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珠
突如其来的爱情:遇见你,纯属意外
网恋奔现,我美滋滋地穿上斥巨资购入的斩男短裙赴约。
傍晚的酒店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而我如遭雷击、当场自闭。
因为昨天还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司马脸上司,此刻正倚在门上冲我摇摇手,甜甜一笑。
「嗨,姐姐。」
1.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前男友空降做顶头上司更尬的事?
有。
顺便为前男友的未婚妻设计婚纱。
前男友 = 上司 = 甲方。
我觉得这种配置,还是一剑杀了我更痛快。
「我要辞职!」
被前男友穿小鞋的第数不清多少天,我一纸辞职信拍到了大老板的桌上。
在业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别的不提,至少在这个小破公司里我已经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绝对不能忍受前男友空降而来,还骑在我脖子上刁难我。
既然他背景深厚,那我走。
惹不起我还躲得起。
大老板似乎被我的气势给一下子镇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
我继续咆哮输出:「听着,祈殷他就是针对我,他在对我进行打击报复,只要是我的设计我的署名,他一概不满意!这也就算了,还整天一副司马脸拽得跟谁欠他二五百万似的,我真的受够了我他娘的不!干!了!」
「珠珠啊……」大老板语重心长地试图开导我。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将双手叉在胸前,摆出一副拒绝沟通的架势。
「什么是司马脸?」身后冷不丁响起一句轻飘飘的问句,夹杂着困惑的意味。
我全身僵住,除了脚趾还在持续的疯狂抠地。
救命。
好想抠个地道出来逃走啊。
祈殷半倚在门上,长腿微叠,姿态骄矜,表情却依旧淡淡的。
见我没有回答,他抬腿走进来不紧不慢地重复一遍,摆足了上司架子:「朱设,我在问你话。」
催什么,现编也得要时间啊。
「司马脸就是……就是帅哥脸啦!就那个啥,或许……你听说过司马花田公司吗?」
我「噌」地一下站起身来,即将落荒而逃的时候他的一只手忽然摁在我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令我不得不坐了回去。
祈殷的视线越过我瞟到了桌上的信,眉毛忽地蹙起来「辞职?你要辞职?为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悦耳平和。
可就是实在离我有点近,像划过心河,留下一道道涟漪。
我的脸也随之开始升温。
眼神飘忽不定,我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
「传闻中的业界新秀朱大设计师,啧,抗压能力实在一般,在我看来,也许改行才是个不错的选择。」
祈殷的嘴,当之无愧的升压药。
暧昧旖旎的氛围旋即一扫而光。
我咬牙切齿地抬头瞪着他:「祈殷!我告诉你,你是代表甲方,但不代表你就能借此公报私仇!」
祈殷略低下头,他清润的眼瞳幽深寂寂、近在咫尺,透出一些认真思考的意味,唇角却嘲讽地勾起:「公报私仇?这么说,难道我和朱小姐以前认识吗?」
心窒了一瞬。
就像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又被摁进深水里。
一别三年,我胆怯依旧,他却倨傲如昔,甚至愈发冷漠。
「不是我说,就你俩这姿势真的好像拍婚纱照啊哈哈哈哈哈哈嗝……」大老板突然开口,试图缓和气氛。
「一点都不像!」
「一点都不像!」
大老板讪讪闭嘴。
3
「所以这么说,你是不打算辞职了?」屏幕闪烁,是许久没有消息的网友宋期。
我狠狠摁下几个字,手机都被我摁到颤抖,「是的,我一定要和这万恶的资本硬刚到底。」
对面沉默好久,最后发来一个:「姐姐真棒。」
下了决定,我心里也轻松了不少,遂起了逗他的心思:「哪有弟弟棒?」
然而这条仿佛扔进了大海,对面再也没有了回应。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一上路就熄火,这也太腼腆了,还怎么做我孩子爸。
我丢开手机继续埋头专注地改起了设计稿。
改好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我眼睛酸痛不已,桌上的菊花茶也早已经凉透了,让人没有一丝喝的欲望。
我蹲在椅子上,抱着腿看着窗外发呆。
白天那个人那样冷若冰霜地问我,朱珠小姐,难道我们以前认识吗?
我多想落落大方地回一句,不认识。
天知道,我比他更想装不认识。
毕竟他是我的大债主。
而我,不光骗钱跑路,甚至还骗走人家初恋体验、初吻体验……
当年确实是我对不住他。
那一年念大三,我爸轻信小人,全部身家都投了夕阳产业导致破产负债。
一夜之间,我成了老赖的女儿,连读书的学费、生活费都成了大问题。
祈殷直接拿出一张卡来甩给我。
里面是他自己存了多年的各种奖学金、竞赛奖金。
他的态度依旧不冷不热,只说三个字「写借条。」
他帮我渡过了难关,以这种霸道又慈悲的方式。
那时候我爸受不了打击整天喝得烂醉,银行不肯再借钱给我们,无底洞一样的朱家令往日的亲戚朋友们也都唯恐避之不及,除了祈殷。
除了他始终在我身边陪着我,沉默地、坚定地陪着我。
彼时的他,甚至都还不是我的男朋友。
我只是他万千追求者中的一个。
他甚至为了让我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笔钱,勉勉强强答应了我的追求。
看系草这牺牲多大,当初他对我应该也是有真心的吧。
只可惜,如果当年不是我收了他妈妈的钱玩消失,我们不会像今天这样形同陌路。
我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年我没有落荒而逃。
如今站在他身边挽着他的人…
会不会是我?
我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卑鄙无耻的白眼狼,是一个两头收钱的骗子,我知道自己有多不受他待见。
他那样冷漠地对待我,完全是预料之中,可我居然还是会感到难过、窒息。
我捂住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过去被蒙上一层洗不掉的阴翳,而我做梦都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再碰见他。
也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熬夜为他的新娘设计婚纱。
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谬的浪漫。
窗外影影绰绰的墨色天空,天快亮了。
心脏闷闷作痛,我想我可能是太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我将设计图导出来发给助理曼曼,关掉了电脑。
洗漱完毕躺回床上,任由露珠沾湿了枕巾。
4.
第二天我顶着酸痛的熊猫眼刚到公司,曼曼就飞奔过来告诉我,第七版的设计图又被打回了。
理由居然是,没有理由。
硬了硬了,拳头硬了。
我现在可以确信祈殷这厮绝对是故意报复我了,绝对。
我得找他算账去,我非打死他不可。
「冷静,冷静啊珠珠姐。」曼曼拉住杀气腾腾的我,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珠珠姐,我有个办法,也许有用。」
她拉着我重新坐下来。
「呐,你看,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她调出几张照片,将手机递给我。
照片的角度像是偷拍,有些杂乱的构图,可即使是这样,依旧不掩她温婉惊人的美貌。
那女人一头微卷黑发女人味十足,但与她外表不符的是,她正在往爱马仕包里塞生煎包……
我能不认识吗?
我甚至能倒背出她的三围。
这种独属于有钱人的放肆,不愧是他祈殷的未婚妻。
「你是说,我们绕过祈殷直接把稿交给他的未婚妻?」
胆大如我也不禁犹豫了。
更不知从哪儿生出的抗拒:「我们这么做不合规矩,如果让大老板知道了……」
「你就放心吧,大老板不会说什么的。他也不想看你们这样一直僵持着,你们俩一个是董事会派来的,一个又是他的得力干将,他两边都不好取舍,正头疼呢。更何况我还听说这女人是大老板的亲侄女,家里已经催婚他俩多年了。」
「当真?」
「千真万确。」
也是,这些年做私人婚纱设计师,见过不少家里婚约不得不遵循的男女拿婚纱来做筏子,只巴不得婚纱设计拖得越久越好。
我不由得想到,也许祈殷也是在用拒绝婚纱设计的借口来延迟婚期。
狗男人,前女友的唯一剩余价值都不放过。
我火速将这个叫陆纱的女孩社交平台的所有过往照片扒了个干净。
家境优渥,长得漂亮,人也很温柔。
很多配饰看上去平平无奇,其实一搜价格贵得离谱。
又是这种金光闪闪却又极其低调的人。
也是,都说人以群分,祈殷的未婚妻,又能差到哪儿去?
我的思绪渐渐有些飘远。
那年我从祈母手中接过照片,拍立得的像素并不是很高,但照片里的那一对儿却依旧梦幻得好似神仙眷侣。
那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子紧紧搂住祈殷的脖颈,刚好到他胸膛的娇小高度,咧着嘴大笑,眼睛弯得像月牙,真是可爱极了。
而高冷到连和我牵手都不肯的祈殷微微迁就地低着头,温柔地看着镜头,脸颊上还粘着些许奶油,看上去显得滑稽又甜蜜。
「瞧瞧小祈做的什么事呢,生日派对也忘了邀你去。」祈母略有些抱歉地收回照片。
我勉强笑了笑,只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否则我应该能看见自己比哭还难看的脸。
祈殷啊祈殷,我以为你是不善言辞的内敛,才会冷了我那么多年……
从没想过其实你的暖不是对我,而已。
「对了,小祈脖子上的项链就是她送的,小六位数左右,我和俩孩子商量了一下,打算把这些东西捐了再添点,成立一个 A 大的资助项目,专门资助像你们这种没条件上学的孩子,他们俩都觉得很有意义,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被迎面扇了一巴掌,而我的反击从来都是比谁更不要脸。
所以当我说「别资助我们,资助我」的时候祈母愣了足足十几秒,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开始怀疑人生。
我微笑点头:「您没听错呢,要是想拿钱打发我就请抓点紧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哦。」
他妈可能没料到我这么会来事,递给我银行卡的手都在隐隐发抖。
最后我一把抢过银行卡揣进兜里,转身出门再也忍不住地蹲在路边号啕大哭。
我好像要得太少了。
人家小情侣一条项链都六位数。
5.
要不怎么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呢。
陆纱第三次被我给堵在了地下车库。
她有点气急败坏,皱着一张极其漂亮的小脸:「我说了,除非他祈殷亲自来求我,否则别想随便派个设计师过来我就原谅他。」
我仿佛嗅到了瓜的气息,不过眼下还是暂时按住了蠢蠢欲动的吃瓜心。
吃瓜哪有搞钱重要,尤其搞的还是前男友的钱。
我厚着脸皮蹭上去:「陆小姐,我知道您最喜欢 Eli 这个小众品牌了,所以我们专门请了 Eli 的独家设计师过来为您联合定制哦,确定不看看吗?」
陆纱有些狐疑地扫我一眼:「真的?可是 Eli 的设计师不是一向很高傲很难请的吗?」
「骗你是小狗。」
我飞速展开设计图就地铺到她粉色法拉利的引擎盖上,滔滔不绝地给她讲起了我的设计理念。
「纱纱,这人谁啊?」略有些慵懒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我转过头去,只见那人伸出手臂来搁在车窗上,指尖夹着一根香烟,隔着玻璃也能看清楚的秀气分明的五官,深邃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陆纱小跑过去打开他的车门,甜甜道:「宋期,这是祈殷叫来的设计师…」
用五雷轰顶来形容我现在的心情也不为过。
这踏马,这人不是我小奶狗吗?
陆纱叫他什么?
宋期!
真的是这条狗!
猝不及防的奔现打乱了我的手脚,我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捏着手机的手不停颤抖,连拨号打个电话求证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手里存的奶狗的照片虽然只有模糊的一张侧颜,但眉眼清秀英挺,确实就是眼前人的样子。
「设计师啊。」他漫不经心地插兜走下来,边摸陆纱的头边打量我一眼。
这人站直了比我家院墙还高。
不是,小奶狗怎么忽然痞里痞气的?
我一直以为小奶狗应该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才对?
这西装革履,仿佛下海多年企业家的男人到底是谁啊?
他居高临下地瞅我一眼,饶有兴趣:「这位小姐,你刚才说,这是 Eli 的设计师联合设计的?」
「是。」
约等于是吧。
「撒谎,」他毫不留情地戳穿我:「Eli 是我朋友的牌子,你告诉我,是哪个设计师?我找……」
「不用找。」
「什么?」他和陆纱双双愣住。
「就是我,昨天刚收到的邀请函。」我骄傲地拍了拍我的 36D。
6.
被前男友穿小鞋就算了,小奶狗还明显跟那个陆纱拉扯不清。
我们明明打过那么多通电话,一起度过那么多黑暗的黎明。
他居然还是听不出我的声音,甚至吊儿郎当地问我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山东大李逵。
气死我了,这奶狗,不要也罢!
幸好临走时陆纱说会好好考虑我的设计,还说很欣赏我的坚持(不要脸)的毅力。
我连日攥着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这导致我在茶水间见到祈殷时直接选择了视若无睹,继续接我的开水。
他还没有察觉出我的小动作,更没有察觉到自己离婚姻的坟墓只有一步之遥。
他只觉得我是生他气了。
我当然是在生他的气了!
七稿,驴都得累趴,更何况,他还一稿都没用上。
祈殷破天荒地斟酌了片刻,耐心解释道:「拒稿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我还是觉得你并没有发挥出你最高的水平,你有所保留,朱珠,你在怕什么?」
我瞟了他一眼,眼观鼻鼻观心,懒洋洋地没有开口。
祈殷肉眼可见地变得有点纠结,他垂眸轻声问我:「我说得不对吗?你不觉得吗?」
「我觉得你吗!」
7.
大老板把我拉进办公室,开口就骂我不知好歹。
说人家祈大少爷都低头了,我还那样当众怼人家,问候人家妈。
他只不过是低个头,我失去的可是我的肝和我的头发!
我气得直拍桌子:「万恶的资本家,压榨员工!」
大老板一本正经:「你都说了人家是资本家,资本家不压榨员工压榨谁?」
……
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沉默片刻,我终于说出了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
「Eli 邀请我入职,能批一下我上次的辞职信吗?」
「你要跳槽?」大老板有些难以置信,「难道是为了他?」
「不是。」
我心知肚明,就算没有祈殷我也会跳槽。
我不是一个求稳的人,我喜欢冒险和挑战。
眼下这里显然已经不符合我的职业规划。
大老板虽然一时有些意外,但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嘱咐我不要丢了祈殷这一单让他难做。
我点点头,不用他说我也一定会拿下这单。
谁的钱都能不挣,我都能佛系。
除了祈殷,逮住祈殷就必须给我往死里薅。
晚上我和陆纱开始线上沟通。
「朱小姐,其实我特别喜欢你的那个狼尾设计,只可惜我腿有点短……」
我打字的手飞快跳舞:「放屁,谁说你腿短!姐姐的腿不是腿,是塞纳河畔的春水,又长又白是美人鱼尾!」
「?」她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好油。」
我一口菊花茶险些喷出来,忙抽纸擦嘴时忽然脑子一抽,一个想法蹿进脑子里,心脏跳得剧烈,端起水杯的手都在轻微地抖。
我给她发了一句:「祈殷…他会对你说这种话吗?」
我还是忘不了那张照片,午夜梦回都想撕了他的嘴。
他似乎待别人,永远都很有礼貌、很有耐心。
即便他那么不喜欢说话,想必为了哄未婚妻高兴,也是会纡尊降贵的吧。
等了半天,陆纱突然发来一张截图,截的正是我问她的那一句。
陆纱火急火燎地问:「怎么办怎么办救命啊啊啊阿巴巴,我该怎么回答?」
我愣了半秒,又眼睁睁看着她立马撤回。
搞什么呀?
8.
深夜的时候手机又亮了,我以为是陆纱,拿起手机一看却是小奶狗。
他已经连着给我发了好几天消息了,我都没有回他。
也不是不想回,就是总觉得想起宋期现实中那个混子样。
再看看网络上小奶狗俨然一副高冷禁欲的形象…
一股子深深的违和感。
此刻我真的好想回他:就你会装是吧,狗东西。
小奶狗之所以是小奶狗,是因为某一年我过生日时接到了他的电话,那时候我还住廉租房啃泡面,除了爸爸没人记得我的生日,可是爸爸也没给我打电话,反而是他,一个网友。
因为喝醉了,他不管不顾地就给我疯狂连环夺命 call。
那是我们第一次通电话。
他知道是我的生日,不肯睡觉闹着非要给我唱生日快乐。
他的声线很干净,唱个歌明明淡淡的,可每一句的尾音都像是沁着微甜的小钩子。
勾得姐姐魂都没了。
我在这头嘴角翘得都快和太阳肩并肩了。
他那边强装镇定地对我说:「朱珠,我特别想你,特别。」
我脑子懵了一瞬,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啥时候告诉他我真名的。
没等我出声,他再开口,嗓音格外地低哑,又带着点委屈:「我想你,真的……想你。」
我有点恍惚,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祈殷。
这位系草大人向来沉默寡言,大部分不得不开口的时候也只会说「嗯,哦,你看着办」。
即便我是他的女朋友,也很难听他开金口,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自闭症之类的病。
明明想不起来祈殷的声音,可是这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真切切地联想到了他。
「在干什么?」宋期锲而不舍地追问,「?」
我冷笑一声,手下打的字却甜甜蜜蜜:「在想你。」
早就预感到对面会装死,我持续发力:「你呢?你想我吗?做梦会梦到我吗?什么梦呢?」
似乎能感受到对面的无语,我玩心大起:「期期崽,快叫姐姐……」
「别这么叫。」
「我偏要,期期——」
一个电话猝不及防地打过来,我捏着嗓子咳嗽两声,娇滴滴地开口:「喂?」
那头静默片刻:「你喉咙里卡东西了?」
我愤愤挂断。
9.
我跳槽去 Eli,没有和我名义上的上司打过一声招呼。
他看见我抱着东西离开办公楼,竟然一路跑着追了出来,将我截停在了马路旁。
我斜睨他一眼:「哟,祈总,您有事吗?」
祈殷很轻地咬了一下嘴唇,学生时代我就发现他一紧张就习惯性地咬嘴唇。
我做他女朋友的那个月,还曾忍不住趁他睡着偷亲了他一口,那是一种数年过去,也不会遗忘分毫的美妙温软。
脸上有些发热,我假装不耐烦地转开眼。
他久久不出声,我唯一的一点耐心也消磨光了,恶声恶气道:「让开,我赶时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是我让你觉得压力太大了?」他略有些急促地摁住我的箱子,沉声说,「朱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向你道歉,是我太急功近利了……」
「道歉?」我挑眉看着他,「你可真有意思,不过,现在我没心情听你讲笑话,让开——」
我搬着箱子绕开他。
「你会后悔的。」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我绝对不会。」
我在说给我自己听,不要回头,更不要后悔。
你该离他远点的。
朱珠,你这种人和他那种人的距离……
比隔着山隔着海,还要远得多。
Eli 的主理人之一亲自开了个小会来欢迎我的加入。
我十分惶恐地一一寒暄了各位同事,其中不乏一些行内大牛和资深老手。
虽说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有点小小名气。
可到底我是商人,看重的是商业化设计,挣钱不挣名,我在圈内的口碑并不算高。
而 Eli 是什么地方,是国内最不差钱和最土豪的婚纱设计公司之一。
据说它被收购的时候,新东家就曾放出豪言,不必考虑成本,做设计师真正想做的就好。
羡慕的口水从眼里流出来。
「朱小姐……朱小姐?」主理人在我面前划了划手。
我这才回过神来,刚要开口就被打断。
「是朱小姐来了吗?」这群人的眼光登时全放到了我身后。
我僵着脖子往后转过去。
祈殷挑眉,云淡风轻得就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久不见啊,朱小姐。」
「你会后悔的。」
「Eli 是我朋友的牌子。」
该死的,我怎么没有想到这层。
从一个祈殷只是入股的设计所跳槽到一个祈殷全权掌控的设计公司。
真有你的啊,猪某人。
好在祈殷并没有再刁难我。
也许是怕我一来他就给我红牌让我下不来台,新的设计方案他很快就给我通过了。
过稿签字的那天,他意味深长的问我:
「朱设计师呢,朱设自己喜欢吗?」
从他叫我开始,我就一直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有些茫然地点头。
我喜欢不喜欢有啥用,反正陆纱挺喜欢不就行了。
心中忽然有些酸涩,我垂下眼,头一回在他面前低声细语:「我那啥……我反正挺喜欢的,她、她应该也很喜欢吧。」
空气都仿佛凝固般地沉默。
祈殷刚要开口,电话响了起来。
我连忙抓住空隙逃一样地离开。
10.
祈母再次找到我的时候,我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再像当年那样的局促不安。
我靠在软椅上,静静看着她。
几年不见,她一点也没有变,说话还是这么夹枪带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朱小姐当年答应过我不会再出现的,对吗?」
我点了点头:「非常抱歉,我先前并不知道这是祈家的产业,您给我点时间做好这一单,我一定会尽快离职的。」
祈母眯起眼睛,缓缓说:「我真小瞧了你。」
我以为她是在说我不择手段重回祈殷身边,懒得再解释。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我知道祈总马上要结婚了,这是我的随礼,不多,做同学的一点心意。」
不多,正是当年她给我的那笔钱的十倍。
这张卡曾经陪我度过无数个煎熬的日夜。
穷到吃不起面包喝不起汤的日子,睡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的时候,交不起房租流落街头的时候,我都咬着牙没有动它半分。
我暗自发誓,将来我一定要出人头地,再百倍奉还。
最好狠狠摔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这就是欺少年穷的下场。
可惜现实不是小说,即便我再怎么努力,祈家世代积累的财富,我仍望尘莫及。
百倍?我挣不到。
即使真的挣到了也不会拿这笔巨款装 13。
这十倍,就当是感谢她了。
没有她的反向激励,怎么会有今天的我。
样衣出了并获得陆纱首肯后,我一秒都没有耽搁,通过邮箱递交了辞呈。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我提前买好了飞日本的机票,临上飞机前还特意粉碎了电话卡。
碎末冲入马桶的那一刻,我心里有满满的怅然,脑中闪过很多很多,而后重归平静。
人生所有的绚烂,最终还是要用寂寞来偿还。
当年我独自一人出国念书,如今我独自一人再次离开。
什么都没多,什么也没少。
我不看、不听新闻,我与世隔绝。
等到再次归国。
也许祈殷都要当父亲了。
所有年少的心动都变成过往了。
届时我肯定也必须已经彻底释怀。
在飞机上,我看见了云。
大片大片的金色的云,远远地从天边铺延到脚下,壮丽开阔。
我忽然不知道为何想起了那一天。
我第一次真正认识祈殷的那天。
其实我追祈殷纯粹是随波逐流。
那时候他刚一入学就引起轰动,长得帅人又冷,不知道勾起了多少女生的征服欲,偏偏还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俗人如我,认为大学生活无聊想找点乐子,写了封情书,故意坐在他后面,塞进了他卫衣的帽子里。
祈殷很生气,却碍于教养没有吭声,只是将那封信从帽子里抽出来还给我。
我趁机倒打一耙,握住他的手腕故作惊讶「同学,这是课堂!」
老师和同学看到的就是高冷系草祈殷的手被我抓着……
手上还有一封显眼的粉色信。
而祈殷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像极了 LED 灯。
我这操作堪称完美避险案例。
打那以后,关于系草学弟上课表白学姐的事就炸锅传开了。
太好了,更方便我整日黏着他了。
祈殷不堪忍受时也会问我「你没有别的事吗?人的生活里不能只有爱情。」
我(深情脸)「你居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你好爱我。」
祈殷又被我气到无语,拂袖离去。
后来我爸出事,我再没心思黏他,他反倒开始跟着我,依旧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样。
明明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偏偏怕我寻死似的寸步不离。
我忍不住发火「你不是说,一个人的生活里不能只有爱情吗?」
他安静听训,一语不发。
我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生气扭头就走。
他不服气似的低声回一句「也不能没有。」
我轻笑一声,倚在窗上看云,忽然觉得过期的糖。
也很甜。
下了飞机,我马不停蹄地赶到酒店,躺上床。
一口气忙碌了三十多个小时没睡觉的我很快就沉沉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祈殷变成了那个陪我度过低谷的小奶狗。
我和他奔现。
我们抱在一起哭,哭这些年我受的苦,更哭这些年他隐忍的辛苦。
然后我枕在他的腹肌上,边流口水边想摸,他凶巴巴地拍掉我的手,还凶巴巴地说:「不许摸!这是另外的价钱。」
委屈的我哭得好大声,直接淹死了祈殷,我成了年轻貌美的寡妇。
醒来觉得我真是疯了。
居然做这种色眯眯的梦来意淫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
我一定是想男人想疯了。
不行,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我迅速翻身下床,以惊人的速度重新办了张卡,第一时间拨通了小奶狗的电话。
装高冷就装高冷吧,小狼狗就小狼狗吧。也不是不能原谅。
毕竟宋期,那也是真帅啊。
「你还记得我啊。」好长时间没打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都低哑了许多,似乎压着咳嗽和某种莫名的情绪。
那头有点嘈杂。
「我生病了,在医院。」他叹了口气,说话慢吞吞地,「我给你打了好多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对不起啦。」
我忍不住腹诽,你的陆纱妹妹都即将结婚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来担心我呢,心真大。
不过,如果此刻乘虚而入,一举拿下,岂不是美滋滋。
冷了他这么久,他好像变黏人了些。
具体表现为,会接我的骚话了。
「要不咱们奔现吧,姐保证姐是个绝代大美人。」我靠在落地窗前眺望海景。
「既然如此,那我们直接民政局门口见吧。」
我捧着的手机秒变烫手山芋,我险些差点跳起来「你认真的?」
「当然。」那头的回复又快又坚定。
可怜的娃,是被陆纱要结婚给打击到了吧。
我叹了口气,又呆呆地坐了回去。
我和宋期,还当真是一对痴男怨女。
只可惜,婚姻哪能凑合,傻孩子。
「玩泥巴去吧你。」
「你在哪儿,我们见面说。」
「告诉我地址,珠珠,告诉我。」
「我来找你。」
我懵了一下,这家伙是迫不及待要开启新征程了吗?就像我一样,想立刻找个人好忘了上一个?
互相利用,好主意。
我落寞地叹了口气。
扯唇却又笑了。
是谁说的来着?
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本就该凑到一起。
我火速给他发了酒店地址,顺便查了一下最近的一班航班。
然后附赠一句:「明天中午见,穿好看点弟弟。」
…………
我僵硬地看他给我打完招呼。
「我穿得好看吗?」他歪头一笑,冲我展示那身禁欲满满的西装。
窄腰宽肩,线条流利,刺溜刺溜……
等等。
「祁殷?」我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你盗了我小奶狗的号?」
「我没有。」祁殷微抬下巴,戏谑地看着我,「这号一直是我。」
我大吼一声:「我不信,明明是宋期!宋期呢?宋期去哪儿了?」
祁殷的脸迅速黑了下来,连带着声音也寒:「你见过宋期?」
我仰头看他:「不光见过,还……」
「还什么?」他步步紧逼,神情晦暗,好似风雨欲来。
「还……跟你有什么关系呀?」我嘟囔一句。
岂料他忽然用胳膊夹住我的脑袋,半带半拖地将我给夹进酒店里。
「你放开我!王八蛋!」
虽然不痛但是很丢脸哎!
他捂住我的嘴,低声道:「想活命就闭嘴。」
我疯狂遏制住拼命上扬的嘴角,佯装生气地瞪了一直盯着我看的祁殷一眼:「你再说一遍。」
「我说,陆纱是我表妹,你的前老板就是我表叔。」他踢了踢我乱摇摆的脚丫子,闷声道,「现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吗?」
「拍立得呢?」
他皱起眉毛:「什么拍立得?」
我跳起来抓起包就要走。
他紧紧拽住我的手腕,仰视我的眸光坚定:「珠珠,我请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你对我很重要。」
「放手。」
「不放。」
「你属狗的吗?」
「你说是就是吧。」
我气得笑出声,他却不笑,十分严肃地望着我:「七年前,究竟为什么不辞而别?」
我还没回答,他又着急忙慌地问:「前几天又是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以为我要结婚了,对吗?你明明是在乎的。」
「我变了的,珠珠,我有改变的。」他恳切着急地注视着我,「你看我,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祁殷了,你感受到了吗?我努力学说话,去表达,我就是希望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不再是那个讨人厌的祈殷,你看到了吗?」
「大哥,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你要我长几张嘴啊?」
祁殷摇摇头,眼睛却一瞬都不移地看着我。
「你只用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你还喜欢我吗?」
我沉默到他逐渐松手,最后,我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夜的月亮,很亮,很亮。
迷迷蒙蒙间,他攀在我耳边轻喃:「我原谅你了,珠珠。」
粉红泡泡瞬间破灭。
我一脚将他踹下床,怒气冲冲地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踩住他的腹肌:「你他妈再说一遍,谁原谅谁?」
拿钱跑路,是我以为你出轨了啊,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你妈妈。
一番鸡同鸭讲后,他终于恍然大悟:「那个拍立得上的,应该就是陆纱啊。」
「骗鬼呢你。」
祈殷翻身起来,立即开始搜寻,又深更半夜地给陆纱打电话,费了好大劲终于找到了那张照片。
在他怀里的女孩轮廓秀气圆润,稚气极了。
「真的是陆纱,你不能因为她小时候胖,你就不认识她了吧。」
我脸有些发烫。
可是当时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你妈妈抢回去了啊,我又怎么会记那么清楚……
「继续吗?」
「什么?」
「你说呢?」
他声音低颤,睫毛也是。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很快被封了唇。
还是记忆里的温软。
——陆纱番外——
表哥是个不会说话的三好机器。
从小到大,我都觉得祈殷不说话是因为不屑。
不怪我这么想,跳级再跳级,满分又满分。
他是别人口中的天才少年,他永远高高在上、不染尘埃。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年车祸,他想必早就出国念完大学了。
我妈总指着我的头恨铁不成钢「你有你哥一半聪明就好了。」
每当这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反问,当天才有什么好的!你看他傻得,连话都不会说。
有一回说这话没控制好音量,正好被祈殷给听见了,囧得我满脸通红。
我以为祈殷会冷冷斜我一眼,或者直接反问我「会说话,很了不起?」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的毒舌和冷漠在我认识的人里无人可比。
但这回他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慢慢走了过去。
我觉得心里真不好受,宁愿他骂我一顿呢。
于是我追上去,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小心翼翼地扶着他。
那时候他刚出院不久,因为车祸,姑姑不再许他去国外念书,要他待在她眼前。
我笨嘴拙舌地安慰他「没关系,等你好了天南海北随便闯。」
这句话却逗笑了他,他极轻地弯了弯唇,「嗯」了一声。
这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表哥不是个不近人情的臭哑巴,他是个长得很漂亮的温润少年。
休养一年后,他就近入读了 A 大,我以为他会很伤心没能出国,可他没有,他平静坦然地接受了。
在他的生日宴会这一天,姑姑请了许多自己的生意伙伴来洽谈合作,无聊又冷清的生日宴上,他突然将奶油抹在我的脸上和价格不菲的公主裙上。
我又惊又怒:「你干什么!」
他挑了挑眉:「我想试试某人说的真正的过生日。」
我们很快扭打在一起,那场宴会被搞砸了。
其实是姑姑说搞砸了,吓到了她的客人,客人还说我们没有教养。
祁殷罕见地冷笑一声,上楼去了。
我知道那天的生日他其实是很快乐的,可他什么也没辩驳。
又是这样,什么也不说,
有时候我很难搞懂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以为这就是传说中智商的差距。
直到我终于认识了传闻中的朱珠。
她比我还笨欸,撒谎也不知道事先调查一下,ELi 有没有她,我比她还清楚。
可祁殷居然喜欢她,还一喜欢就是那么多年。
我问他为什么,祁殷彼时正在布置他们的婚礼,他仰着头笑:「因为所以。」
什么也没听见的朱珠蹦跶过来搂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接话:「科学道理。」
我:「……」
我带着疑问又去问了姑姑。
姑姑告诉我,当年她逼着祁殷去念国外学校,祁殷的反抗是无声的,也是冷漠的。
「他的胳膊打了两个月石膏。」姑姑红着眼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也没有问,关于逼走朱珠之后的那三年,他的反抗又是怎样的。
我只知道在祁殷和朱珠的婚礼上,我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朱珠甲方自己设计的婚纱」。
白橘色渐变……诡异得像几朵云堆成的婚纱…
婚礼的宾客通通都沉默了。
可等我看见祁殷眼里满满的欣赏和惊叹。
我突然感觉我根本从来都不了解我的表哥。
他根本一点都不乖。
完 -
□ 美女大肚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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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3-31 16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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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男主别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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