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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猫的暗恋史
沉迷修炼：飞升赢取心动上仙
我穿成了帝王妄图留在凡间的仙女。
然后我自愿留在了皇宫里。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宫里的御厨。
1
我也不想留在凡间啊，
可是宫里的御厨做得一手好鱼诶，什么清蒸红烧全都不在话下。
谁能懂啊，原身虽然是个仙女，可是却是一只猫成仙。
她不愿意留在凡间，肯定是没尝过御厨的手艺。
毕竟我来的时候，她已经绝食三个月了。
我一穿进这个身体里，胃里顿时一阵火烧火燎，都快饿死了。
我又不会仙术，于是我一个没忍住，就吃了皇帝派人送来的饭。
香，实在是太香了。
空旷的大殿里，我一个人吃的满脸都是饭渣子。
尤其是饭桌中间那道红烧鲤鱼，我连盘子都舔干净了。
保管谁来，都看不出这盘子里装的是什么菜。
我刚吃完发饭，皇帝就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皇帝穿着一身常服，看起来很低调，腰间挂着一块儿吊坠，下面的穗子摇摇晃晃。
皇帝走近我，用食指勾起我的下巴，表情偏执狠戾：「卯儿，这凡间，你是不想留也得留。」
我把头往后一仰，把脑袋从皇帝手里拿出来。
控制着蠢蠢欲动地想要玩穗子的手。
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什么强制爱的情节？
接下来我应该说什么？这仙女没给我留一点儿记忆啊啊啊啊！
于是我淡定地看着皇帝：「你没发现吗？」
皇帝靠近我：「发现什么？发现你不爱朕吗？」
我指出：「刚刚你摸我下巴的时候，手上沾了粒大米。」
皇帝狠戾深情的表情顿了顿，像是保持不住了，狠狠一甩袖子转头走了。
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别装疯卖傻，你离不开的。朕早就找道士做了法，你离不开皇宫的。」
我呵呵一笑，你不找道士作法，我也离不开皇宫。
因为我没一点我会仙术的记忆。
再过两天，别说离开了，连人形都要保持不住了。
2
奇怪，真奇怪。
宫里的御厨已经三天没做鱼了。
这三天我过得简直惨不忍睹食之无味七零八落的。
我生无可恋地躺在床旁边的脚踏上。
没办法，这该死的猫性，就是爱睡一些奇怪的角落。
我翻了个身，这御厨是不是被狗皇帝砍了脑袋啊。
太阳照在我身上，我突然感觉身上痒痒的。
然后体内一阵奇怪的东西在涌动。
紧接着「砰—」一声，我就变成了一只猫。
我吓得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仙女的法力都这么不经用吗？这才几天啊，我就变回原形了。
我伤心失落地看着自己身上橘色的毛，然后往前一跃，滴溜溜滚了下去。
我趣，好肥一只猫。
我四肢有点不太灵活地走到镜子面前看着自己。
看不出来啊，做人的时候清瘦若柳仙气飘飘的仙女，怎么原型是一只巨肥的橘猫啊。
这不是搞诈骗？
现在就是把我端到狗皇帝面前，他都不能信这是他心心念念的仙女吧？
我忧愁的叹了口气，感受了一下空荡荡的肚子。
决定还是去填饱肚子。
嗯，就去找那个很会做鱼的厨子好了。
3
我一路连滚带爬走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摊成了一只猫饼在一片竹林里。
这皇宫好大啊，我发出没有见识的感慨。
明明我都已经闻到了饭菜香，怎么就是走不到御膳房。
「咕噜。」我听着胃里发出的叫声。
叹了口气，坚强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继续顺着饭菜香出发。
又是半个时辰。
我一只猫猫大仙，累得像一只狗一样。
终于走到了，就是说做神仙这嗅觉太灵敏了也不好，每次闻着味道都觉得快走到了，结果还要走那么一大截儿。
我喘着粗气摊在御膳房后院的地上。
冷不丁被一只手捉住了后颈。
「啊！」我吓得发出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听见一道轻笑：「这大胖猫，怎么不会喵喵叫啊，叫起来跟人似的。」
我一听后劲得毛都要炸了，这不能发现我其实是神仙吧？
我费力地转头一看。
好、好美的一张脸，面如冠玉，眼睛却上挑，看着我的时候，眼尾带了一点儿笑意。
活生生地像狐狸精成人一样。
我试探着又叫了一声：「喵！」
狐狸精用修长的手挠了挠我下巴，把我抱进了怀里。
我敦实地窝在他胳膊上。
「这猫屁股真大。」狐狸精转头和旁边的小太监讲话。
虽然我很想反驳，但是我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我沉痛地把耳朵折了起来，耳不听为净。
只听旁边的小太监谄媚一笑，巴结道：「那可不是，胡总管，一看就是被您养得好着呢。您那一手绝活鱼，没有猫不爱吃的。」
我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可不是养得好，那狗皇帝一天给我送五顿饭呢。
原来这狐狸精姓胡啊，他该不会真是狐狸精吧？
胡总管哼笑一声：「这可不是我的猫，跑来的野猫罢了。你去把我今儿做的鱼端过来。另外，你说的那事儿我允了，你自去和你干爹讲。」
我看了一眼胡总管挠我的手指，白得像玉一样，一身冰肌玉骨的，可惜怎么是个太监。
没多久那小太监就拎过来一个食盒，大老远我就闻到了，是我每天吃的鱼的味道。
这不就是我要找的那个小御厨嘛！
我讨好的蹭了蹭脸边的手，甜腻地喵喵叫着。
一点儿尊严都不要了。我都怀疑这人做鱼的时候往里面加东西了。
不然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胡总管指着我额头骂了一句：「出息。」
把鱼放在了我面前，我一个猛子就扎进去开始一顿吃。
盘子照常舔着干干净净的。
旁边站了一堆太监看我吃饭，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句话：「这盘子舔得真干净啊，和宫里那位贵人吃完的盘子真像。」
我心虚地往胡总管身后一躲，这可不能把我认出来吧？
4
御膳房的活真的是清闲得很，没多久胡总管就把我往袖子里一揣，溜溜达达回自己的住所了。
我毫不反抗地就跟他走了。
我先申明一下，我可不是贪图胡总管的美貌和厨艺哦。
胡总管住在外宫，一个不算偏僻的地方，但是有一个小院子。
看起来简朴极了，一点都不符合总管的身份。
「你这胖猫，真重。」胡总管嫌弃地撇了撇嘴，就带着我进了他书房。
猫猫我没皮没脸地往书桌上一躺，结果看我发现了什么！
这、这、这这一整个书房，这么多是我的画像啊。
原来这胡总管也暗恋仙女？
落款处是「殿卿」。
奇怪，虽然我不识字，但是看了一眼，我就知道念殿卿，似乎是从脑海深处里蹦出来的一样。
我若有所有地看着这些，没成想胡总管伸手弹了我个脑瓜锛儿。
「你这小妖，还装？」
我吃惊地回头看向胡总管，他狭长的狐狸眼里全是促狭。
不是，这怎么发现我的？
「这都被你发现了？那我就坦白了，其实我是仙女。」我真诚地用猫猫头看着胡总管。
结果胡总管一听我这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让我看看，哪位仙家连人形都不会化？」
我一听急了，你可以怀疑我猫猫智商不高，但是怎么能怀疑我仙女的身份呢？
那个狗皇帝都为了本仙女要死要活的。
「谁说我不会化人形？我化了人形就长这样！」我直立起来，拿着毛茸茸的爪子指着书房正中央挂着的美人图。
胡总管眼睛笑眯眯的，突然从身后勾出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把我从书桌上卷起来，放到了自己怀里。
「小胖猫，我们动物可没有做神仙的。就算是修为再深厚，也不过是仙人的坐骑罢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胡总管摇晃着的尾巴，又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又粗又短的黄色的尾巴。
唉，这货比货得扔。
怎么胡总管的尾巴一摇就是风情万种，我的尾巴一摇就是什么时候开饭？
「你真是狐狸精啊？」
胡总管拿着尾巴逗弄着我：「怎么？不像吗？我不美吗？」
我只是叹气：「你们妖怪的待遇也太差了吧，好好的妖不做，非要进宫来当太监。」
胡总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谁和你说我是太监的？」
「可是大家不是都说，这宫里，除了皇帝，其他的男人都是太监吗？」
「御厨可不是太监。」
「究竟是哪家还没学会常识的小妖怪跑到了皇宫里来？你不知道这宫里全是道士吗？」
胡总管把我拎到面前观察着。
我窘迫地用毛茸茸的尾巴遮住隐私部位，真是羞死猫了啦！
「我都说我是神仙了！」我蹬着脚大声反驳。
「那仙家施个仙法给我看看？」
「先、先欠着，要想看仙法，得用 100 条小黄鱼换，不是你亲自做的不算哦！」我心虚但又理直气壮地说道。
「怪不得是只大肥猫。」
5
虽然这狐狸精嘴巴坏，但心还蛮好的。
他居然给我做了个猫窝。
胡总管说，他以前也有只和我长得一样但小猫，贪吃还胖。
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跑走了。
居然还有这样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猫。
夜里，我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外面一阵敲锣打鼓的脚步声。
据说是皇帝丢了什么东西，正满宫搜寻呢。
给我吓得一激灵，这皇帝丢的东西该不会是我吧？
不过再转念一想，我现在可是一只小猫，别说是皇帝来了，就是那几个关我的臭道士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我是皇帝囚禁的仙女。
我只要一想到皇帝才信誓旦旦一脸霸道地才说完：「你这辈子都别想逃走。」，结果我马上就逃走了。
就不由地在猫窝里扑哧笑了出来。
「大晚上别发癫，我明天还起床做饭呢。」胡总管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
我把脑袋塞进尾巴下面，老老实实睡觉了。
睡觉前再次感叹，这狐狸精怎么功力这么深厚，居然还会传音入密，这么高级的法术我都不会。
糟了，我该不会真的不是仙女吧？
可我穿进这具身体里的时候，大家都叫我仙女诶。
甚至皇帝还在我住的宫殿外，贴了一道又一道道符，他最常和我说的就是：「卯儿，朕是皇帝，这天下没有朕得不到的东西。就算你是仙女又如何，合该配朕这个真龙天子。」
我早发现那些符对我没用了，可我舍不得皇帝每天派人给我送的饭。
其他那些饭也不要紧，就是胡总管做的鱼，我最喜欢了。
一顿不吃，我浑身难受。
要不是为了天天吃鱼，我肯定早就逃走了。
胡总管这么会做鱼，是因为他以前养的那只小猫吗？
嘿嘿，没想到胡总管人这么好。
6
天将亮未亮地，胡总管就出门了。
彼时我睡得正香，听到他出门的声音，不由感慨了一下，做妖精也不容易啊。
若我能回天庭，一定要把胡总管带回去，让他只给我一个人做鱼吃。
至于胡总管喜欢的仙女？
仙女都不在了，他总该不会执着吧？
我听闻妖怪的爱恨都来得短暂又突然，胡总管如此美貌，想来喜欢他的人一定不少。
不过我现在甚至连人形都不会化，别说用仙法回到天庭了。
我沮丧地窝在窝里，望着窗外的阴天叹了口气。
不过没多久胡总管就回来了。
他回来时颇有些狼狈，散乱着头发，衣摆处有些脏污。
我趴在他腿边，问他：「胡总管，你这是怎么了？」
胡总管神色难辨：「皇上说以后不用我做饭给宫里的贵人送去了。」
我着急地绕着他团团转：「那狗皇帝打你了吗？」
胡总管却不再同我讲话了，自顾自收拾了就去书房了，我从窗户处瞄了一眼，他又在画美人图了。
我失落地待在长廊的椅子上，第一次开始思考我和原身的关系。
我从一醒来，就知道我不是仙女。
我是穿越进这副身体里的。
可我穿越前是谁呢？我紧皱着眉头思索着。
我全无印象，我只知道我不是狗皇帝嘴里的卯儿，我也不是仙女。
细细的雨卷着落叶吹到了我的身上，我一身短短的毛都被打湿了。
我冷得打了个喷嚏，可我又不敢进屋去。
胡总管好像心情不太好。
我小心翼翼，舌尖抵着牙齿，悄悄念了念胡总管的名字：「胡殿卿。」
我没什么文化，只知道念出来的时候，有些缠绵。
我下一秒又提起心紧张着四处张望，生怕被发现我在悄悄念胡总管的名字。
见没有人，我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安然地躺回原处，这毛毛细雨，打在毛上，还挺舒服。
一不小心，我就打了个盹儿。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傍晚了，胡总管拎着我，也不嫌我身上湿漉漉的，带我进了书房。
胡总管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衬得他肤色越发的白了。
见我看他，倒是有些气笑了：「你在外面淋雨给谁看呢？」
我缩了缩脖子：「那不是看你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还能把你吃了不成？妖怪也是会感染风寒的，这个节骨点，宫里到处戒备森严，我去哪里给你找药？」胡总管好听的声音颇为严肃。
我小心翼翼地跳上书桌，额头抵着胡总管的手，蹭了蹭，整只猫软成了一滩水：「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不是故意淋雨的。」
胡总管见似乎是自己太凶了，又缓和了语气，变出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把我整只猫都裹了起来。
我下意识挣扎起来：「我身上好脏的。」
胡总管没理会我像蚊子叮似的挣扎，反而把我卷到了空中去，我吓得尾巴都直了。
胡总管好气又好笑地拎起桌子上那张被我踩湿的纸，我这才看见我往胡总管画的美人脸上踩了好几个梅花脚印。
我整只猫都耷拢下来。
7
没想到胡总管没有生我的气，反而拎起我的爪子又按了几个印子。
「你这肥猫叫什么名字？」
我下意识想答「卯儿。」，可又住了嘴。那是仙女的名字，不是我的。
我想了想说：「我叫胡猫猫。」
胡总管轻笑出声：「你这名字是现取的吧？」
我窘迫地埋下头，我又不识字，也没念过书，只是借用了胡总管的姓，乱取的罢了。
胡总管挠了挠我的下巴，声音温柔：「我姓胡，只是因为我是只狐妖。你莫跟着我姓了。」
「我以前养的小猫叫平安，你不如叫喜乐吧，以后你都快快乐乐的。」
我安静下来，心下却欢喜极了。
我终于有个属于自己的身份了。
我叫喜乐，快快乐乐的喜乐。
胡总管提起笔，在我踩过的这幅画下面，写了两个字。
「这是你的名字，喜乐。这幅画你也出了些功劳，也加上你的名字。」
我仰头看向胡总管的脸，胡总管下颌轻收，睫毛如鸦羽般在脸上扫出一片阴影。
窗外雨声滴答，屋内将暗未暗。
做只小猫，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我心想。
8
从那天开始，胡总管就再也没有去过御膳房，只是每天在院里的小厨房给我做条鱼吃。
我问他怎么不吃饭，胡总管却说功力深厚的大妖是不吃这些东西的。
我只好一个人幸福地独享一条鱼了。
不过即使胡总管不去御膳房，来找他的人也不少。
总有些太监进进出出的，有些给胡总管带一些吃的，有一些却要和胡总管在书房谈话，一谈就是一个下午。
我过得无聊极了，可我也不舍得离开这里。
不过我不想离开，却不再是为了胡总管做的鱼了。
哪怕在这里日日没有鱼吃，我想我也还是愿意待在胡总管身边的。
好在胡总管也没有忘记我，他每晚都教我妖怪用的功法。
我抗拒地说道：「我们神仙用的功法和妖怪用的功法是不同的东西。」
胡总管却拿小黄鱼勾引我：「你若跟我学，我明日就给你做小黄鱼腌的小鱼干。」
我妥协了，没成想妖怪用的功法如此适合我，还没有一个月，我就已经运用自如了。
我隐隐能感觉到，我马上就要化作人形了。
这段日子里，皇帝越发昏庸，每日打杀的宫人不知其数。
我偶尔在树上追麻雀的时候，听路过的宫人讲八卦，说是皇帝爱慕的仙女回天上了，所以皇帝把伺候的宫人全都砍了脑袋。
谁惹皇帝不痛快，皇帝就杀谁。
上了年纪的宫人只是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江河破碎的画面。
我没敢多听，只是飞快地跑回了胡总管的小院里。
宫人讲的话一遍一遍在我脑海里回响着。
我满心的愧疚抑制不住，仿佛看到了无数人因我死去的场景。
就在第二天，我突然化形成人了。
9
我变成人的时候，胡总管却不在小院里。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见到的那个谄媚的小太监来找胡总管说是有事，于是胡总管就跟着走了。
好悬胡总管不在，不然我连件衣服都没有，要是被胡总管看见了，他应该是要负责的吧？
按照凡间的习俗来说，胡总管应该娶我。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遗憾胡总管出去了。
我猫猫祟祟地偷偷溜进了胡总管的房间，找了件衣裳，胡乱穿在了身上。
好在款式简单，很容易就穿好了。
就在我思考怎么用我这张脸出现在胡总管面前的时候。
小院外来了很多人，正挨个搜查每个院子，说是皇帝令人搜查，看谁私藏了仙女。
我一听就知道大事不妙，就算他们找不到我，发现胡总管那一书房的画像，皇帝都要治他的罪。
这时我又恨铁不成钢地想：「胡总管，你为什么放着好好地大妖不做，非要进宫来做个厨子，现在好了，宫里全是道法高深的道士，就算你功力深厚，也难逃一死。」
我思索了几秒，决定还是回去。
毕竟狗皇帝奈何不了我，我回去了还是可以偶尔回来看胡总管的。
至于以后怎么办，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我从小院后面那棵树翻了出去，装作不经意被路过的太监看到。
眨眼的工夫，就来了一群小太监，乱哄哄地围在我身边，说要带我回去见皇帝。
没走两步，又来了一群道士，不知道拿了什么做的绳子，把我的手绑得紧紧的，带我去了皇帝面前。
10
一个多月不见，这狗皇帝越发疯了。
皇帝瘦得没个人形，只有龙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神情阴鸷，见我被带来了殿里。
他拽着绑着我的绳子，就一把把我推在了榻上。
皇帝问我：「你怎么敢逃的？」
「你忘了你当初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虽然我很不想激怒他，但是真诚地看向他：「我忘了。」
皇帝却一下子恍惚起来，他紧紧盯着我：「你不是卯儿，你是谁？」
我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狗皇帝，你终于发现我不是本人了吗？
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回答：「没错，我不是她。」
没成想皇帝疯起来根本听不进人话，他双眼猩红地拖着我回到了我刚想来的时候的殿里。
我被拖拽着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皇帝带我到了殿前的花圃旁，指着花圃里的木槿问我：「卯儿，不是你说你最喜欢木槿花了吗？这些不都是我们一起亲手种的？」
说完又拽着我到了花圃旁的秋千上：「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着一身白衣，偷坐了朕的秋千，你说你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要朕为你保密。」
「你说荡秋千的时候，像极了飞起来的感觉。于是朕每次想你的时候，就去荡秋千，只是为了离你近一点。」
「那天朕过生辰，宫里所有人的都去给太子祝生，只有你带了一串糖葫芦给我。」
「你看看朕啊，你看看朕，你看看我！」皇帝的声音嘶哑，带了一丝哭腔。
我却毫不动容，因为我知道他说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叫卯儿的仙女，即使他们有再多甜蜜的过去，那也与我无关。
许是我的眼神太过平静淡然，皇帝把我拽回到了殿里，交待宫人看好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
皇帝他真的不知道我不是卯儿吗？
我想，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他宁愿相信我不爱他。
我有点可怜他。
11
不过没几天我就后悔了。
这狗皇帝居然不给我送饭了！
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饿得肚皮都瘪了，若是现在化成猫形，大橘都要瘦成小橘了。
我虚弱的躺在床上，连话都没有力气讲了。
我翻了个身，从半开的窗户里向外望去，傍晚的光从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穿过，微弱的夕阳顽强地在天边若隐若现。
我有点想念胡总管了。
我舔了舔爪子，哦，不对，是手。
也不知道我离开的这些天，胡总管有没有找我，我走得急，连句话都没有留下，只偷走了胡总管一套衣服，他不会把我当成了偷衣服的猫猫大盗吧。
我叹了口气，为自己的名声担忧了起来。
我就那样望着窗边，太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听到外面兵荒马乱的，一阵阵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宫外一路逼近。
吓得我一下子翻身下了床，去窗边观察起来。
这狗皇帝该不会亡国了吧？
秋夜的风透心地凉，穿过我薄薄的衣衫，我打了个寒战。
没多久就看见大火从皇帝的寝宫烧了起来，一路烧到了我这边。
坏了，猫猫我今天该不会命丧于此吧？
我从房间里跑出去，想要去找胡总管，却没想从来没有发挥作用的符纸突然一亮，把我弹了回去。
这符从来没有发挥过作用，怎么一到人命关天的时候，就有用了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可我不想死，我还不知道我是谁呢，我还没有……和胡总管说一声喜欢。
我甚至，还没有堂堂正正喊过他的名字。
我眼神有点暗淡。
和大火一起闯进来的，是狼狈的皇帝，他身上的龙袍都变得脏兮兮的，不再耀眼。
他一进来，就拽着我要走。
我把手往后一藏，看着他，有点不忍：「皇帝，我真的不是你喜欢的卯儿。」
皇帝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偏执，他只是神情落寞：「朕知道。」
「我从见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不是她。」
我有点疑惑：「那你为什么？」
皇帝一拢衣袍，坐在地上。用脏兮兮的袖子把旁边的位置擦了又擦，却只染上了一些黑灰，他苦笑了一下：「将就一下吧。」
我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皇帝却想和我长谈讲心里话的架势，我试探地问道：「我们不逃吗？再不逃我们就要死了哦。」
皇帝却洒脱一笑，身材瘦削，颇有点仙风道骨：「逃又逃的到哪里去，这天下是朕的天下，朕能逃得到哪里去？」
我默默坐到他身边，做出乖巧听讲的姿态。
12
朕、我第一次遇见卯儿，是我的 12 岁的时候。
一般像我这么大的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院子，和兄弟们一起住在御书房旁，可我却住在无人问津的冷宫里。
因为我娘曾经是上一任皇后，却和将军私会被发现，于是她带着三岁的我被赶到了冷宫里。
这一来，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我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可我有一个爱我的娘，她在冷宫里给我做了秋千，又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种子，种了一排又一排的花。
直到她死了，也没人发现。
我娘的尸体都腐烂了，也没人来管，我只好把她埋在了那些花下面。
我彻夜难眠地守在花圃的旁边，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在玩我的秋千。
她说她叫卯儿，是天上来的仙女，因为听到了我娘临死前的愿望，所以来照顾我。
仙女对凡间的事总是一窍不通，她哪里会照顾人。
她只会偷偷玩我的秋千，睡在我娘给我打的小床上，让我只好睡在地上，结果病了大半个月。
她告诉我：「芸芸众生，各自有各自的命数，她们仙人只能旁观，不能插手。」
我做太子的哥哥死的那晚，我抵不过心里疯长的野心，我问她：「我是什么命数？」
我太想坐上那个宝座了，在一个又一个夜晚我都意难平。
为什么大家血脉相连，有人活得锦衣玉食，世上珍宝唾手可得。
而我却像野狗一样，在下人中周旋祈食。
卯儿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她说：「你会如愿以偿。」
我那时不知道她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我能当上皇帝。
于是我笑得肆意极了，我和她说：「等我当上皇帝，这世上的一切，都拱手于你。」
可我做了皇帝，她却不见了。
你以为我把你囚于宫殿，是因为你是她吗？
不，是因为你是她和这凡间，唯一的联系。
我若不抓住你，我又怎么能再见她一面。
13
我有点疑惑，我看着皇帝眼里的泪，我戳了戳他问：「她为什么会消失啊？她回天上了吗？」
皇帝却擦了擦脸上的泪，迷茫极了：「因为她让我当上了皇帝，她插手了凡间的命数。」
我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她为了你消散于天地间了？」
皇帝却说：「我不知道。」
火光越逼越近，宫殿外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胡总管一身墨色的衣衫，从火光中走来。
夜里的火光冲天，照得天都亮了。
胡总管手里提着一把剑，遥遥指向皇帝，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放了她。」
我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自己。
胡总管是来救我的啊？
哦不是，是来救仙女的。
我悻悻地想：「果然是仙女，大家都喜欢。」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胡总管我是喜乐啊。
但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胡总管都为了仙女要造反了，知道这件事，他会不会讨厌我？怨恨我占了仙女的身体？
我好自私，我不愿意看到胡总管讨厌的目光，于是我闭上了嘴，只是默默看着这一切。
没成想，皇帝没有拆穿我。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脑袋，像摸一只猫一样：「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赵骓，以后应是没有机会再见了，若是你再遇见她，记得告诉她，我想明白了，如果不与她一起，这世间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叫得偿所愿。」
赵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凌乱的龙袍，坦然又从容地走了出去。
他走出去的那一刻，无数飞来的乱箭射进了他身体里面。
我嗫嚅地动了动嘴，看着看起来很陌生的胡总管，不敢多说一句话。
14
那晚过后，胡总管就带着我飞了好几天，到了一座深山之中。
我路上听人说，赵骓昏庸无道，天下将乱，于是丞相扶持前太子之子，成了新帝。赵骓无颜面对列祖列宗，自尽于宫中。
我看着胡总管，总算知道那些天进出他小院的太监是做什么的了。
我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又怕他发现我不是仙女，把我也杀了。
胡总管带我到的深山，风景秀丽，人迹罕至，但却到处都是妖怪。
我和他走了一路，到处都是看我的妖怪的眼睛。
我生怕被人看出了原型，没想到这些妖怪好像智商都不太高，至少没我高。
只是乱传谣言，说胡总管带了个人类回来做夫人。
真奇怪，胡总管这么喜欢仙女，为什么一句话都没和我讲呢？
如果不是讲过胡总管，我都以为他是个哑巴了。
山的深处有一栋竹屋，胡总管把我送了进去，眼睛却不敢看我：「这些日子，你暂且住在这里。」
接着就走了出去。
我看着屋里的摆设，像是曾经胡总管住的屋子，还有个草编的猫窝。
奇怪，真奇怪，胡总管对我的态度，一点都不像喜欢我的样子。
15
唉，胡总管和赵骓一样，都觉得我是仙女，不用吃饭。
没一个给我送饭的。
我无聊地在屋子里翻来翻去，饿得都快想出门打猎了。
这里应该是胡总管曾经住过的地方，因为我在隔壁的书房里，又看到了一堆又一堆的仙女的画像，下面都写着「殿卿」。
我酸溜溜地想，狐狸精也这么深情啊。
不过我从那一沓废掉的画中，找见了一张有猫猫脚印的，上面写了两个字。
我看着看着就念了出来：「平安」。
真巧啊，刚好我就认识六个字，殿卿、平安、喜乐。
哈哈，我干笑着。
笑着笑着真的笑不出来了，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认认真真的翻完了所有的话，又重新放了回去。
我怀疑，我应该是只猫。
虽然我现在已经是只猫了，但我的意思是，在我变成仙女前，我应该是一只猫。
窗外响起沙沙的声音，我吓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我以为是胡总管回来了。
没成想是一只兔子，白嫩嫩的站在外面，像个人一样。
等等，他该不会是个妖怪吧。
我摆了摆手：「你是妖怪吗？」
兔妖谨慎地左右看看，然后小声和我说：「你快逃走吧，大王带你回来不是做夫人的，我听到他说，他要把你送到雪山，好救他爱慕的仙人。」
我却不觉得惊讶。
原来如此，怪不得胡总管带我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肯和我说。
他早就知道我不是仙女了啊，我有点失落。
我都不知道，胡总管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呢。
我轻声说了句：「谢谢。」
还没等我讲别的，兔子就消失不见了。
16
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像在等自己的死期。
我知道我可以逃走，可我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我是喜乐，是胡总管说的喜乐。
我是假仙女，是皇帝妄图留在人间的假仙女。
我还是谁？
我苦笑一声，我还是平安，是胡总管养的小猫。
时间越久，我想起来的就越多。
胡总管还是一只白毛狐狸的时候，我就陪在他身边了。
可惜虽然我们两个都是妖怪，对于修炼的天赋却天差地别。
他轻而易举就化成了人形，成了大妖，而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是一只肥嘟嘟的橘猫。
可胡总管却从不嫌弃我，我从和他在山野依偎的狐狸与猫，变成了胡殿卿身边的小猫。
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胡殿卿疼爱极了我。
他每日都要亲自给我做一顿鱼，因为我挑嘴，他偶尔会看在我懒得挑刺的时候，帮我剔掉鱼骨。
可我始终是胡殿卿身边的猫。
我不是他爱的人。
我第一次知道胡殿卿有喜欢的人，是他第一次化人形，不知道从哪里偷了套衣服，把我揣进怀里，就带我到了长安，在一个角落默默看着在街上闲逛的仙女。
胡殿卿挠了挠我的脑袋，语气里止不住地喜悦：「小猫，你看，这就是我喜欢的仙人。」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仔细把仙人的模样记在了心里。
心想，既然这狐狸喜欢这个样子，那我就变成这样好啦。
可我那时不懂情爱，不知道爱一个人，不但是样子像就行了。
那日过后，我变越发努力地修炼了。
可猫妖本就对修炼没什么天赋，大多数猫妖只能活一二百岁，终其一生都难以修炼成人形。
狐狸他修成了人形，偷偷去学堂念了书识了字。
给自己起了一个文绉绉的名字：「胡殿卿」。
又带着我住进了长安城里，做了个小官，只为了每日都能见到仙人。
他见我沮丧，给我起了个新名字，叫「平安。」
他说：「小猫儿，就算你妖力浅薄，我也不会叫人把你欺负了去，以后你就叫平安吧，一辈子都平平安安的，只要我还活着一天，你都被我罩着。」
那只狐狸刚修成的人形还稚嫩英气，面上的婴儿肥都挡不住眉眼间的惑人，狭长的眼里却全是意气风发。
「平安，你别怕。我会教你修炼的，我要让你和我一起做这世间最厉害的大妖。」
我歪着头想：「这狐狸真笨，这么多年了，连我是只母猫都分不出。」
长安城里能人异士很多，胡殿卿还是被道士发现了是一只功力深厚的狐妖。道士设计抓了他，我却无能力。
我连人形都没有，我只好拼命地跑啊跑，终于找到了狐狸喜欢的仙人。
我拽着仙人的长裙，第一次讲出人话：「仙人，求您救救我的朋友。」
仙人慈悲，但却和我说：「这世人，各自有各自的缘法，我虽能救你朋友，但却改不了他的命。」
我懵懵懂懂地问：「什么是他的命呢？」
仙人皎洁如月光，却从不曾看不起我这等小妖，她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说：「你朋友命里该有一劫，即使我现在救了他，他日后还是会死。」
我着急地喵喵叫，人话猫话夹杂着说：「那怎办喵，我不想他死。」
仙人却不肯再说，我百般哀求，希望仙人救他。
仙人说：「一命抵一命，你若想救他，就要拿你的命抵。」
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我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仙人，讨好着她。
毕竟见过我的凡人，最喜欢摸我的一身毛了，平日里我都高傲极了，不愿让他们摸我。
但仙人不同，她是好人。
仙人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脑袋：「罢了，你与我倒是有几分相似。」
仙人去救了狐狸。
我躲在仙人袖子里，看到浑身血污的狐狸倒在脏兮兮的密室里，大开的门里透出一丝月光。
狐狸透过月光看着仙人，眼里亮起了光。
我好像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长安城里落下的雪，看到了我们曾经一起扑蝶的山野，看到了狐狸给我做的小鱼干。
原来这就是喜欢啊，我想。
狐狸现在一定喜欢极了仙人。
我又酸又涩地想：「狐狸现在定是快把心掏给仙人了。」
仙人问我：「你后悔吗？」
我语气坚决：「不后悔的，仙人。」
我想了想，又说：「仙人，你能别告诉他吗？」
仙人有些疑惑：「你不爱他吗？」
我磕磕绊绊，用我贫瘠的语言说：「可我不想用我的爱，毁了他的爱。」
仙人摸了摸我的脑袋，爱怜地说：「好。」
17
可没想到仙人慈悲，留了我一命。
用自己的一滴精血给我做了个新的身体，在化人形的时候，也许是想到了狐狸，我下意识变成了仙人的模样。
可重新活过来的我忘了一切。
只知道我还未醒，就被皇帝的人发现，带进了皇宫。
我一睁眼，就四处有人喊我仙女了。
我长叹一声，好曲折。
也没想到，那只狐狸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可我又一想，狐狸露出冰冷的表情时，倒是像极了我想象中的仙人。
我环顾着这一间，我和狐狸一起建的第一间房子，想到：「若狐狸也能变成仙人，大抵能和仙女在一起吧。」
想到这里，我更不想逃走了。
从我通了人性起，就与狐狸相依为命。
我说不清我对他的究竟是不是爱，只是我愿意为他死第一次，仍然愿意为他死第二次。
没过几日，胡殿卿来看我。
他倒是心大，不怕我逃走。
他照常穿着那一身衣服，远远地站在门口，不敢看我。
我语气轻佻：「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胡殿卿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继续开口：「在凡人眼里，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不敢看她。」
「你可是喜欢我？」
胡殿卿终于开口了：「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只是我出于内疚，不敢看你。」
我出门坐在台阶上，像当时的赵骓邀请我谈心一样，邀请胡殿卿坐到我旁边。
胡殿卿嘴巴抿起，却依言坐到了我身边。
我说：「你是想救仙人吗？」
胡殿卿有点惊讶地看向我，我不等他说话，就先开口了。
我说：「我也想救仙人。」
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救仙人吗？」
我说：「因为我就是仙人留下的一缕魂魄，仙人留下我，就是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假的，我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想成为你喜欢的样子。
我说：「你不用愧疚，因为我本就是为了救仙人而生的。」假的，我只是愿意为了你去死。
胡殿卿却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沉默地看着前方，良久才说：「仙人被关在雪山之下，我想用你去换她出来，你自安心，我会救你出来的。」
「只是仙人不能再等了，她情劫已过，若是不回天庭，就从仙要变成人了。」
「等我成仙，我便救你出来。」
我没应他这话，我只是问他：「听说你在宫中，养了一只小猫。」
胡殿卿眼里露出一点笑意：「是只小肥猫，在我这里待了几天，偷了我一身衣服就逃走了。」
我问他：「我看你屋里也曾养过猫，你更喜欢哪一只猫？」
胡殿卿说：「都是小猫，你若是非要分出一个一二三四，那我便最喜欢我的平安，她不光是我的猫，还是我的朋友。」
我喃喃重复：「朋友？」
我带着一丝不甘心问：「那你不会喜欢自己的朋友吗？」
胡殿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我怎么会喜欢自己的朋友呢？」
我只是有些疲倦地回道：「好吧。」
「你回去吧，等你去救仙人的时候，再来找我。」
「在那之前你不用再来了。」
「我不会跑的。」
18
说是几日后，其实也不过是过了一两日而已。
胡殿卿便来带着我去了雪山，一路飞了三天三夜。
我们从长安回山里，都歇歇停停，去雪山路上，却一刻未曾停歇。
在呼啸而过的风声里，我抬头看向胡殿卿的眼睛，想要再看一次他眼里的光。
可惜他看我的时候，从来没有过光，哪怕我顶着和仙人一模一样的脸。
雪山下是一片漂浮的冰岛。
呼啸而过的风里都夹杂着雪渣，我被劈头盖脸吹了一脸，脸都红了。
胡殿卿却一点都没注意，一心往雪山深处赶。
到了地方，胡殿卿取出一把长剑，用尽妖力劈开了一道缝隙，领我走了进去，我一眼就看到仙人坐在冰雕上，浑身上下尽是雪白的霜，身上的仙力若有若无。
雪山外忽然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是谁擅自闯入冰封之地？」
胡殿卿没有回话，而是上前拦腰抱起仙人，转身向外走去，路过我的时候，脚步顿了顿，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扯了扯嘴角：「再见。」
我转身望着狐狸因为丧失妖力露出的毛茸茸的大尾巴，喃喃重复：「再见，胡殿卿。」
我终于敢光明正大的喊你的名字了。
可这三个字在我舌尖绕了又绕，我从舌尖尝到一丝苦意。
我想起狐狸以前曾和我讲过的话。
「这是我养的小猫，只要我在一天，我就给她做一天小鱼。」
你送我来这里的时候，也不知道给我带点小鱼干，你要我之后怎么熬？
「以后你就叫平安吧，以后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欺负你。」
可是狐狸，要是你欺负我，要怎么办啊？
「我以前养的小猫叫平安，你不如叫喜乐吧，以后你都快快乐乐的。」
我心痛得有些无法呼吸，眼泪掉出来，却化成了冰。
罢了，总之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就当我还回去了。
胡殿卿，你要记得你的小猫啊。
19
番外—天庭
「哎，你们知道吗？殿卿上神与妄卯上神渡劫回来了。」
「要我说，殿卿上神也够深情的，愿意和妄卯上神一起下凡渡情劫。不过听说要不是殿卿上神，妄卯上神就回不来了。」
「怎么说？怎么说？」
「我听月老说，妄卯上神爱上了凡人，为了让他做皇帝，出手乱了世间因果，险些造成大乱，死了不知多少人。」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具体的内情大家都不知道。」
一众仙娥聚在一起一轮纷纷。
被讨论的殿卿，却面无表情地从旁边路过。
只是脑海里时而闪过一只小猫的模样，他照常去了妄卯的必经之路，想要再看对方一眼。
妄卯看到旁边站着的人，叹了口气，还是去找那木头桩子说清楚。
「殿卿上神，你不要再来看我了。」
殿卿却没有那么多情的狭长狐狸眼，而是冷清的丹凤眼，执着地顶着妄卯：「为什么？」
殿卿艰难地说：「可我欢喜你。」
妄卯说：「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没成想殿卿却认真地看着妄卯说：「原本我是不知的，但是度了情劫之后，我便懂了。」
妄卯想起那只可怜的小猫，说：「你的爱是什么呢？」
「是愿意为了一个人死一次，又为了一个人的爱死第二次吗？」
殿卿站在原地皱眉，郑重地说：「如果是你的话，我是愿意的。」
妄卯却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愿意。」
「我不喜欢你。」
「我的爱情，不应该踩在别人的尸体上。」
「懂得爱的人，怎么会辜负别人的爱？」
这一句话却仿佛扎在了殿卿的心上，他抿了抿唇，有点难过地敛下眉眼：「我知道了。」
「可是再来一回，我还会这么做。」
后来，仙界里少了一个殿卿上神，凡间却多了一个叫三清的和尚。
大家都说，他是为了攒功德，复活一只猫。
20
番外—平安喜乐
我已经忘了我被关在雪山之下多久了，我那点微薄的妖力早已经消失殆尽，我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我化成原型，缩成一团，黄色的皮毛上全是雪渣。
真冷啊，我想。
苍澜雪山之下，是关押犯了禁忌的仙人之地，一点仙妖之力都没有，我本就是只愚钝的猫妖，原本就是活不长的。
我抬头看了眼数年如一日的雪山之外，我大概是等不到那只狐狸来了。
我苦笑一声，他当时信誓旦旦和我说：「等他成神就救我出去。」
男人都是骗子，更别说是狐妖了。
「唉。」雪山之外传来一声沧桑的幽幽叹息。
我费力地抬头看去，一个头发雪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是你？」当时狐狸带我来这里时，就是这老人在讲话。
老人怜悯地把我抱在怀里，摸了摸我的脑袋，我下意识蹭了蹭。
「小猫儿，你何苦这样？」
我只是断断续续地问：「你早知道我不是妄卯仙人了吗？」
老人只是愧疚地摸了摸我：「仙界谁不知道呢，只是，比起折损一个上神，死一只猫儿划算多了。仙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仙界无情啊。」
我其实不懂这些神啊仙啊，我一出生便是一只猫了。
我问老人：「比起神来说，我们妖就如此不值一提吗？」
「妖也好、人也罢，对于亿万年寿命的仙人来说，就像是冬日里下的一场雪，雪化了，就没人记得了。」
我想了想狐狸，有些庆幸，还好我喜欢的是一只狐妖，就算他不喜欢我，也当是记我一辈子的。
我感觉生命力在慢慢地从我身体里流走，我舔了舔身上的毛，有点馋狐狸做的小鱼干了。
我靠在老人怀里，给他讲我的爱情。
「老头，我就要死了，我给你讲讲我喜欢的狐狸吧。虽然他说等他成了仙就来救我，但我记得他说，我们妖没有成仙的。他没来救我，我也不怨他。」
「我当时刚一睁眼，就发现我在一只狐狸的窝里，吓得我到处乱窜，以为要做狐狸的晚餐啦。没成想狐狸说，他看我有修炼的潜质，便把我带回了窝，与我做个伴……」
「我们都没修成人形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了，我们在山野里漫步打滚儿，狐狸他总和别的妖怪不一样……」
「后来他修成了人形，又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胡殿卿，我问他这名字是什么意思，他却不肯告诉我……」
「他爱上了一个仙人，可他是只妖，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他是无法与仙人在一起的，也许是我私心作祟，我想，妖怪就该和妖怪在一起。」
「我为他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你说，为什么我每次不见的时候，他都从来没找过我呢？我不是他最喜欢的小猫吗？」
「我那日见他最后一面，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只猫而已，没了第一只，还有第二只。」
「老头，我等不来他来救我了。」
「其实我是后悔了的，只是我倒是不后悔爱上他，我只是后悔修成了妖。」
「若我只是一只不懂情爱的小猫，每日有小鱼干吃，便是最幸福的事了，哪里像现在，爱而不得总让人痛苦。」
「要那么长的命有什么好呢，做人真是痛苦。」
「下辈子，还是让我做一只没有灵智的小猫吧，快快乐乐吃十几年小鱼干，每日晒晒太阳，这雪山实在太冷了……」
小猫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寒冷的雪山之下，只余下一声叹息。
21
番外—妄卯
我叫妄卯，是仙界的上神之一。
乍一听，上神耶，多牛。
我毫不客气地说一句，是挺牛的哈。
不过我从有意识起，就已经是上神了，只是成了神，也要考试的，是这么说的吧？
我经常偷窥人间的生活，不过我是不排斥下凡历劫的。
仙界冷清，我待了数万年，连这里有多少朵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月老那老头说，这是我的情劫。
我思来想去，情劫是什么？就是一个人爱一个人吗？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是一场劫难呢？难道不该是大好的事情吗？
我缠着月老问来问去，月老却烦得把宫门一关，把我赶了出去，说到时候我就知道了。
然后我就从炼仙台跳了下去。
嗯？怎么回事？
现在历劫都不需要投胎的吗？也不需要锁住记忆吗？
天道该不会是对我放水了吧？
人间繁华，到处都人声鼎沸，有数不胜数的美食。
我呆得越久，越贪恋人间。
为什么大家都追求得道成仙呢？
明明比起仙界清苦，还是人间更好。
我初来乍到，不知道买东西还要付钱。
还好一个女子为我付了钱。
她穿着一身粉衣，衬得整个人温柔又俏皮。
我向她道谢，她却大大咧咧一挥手，勾着我下巴说：「给你这样的美人付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然后我就跟着她厮混在街头巷尾。
原来楚宜是吏部尚书的嫡女，却生性叛逆，我陪她一起撩猫逗狗，直到那天我们一起看到了将军回城，她晕红了一张脸，像桃花成精了似的，眼含春水，只是低头悄悄说了一句：「还有这样的人。」
我怂恿她说：「既然你喜欢，便去追求他啊。」
楚宜只是抿唇一笑，向来大胆的她没讲话。
后来我陪着楚宜总是偷偷去看将军，我看楚宜的眼睛一日比一日亮。
那日灯会，街道上人来人往，将军捡起了楚宜掉的荷包，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二人对视，心想，原来这就是爱情啊。
可没过几日，楚宜却对我说，她要进宫了，给皇上做妃子。
我问她：「你不是喜欢将军吗？」
楚宜却再无往日的大胆叛逆，只是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娴静的笑：「对于我们来说，喜欢是再不重要的东西了。」
我有点想帮她，可我知道，世人有各自的缘法，我本就不属于凡间，不能妄改他人命运。
我只看着一顶小轿抬走了楚宜。
她进宫之前，我冲动问她：「你要我帮你和将军讲，你欢喜他吗？」
楚宜却垂下头：「不。」
「为什么？你若不告诉他，他永远都不知道你的喜欢。」
「说了又能如何呢，徒增烦恼罢了。」
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
楚宜进了宫，我就又去流浪了，纵情于山水，我曾在山野间逗弄过一只小胖猫，也在山顶看过一场又一场的日出，看过无数女子嫁人，看过老人迟暮。
可我始终不懂爱是什么。
直到楚宜命数将尽，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早就不穿粉衣了，身上潦草裹着一件粗布衣裳，头上生出白发，她看着容貌没有改变的我，眼里有一丝了然。
我问她：「你后悔了吗？不然为什么会因为将军落到如此地步。」
楚宜却说：「我不后悔。只是皇帝想要杀他，我不过是借口而已，在他死前，我总要说我的喜欢的。」
「那你当初为何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在将军死前才告诉他。
楚宜却包容地看着我：「因为你不懂爱。」
「我不说，是爱他。说，也是爱他。」
我眼睛里露出一丝迷茫。
楚宜费力地咳嗽出来，她眼里尽是祈求：「我、咳咳、能求你一件事吗？」
「等我死了，我儿定是活不下去，我不要你插手什么，只求你帮帮他，帮他活下去。」
我看着楚宜，迟疑地点了点头。
于是她那个黏人又不好搞的儿子，就成了我之后的日子里，最头疼的存在。
赵骓小小年纪，就显得非常固执。
我要他把楚宜下葬，他却死守着楚宜的尸体，直到楚宜没个人样，才依依不舍地把她埋了。
我早该知道赵骓偏执的。
我总是去长安偷窥那些娘亲是怎么样照顾孩子的，依葫芦画瓢地去照顾赵骓。
真的很为难，我活了几千年，都没照顾过这么烦人的小孩。
我玩了他的秋千，他就一声不吭地皱着眉头在旁边看我。
害得我还要编出一些借口，和他说：「因为仙力尽失，怀念飞起来的感觉，所以非常想玩秋千。」
赵骓只好不舍得地站在旁边看我玩，偶尔还得推我两把。
啧，欺负小孩的滋味真不错啊。
赵骓在宫里的生活总是不太好，随便哪个宫人都能欺负他。
可他还是为了宫人说的糕点，受尽折磨，最后得到了一碟子卖相不好的山楂糕。
然后小心翼翼地递给我，边咽口水边装作不在意地说：「给你，你们神仙应该没吃过这个吧。」
我突然心好像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鸟啄了一下，张了张口，想说我以前跟你娘在大街小巷玩的时候，经常在茶楼吃这个，你娘也爱吃极了。
但我看着他眼里的期冀，还是开口说：「当然了，我们天上可没有这么多吃的，仙人都不吃饭的。这样好的吃的，我们一起吃吧。」
然后我就和他一起分了一碟，有些发酸的山楂糕。
我看着赵骓长大，可我开始逐渐怀疑起自己，为什么我要看着他受尽折磨？
难道仙人就是高高在上，看着凡人受尽苦难吗？
神仙总说，芸芸众生自有命数。
可是凡人生来便是为了受苦吗？
我想到楚宜、想到将军、想到……赵骓。
那天是赵骓的生辰，也是太子的。阖宫上下都在给太子庆祝生辰，赵骓却无人问津。我费尽心思去搞到了一串糖葫芦给赵骓庆生。
我路过太子宫殿的时候，看到他身旁数不胜数的名贵物价。
到了赵骓住的冷宫之中，赵骓穿着破旧单薄的衣服，在破落的院子里，直直盯着门口，似乎是在等我。
见了我，他才似怨非怨地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把我生辰忘了。」
我掩下眼中的复杂，只是兴高采烈地举着手中的糖葫芦对他说：「你看，糖葫芦，生辰快乐！」
赵骓为了这串糖葫芦高兴了很久，直到深夜，我躺在房梁上与他聊天。
我听到赵骓语气中的不甘：「我是什么命数？为什么太子生来尊贵，我却要像狗一一样才能活下去？这就是命吗？」
「我不信命，天道不公，我却要靠自己，逆了这天。」
我却不能再像以前说一句：「仙人不可插手凡人命数。」
我说：「你会得偿所愿。」
这不是你的命数，而是我的允诺。
于是我为了赵骓，插手了凡间之事。
我知道仙界对我的惩罚很快就会到，于是我又救了一只小猫。
那只小猫来求我救一只狐狸，我一眼就看出来，那只狐狸是下凡度劫的神。
我和小猫说：「这是他命里的劫数，我救不了他。除非你一命抵一命。」
小猫却想也没想地就同意了。
我依言去救了那只狐狸，却心软救了小猫一命，被抓去苍澜雪山之下前，我用精血救了小猫一命，并封了她的记忆。
我看着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小猫，心想，你为你的爱死了一次，那这次就为了你自己而活吧。
我被关押在雪山之下的时候，时常想，我为赵骓改命，究竟是不想看凡人受尽磨难，还是只是，看不得赵骓受苦？
原来这就是爱啊。
爱是不忍对方受苦，爱是希望对方得偿所愿，爱是可以心甘情愿赴死。
原来，赵骓是我的情劫。
我以为我会为了我的情劫而死，没想到那只狐狸，不，殿卿上神，却杀了赵骓，用那只小猫救出了我。
回到仙界之后，我才明白。
原来我没有投胎，是因为殿卿上神替我投胎了，他插手了我的情劫，他算到我会死在情劫之中，于是他与我一同渡劫了，杀了赵骓救回了我。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爱我？
我有点好笑，为了死去的赵骓，为了死去的那只小猫。
我问殿卿上神：「你懂爱吗？」
「我原本是不懂的，可我现在懂了。」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问他：「你愿意为了一个人死第一次，又死第二次吗？」
殿卿上神，即使爱一个人，他也是高高在上的神。
我好像不该说这些，因为他救了我。
可我想活吗？他的爱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踩在赵骓、踩在小猫的尸体上。
我说：「我的爱情，不该踩在别人的尸体上。」
殿卿上神有些受伤，却抿了抿唇和我说：「他知道了。」
他固执地望向我说：「你等等我。」
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凡间，封印了一身仙力，成了一个叫三清的和尚，说要复活一只猫。
他走之后，我去问了月老，我问他：「赵骓呢？」
月老却说：「过了奈何桥，赵骓便不再是赵骓了，你要看吗？」
我却胆怯了，我不敢再看。
比起殿卿上神，我才是那个自私又懦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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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4 11:3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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