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嗯,一瞬间。
曾经觉得生活戏弄,充满嘲讽和苦涩,矫情地颓废下去。
现在生活压顶,几乎要将我整个人埋掉,却不过是使足气力站起来,然后将它扛到肩头,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时我才明白,过往的矫情,不过是有人替我挡风遮雨。
庞女士出院那天,我买了一束鲜花送给她。
她泪眼婆娑地说:「这花真好看。」
庞女士生病以后,我尽量减少了外出,陪伴比什么都重要。
她仍旧是之前那个掌控欲超强的妈妈,就连我做的菜里放几颗盐都恨不得精确到位。
可是,我的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
我开始明白了一件事,我和顾远没能走到一起,我没去大城市发展,有顾远的因素,也有我自己的因素。
与其说,我同庞女士和解了,不如说,我同自己和解了。
过去几年,我过得很是郁郁寡欢。
现在,看着庞女士吃着我烧的淡口的排骨汤,我打心底里感到满足和快乐。
陈亭知晓了我家的事情,主动让人分担了我的工作内容,我很感激。
因此她去签署购房协议的时候,担心拿不到当初顾远承诺的折扣。
我明明内心十分抵触,还是陪同前往了。
好在是我们多虑了。
售楼处的销售还记得我,热情地招呼。
允诺的折扣保留,说是顾远特意交代过。
签字的时候,销售盯着我欲言又止:
「说句实话,您跟我们顾总还挺般配的,当初我还以为您跟我们顾总是一对呢。还好他去年领证的时候发了一条朋友圈,不然我得搞个乌龙出来。」
「去年领证?什么时候?」我和陈亭均是一愣。
「去年过年之前,赶在小年夜领的。听说是哪位领导的千金,喏——」
说着,他翻出顾远的朋友圈。
举着结婚照的顾远和他身边的女子笑靥盎然,洋溢着幸福生活的快乐与无忧。
我翻出他的朋友圈,反复确认,并没有这一条。
「头像不一样啊。」销售说。
我凑过去看,果然他手中的微信号头像是幅水墨画,而我微信中的他头像是棵树。
我感到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也是,这年头谁还没有两个微信号呢。
办完手续,陈亭拉着我走出售楼处。
我笑着问她:「你见过比我更悲惨的人吗?」
陈亭笑不出来:「我啊。」
呵,没错。
我点了点头。
售楼处的外围挡已经慢慢褪色,里面的工地里发出响彻天际的嗒嗒嗒的作业声。
远处天空很蓝,灰色的燕子拖着长长的剪刀尾,好像一道流畅的曲线,飞快地划过天边。
春天来了啊。
顾远番外: 有价值的婚姻
难忘的初恋谁都有,我也不例外。
一段带有特定时间属性的感情,总是被赋予了太多的价值和意义。
有时候叫人迷惑,忘不掉的究竟是那个人。
还是那段青涩期的自己。
人还是要活得现实一点。
在和宋铮分手没多久以后,我步入职场。
没有背景的职场攀爬,是一场漫长而又痛苦的马拉松。
通宵开会赶方案早已是家常便饭,应酬喝到吐一个月至少两三回。
有一回尿了血吓到腿软,医生说按我这加班强度迟早猝死。
可我不仅没死,吊瓶刚挂上又接到领导电话。
要我回去开会,于是只好拔了管子回去。
回去的路上脑子在神游,我想我会不会真死了。
如果我死了,会不会有人难过呢。
宋铮不跟我一起打拼是对的,这么苦她怎么受得了。
我没再正儿八经地谈什么恋爱,暧昧关系总是点到为止。
一方面是忙,另一方面,我也清晰地认识到。
与其谈一段无意义的恋爱,不如结一门有价值的婚姻。
闵韶刚来我们公司实习的时候,其实并不突出。
同期比她漂亮优秀的一大把。
总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特地嘱咐说要将闵韶分配到我部门。
他说:「你有耐心,好好带她。」
我没多问,只是直觉她背景不简单。
我有意识地讨好她。
看她喜欢喝茶,便托人买了红茶送给她。
出去旅游带伴手礼会专门给她挑一份,与别人的有明显不同。
我看不出她到底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喜欢温柔地笑,情绪极少外露。
只有一回,她看上去明显情绪不高。
我借着外出带她去吃冰淇淋,她漫不经心地挖着冰淇淋。
冷不丁地问我:「你知道我是谁?」
我摇头。
她盯着我的眼睛许久,像是在仔细观察我。
而后唇角缓慢释出那个惯常温柔的笑。
「知道也没事。」她说。
我装作不在意地说:「是谁,不都得跟我一起加班。」
她笑而不语。
我们在一起加了很多班。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她对我越来越在意,也越来越依赖。
她生日的时候,我戳破了同她之间的这层窗户纸。
也是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闵韶是集团总裁的亲外甥女。
爸爸是地方广电总台台长。
我们的恋爱很平静,像是被谁设定好程序一般。
一步步往前推进,没过多久就定下了婚期。
闵韶问:「你有两年没升职了吧?」
的确,我在中层管理岗停留了太久,欠缺的就是一个机会。
「我会成为你的助力。」
果然没多久,我就被外派了。
同学聚会之前,我没想着能跟宋铮有什么发展。
可是见到她以后,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没忘掉她。
包括与闵韶在一起的时候,也总是不自觉地将两人做比较。
宋铮看上去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可是她每次打麻将胡牌时手舞足蹈的样子。
都能叫我发自内心一笑。纯粹,没什么城府,这就是宋铮。
我想起高中时给她递小抄,被老师抓包。
一齐在教室门外罚站,她却偷偷亲了我一下。
我放弃了脑子里不想有发展的想法。
我要给当初的自己一个交待。
事情险些失控,在田小虎过世的时候。
看着她哭红的双眼,我差点向她吐露实情。
好在她没有继续纠缠。
不过,以宋铮的性格,即便她知道真相,也不会同我拼命的。
我太了解她了。
我顺利地回了上海,升了职,title 变成了集团副总。
结婚以后,闵韶就辞职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她怀孕了。
B 超显示出来是双胞胎,把我高兴坏了。
我们相拥着跳华尔兹,她将脑袋深深地埋在我胸口。
一曲结束后,我的胸口有点湿,再看她眼眶发红。
问她怎么了,她却更紧地抱住了我。
我生怕与宋铮的事情暴露,好在她并未追问。
工作和生活都变得顺心起来。
从前将我踩在脚底的人,现在转头来拍马屁。
我开始挑选自己的人,原有的供应商也慢慢筛掉变成我的。
不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算得上是有求必有应。
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双胞胎儿子的出生。
那一天上海久违地下了一点小雪。
因为是双胞胎,闵韶生得很艰难,十个小时才开了五指。
我看着她满头的汗,劝她转剖,被她坚定地拒绝了。
好在之后一个小时不到就开到十指,顺利生下了宝宝。
小家伙长得飞快,一天一个变化。
从前最不能理解的就是天天在朋友圈晒娃的人。
可是不知不觉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唾弃的人。
他们的每一个变化,我都恨不能拿着放大镜去发现。
拿着相机记录下来。
我都能想见到,等到他们长大以后。
看到自己的每一点变化乐不可支的模样。
同事调侃我是个疯狂奶爸,我知道他们多少厌烦了我朋友圈的照片。
厌烦了我堆在办公室里一件又一件新买的婴儿用品,可我毫不在意。
也许是我太得意了吧,叫上天也心生不满。
意外发生在小家伙们的周岁宴。
闵韶妹妹家没满七岁的女儿坚持要抱一抱弟弟。
下台阶时没站稳,连摔了八层楼梯。
我开车去医院,手在方向盘上发抖。
后视镜里闵韶抱着满头是血的宝宝,眼神涣散脸色煞白。
医生说以防万一要输血,先验个血。
验血单上,赫然写着 B 型血。
我跟闵韶都是 A 型血。
宝宝没事,额头上缝了十几针。
可是我却感觉自己被狠狠扎了一刀。
事情发生几天后。
我同闵韶对峙,她却格外的冷静。
「我也很意外,你竟然从未怀疑过,你家中难道有双胞胎的基因吗?」
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
我一瞬间明白了那天她为什么会哭。
惯于计算的大脑,早已为我算好了价码。
离婚之前,我的付出必须得到补偿。
闵韶的唇角依旧挂着温柔笑意。
她说:「顾远,我劝你不要做得太难看了,我已经给了你想要的了。」
我发现她很陌生,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你和你的初恋发生了什么事,不会以为我一点都不知道吧?」
她的语气俏皮,暗含嘲讽。
我有些气急败坏,怒斥她:「你找人调查我?」
她却一耸肩,「有人打小报告而已。」
说着,拿来了一只信封。
里面散落出来几张宋铮的照片,「一直没拿出来,是不想破坏我们之间和谐的氛围。」
「不过呢,」她又说,「离婚可以,讲条件也行。
就是不知道你那几个供应商哪个牢靠。
先掂量掂量,算算自己要进去蹲几年,再考虑要不要跟我讲条件。」
说完,她将照片摔到我的脸上,然后嗤笑一笑离开了。
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像是从天堂一下子掉进了地狱。
闵韶哼唱的歌声从婴儿房传来,引得小家伙们咯咯咯地笑。
我的背部火辣辣的刺痛,反手一摸,全都是汗。
(全文完)
作者:星河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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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30 11:0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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