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平公主
宫阙美人谋
受伤失忆的我被一个书生救了。
我嫁给了他,为他洗衣做饭,料理一切。
后来,书生考上了探花,他说要休了我,去娶丞相家的小姐。
小姐也雇凶来杀我,我在危险中恢复了记忆——
我是大离女帝最宠爱的女儿,武平公主。
而他要娶的那位小姐,小时候是跟在我旁边给我提鞋的。
……
后来,我作为武平公主去喝了他与那位小姐的一杯喜酒。
书生在我身后苦苦哀求:
「平娘,你不能如此狠心,你我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了啊。」
他说他该是驸马的。
我伸手摸上摄政王的脸,转头看着书生:
「本宫面首无数,你伺候本宫一遭,是你三生有幸。
「驸马?你也配?」
至于探花,在我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了。
1
「快点!那女人在那!」
身后有人在追我,他们要杀了我!
我一路狂奔,跑进一处密林里。
仗着身量纤细,我藏在一片灌木丛中,放缓了呼吸。
……
我受伤失去了记忆,乔言救了河边昏迷的我。
他娘是个尖酸刻薄的婆子,把我当成了乔言白捡的媳妇。
在我刚刚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她撺掇着我们成了亲。
三个月后,乔言走了狗屎运竟考上了探花郎,还被丞相家的千金相中,让他去当赘婿。
他娘兴奋极了,指着我说:「儿子!快休了这个女人!」
还没等到他的一封休书,反而等来了一群杀手。
回忆戛然而止——
后背渐渐渗出了冷汗,我死死盯着面前的地面。
在皎白月光的照射下,我的前面投下了三个人影。
「跑啊,你不是挺能跑的吗?」
蒙面大汉一把将我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吓得瞬间没了声。
「还跟她啰嗦什么?快些动手,回去交差。」
他的同伴在催促他。
大汉冷笑一声,掐着我脖子的手慢慢收紧。
窒息感扑面而来,我难受得不停扑腾。
慌乱中我的指甲划到了他的眼睛。
「啊——」
大汉痛呼一声,骤然松了手。
我猛喘了一口气,爬起来就跑。
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我的皮肤,我却都感觉不到。
密林的树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杀手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我跑到密林尽头,猛地停了下来。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无尽的绝望。
前面……没路了。
只剩一汪静谧的湖。
「该死的贱人!竟敢伤我!」大汉怒吼着跑来,「我要你偿命!」
我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杀手,我只问了一句话:
「我跑不了了,临死前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是谁想要我的命?」
大汉冷哼一声:「你抢了别人的相公,你就该死!」
我脱口而出:「林如要杀我?为什么?我明明已经答应跟乔言和离了!」
话一问出口,没等他回答我就自己想明白了。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乔言日后仕途坦荡,为了不让我成为他们眼中的一粒沙子。
我的存在,会是乔言身上最大的污点。
看着男人举起了手中长刀。
我粲然一笑,然后转身跃进了一片黑暗。
……
2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我堂堂公主竟被人欺辱至此!
我躺在湿润的湖边,失忆后的种种尽数在我眼前浮现。
尖酸刻薄的婆娘揪着我的胳膊骂我蠢笨如猪!
唯唯诺诺的书生竟也敢骑在我头上耀武扬威!
还有林如……
往日给我提鞋的丫头还派人来暗杀我。
好,好得很,我武平活了这二十年,没这般受辱过!
我紧紧攥着身下松软的泥土。
这个仇,我得千百倍地还回去!
……
我靠着一双腿硬生生走出了林子,这里是远郊,离城内还有好长一段距离。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已经被磨出血泡的双脚,咬了咬牙,再次迈出了步子。
一天一夜。
我从远郊走到了洪凌城。
门口有守城的卫兵,我没有贸然上去,如今的我风尘仆仆,面容憔悴,还被山石划伤了脸。
没人认得出我的,甚至会把我当成疯女人抓起来。
我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一批进城的商队,我混在商队最后面成功进了城。
城内到处挂着白幡,街边没有叫卖的货郎,整个洪凌城一片死气沉沉。
与我前年所见全然不同。
我看着那白幡出了神,这是……谁死了?
「你这姑娘!怎能直视?」旁边一个大爷伸手拉了我一把。
我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喝道:「大胆!」
大爷被我吓了一跳,一下子愣在原地:「你这姑娘怎么……」
我回过神,不由揉了揉额角:「对不住。」
我问他:「这白幡是怎么一回事?」
大爷有些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女帝最宠爱的武平公主暴毙而亡了!特令大离三十六城共挂白幡,以告公主亡灵。」
武平公主死了?
那我是谁?
我皱眉看着随风飘扬的白幡,觉得格外刺眼。
我是在去江阳途中遇刺的,逃亡途中受伤失忆,被乔言所救——
看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宣告我的死亡了。
我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颗舍利子,头一回庆幸乔言一家都是不识货的。
洪凌城最中央,是一家规模极大的酒楼。
我走到柜台前,将手中的舍利子放在了桌子上。
掌柜的脸色瞬间变了,连看了我好几眼。
「您这边请。」
他亲自把我带到了酒楼的一间密室。
「这位贵人,所谓何事?」
朝阳酒楼是大理最隐蔽的情报组织蛛网的据点。
里面的人都是摄政王钟子京的手下。
而我的这枚舍利子,是钟子京当年亲手戴在我脖子上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先给本宫准备热水和饭菜。」
掌柜的猛地抬头看我,一脸的不可思议。
我一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喝道:「然后让钟子京滚来见我!本宫人还没死呢,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着急给我披麻戴孝!」
掌柜的瞪大了眼睛,半晌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主!参见公主!」
……
3
钟子京比我想象的来得要快。
那天早晨我还没醒,房门便猛地被人推开。
我皱着眉正要问罪,身子便被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闻到熟悉的味道,我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钟子京,你放肆。」
他没放手,反而把我搂得更紧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多在乎我呢。
可惜,我与他不过是权色交易。
门口的侍卫把门关上了,钟子京哑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我冷了脸,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打了他一巴掌。
钟子京的头被打偏了,漂亮到极致的脸上也瞬间泛红。
我掐着他的脖子:「知我活着不来寻我?钟子京,你骗谁呢?」
钟子京突然就笑了,我能感觉到他此刻的心情非常愉悦。
他说:「公主还是这般喜怒无常。」
我冷笑:「摄政王也还是这般冷血无情。」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细语:「跟你说一件事,我前一阵子啊,嫁了个人。」
钟子京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掐着我的腰,逼迫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低了头,嘴唇几乎贴在他耳垂:「我说……我嫁了个人。」
钟子京圈着我的手愈发用力,微微上挑的眼尾也带了一抹红。
我笑:「摄政王,你这是要在这里跟我比一场?」
房间里有些燥热。
帷幔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溅在庭院的芭蕉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钟子京的剑向来舞得不错。
循序渐进。
松弛有度。
我看得非常欢愉:「子京,终究还是你的剑最得我心。」
钟子京闷哼一声,刺出凌厉一剑。
外面的雨下得大了。
芭蕉叶子被打得东倒西歪,再没了以往的精气神。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我在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钟子京敲响了我的门:
「公主?」
我一动弹就浑身酸痛,心里没来由地一股气:「滚进来。」
钟子京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好一些人。
他走到我跟前将我扶起来:「起来用饭吧,下午我们得回京了。」
我皱眉问他:「怎么这么着急?」
钟子京抬眸看了我一眼:「公主还活着的消息目前只我一人知晓,而后天,是公主灵柩入皇陵的日子。」
我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
多可笑啊。
我人还活着,身后事倒被人安排好了。
我看向站在我面前的男人,伸手钩了他的腰带:「三个月前的那场刺杀……是不是你派的人?」
钟子京抬手,摩挲着我的下巴,而后又陡然用了劲:「公主怀疑我?
「我可舍不得杀了你。」
我将他推开,嗤笑道:「不是就好。」
不是钟子京,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我嫡亲的弟弟,武安王。
4
我换上了最华丽的宫装,盘着最招摇的发髻,大摇大摆地回了京。
马车一路走走停停,并不着急。
急什么?
我还想亲眼看看武平公主入皇陵是怎样盛大的场面呢,还有我那好弟弟的演技是否又精进了。
两日后,我到达了京城。
往日热闹非凡的京城今日格外死寂。
路边挂着白幡,地上撒着纸钱。
洋洋洒洒的纸钱从天上落下来,仿佛下了雪。
真是……好大的排面。
钟子京开路,一路顺畅无比。
士兵无人敢拦。
说来也巧,马车刚进城没多久就跟对面运着灵柩出城的卫队碰个正着。
武安王骑着马行在最前面。
我撩开帘子看了看,他脸色憔悴,神色哀凄。
真是……装腔作势。
「钟子京!你这是做什么!?」
他指着钟子京,语气愤慨,「今日是我皇姐入皇陵的日子!」
钟子京没说话,抽出腰间利剑朝着华贵灵柩直直而去。
武安王大惊:「你要造反吗?」
利剑袭来,他只得闪身避开。
钟子京的剑劈开了灵柩,露出里面一副面目全非的美人骨。
「皇姐!!」武安王格外悲愤。
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地哭嚎:「公主!!」
我听得厌烦,一把掀开车帘,弯腰走了出去。
「哭什么!本宫好好的,什么时候要你们给我哭丧了!」
武安王瞪大了眼睛看我,那副表情可笑极了,跟见了鬼似的。
我朝他笑:「好弟弟,姐姐还活着,你不高兴吗?」
武安王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我又转头看向一旁的百姓:「本宫活着的时候,你们骂我骂得比谁都凶,怎么?本宫死了,你们就这么伤心?」
整条玄武大街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说话,半晌后,只有一孩童扯着响亮的嗓子嚎了起来:
「公主诈尸了,公主诈尸了!!」
5
我回到宫里的时候,我的母亲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公公脸色煞白,颤着身子进去通禀,而我则立在御书房外。
「退下!有什么事等朕批完再说!」
我的母亲脾气大,性子烈。
公公的声音更抖了:「陛下,公……公主回来了。」
吧嗒——
砚台落地的声音。
我这是头一次听见母亲这般惊慌的声音:「你……说什么?」
「公主回来了!公主大难不死,眼下就在门外候着。」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后,我眼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一把拉开。
我看着仿佛老了十岁的母亲,心里不由动容。
「母亲,儿臣……回来了。」
「平儿!!」
母亲拉着我的手,不停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见她又问了一句:「安儿呢?」
武安王。
她的宝贝儿子。
我敛了神色,脸上带着笑:「儿臣在玄武大街碰见他了,他抬着儿臣的灵柩正要送往皇陵呢。」
母亲的手顿了顿,而后缓缓从我身上放了下来,声音恢复到了希望的平静:「平儿,当初你遇刺音信全无,朕真的很担心你。
「安儿为了找你,离京整整一个月,他也是担心你的。」
呵。
担心我?
他巴不得我死了。
我死了,就没人跟他争这皇位了。
母亲摸着我的头:「以往你跟钟子京走得近,朕也没说什么,安儿有时候容易糊涂,你当姐姐的,多担待一些。」
「嗯?」
我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在警告我,也在威胁我。
在拿我跟钟子京的事在敲打我。
武安王,她不让我动。
我咬了咬牙,低眉顺眼:「儿臣知道了。」
「不早了,留下来用膳吧。」
我笑了笑:「儿臣一路奔波,实在是太过疲惫……」
母亲皱眉抚摸着我的脸:「是瘦了。」
「既如此,就先回你的公主府吧。
「朕改日再召见你。」
我恭敬行礼:「儿臣告退。」
6
公主府里的器物被我砸了个七七八八。
下人们跪在门廊之下,无人敢言语。
我抄起最后一个琉璃盏,朝着门外狠狠砸了过去。
尖锐刺耳的破碎声没有出现。
我转头看过去,门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钟子京把玩着琉璃盏,看了一眼跪着的下人:「都退下吧。」
下人们如释重负,纷纷弓着身子退出了院子。
「救世主」转头看着我:「谁又惹公主生气了?」
我冷哼:「我可没生气。」
钟子京指着这一地的碎片:「现在可解气了,若是没有,我再让人给你搬一箱。」
我瞪着他:「我说了,我没生气!」
钟子京看着我,没说话。
我猛喘了几口气,终是忍不住将他手上的琉璃盏夺了过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
「我十岁跟着她学习如何治理朝政,十五岁便帮她处理国事,他武安王处处不如我!凭什么母亲就是喜欢他!?」
钟子京叹了一口气,踩着这个碎片走到我面前,他拉起我的手,用帕子仔细包了起来。
方才飞溅的碎片划伤了我的手。
我竟丝毫没有感觉。
他说:「陛下也很宠爱公主。」
我冷笑一声:「她宠爱我,但也忌惮我。
「她怕我抢了她的皇位。
「毕竟,我最像她。」
钟子京没说话,只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
我挑眉看他:「你这是做什么?」
「地上碎片太多,公主千金之躯。」
瞧瞧这人,表面功夫做得真好。
滴水不漏。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都无所谓,能哄得我高兴便好。
我自在地缩在他怀里,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处。
那里热烈跳动着的心脏,让我有了片刻安宁。
「公主府的人似乎少了些。」
我勾了勾唇:「是啊,我养的那群面首听说我死了,全都卷着银子跑了。」
「钟子京……」我抬手点上他的喉结,轻声问他,「你再给我寻一批来。」
钟子京的身子顿了顿,而后又不动声色地遮掩过去。
「公主想要什么样的?」
我笑:「跟你一样的。」
钟子京停下来步子,低头看我。
眼神流转间,我微微昂起头,嘴唇几乎要贴上他的——
噼噼啪啪!
围墙外一阵刺耳爆竹声轰然响起。
我额角一抽,这嘴是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
气氛全都破坏了!
「这是谁家死人了?」
钟子京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好像……是林丞相家的喜事,听说招了个赘婿,还是今年的探花。」
我愣了一下。
哈,我把这个杂鱼给忘了。
怎么能忘了呢?
我的仇可还没报呢!
我偏了偏头,看着围墙外面,不由笑出了声:
「钟子京,我们去喝杯喜酒吧。」
7
丞相府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基本都到了。
明面上,这是丞相千金成亲的日子。
可私底下,这可是同林丞相拉近关系的大好机会。
价值连城的贺礼一箱接着一箱地往丞相府搬。
我坐在马车上看了一会,转头看着钟子京:「你可知我今日来做什么?」
钟子京伸手抚摸上我的脖颈:「公主的心思微臣向来猜不到。」
我笑了笑:「那探花郎,我瞧着不顺眼,你去帮我杀了他可好?」
钟子京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他毕竟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虽眼下还不是官身,但已是林相女婿,入仕是迟早的事,怕是不好滥杀。」
我嘴角的笑容慢慢冷却:「你就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
我顿了顿,慢悠悠地说了起来。
「三个月前我遇刺失踪,受伤失了记忆,被一书生所救。
「那书生是个见色起意的,在他娘的撺掇下,我跟他成了亲。」
握着我脖颈的手猛地一紧,钟子京将我拉到他身前,声音阴沉:「你说什么?」
我笑:「还没说完呢。
「再后来,书生考上了探花郎,被丞相看中了,为了娶到千金小姐,他便回家要休了我。」
看着钟子京越来越沉的脸色,我舒坦极了:「可没等到休书,倒先等来了丞相千金派来的杀手。
「我坠了湖,机缘巧合想了起来,啊,原来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啊。」
我低低地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钟子京,这么跌宕起伏的故事,你从来没听说吧。」
钟子京的手陡然卸了力,他低头吻着我眼角,在我耳边说:「探花郎,我帮你杀了他。」
杀了?
那多没意思。
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
8
林相穿着一身暗红长袍,走到门口,问负责迎客的管家:「客人都来了吗?」
管家:「发了请柬的客人都到了。」
林相点点头:「准备开席吧。」
「等一下。」
我戴着面纱从马车里走出来,钟子京跟在我身边。
林相惊疑不定地看了我们一眼,随即很快反应过来,快步迎了上来:
「王爷和公主怎么来了?臣有失远迎。」
我笑道:「丞相家有喜事怎么也不往公主府发个请柬?本宫许久没凑过这等热闹了。」
林相一愣:「这……」
我恍然:「啊,本宫想起来了,在今天之前,京城的人都以为本宫是个死人呢。
「谁家有喜事会往死人府里发请柬啊。」
林相大惊:「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公主万福金安,自会长命百岁。」
我笑了笑,没说话了。
钟子京将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来得匆忙,贺礼难免简陋,还望林相莫要怪罪。」
林相令管家接过盒子,侧身道:「下官高兴还来不及呢,王爷,公主快请上座!」
管家早早就进去通传了。
因而我们进去的时候,各宾客齐齐跪下请安。
「微臣/草民参见公主。」
我看着他们对我顶礼膜拜,只觉得身心舒畅。
这才对。
我武平生来尊贵,理应站在众人之上。
我也一眼就瞥见了宾客中,格外局促不安的一个人。
那是乔言的娘,乔李氏。
她不知该如何行礼,只尽力缩着身子藏在别人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我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都起来吧,今天林相家有喜事,本宫不请自来各位便不用拘束了,开怀畅饮即可。」
我在首席落了座,钟子京在我身旁坐定。
许是见传闻中嚣张跋扈的武平公主与所见不大一样,宾客们渐渐便放开了。
丞相府渐渐热闹起来。
我喝了一口果子酒,撑着头看着席下。
多高兴一会吧。
待会,可就笑不出来了。
杯中的果酒饮尽,我伸手去拿酒壶,却被钟子京捉住了手腕:
「公主不胜酒力,还是少饮些。」
啧,说得也是,喝醉了就不好了。
我将酒壶放了下来:
「那就听钟大人的。」
「钟大人」三个字被我咬得有些紧,钟子京嘴角微勾,几不可见。
「新娘子和新郎官到——」
说话间,吉时已到。
我抬头看着迎面朝我走过来的两人,心里却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主位下的乔李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也是,她对这个儿媳应当是极为满意的。
喜婆掐着嗓子喊了起来:「一拜天地——」
……
9
一切流程结束,新郎与新娘对拜完后就要被送进洞房了。
我轻飘飘喊了一声:「慢着。」
他们下意识停了下来,林相很快反应过来:「如儿,快去给公主和王爷敬杯酒。」
林如盖着盖头,任由乔言牵着走到我跟前。
「臣女敬公主一杯。」
乔言悄悄打量了我一眼,也跟着林如的动作敬了酒。
我笑:「都说探花郎风姿绰约,是难得一见的才子,如今得见,果真让本宫惊艳啊。」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乔言被我看得有些慌乱,但神情中却透露着隐隐的兴奋:
「多谢公主夸奖。」
我皱着眉头叹了声气。
乔言愣了一下:「公主为何叹气?」
我看了他一眼,笑道:「本宫只是有些感慨,若是早让我遇见探花郎,定会招了你去做公主府的驸马爷。
「只是可惜……让林小姐抢了先。」
林如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攥着喜袍,青筋都出来了。
倒是乔言半点看不出她的反常:「草民何德何能能被公主如此赏识。」
我指着林如:「本宫与林家小姐自幼相识,向来以姐妹相称,这眼光嘛……自然也是相似的。」
说罢,我站起身踱步走到乔言身边:「探花郎,要不,你跟本宫走吧,本宫许你做驸马。」
我这句话一出,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周围一片死寂。
林相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公主莫要说笑了。」
我:「本宫从不说笑。」
乔言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回话:「草民……草民何德何能……」
他还没说完,一声尖锐刺耳的妇人声音便从后方传来:
「公主真是好眼光!我儿长得俊俏,读的书多,是当得起驸马的!」
我看着急忙跳出来的乔李氏,不由疑惑:「您是?」
她一脸得意:「我是探花郎的娘。」
我恍然:「原来是伯母啊。」
我的一声「伯母」让她极为受用,受用到她忘了自己是谁。
「公主刚才说想让我儿子当驸马,这事可当真?」
乔言忍不住拉了她一把:「娘!」
林相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了。
林如盖着盖头我看不清,但应该也好不到哪去。
我说:「自然当真。」
乔李氏是个蠢的,当即拽着乔言的手:「儿子,这亲我们不成了,你去当驸马吧。」
她话刚说完,林如就一把掀开了盖头。
面目狰狞:「公主到底想干什么?」
哟,往日只配给我提鞋的丫头也敢对我发脾气了。
我半点也没生气。
指着乔言:「本宫想要他。」
10
原本欢庆的宴席瞬间鸡飞狗跳。
乔李氏拉着乔言在一旁撒泼。
林如站在一旁瞪着我,敢怒不敢言。
半晌后,乔李氏拽着乔言来到了我面前,谄媚道:「公主我们想好了,我儿子跟您回公主府,去做驸马。」
乔言低着头不说话,算是默认。
「乔言!?」
林如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这小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看上你!」
林相也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和气:「公主,臣诚心邀您进府喝一杯喜酒,您为何要毁了小女的一桩婚?」
我摇头:「本宫又没强迫,全凭探花郎自愿。」
我看向乔家母子:「本宫可有说错?」
乔李氏忙不迭点头:「公主说得一点也没错。」
说罢,她拽了拽乔言的袖子,乔言不敢再看林家人方向,只默默点了头。
林相气急,指着他的鼻子:「好一只白眼狼!当日你跪在我门前一天一夜,我见你心诚才同意了这门亲事!」
他的话刺痛了乔言可笑的自尊。
乔言猩红着眼回道:「我早就受够你林家了,处处瞧不起我,我凭什么任由你们打骂?如今我将要成了驸马,这林府赘婿我才不稀罕!」
啪——
林如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蠢货!
「她武平公主能看上你?别痴心妄想了。」
不得不说,林如还是了解我的。
这话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能看上乔言?
除非我瞎了。
但乔言却不信这话:「你就是嫉妒!嫉妒公主比你尊贵,比你漂亮!」
林如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现场一片狼藉,宾客早早告辞。
我看着他们一群人,忍不住鼓了鼓掌,笑道:「真是好大一出戏啊。」
「子京啊,你看得可好。」
钟子京走到我旁边,揽着我的腰:「甚好。」
乔言和乔李氏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公主你……」
我看着乔言:「你说本宫比她漂亮?可本宫一直蒙着面纱,你又如何得知?
「不如,我取下来给你瞧瞧可好?」
11
「怎……怎么会是你!?」
乔言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乔李氏看见我的那一刻就被吓昏了过去。
也是,怕是在他们眼里,我早就成了湖底的一具尸体。
我转头看着林如,见她疑惑的模样,不由笑了:「啊,我忘了,你还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样吧?
「想来,你确实不曾与他在村子里的娘子见过面。」
林如猛地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抚着头上发髻,随口道:「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啊。」
乔言脸色煞白,活像丢了魂。
他艰难开口:「她,就是平娘。」
「什么!?」
林相在旁边听得格外迷糊:「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
我没开口,钟子京替我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都说清楚了。
林如瘫坐在地上,神情恍惚。
林相颤抖着手指着她:「你派人去暗杀了公主?」
林如嘶声力竭地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公主!对……对了!这事是乔言撺掇的,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啊!」
乔言看着我愣了好久,突然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平娘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钟子京一把扼住了喉咙。
钟子京掐着他,脸色阴沉:「公主的名讳也是你能这般叫的?」
我没插手,虽然钟子京是真的想杀了他,但我没说要他的命,他就不会下死手。
当初我受伤失忆,只记得自己名字里有个「平」字,他们便一直平娘、平娘地叫我。
现在听着,真是膈应。
乔言呼吸不了,脸色青紫,眼看着就要昏厥。
钟子京猛地松手,他跌落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我看着林相:「林相,您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林相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公主放心,明日一早,臣亲自带小女去顺天府认罪。」
「买凶杀人可是重罪,丞相想好了?」
林相悲痛点头:「想好了。」
12
我走出林府的时候,乔言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扑倒在我腿边,拽着我的裙角:
「公主……公主你不能走,我是驸马啊,你我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了啊!」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本宫府中面首无数,论姿色你比不上他们分毫,能伺候本宫一遭,是你三生有幸。
「驸马?你也配?」
我甩开他的脸,钟子京走到我身旁站着。
我低头看了失魂落魄的乔言,嗤笑:「还不带着你娘滚?再不走可就没命走了。」
我身边这人的杀气浓烈得都要变成实质了。
乔言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钟子京牵着我的手带我上了马车。
「为何不杀了他?」
他的语气有些奇怪,我挑眉看他:「钟子京,你莫不是吃味了?」
钟子京看着我,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危险。
我下意识就要逃,却在起身瞬间被他抓个正着。
钟子京揽着我的腰,将头埋在我的肩膀上:「公主,臣不敢。」
他不敢?他什么都敢!
13
为什么不杀了乔言?
因为自有人替我杀了他。
三日后的清晨,早起的渔民在附近湖里捞上来一具男尸,经辨认,此人正是乔言。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和钟子京正在下棋。
我笑:「子京你看,鱼儿上钩了。」
钟子京说:「公主睿智。」
我抬手落下一子,随即站起了身:「走吧,去收个网,回来接着下。」
我坐着马车一路行到了城门前,城门口站着好些人。
见我的马车到了,有守卫过来行礼:「参加公主。」
「起来吧,人呢?」
守卫:「人已经抓到了。」
我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带路。」
昏暗潮湿的牢房,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偶尔还有老鼠在脚边爬过。
我顺着漆黑通道一路走到尽头,那里关着一个人。
林如失魂落魄地落在稻草之上,面容倒是红润。
见我来了,她疯了似的扑向我:「武平!是你搞的鬼!」
我看着囚牢内的她,笑道:「林相可真是个好父亲,为了救你,换囚的法子也想得出来?
「我猜,他应当是想把你送去江南?
「毕竟那里是你林家发家的地方。」
林如拍打着木栏,眼睛死死盯着我,恨不得把我扒皮抽筋。
我淡淡道:「别激动,对腹中胎儿不好。」
她猛地停了下来,惊恐地抬头看着我。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随即又很快松开。
我:「对了,今天一早梁京湖里捞出来一具男尸,好像……是你腹中孩儿的爹呢。」
林如跌坐在地上:「乔言?他……死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没过一会,她又开始疯狂大笑:「死得好!那忘恩负义的畜牲,就该死!」
她又哭又笑,近乎疯魔。
我等她彻底安静下来才再次开口:「杀了乔言的人,若我猜得不错,是林相吧。」
林如扭头看着我,闭嘴不言。
我:「你也不必开口,我说,你听着便好。
「京城人皆知,林相榜下捉婿,一眼相中了探花郎,让他做了林府的乘龙快婿。
「可实际上,是你先看中了书生乔言,并与之私通怀了孩子,林相无法,只能同意了这门亲事。
「为了让未来女婿顺利入仕,林相选择让他成为今年的探花郎。
「毕竟,林相可是今年的主考官,做点手脚而已,轻而易举。」
「后来的事,大家心知肚明,乔言与林相撕破了脸,而他这个人就是林相最大的把柄,徇私舞弊,这罪名可不小。
「所以,林相杀了他。
「林小姐,本宫说得可有差错?」
林如绝望地抬头看着我,声音凄厉:「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态度给了我答案。
我勾了勾唇,戴上帷帽,转身出了这不见天日的牢房。
想干什么?
当然是报复。
要怪就怪林丞相自己站错了队,偏偏要帮着武安王对付我!
我出去的时候,钟子京在门口等我,他极其自然地拉过我的手:
「怎么这般凉?」
我:「牢里总是格外阴冷些。」
街上热闹繁华,我们没有乘马车,肩并着肩往公主府走去。
「通知我们的人,写好折子,明日一早上朝的时候递上去吧。
「这一次,武安王背后的林家,我要连根拔起!」
买凶杀人,徇私舞弊,贪赃枉法数罪并罚,我不可能让他还有翻身的机会。
钟子京侧着头看我:「公主连我也骗了。」
我笑:「你也当我是因为受了情伤,单纯去报复的?
「我对乔言无半分情意,他所作所为于我无关痛痒。
「我若想报复他,何须这般麻烦,一刀杀了便是。」
路边有卖冰糖葫芦的,我瞧着那鲜红晶莹的果子,突然就来了食欲。
「钟子京,我要吃那个!」
钟子京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勾了勾唇:「我去买。」
14
大离十三年,林相被罢了官,流放岑州。
我气得在公主府又摔碎了一地的器物。
「居然还是留了他一条命!前年有个考官收了考生银子,只不过是在试卷上做了一个标记,母亲便直接将他赐死。
「林家这么大的罪,竟也只是流放!」
钟子京从外面走了进来,脸色阴沉。
我愣了一下,他从来不会在我的公主府对我摆出这种难看的脸色。
我走过去:「发生何事了?」
钟子京看了我一眼,沉声道:「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陛下准备立武安王为储君,并且……给公主划了封地。」
我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这个结局,我早就预料到了,不是吗?
我问他:「在哪?」
钟子京:「岑州。」
岑州,大离三十六城中最贫瘠、最兵荒马乱的一座城。
林相犯了罪被流放到那,那我呢?
我犯了什么罪?
岑州,好一个岑州!
「母亲这是怕我了,她想把我放得远远的,她……嫌我的手伸得太长。」
钟子京:「公主……」
「既如此,那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我脸色恢复如常:「跟胡将军说,整顿好所有兵力,随时准备回京!」
15
陛下亲手所写的圣旨终究还是交到了我的手中。
公公站在我面前:「武平公主,接旨吧。」
我看着手中的圣旨,心如止水。
也许是等得急了,公公又催促了我一声:「公主快些接旨吧,奴才还等着回宫回话呢。
「这再看圣旨也不会变,公主您就安心准备去岑州吧。」
瞧瞧。
这宫里的人啊,各个都是人精。
我人还在京城呢,他们的态度就变了。
以往跟在我后头阿谀奉承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将圣旨收好,朝他笑了笑:「公公辛苦了。不如留下喝盏茶吧。」
「不了,今日武安王进宫陪陛下用膳,奴才得回宫伺候着。」
我伸手示意他慢走,公公抬着下巴转身。
噗嗤——
一柄利剑穿透了他的胸膛。
钟子京立在他身后,一袭黑衣,像是地狱索命的饿鬼。
血溅到了我的衣裙。
我抬眸看了他一眼:「这血太脏。」
钟子京伸手擦去我眼角的一滴血:「臣给公主赔罪。」
我问他:「胡临准备好了?」
他:「大军皆扮做流民分批进了城,就等公主一声令下。」
我抬手抚了抚发髻:「本宫去梳妆打扮,待会进宫。
「说不定我们还能赶上母亲和弟弟的一顿饭呢。」
……
16
我化着妖艳无比的妆容,穿着最华丽的宫服带着钟子京回了宫。
一路上遇见的宫人皆惊恐地跪地行礼,不敢多看我一眼。
「子京,本宫今日不好看吗?」
钟子京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好看。」
「那他们为什么都不看我?」
钟子京:「他们不敢。」
远处迎面走来两个小太监,抬头看我的那一刻,两人都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跪地行礼,而另一个转身就跑。
我认出来了,这是武安王身边的人。
「瞧瞧,还有看见我就跑的。
「本宫就这般吓人?」
小太监没跑几步,前方便走出几个侍卫,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这宫里,都是我的人。
还没走到母亲的富景宫,便远远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母亲,您看这金钗,多适合您。」
「母亲都老了,哪里戴得了这个?」
「母亲绝代风华,永远都不会老!」
「你这小子,就会哄我。」
……
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听得我都不忍心打断了。
可没办法,我来都来了。
我带着笑走了进去:「哟,我今日来得巧了,安弟也在这呢?」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富景宫的气氛突然就变了。
母亲皱着眉看我:「你进宫为何没人通传?」
我轻「啊」一声:「您说他们啊,我一不小心,把他们杀了。」
「什么!?」
母亲拍桌而起,「武平!你要造反吗?」
武安也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来人!快来人!」
我若无其事地在他们身前落了座。
「别喊了,宫里都是我的人了。」
「用膳吧。」
我看着桌上的佳肴自顾自拿起了筷子,「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团圆饭了。」
没有人说话。
母亲终究是女帝,最开始的震怒之后,她很快冷静下来。
「平儿,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我们都是至亲,何至于此啊?」
何至于此?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而后放下了筷子。
「既然母亲问了,那儿臣便说了。」
我看着她,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五岁那年,母亲生下了安弟,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他。
「他小小的,软软的,我真的很喜欢他。
「那日,宫里的宫女睡着了,我走到安弟的摇篮前伸手摸了摸他,他被我吵醒了,哭得好大声。」
我看向母亲:「我至今都记得你那时候的眼神,你怀疑我要杀了他。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母亲脸色很差,但没有说话。
武安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闭嘴。
「我还没说完呢,我十岁那年,你掉进了一座枯井,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你说,是皇姐推的。
「母亲重重责罚了我,却不听我说一言半语。
「你扪心自问,真是我推的你吗?」
武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结巴道:「我不记得了,那时候太小,哪里记得清楚?」
我嗤笑:「没关系,皇姐一桩桩说给你听。
「母亲的态度,对你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你也觉得我要杀了你,于是便处处防着我。
「你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对我出了手,你将我引到湖边,将我推了下去。
「若不是钟子京在,我怕是早就没命了。
「母后没有惩罚你,还让我多担待,说你只是贪玩。」
我笑:「贪玩?多拙劣的借口。
「你十五岁的时候,学聪明了,会借刀杀人了。
「你将我仇家之子送到了我府上,让我中了一剑,那一次,我差点就死了。
「可惜,我命不该绝。」
……
「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我在平阳遇刺,这也是出自你的手笔。」
武安额头渗出了冷汗:「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没理他,只转头看向母亲:「这些事母后难道不知道?
「母亲比谁都清楚,要不然也不会在我每每绝处逢生之后都对我格外宠爱。
「母亲,你也是内疚的吧?」
母亲看着我,神色痛苦:「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我替她把话说完了。
「早知如此,便该一刀杀了我是吗?」
武安骂我:「你怎么能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看着他的脸,渐渐出了神。
武安的五官跟我的父亲,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突然就明白了。
为什么母亲对我时冷时热,为什么母亲害怕我靠近武安。
「母亲,你看安弟,跟父亲越长越像了。」
武安受不了了,抬手掀翻了桌子:「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饭菜溅了我一身,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反手抽出钟子京腰间的剑,刺在了武安的肩膀上。
「啊——」
母亲彻底慌了神,她喊我:「武平,他是你亲弟弟。」
我也彻底失了态:「母亲!你对他百般宠爱,万般迁就,不就是因为他这张脸吗?
「你对父亲心存愧疚,便对武安这般好,可是……当年是你亲手杀了父亲啊!」
这皇位,原本是父亲的。
而母亲杀了父亲登基为大离女帝,那时候她肚子里正怀着武安。
「你忌惮我,是因为我像你,我跟你一样心狠,一样有野心。
「你怕我有朝一日杀了你,就像你杀了父亲!
「即使我日日沉迷男色,碌碌无为,你依旧不肯放过我。」
母亲怒吼道:「你闭嘴!来人!快来人!!」
没有一人应答。
她气急败坏地抽出腰间的匕首直直刺向我。
钟子京握住了她的手腕。
母亲死死盯着他:「钟子京,你以前只不过是我武家的一条狗。」
是啊,人人都知道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武平公主的裙下之臣。
没人知道,他在十岁之前,是武家最下等的家生子。
那一年,武安陷害我不成,将气尽数撒在了一个家奴身上。
冰天雪地,差点将他活活打死。
是我救下了他,我给他起名字,送他去军营。
看着他立了无数军功,帮他在朝堂上铺平了路。
最终,钟子京也成了我在朝堂最大的助力。
「这把利剑,可是安弟亲手送到我手上的。」
我将手中的剑拔了出来,武安疼得满地打滚。
我把血淋淋的剑重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母亲,让位吧。」
……
母亲手中的匕首颓然落地。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17
大离十四年冬,女帝久病不起,遂让位武平公主。
武安王被遣封地岑州,无召不得回京。
……
我登基的那天,天空下了好大的雪。
钟子京执伞立于我身旁。
「陛下,雪大了。」
我笑:「你改口倒是快。
「今年的雪好像格外地大,今年的冬天也比往年要冷了。」
钟子京握住我的手:「陛下,一样的,跟往年没什么不同。」
「是吗。」我看着底下巍峨的皇城,声音淡漠,「快过年了,我终究,还是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臣会永远陪着陛下。」
……
又是一年春。
我带着钟子京微服出巡到江南。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美得多。
船家稳稳停了船:「老爷夫人,到岸了。」
我伸手把银子递到他手中:「多谢。」
钟子京率先上了岸。
他伸手来拉我:「夫人,小心些。」
我抬头看着他,忍不住笑弯了唇,我将手放进了他的手心。
「林如和乔李氏都在江南定了居,孩子已经生出来了,你可要去看看?」
「看她们做甚?」我笑,「当初留她们一条命已是我大发慈悲。」
「那我带你去金华楼?」钟子京指着东边的一座高楼,「那里有江南最可口的佳肴。」
我摇了摇头,指着街边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我想吃那个。」
……
大离三十年。
我在世家子弟中寻了个德才兼备的,彻底让了位。
这女帝,我做厌了。
母亲守了一辈子的位置,我却半点也不稀罕。
武安求了一辈子的东西,我也能随意抛却。
「怎么?你的摄政王也不做了?」
我问站在我身旁的男子。
钟子京的鬓角已经有了一抹白发。
但他的面容依旧是我记忆里最好看的样子。
他说:「你都不在京城了,我还做这摄政王有什么意思?」
我笑:「那就走吧,我们一块走吧。」
钟子京问我:「想去哪?」
我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巍峨繁华的京城,轻声道:「去江南吧。
「去江南,我们……成亲吧。」
钟子京转头看我:「你……」
我笑:「凤冠霞帔,我也想穿一回呢。」
他也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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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1 16: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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