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战略性分歧

战略性分歧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秦云帆局长并没有发飙，她似乎对于我的反常举动早有预料，依旧威严而不失风度地端坐在观景窗屏幕的另一头，面带笑意，天知道她和父亲之间交流过什么意见。

「回来啦。」她问候的方式就好像母亲做好了饭菜等我上桌。

「嗯。」我含糊不清地应了声，等待父亲再次上线，可他并没有。

「纪时告诉我，他和你处不好关系，都是他的问题。你天赋甚高，又格外敏感，让你年纪轻轻就肩负重任确实难为你了。可现在时间不等人，你能不能顾全一下大局……」

秦局长温柔得像在劝我去见一个相亲对象。

「不能！」是真真。

我诧异地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就像是在她那好看的头颅里面已经发生了某种隐秘的变化，随时可能爆裂成一朵蘑菇。

「纪若离现在还是我的人，我就有责任有义务确保他的意愿得到尊重，这是我们的规矩。」她在「我们的」几个字上下了重音。「您也听到他说不愿意了，不管那是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借助他的嘴说话，规矩就是规矩，否则我们和那些草菅人命的药贩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开始对眼前的这个女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你知道自己是在哪对谁说话吗？我们分分钟可以让你们从这个现实里消失，之所以还没这么做，只是因为你们——有用！」莉莎眼里冒出了火，可以看到大黄、二愣、小敏绷紧了身体，似乎随时准备一跃而起，把我们制服。

「真真说得对，我们不能轻易把队友交出去，这在战场上就意味着叛国通敌。」这回是老张，他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烟，似乎没有顾忌背后墙上巨大的禁止吸烟标志。「你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就得按我们的方式行事，这叫谈判，否则，只是裹胁。」

某种没有由来的力量灌注入我虚弱的精神河流中，带着蜜糖色的金光和涌动的暖流，让我突然扫清了之前的孤独与恐惧，像是久已枯萎的根系重新焕发生机，开始滋滋地吸取养分，疯狂生长。我清晰地看到在我、真真与老张之间，建立起一种远超之前的情谊纽带，像是能量之网，把我们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一起，不得分离。而这张网里，父亲的位置在哪里，我看不清楚。

「老纪，瞧瞧你带的好队伍，真是，啧啧。」秦局长暧昧地感叹了一句。「那好吧，我们确实也没有必要拿生死相逼，那没有用，关键还是在于你纪若离的决定。我把真实的事态发展都告诉你们，结论如何，你们来告诉我。毕竟现在，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而这条船就要沉了。」

局长形象像揉皱的绸缎扭曲变形，隐没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地图。地图迅捷移动，放大，经纬度和比例尺数字快速跳跃，绿色变淡，黄沙浮起，那是一片大漠，一片叫做乌兰布和的沙漠，位于内蒙古巴彦淖尔市杭锦后旗，又名阴山大漠。

沙漠里似乎有一些奇怪的黑点，正逐渐排布成某种形状，那种形状让我联想起许多东西，5-Meo-DMT 异构分子式，房车顶上狗哥的残迹、「脑海」起伏不定的闪光，父亲手提包上被浓酸灼烧过的痕迹，宇宙中衰亡的星系、母亲急剧恶化的神经连接……

地图继续拉大，现在可以分辨出，那是一片分布成环面形状的人工建筑群，呈 270 度展开，在圆心洒落着星星点点随机分布的亮点，像是咖啡泡沫表面没完全融化的糖粒，流露出不甚健康却又充满诱惑的光泽。

那就是 666 局想要把我卷进去的战场。

「……为什么？奥零会突然改变发布会地点？莫非……」我眼前闪过阿布扎比发生的事情，迷航员苏菲的眼神，以及那些无法闪烁的不锈钢星星。

奥零集团利用我们的失误，向政府高层将了一军，PPP 面临停职接受内部调查的严重处罚，照理说，他们可以乘胜追击，按照原定计划在内华达州的黑石城召开发布会，向全世界盛大发布「灵幻」，科技界、文化界、传媒界的精英名流都将成为他们胜利的见证人及传播者，一个遍地「灵箔」显形的时代即将到来。也许每一个人都需要适应这种新常态。

可他们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改弦更张，远跨太平洋，飞到一万多公里外别人家的戈壁荒漠里搞路演，这无论如何听起来都像是飞大发了的人才会做出的决定。

「所以我们需要你，纪若离。在阿布扎比事件里，你是你们团队唯一正确评估了形式并做出选择的人，你也是唯一一个跟灵航员正面接触却未被污染的人。我们相信你，就像相信纪博士一样坚定。」

听到秦局长的话，我内心没有丝毫高兴，甚至羞于抬头与真真和老张对视。直觉告诉我，最后那句话才是真正的原因，前面的只是幌子，是借口，是引我上钩的鱼饵。他们如此了解我，实在令我吃惊，但转念一想，有一个随时准备献出自己儿子作为弃子的老爸，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能直接阻止他们入境，或者把他们扣押下来？这是你们的领土。」

「『灵幻』尚未正式上市，我们对于它一无所知，更不要说把它列入禁品清单。正在阴山大漠举行的这场活动相当高规格，大批重要人物出席，666 局更不能轻举妄动。」

「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是要把我们当枪使。」真真夹枪带棍地嘲讽。「你们自己不方便出手，就要我们去替你们扛脏活儿挨枪子儿，算盘打得够精的。」

「这么做你们会后悔的……」老张低低地说，我从他阴郁的眼神里看到了佩佩的影子。

「若离，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莉莎转向我，像是把真真和老张都当成了空气。

不知为何，我脑子里霎时间充满的是昏迷在脑洞里的情形。我躺在王莉莎的膝上，闻着那种令人心安的香气，看着整个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也无所畏惧。如此笃定的安全感，让我回想起许多年前的另一件小事，时光早已将它藏匿在记忆的褶皱里。那是一次噩梦惊醒后母亲安抚我的深夜里，我也是这样躺在她的膝上，听她轻轻哼唱着怪异的民谣，那来自我所不曾踏足的遥远故乡。梦的内容早已模糊，但对于母亲的印象却还清晰，那个时候的母亲，还是个温柔、整洁而极有条理的人。不像现在，我努力不去回忆起那个原本被称之为「妈妈」的人。

也许正是如此，我竟然无法正面拒绝她。

「纪若离，你在干嘛？说你不愿意，说你不想当他们的棋子，说啊！」真真怒目而视。

老张把手放到她肩上：「让若离想想，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缩着身子，试图让自己变小，小到谁也看不见我，小到无足轻重如同一粒尘埃，没有人会在乎我怎么想，怎么选择，就像从前，就像我一贯的人生。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所有人盯着我看，等待着我给出一个他们满意的答案，可我没有办法让所有的人都满意，总会有人不开心，不喜欢我，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这让我感觉愧疚，就像是亏欠了这个世界一些无法偿还的债，就像我的助学贷款，或者对强哥和美纱犯下的错，我永远弥补不了。

如果我说这就像耶稣身上背负的十字架和圣痕，那真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我的罪只是因为我自己的无能与软弱，与任何人无关。我总是试图把它绑架到父亲的过失上，可心里清楚，他跟这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是像这世间所有的父亲一样，永远没有准备好从一个男孩成为一个男人，仅此而已。

「若离，想想那些被药物害得失去人生的人们，他们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人类需要你。」王莉莎紧盯着我的眼睛，那双眸子的颜色看起来像是银箔里混进了金丝，发出摄人的光芒。我想起来时车上发生的奇怪梦境，莫非这是她的某种能力，要对我施加精神污染？

「我不关心人类……」

「什么？」

在场所有人，无论站在哪边立场，听到这句绵软无力的宣言，都面露惊诧神色。我猜，在他们所熟悉的世界里，这样的话只能从战争狂人或者恐怖分子的口中吐出。但此刻确实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英雄，根本不关心人类的死活，甚至可以这么说，我痛恨这个世界。加入 PPP，只是……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可我厌倦了这种被需要的超级英雄角色，尽管它能让我感觉良好，甚至很嗨，就好像我的人生充满了意义。可那些都不是真的，跟对药物上瘾的毒虫一样，我只是喜欢上了那种幻觉。」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顺畅地说出了心里话。我低下头，想象着此刻真真和老张脸上的表情。

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很怪异，就像是有人说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但其他人都找不到笑点那般尴尬。甚至连屏幕那头久经沙场的秦局长，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见轻微的静噪滋滋作响，像某种蛇类吐着信子摩擦上颚的声音。

如果世界就在这一刻毁灭，那该有多好啊。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突然抬起头，房间里所有人都消失了，包括屏幕上的局长。我头皮一阵发麻，脖颈后的汗毛耸立了起来。那股静噪并非来自屏幕，而是从我颅骨深处直接传来，就像是那条蛇一直如幽灵般潜伏在意识中，只是等待着被唤醒的一刻。

这是掉入了王莉莎制造的某个幻觉吗？

我起身，试图寻找蛛丝马迹。一切都被复制得毫无破绽，我甚至不知道是哪一刻意识被接管的。但在 PPP 的特殊培训课程中，我学到所有的幻觉传递都需要媒介，也许是药物，也许是带有律动的声响，也许是视觉符号……任何可以作为输入端的感官信号都可以成为媒介，而这也是破解幻觉的唯一途径。

那面巨大的观景窗如今恢复了透明，我贴近玻璃，观察着背后隐藏的喀斯特洞穴，钟乳石壁上脑海闪烁不定的模式。这也是幻觉模拟出来的吗？还是说，我现在就在这闪烁所制造的幻觉之中？

滋滋。

观景窗玻璃突然泛起白色雪花，如浪花般涌起又消失。我倒退一步。

滋滋滋。

浪花持续得更久了一点。我将脸贴近，等待着下一波涨潮。

「……滋滋……若离……」

干。竟然是他。我看着父亲的形象慢慢浮现在屏幕上，居然还是他去世之前的年纪和模样，就好像从冬眠舱里刚刚化冻一样，还是那么冷静、警觉、表情寡淡。

「……滋滋……很抱歉需要以这样的方式和你交流，这是我拜托莉莎帮忙的，你不要怪她……」

原来如此，现在我们的对话处于完全保密的状态，因为它只发生在我的幻觉位面。

「所以你还想用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来骗我？」

「……滋滋……我知道我搞砸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些事情，我想终究还是要让你知道……」

「我在听。」

「……滋滋……你总以为我把对自己的期望投射在你的身上，你觉得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所以大家对你另眼相看，你遭受了不公平的对待，世界把给我的重担转移到你的身上，你被迫放弃自己的人生选择，或者说，可能性，是这样吧……」

我没说话。我没想到，他竟然都知道。

「……滋滋……好吧，就当你默认了，你的想法不能说全错，可你却忽略了一个更显而易见的事实……」

「是什么？」

「……滋滋……你不仅仅是我的儿子……」

我琢磨着这句话里隐藏的深意。

「……你还是你妈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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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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