蟋梦人生
与君绝:维以不永伤
宋衡九岁与蟋蟀结缘,战遍川城无敌手,十三岁那年,他还赢了个「童养媳」回来。
她被赌鬼大哥输了出去,他将她救下,向她伸出了手。
「喂,顾华棠,跟我回家。」
(一)
川城有三霸,宋家,宋家二少爷,宋家二少爷养的蟋蟀。
宋家财大气粗,江南首富,牛!
二少爷彪悍勇猛,生性爱玩,刁!
二少爷养的蟋蟀,战无不胜,大杀四方,狠!
宋衡九岁与蟋蟀结缘,一只眼睛走街串巷地与人斗蟋蟀,几年下来,战遍川城无敌手,人称「独眼蟋王」。
赢钱赢名声不在话下,十三岁那年,宋衡还赢了个「童养媳」回来。
少女叫顾华棠,生得眉清目秀,奈何她大哥丧心病狂,斗蟋蟀斗得倾家荡产,最后竟将主意打到幼妹身上,将她都输了出去。
宋衡遇见顾华棠时,她正被人在大街上拖着走,腊月寒冬的,她穿得单薄,身子也单薄,不住挣扎着,秀气的一张脸苍白如雪。
那赢了的金老板满面春风,提着装蛐蛐的笼子,一路夸耀,引得行人议论纷纷,啧啧同情。
许是顾华棠生得秀气,又许是她眼里一点泪光触动了宋衡的心,宋衡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
「金老板的『大将军』的确厉害,不知和我的『小哪咤』比比如何?」
一声高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望去,包括漫天风雪下少女那含了水雾,长睫微颤的一双黑眸。
那是场引起不小轰动的赌注,川城两个「蟋王」终于正面交锋,在金老板的激将下,除了钱财,宋衡还豪气地赌上了自己另外一只眼睛。
满场都惊呆了,更别说身为赌注之一的顾华棠,唯独宋衡一转头,冲着她灿烂一笑:
「喂,你叫顾华棠是吗?你可得记住我,赢了你就是我的小媳妇了,万一要是输了,我还得趁现在多看几眼才不吃亏。」
顾华棠一怔,雪白的面皮上立刻红了一片,满场大笑,她低下头,露出一截冻伤的脖颈。
赌局开始得惊心动魄,相斗得酣畅淋漓,结束时却是干脆利落,宋衡一拱手,满面春风:「金老板,承让承让。」
那大概是顾华棠永不会忘记的一幕,当灰头土脸的金老板和其他人散去后,宋衡提着蛐蛐笼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向角落里的她伸出手:
「喂,顾华棠,跟我回家。」
他披着一件红狐裘衣,眨着一只眼睛神采飞扬,语气是那般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身后是飘飞的雪花,他脸上的笑容却明媚如春花,仿佛照进室内的一道光,深深地映入了顾华棠漆黑的瞳孔中。
「我没瞎,以后还能天天看见你,多划得来的买卖,你说是不是?」
(二)
将顾华棠带回去后,宋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她上药。
少女的后背冻坏了一大片,都延伸到脖颈和耳后,宋衡看得连声啧啧,上好的冻伤药毫不吝啬地抹上去,顾华棠却反而遮遮掩掩,有些难为情:「我,我自己来就行了。」
宋衡眼一瞪:「你自己怎么碰得到?」
长眉一挑,又凑近顾华棠:「再说,你都是我的人了,有什么可害臊的?」
话一出,顾华棠的脸果不其然又红了,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宋衡却笑得眉眼弯弯,活像只小狐狸。
风拍窗棂,满室暖烟缭绕,上药的过程中,顾华棠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你……那只眼,也是赌掉的吗?」
她指的是宋衡被黑罩遮住的另一只眼,明明极俊秀的少年,却偏偏成了「独眼龙」,想想都觉得惋惜,谁知宋衡却一口否认了。
「才不是呢!」
像是不愿多谈,他低下头,只一边上药一边道:「我是蟋王,又不是赌徒,这般为人豪赌还是头一次。」
这回轮到顾华棠愣住了,长睫颤了颤,好半天才轻轻开口:「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她?要为她……豪赌?
「那你又为什么要跟我回来?不怕我是坏人吗?」
宋衡想也不想地就反问道,抬眼间微扬了嘴角,又露出了狐狸笑。
顾华棠摇摇头,小声嗫嚅着:「因为你生得好看……」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坏人能生得这般好看。
宋衡好看,是当真好看,即使遮了一只眼,嘴角噙着懒洋洋的笑,却只要提着蛐蛐笼往那一站,也觉得跟一尊玉人似的,皎皎如月,漂亮得不像话。
顾华棠一本正经的回答叫宋衡哈哈大笑,伸指一弹她的额头:「傻丫头,谁说长得好看就一定不是坏人?你经历的人和事也未必太少了。」
老气横秋的口气实在不符合年龄与身份,说得仿佛自己就经历了多少一般,彼时顾华棠不懂,只愣愣地望着宋衡,却觉得他眼里那片雪忽然间染了莫名的凄色。
顾华棠本以为所谓「童养媳」,只是宋衡随口说说罢了,却没想到他竟真要将她留在宋府,还计划得有板有眼,等到她及笄,他们就正式成亲。
她这边还在惊愕,宋衡那边就已经安排开了,不仅到顾家把她的东西一股脑搬到宋府,还命人往房里加了张床,中间拉道屏风隔开,让她和他住在一块,夜里陪他说说话。
宋老爷在外做生意,宋府只得一个管家上下打点,宋衡这番「胡作非为」谁也管不了,顾华棠此时才觉得自己虽然逃过金老板之手,却是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
当夜,外头风雪交加,顾华棠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无心听屏风那边宋衡的喋喋不休,直到屏风被人一把拉开,宋衡赤着脚散着发地站到了她面前,满脸怒容。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嫌我是『独眼龙』吗?」
顾华棠一怔,抬眼只望到少年眸底的泪光,还不及回答,宋衡却狠狠一抹眼,凶巴巴地道:
「怎么,让你待在我宋家你很委屈吗?让你跟我宋衡你很不情愿吗?别忘了,你是我斗蟋蟀赢回来的,我让你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
简直是喜怒无常,一番霸道而不讲理的话,把素来温柔的顾华棠也惹火了,她支起身子不甘示弱:
「我又不是物件,凭什么任你摆布?你出手相救,我万分感激,但我不会留在宋府,更不会嫁给你,我收拾好东西明日就走!」
像是被激得露出了真面目,笑面小红狐一下变成了炸毛猫,宋衡气得浑身发抖,推攘中将顾华棠连同铺盖一起扫地出门。
「别等明日了,有本事你现在就给我滚!」
外头多冷呀,抱着被子的顾华棠在门外瑟瑟发抖,万万没想到宋衡会「坏」到这个地步!
愤怒与屈辱在心中升起,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大力拍着门,才上好药的后背在大风雪里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如果说宋衡的所作所为让她陷入一场噩梦里,那么另一个人的出现,则像从天而降的仙人,救她于水火,带她走入了另一场美梦中――
远处雪地里,一道身影撑着一把伞,提灯缓缓走来。
顾华棠一回头,冷风迎面,微眯了双眸,就在这样的场景下,遇见了宋家大少爷,宋淮。
(三)
宋衡去莲心小院里要人时,气势汹汹,彼时宋淮正在教顾华棠下棋,顾华棠手中一粒棋子还未落下,见到宋衡闯进来,脸色立刻苍白几分。
少年见到她却红了一双眼:「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大半夜,还以为个大活人就给冻没了……」
他不过是在气头上,没真想将她关在门外一夜,可等到开门时,人却已经不在了,他吓得到处找,整个宋府都快翻遍了,一宿没睡,却没想到人被「藏」进了莲心小院里――
这个他梦魇一般,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
一室暖烟中,宋衡看也不看宋淮,拉起顾华棠就要走,顾华棠挣扎间,宋淮在他们身后悠悠说了一句。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二弟饱读诗书,这样简单的道理,居然都不懂吗?」
宋衡垂下眼睫,头也未回,只冷冷哼了一声:「管好你自己的病就行,我的事情不劳你费心!」
宋家有二子,宋淮与宋衡,两兄弟截然不同,大少爷深居简出,从来一副病美男的模样,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温文尔雅,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谪仙,包括「初来乍到」的顾华棠。
但宋衡却对顾华棠说,不许她再去莲心小院,不许她再和宋淮下棋,更不许她被宋淮的外表所蒙骗。
「谁说长得好看的就一定不是坏人?」
「他有两张皮,人前一张,人后一张,阴毒狠辣的一面全是对着我和我娘,你们看不见,自然拿他当仙人似的供着,可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坏,和他一比我都成地藏王菩萨了!」
顾华棠不信,宋衡急了,伸手一指自己被黑罩遮住的左眼:「你不是问我这只眼睛怎么没的吗?告诉你,就是被他撞瞎的!」
那真是一段血淋淋的记忆。
宋衡五岁跟着娘亲进宋家,彼时懵懂无知,还以为是到了天堂。
他娘是个没落的世家小姐,沦落在乐坊当琴师,宋老爷一次酒后乱性便有了他,却是毫无知晓,直到他娘走投无路才带着他上了宋家的门。
他为什么会救顾华棠?会为了她豪赌?因为小时候他也曾在冰天雪地里,差点被上门逼债的人伢子拖走,那种惊恐而绝望的感受他比谁都明白。
进了宋家却也不是天堂,宋家还有个厉害的大夫人,有个「深藏不露」的大少爷。
他和他娘处处小心翼翼,只求片瓦遮头,即便大夫人三天两头来找麻烦也都默默忍了,直到九岁那年,如梦魇一般的九岁那年――
他在莲心小院玩耍时,宋淮「失手」推了他一把,那样尖的铁锥,直直对准他的喉咙,所幸危急关头他脑袋一偏,避过了要害却没避过左眼,侥幸捡了条小命回来,却失去了一只眼睛。
简直是钻心的疼痛,整个世界都是血淋淋的,他在他娘怀里哭得凄厉,他娘也跟着哭,滚烫的热泪落在他脖颈上,血泪模糊,交织成了他永无法忘却的回忆。
宋衡从没见过娘亲那样疯狂,一改往日的逆来顺受,不依不饶地跪在莲心小院外,定要讨回个公道。
可是哪里有公道?即便闹得宋老爷都不得不站出来,也不过是大夫人一句「意外」就平息了一切,大夫人反而借题发挥说他娘疯了,中了邪,连夜将她强送出了宋府,送到千里之外山上的一座尼姑庵里「静养」。
像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水里,黑沉沉的世界里没有光,没有希望,等到宋衡醒来后,连娘都没了。
没有人管他的哭喊,他的撕心裂肺,他大病了一场。
躺在黑屋子的床上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却是窗外传来OO@@的蛐蛐儿声,竹影斑驳,月色下仿佛在唱歌给他听。
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就是这些小东西,似乎带了灵性般,伴着他一下一下数着心跳声,挺过了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
许是善恶有报,没过多久大夫人就因病去世了,是从娘家那边带下来的心疾,宋淮也有,且在大夫人走后愈加严重。
焦头烂额的宋老爷像是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另外一个儿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竟将宋衡从小黑屋里接出来,开始加倍补偿他。
同宋衡一起踏出屋外,走入阳光中,恍如重生的,还有他袖里的一只蛐蛐儿,彼时陪伴他最好的朋友。
他叫它「小哪咤」,因为哪咤是他最喜欢的神话人物,他无数次想像哪咤一样,踏着风火轮飞上天空,带着娘亲远离痛苦与悲伤,远离他再不愿记起的九岁。
而宋老爷遵照大夫人遗愿,怎么也不肯将他的娘亲从尼姑庵里接回来,他闹了多次后,宋老爷终是半妥协半敷衍,说等他成亲了,就让他娘下山看一看他。
成亲,这样的念头在宋衡脑海里疯狂滋长,他恨不得一夜长大,就能早点成亲,早点看到娘了。
「丫头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就像我娘对我好一样,你别走,别再生气了行吗?等你及笄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抓住顾华棠的衣袖,宋衡又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小红狐,只差屁股后面没长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了。
顾华棠仰头看着这样的宋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伸出手,不由自主地抚上宋衡的左眼,放柔了声音:「当时一定很疼吧?你原来那么小娘亲就不在身边了……」
宋衡一动不动,屏气凝神地任顾华棠抚上左眼,他长睫颤了颤,忽然抓住顾华棠的手,一把搂住她,悄悄红了眼眶,嘴边却笑着:「不要紧的,我现在还多了一个小媳妇,有人心疼我,我就不会疼了。」
孩子气般的话语中,顾华棠心弦一动,有什么柔软泛开,她眨了眨眼,也缓缓伸出手,回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她忽然觉得宋衡就像个混世小魔王,漂亮、嚣张、古怪、霸道、喜怒无常――
一个可恨可气,又……可怜的小魔王。
(四)
顾华棠还是逃了,在宋府待了三年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她骑上了宋淮牵给她的白马,从后门奔入了夜风中。
这三年来宋衡对她当真好,怕她冷怕她饿怕她不开心,教她写字教她读书教她下棋,还教她斗蛐蛐儿。
只是再好也难改「小魔王」的古怪本性,因母亲离开得早,宋衡从来不知道怎样对一个人好,怎样去表达自己的「喜欢」,即使努力学习,也常常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恼羞成怒。
他还不许顾华棠和宋淮多接触,有一回只因顾华棠顺路,为宋淮送了一次药,他便大发雷霆。
「生病就很惨吗?他有爹疼有娘爱,还有心思去害人,能有多可怜?」
「你又有什么可怜的,我救你回来,给你好吃好喝,时时怕你伤心难过,带你满城到处玩,你却还胳膊肘儿向外拐,你就是只白眼狼!」
像陷入一个怪圈,不懂「怜香惜玉」的小魔王,心里明明喜欢得紧,却反而常常露出尖刺,伤害到最不想伤害的人。
其实宋衡怎么会知道,顾华棠内心深处一直是向着他的,对宋淮不过是礼节客套,她嘴上虽不说,但他救她回来,又对她那般好,她怎么会不清楚呢,可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越是亲近的人反而越容易互相伤害。
顾华棠累了,虽然跨马奔在夜色中时,心头有过犹豫与不舍,但她清楚,自己不该和宋衡这样纠缠下去,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她也不愿这样被困在顾府一辈子。
「小魔王,再见了。」
轻轻的一句话飘入风里,顾华棠回首望去,夜色中的宋府越来越小,过往种种历历在目,纷纷扰扰,万千感慨终是只汇成两个字。
「珍重。」
宋衡追上顾华棠时,她骑着的那匹白马已经发狂,仰天嘶鸣,横冲直撞地奔出城郊,奔到了悬崖边。
「快,跳马,跳马,那是匹疯马!」
风里宋衡大声嘶喊着,顾华棠头脑发懵,身体比意识先行一步,却还是晚了,发疯的白马将她甩了出去,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奋不顾身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大半个身子吊在了半空中。
悬崖边上,大风烈烈,宋衡死死拽住顾华棠的手,顾华棠瞳孔骤缩,望着宋衡胀红的一张脸,心跳如雷。
「别松手,抓紧,抓紧我!」
宋衡吃力地开口,眼圈泛红:「死丫头,叫你……不要走,不要信他,你就真的……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顾华棠也红了双眼,生死关头再顾不上许多,只在大风里哽咽道:「松手,别管我了,快松手……」
那是比一辈子还长的短短片刻,当两道身影一同坠了下去时,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顾华棠贴在宋衡胸口,竟然奇异地想起立夏那天,他拉着她去竹林里捉萤火,在暖暖的微光里对着她笑。
「春天采花,夏日捕萤,秋雨看书,冬雪煮酒,丫头,以后每年都能和你这样一起过,你说该有多好。」
是啊,还能在他走街串巷斗蛐蛐儿时,出门寻他,听他拍拍衣裳起身,对周围人骄傲地扬眉:
「我的小媳妇来接我回家了,今日暂且休战,待我的『小哪咤』养精蓄锐,明日再显神通!」
宋衡永远这么不害臊,像宣称他的蟋蟀一样,当着众人的面搂住顾华棠,得意洋洋地在她额角亲上一口,盖下自己的「标记」。
顾华棠哭笑不得,却与宋衡并肩走在夕阳中时,浅抿一口他腰间挂着的青筒酒,觉得这滋味也不赖。
或许有什么东西,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
但顾华棠始终觉得,宋衡是孤单了太久,而她又出现得恰是时候,才会让他那样依赖与眷恋,等他失去了新鲜感,就不会对她再感兴趣了。
不知怎么,顾华棠居然隐隐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与其那般,还不如她自己先离开。
只是如今手心里传来的热度让顾华棠分不清了,大风掠过她的发梢,她恍惚间觉得又像坠入另一场梦了,一场也许再也醒不过来的梦。
(五)
人生如梦,顾华棠做过太多梦,这一次却仍旧不是终点。
悬崖下面竟是一方寒潭,简直像老天爷开恩般,她和宋衡虽然都受了伤,却侥幸生还。
顾华棠的腿骨折了,宋衡背着她寻到一处山洞,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天,终于等到宋府管家带人找到。
顾华棠没想到宋衡还会接骨,宋衡毫不谦虚:「小爷有多少本事哪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体会得到的?」
事实上,他的确跟着他娘学到了不少东西,那样蕙质兰心的女子,即便家族没落,也从未改一身气质,连带着宋衡耳濡目染,饱读诗书。
虽然接好骨,宋衡也仍是害怕顾华棠的腿落下残疾,用不知在哪看到的土方子替她敷上草药,整夜整夜地捂在怀里,替她消肿化淤,止息疼痛。
升起的篝火旁,宋衡又气又心疼,舍不得数落他的小媳妇,就声声「讨伐」着黑心肠的宋淮。
这么多年来宋淮就是见不得他好,不仅弄瞎他的眼,逼走他的娘,就连他身边一只蛐蛐儿也不放过,还记得九岁那年他带出来的那只「小哪咤」,后来也被宋淮想方设法地弄死了。
披着张谪仙似的皮,却比恶鬼还要恐怖。
只可怜他的「小哪咤」了,此后每一只蟋蟀宋衡都给取名叫「小哪咤」,以此来悼念死去的「朋友」。
「他恨不得想要我死,却又不能让我死,就只能一次次夺去我身边最重要的东西,让我生不如死。」
山洞里,宋衡这番话别有深意,彼时顾华棠却并未往心里多想,只是同以前一样,还是难以将温文尔雅的宋淮同阴狠歹毒联系起来,但她望向宋衡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怜惜。
宋衡没有想到顾华棠会不告而别。
那是三天后他们被人找到的时候,才离开崖底,顾华棠就悄悄地不见了。
宋衡心慌得不行,踉踉跄跄地四处寻找,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一次,他的小媳妇不会再回来了。
「顾华棠,顾华棠,死丫头你断了腿就不要乱跑……」山崖间响荡着声声呼唤,宋衡焦急不已,却不知道暗处有道纤秀的身影正看着他,眸含泪光,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顾华棠这样告诉自己,然而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淌过脸颊。
风过长空,斜阳西沉,暮色四合。
宋府门口,宋衡坐在台阶上成了「望妻石」,他耳边还响荡着宋淮的声声讥笑:「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也没用,二弟,你生来就是天煞孤星的命格,能怪得了谁?」
他恨不得一拳打在那张恶毒的脸上,却生生忍了下来,像之前那么多年一样,他只能忍,为了他在乎的人而忍。
算命先生说他命犯孤星,他从来不信,提着蛐蛐笼到处走,想着即便真有那一日,他也有蟋蟀相伴,总不至于孤单。
可如今孤零零地坐在风里时,他才真的感到心口泛疼,是蛐蛐儿无法抚平的疼。
「死丫头,我对你多好,多好……」
喃喃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宋衡身上,勾出一圈寂寂的金边。
他未雨绸缪,提前给自己找了个小媳妇,可小媳妇却还是跑了,该死的算命先生,难道真的应验了他所说?
嘴角上扬,宋衡自嘲地一笑,目光投向远方:「走了也好,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远离这块肮脏的地方……」
低喃中,风吹衣袂,宋衡像看见了什么,忽然一点点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远处一道身影由远至近,逆着光缓缓而来,看不清面目,周身却透着熟悉的气息,一瘸一拐地走向他。
风声飒飒,直到顾华棠站到眼前,宋衡都仍不敢相信。
少女伸出手,摊开掌心,在夕阳中抿嘴一笑:「给你,我捉的,它叫『雷震子』。」
声音轻轻,泛着说不出来的温柔,宋衡却仍旧愣愣的,只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华棠。
顾华棠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你脾气很坏,喜怒无常,霸道又不讲理,还动不动就凶人,但是,我……我还想跟你学斗蛐蛐儿。」
一番话才刚落音,顾华棠耳边已响起一声尖叫,回过神来的宋衡猛地抱住了她的腰。
风里,少年又哭又笑:「死丫头,断了腿还乱跑,小心被狼叼走了……」
依旧「毒舌」的话里却饱含着无尽酸楚,顾华棠按住宋衡的脑袋,听着那声声「控诉」,明明想要露出笑脸,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落了下来。
黄昏中,风吹发梢,这一回,是真的心跳挨着心跳,再也分不开了。
(六)
顾华棠终是到了及笄之年,宋家也终于开始筹办婚事,当红灯笼高高挂起的时候,宋老爷却回来了。
许是因为母亲的缘故,这些年宋老爷每次回来,宋衡都不见得多高兴,尤其是对他带回来的那个神医。
对,就是替宋淮看病的江神医,每一年都要来宋府为宋淮诊治一次,每回见到他,宋衡都是一副嫌恶有加的表情,叫顾华棠都好生奇怪。
但江神医的确名不虚传,在他手里,宋淮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好,反倒是宋衡,本来就畏寒,不知怎么,这些年开始愈发怕冷得厉害,早春时节都脱不下一身红狐裘衣,手足更加常常是冰冷的,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
顾华棠忧心忡忡,老想着让江神医也给宋衡瞧瞧,宋衡却挥挥手,转身就去拨弄笼里的蛐蛐儿:「没事,这也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只要早点见到我娘就好了。」
说到娘亲,宋衡是打心眼里的兴奋,他每年都会收到母亲从山上尼姑庵里寄来的书信,有时还会有她亲手缝制的衣裳鞋袜,那些都是宋衡最珍惜的宝贝,碰都不舍得让人碰一下,而今年,他终于不用再「睹物思人」,而是实实在在地见到娘亲了!
宋衡开始不停地催促宋老爷,婚期将至,究竟什么时候通知他娘下山,宋老爷却总是支支吾吾,实在躲不过就附在宋衡耳边一番耳语,宋衡听了后脸色铁青,却是咬咬牙,半晌后伸出手一击掌。
「好,成交,你说话算数才行!」
那不像是父子间的对话,反而像是两个生意人在做一笔交易,顾华棠看了更加奇怪,回房后问宋衡,宋衡却从身后搂过她,薄唇贴在她耳边,又露出了一贯无赖的笑。
「小媳妇莫担心,没什么事,安心等我娘来喝喜酒就是了,她老人家可是大美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顾华棠脸一红,绷紧的弦松下不少,只是望向窗外的飞雪时,心底仍隐隐感到不安。
这份不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渐渐被验证。
大婚的当头,宋衡居然病了,身子整夜整夜地发冷,屋里都加了几个暖炉,他却还是发虚汗,迷迷糊糊地搂住照顾他的顾华棠不撒手,嘴里说着胡话:
「娘,衡儿好想你,你怎么还不下山来看衡儿,衡儿冷,好冷……」
顾华棠还没成亲就先做了娘,暗自好笑间,双眸却不由酸涩了,她紧紧抱住宋衡,像是想将身上的温暖传给他,让他不至于在黑夜里冷成那样。
宋衡颤抖着埋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微扇着,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红狐。
可是解铃还须系铃人,直到大婚前一天,宋衡的娘都没有出现,只是来了一封信,说大雪封住了山,她无法赶到,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开春。
宋衡看了信后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床头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倒是顾华棠吓坏了,上前握住他的手,发现他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就在顾华棠急得快要哭出来时,宋衡却忽然转过头,对她幽幽一笑:「小媳妇,明天你就要做新娘了,开不开心?」
那是场十分盛大的婚礼,一向深居简出的宋淮都现身在众人面前,一身雪衣,坎肩细绒,端得清雅无双,一扫许多年前顾华棠初见他时的病态。
他望着宋衡笑,如果红盖头下的顾华棠能看见那笑,一定会觉得非常不舒服,因为那是一种高高在上,又悲天悯人的笑。
锣鼓喧天中,宋衡全程都没有异样,反倒是顾华棠心头不安,直到宋衡敬茶时,一道人影远远奔入堂内,一声高喊:
「大哥,我从丰山回来了!」
那是顾华棠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是一直跟着宋衡到处斗蟋蟀的跟班之一,他径直走到宋衡身旁,泪光闪烁地交给他一样东西,并贴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顾华棠掀了盖头,心跳如雷。
拜堂被打断,喜乐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莫名其妙,满室面面相觑中,宋衡却忽然笑了起来,他捏着那样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笑得愈发厉害,直到身子都直不起来。
顾华棠慌了,想上前去扶住他,那道身影却是猛地抬起头,一把打翻本要敬给宋老爷的茶――
「宋明章,你骗得我好惨!」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喝,满场震住,更遑论已煞白了一张脸的宋老爷。
一袭喜服的宋衡血红了双眼,他将手中的东西狠狠摔在了宋老爷脸上,身子踉跄间却是再也支撑不住,喉头腥甜,一口鲜血直直喷出,带出了那染满凄色的字字句句――
「这是住持亲口交代,我娘早在十年前就被大夫人毒死在了丰山的庵堂里,你却拖住我,年年岁岁地为你儿子续命,你好狠的心呐!」
(七)
九岁那年对宋衡的人生意义非凡,它的神奇与荒谬之处,不仅在于宋衡失去了一只眼睛,失去了陪在身边的娘亲,与蟋蟀结了缘,还在于――
他看到了人世间丑陋与肮脏的一面,被迫一夜长大。
宋父为什么忽然转了性,要将他接出那间等死的黑屋子?不是因为他才想起还有那样一个儿子,而是因为大夫人病死后,请来的江神医为病情日趋严重的宋淮诊治时,说了那样一句话――
以血换血,以生换死。
短短八个字,却让宋衡的噩梦,就此开始。
宋父此后心肝宝贝地将他宠上天,不打他不骂他不敢伤他一根汗毛,任他走街串巷地斗蟋蟀,不过是因为他体内流着的鲜血,为了他与宋淮那一脉相承的血缘。
他是世上唯一能救宋淮的人。
江神医每年来宋家一次,都是为了进行「以血换血」,将宋衡体内滚热的鲜血换给宋淮,然后再将宋淮的顽疾一寸寸渡给宋衡。
宋衡就像个器皿,为宋淮提供着健康的,源源不断的鲜血。
从九岁开始,不曾间断过的十年,他的大哥全是靠着他这个「贱种」的血养着。
所以在山洞里他才说:「他恨不得想要我死,却又不能让我死。」
因为他死了,他也活不了。
宋衡骗了他的小媳妇,他不是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寒症,他只是分担了他大哥的病。
这也就是为什么宋淮的身体越来越好,而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大婚前宋父附在他耳边说的不是别的,而是哄他如果想让他娘回来,就再为宋淮换一次血,宋淮的身体已经能够承受每年两次的换血了,而他却在换完血后病倒了。
昏昏沉沉的意识里,像是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绝望而无助的黑屋子,他只觉得冷,浑身都冷,透入骨髓的冷。
紧紧搂着顾华棠,他嘴里说着胡话:「娘,衡儿好想你,你怎么还不下山来看衡儿,衡儿冷,好冷……」
他心中清楚,等到他「油尽灯枯」的一天,就是他大哥「焕发新生」的时候,如果他娘再不下山,他真怕见不到他娘了。
他终于起了疑心,暗自派人前往丰山,却没想到得到的结果竟是那样荒谬。
可怜这些年他被蒙在鼓里,一直傻傻地与宋父「交易」,连川城都不能离开一步。
当初他不是没有想过反抗,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他不能,因为丰山的庵堂里还住着他娘。
宋父说得多好听,用他的鲜血换取他娘的安稳,如果没有他的价值,他不保证他娘还会不会一直平安下去。
多可怕的威胁,多丑陋的嘴脸,宋衡在九岁时就看透了一切。
他给自己的蟋蟀取名叫「小哪咤」,不仅是因为那是他娘给他讲的故事,哪咤是他最喜欢的神话人物,更因为他永远记得哪咤削骨还父的刚烈,可是他不行,他没有风火轮,没办法带他娘逃出生天,所幸还能看着他的「小哪咤」一次次威风凛凛,战无不胜,仿佛代替他打败了坏人。
算命先生说他是天煞孤星,彼时他压根就不在乎,因为经历过那些事情后,他早就变得不爱与人打交道,只喜欢走街串巷地斗蛐蛐儿。
比起那些不会说话的小生灵,人太恐怖,比恶鬼还要恐怖。
直到遇上顾华棠。
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望着他,眼里干净得像初雪后的天空。
因为相似的经历,他动了恻隐之心,而因为她眼里的那片雪,他生了厮守之情。
他喜欢她,是真喜欢,他的小媳妇太干净太纯粹,从来不会算计他人,更不会去害人,跟她在一起什么也不需要想,只需要听着她的声音安安心心地入睡,她太美好,是他一直以来渴盼触及的美好。
因为有了想要在乎的人,这时他才害怕起算命先生说的「命犯孤星」,坐在夕阳下的台阶上时,他曾一度绝望地以为,他的命运真的要被算命先生言中了,直到暮色四合里,那道纤秀的身影一瘸一拐地走向他。
那真是他见过最美的风景。
他搂着她又哭又笑,心里想着,去他奶奶的天煞孤星,老子的小媳妇回来了!
那时风吹发梢,他们心跳挨着心跳,他无比笃定,即使有朝一日一无所有,至少她还会在他身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不会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八)
顾华棠答应了嫁给宋淮。
关押宋衡的密室里,宋衡面对着墙,瘦削的脊背倔强地挺着,始终不肯转过身来看一眼顾华棠。
顾华棠知道,宋衡是心凉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凝视了他许久,直到视线模糊。
放下衣食,离开前,宋衡却忽然幽幽开口:「我不怪你,这种时刻你该有更好的选择,是我自己命中注定,注定……天煞孤星。」
空如死灰的语气里,却还带了三分刻薄,「小魔王」依旧不改毒舌本性,顾华棠的眼泪却流得更汹涌了。
其实她和宋衡都明白,宋淮不见得有多喜欢她,只是享受一次次践踏宋衡的快感,就像宋衡说的:「他恨不得想要我死,却又不能让我死,就只能一次次夺去我身边最重要的东西,让我生不如死。」
回忆起那些话,顾华棠深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
「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的。」
这一看就是好久。
像睡了好长一觉,宋衡的脑袋很重很重,如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的。
模糊的意识里,他隐约听到有女子的啜泣声,远远的,像从天边传来。
醒来后,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华棠答应嫁给宋淮还有个条件,那就是让江神医出手,她要将一只眼睛换给他,等到他完全复明的时候,她才和宋淮正式举行大婚。
宋衡简直气疯了,当初听到顾华棠要嫁给宋淮时都没那么生气,他左眼缠着绷带,对着来看他的顾华棠大发雷霆,字字句句刻薄无比,像把把插入顾华棠胸口的刀子。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你以为用一只眼睛就能换得心安理得的背叛,就能换回我曾经的那个小媳妇?你别做梦了,我恶心你的人,恶心你的眼睛,我宁愿永远做孤苦伶仃的『独眼龙』!」
顾华棠苍白着脸,左眼上也缠着绷带,一动不动地任宋衡发泄着,直到离开前,才抿嘴淡笑,声音轻轻缈缈:「你生得那么好看,若是两只眼睛都在,一定会更好看的。」
「好看你个鬼!」宋衡嘶声一吼,却在那道纤秀的背影消失后,摸上左眼的绷带,身子微颤着,许久,抱住脑袋,放声大哭。
江神医的医术果然高明,宋衡解开绷带后,瞎了十年的左眼终于重见光明了,顾华棠喜极而泣,但宋衡却不见一点高兴,因为他已经隐隐听到外头的锣鼓声了。
他的小媳妇,他悉心呵护那么多年的小媳妇,真的要嫁给别人了。
密室里,顾华棠一身红嫁衣,像当初和宋衡拜堂时一样美丽,只是这回,她成了独眼新娘。
宋衡依旧背对着她,不肯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但她一点也不在乎,只是一步步缓缓上前,在摇曳的烛火中笑得泪光闪烁。
宋衡只闻到一阵异香,还来不及开口,脑袋已经晕晕乎乎,整个人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有眼泪滴在他脸上,如断线的珍珠,氤氲了心跳,浸湿了衣裳。
「春天采花,夏日捕萤,秋雨看书,冬雪煮酒,这样的日子我也想每年都和你一起过,可是你的梦还很长,我的梦却该醒了。」
「踏上风火轮,带上你的『小哪咤』,有多远走多远,我什么都不求,只盼你天高海阔,再也不要被困在牢笼中……」
贴在耳畔的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莫大的哀伤,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后的诀别,他在意识模糊中伸出手,慌乱地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抓住,只听到像从天边传来的一句,遥遥伴着眼泪的叹息――
「再见了,我的小魔王。」
(九)
后来的宋衡去了很多地方,认识了很多人,写过很多诗,却再也没有斗过蟋蟀。
前尘往事,如烟消散。
他早已不是当年川城的宋家二少,他成了吟游诗人,游历八国,辗转乱世,写下了一篇又一篇著名的辞赋。
襄王有梦忆神女,神女无心归何处,他落下这样的笔墨。
街头巷尾都广为流传,他自己却很少沉吟,只因他早已无梦,更是丢失了自己的神女。
曾经那个穿着红狐裘衣,提着蛐蛐笼,阳光下笑得懒散不羁的少年,永远停在了川城的旧时光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归来的新娘。
前半世蟋梦人生,后半世他不敢碰蟋蟀,因为斯人已不在。
再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驻足,再没有一杯酒能让他喝醉,再没有一首歌能让他落泪,也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在最好的年纪爱上。
记忆里仿佛还是那一年的那一夜,他被偷偷运出川城,在兄弟的掩护下终于从那个困住自己十多年的噩梦里脱身。
而那个为了他不惜假意背叛,不惜取得信任,不惜留下来拖住宋家父子的姑娘,却葬身茫茫火海,与豺狼虎豹同归于尽。
川城的城志录上永远记载着那样一段话――
庚子年六月,宋府大婚,无名野火忽起,奴仆四逃,场面混乱,天方既白时,一地废墟,焦尸数具,不辨模样。
后来的宋衡常常在梦中惊醒,醒来后听风拍窗棂,于一片寂寂的黑暗中,伸手抚住自己的左眼,怆然泪下。
他丢了自己的小媳妇,永远丢失在了长长的旧时光里,算命先生一语成谶,他最终依然没能逃过一辈子孤独终老的命运。
阳春烟景,最是迷人。
宋衡来到这里时,小镇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春光明媚,处处生机盎然。
在茶馆里靠窗坐下,他望向外头的蓝天白云,身后却传来阵阵喧闹,那众人围住的OO@@声,是再熟悉不过的斗蟋蟀。
宋衡扬唇一笑,摇摇头,一杯茶正要送到嘴边,耳畔却忽然传来一声:「快,咬啊,小哪咤,雷震子,你们快上啊,别丢了我独眼蟋王的脸……」
手一颤,他霍然起身,打翻了茶杯。
一生会有几次心跳如雷,双手发颤,紧张到不能呼吸的时刻?宋衡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踉跄上前,拨开人群,见到桌前那道熟悉的身影后,眼眶瞬间湿润了。
风里传来桃花香,那人一袭青衫,长发高束,左眼遮着黑罩,眉宇间的秀气一如当年,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眸。
天地间仿佛霎那静了下来。
周遭一切都不存在了,瞳孔映着瞳孔,整个茶馆只剩下望着彼此的他们,风吹发梢,不知不觉间,眼泪早已落了满脸。
当年一场大火,生死关头宋淮却将她推了出去,那个貌如谪仙,却被宋衡形容的比恶鬼还要恐怖的人,居然会在火中对她一笑,笑中隐有解脱之意。
他说,日后若见到他二弟,就告诉他一声,这么多年来,求而不得,他的痛苦不比他少。
离开川城后,她开始在茫茫人海里寻找宋衡。
她遮了左眼,束了长发,换了男装,腰间别了青筒酒,像当年那个少年的装扮一样,每到一处地方,就待上一段时间,走街串巷地斗蟋蟀,渐渐小有名气,赢得了「独眼蟋王」的名号。
她想着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能找到她,或是她找到他,可她怎么会知道,因为「悼念」她,她的少年从此再也没有碰过蟋蟀。
所幸兜兜转转间,他们还是在茫茫人海里再次相遇了。
一年又一年的寻觅,一年又一年的等待,前尘往事,相识于蟋蟀,纠缠于蟋蟀,又重逢于蟋蟀,多么奇妙而不可言的缘。
人生如梦,白驹过隙匆匆年,这场蟋梦人生,时至今时今日,终于圆满了。
茶馆里,不再少年的少年一步步上前,像当年在雪花纷飞里一样,走向他的小媳妇,却不再是意气风发,嚣张得不可一世的小魔王,而是伸出手,历经人世沧桑后的哽咽――
「喂,顾华棠,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