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枕
见神、见鬼、见人心
往泥人像头上,连滴七七四十九天指尖血,就能令死者附身,从此相伴相依。
躺招魂枕上,睡足双七十四日,便能献祭灵魂,让死者夺舍重生。
在撬开女朋友卧室的门前,
这种怪力乱神的玩意,我是不信的。
现在,泥人像里的东西飘了出来,按住我肩膀,不让穿鞋逃跑。
兄弟们,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1
我叫李伟,再过两月,领大学毕业证了。
原本毕业典礼当天,还一场婚礼要办,我跟我女朋友爱情长跑七年,打算毕业即结婚。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咱早死早超生。
但这一切,被一件飞来祸事搅黄。
女朋友她爸,得癌症,肝癌,据说抽烟抽的。
医生说希望渺茫,建议回家静养。
未来岳父也说不要治疗,不能为一件没有希望的事掏空家底,影响我和女朋友林慧未来的生活。
但我女朋友林慧眼泪汪汪,抓住她爸的手对天发誓:就算付出所有,也要治疗到底。
林慧她妈,在她三岁时走的。
未来岳父三十不到寡居,为了女儿,单身了一辈子,一个人当爹又当妈,把林慧拉扯大。
父女俩是相依为命的深厚感情。
所以林慧提出,要把两家掏空家底凑的买房款,拿出来救人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可说是心如刀割,但还是顶住父母的白眼答应了。
钱可以再赚。我要是说不,七年情分生了裂缝,再无弥合可能。
但我没想到,未来岳父离世后,林慧会变得神神叨叨。
日夜出入各种阴森巷子,走阴、招魂、问米,想把父亲找回来。
那天我连着四场面试,累得太阳穴突突疼,走三步歇一步回到我跟林慧租的小家。
远远看到门口烟雾缭绕,围了一圈邻居,隔壁常年健身的粗壮大哥,好似在推搡什么人。
走近一看,在推林慧!
我浑身血热,怒火直冲天顶盖,立马撸起袖子冲上去干仗,打得物业都惊动了。
结果你们猜发生什么事?
林慧请了尊泥人像回来,说是往上头滴直系血亲的指尖血,连着七七四十九日,林慧他爸的魂魄,就能入住泥人像,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这邻居能不害怕,能不阻止?
我赔偿邻居大哥医药费,当着物业的面,逐个邻居鞠躬道歉。
回到家里,看到林慧已经把泥人像放进神龛,燃了香,正用银针刺破食指指尖,往泥人像额头抹血。
这情景,别说邻居,我看了都心头发寒!
「慧慧!人死不能复生。」我敲了敲门板,想劝诫林慧。
不容我继续张口,林慧一个冷眼斜来,阴沉得我颈后蹿起鸡皮疙瘩。
「供奉满七七四十九天,爸爸就会变成我们的守护神。你不想爸爸永远保护我们吗?」
还守护神?跳大神的是欺负我没看过泰国恐怖片,不知道啥叫养小鬼吗?
我心头发堵,忍不住直言道:
「慧慧,想念林叔叔是一回事,请个鬼在家里供着,那是另一回事。」
林慧声音又尖又快,像夹着冰雹的暴雨:
「怎么另一回事?家家都供关公像、土地公,他们就不是鬼了?怎么供奉他们可以,供奉我爸就不行!」
说真的,这种事,没法讲理,因为她已经认死理了。
我们俩就此大吵一架。
我也真是的,气冲脑门,失言怒吼:「人死了就是死了,剩下一抔磷酸钙,最大用处做化肥。哪来的魂魄?二十几年书白读了?」
林慧听得猛然愣住,两眼渐渐通红,眼眶溢满泪水:「爸爸才走,你就这副样子?爸爸不在了,你也开始欺负我了。」
说罢流着泪摔门而去。
我当时就后悔了,低头抽了自己一巴掌,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她白日才被人围攻,心里多少委屈,我还继续给她罪受。
我赶紧踩上鞋子去追。
就这喘个气的功夫,她不见了!
2
我追下楼,把小区里里外外,每个进出口,附近每条巷子,都找了两轮,没找到。
我怕她中途回家,回到家坐沙发上,打电话、发信息劝她先回来。
直等到深夜,她的同学、朋友的电话也打过一轮,愣是没人知道她在哪。我怕了!
一怕她出事。
为给他爸治病,她家房子早卖了。她这人好面子,也绝不可能因为跟男朋友吵架投奔朋友。
大深夜的,她能去哪?她今天受尽委屈,可别一时想岔!
二怕她真伤了心,觉得情分尽了,要分手。
自她爸生病,我俩其实起过不少摩擦。
她爸一查出病,我妈立即让我回家相亲,我没同意,为此我妈私底下找她,讲了不少难听话。
后来我把买房款拿给林叔叔治病,我爸妈气疯了,冲上医院,闹得医院出动保安队伍。
有时候,我都觉得,要不是那场闹,林叔叔还能活多一阵。
不说了。是我不好。让她供着怎么了?
过多两月,伤心劲过去了,就她那小老鼠胆,说不定自己先急着弄走泥像。
我冲去附近 24 小时营业的麦当劳、咖啡馆,冲回学校图书馆……
从月在柳梢头,找到天际鱼肚白。
愣是没得到林慧一丁半点的消息!
电话显示不在服务区,信息根本不回!
当我满头大汗,冲回家拿身份证,打算上派出所拍门报人口失踪的时候,林慧回来了。
当时我正低头穿鞋,大门咿呀一声,我仰头看去。
林慧眉眼弯弯,粉红的嘴唇微微向上翘着,一只手提着我喜欢的鲜虾肠粉,一只手提个布织袋,枕头大小。越过门板,亭亭如玉地走了进来。
林慧见到我,尴尬停步,踟蹰片刻,怯怯地举起肠粉袋子,略讨好道:
「你醒了。」
「吃早餐吗?」
我往前一扑,用力环抱住她。
她爸生病后,已经很久没见她放松笑过。
她的眼睛神似朱茵版紫霞仙子,笑起来能让人心跳停拍。
更重要的是,她没事,她回来了!
林慧双手小心翼翼搭我肩上:「不生气了吗?」
不等我回答,她急忙说道:「我不闹了,人死如灯灭,爸爸走了,我接受现实。」
我们俩重归于好。
林慧说到做到,当着我面把泥人收入杂物间。
而后搞毕业论文、面试、做兼职,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再没捣鼓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她那天还给我带了个枕头,说是安神枕,填了中草药,说觉得我为她付出太多,压力太多,黑眼圈都出来了,想我睡好点。
说实话,吓得我好几天没睡踏实,生怕是分手前的回春返照、暴风雨前的终番礼遇。
观察整整两周,看林慧确实是放下了,我的心才安回肚子里。
但这两周,我日日头疼,睡得不好,夜夜做噩梦——被鬼追。
一开始以为因为泥人一事愧疚,夜有所梦。
有一晚林慧兼职到很晚,我躺沙发上睡着了,安然无梦。
我反应过来,是枕头的问题。
大概里面的成分不适合我。
本来想往上套两件旧衣服,挡一挡味道。
翻到枕头背面,摸到边缝缝着布条,印着:一月内无条件退货。
地址在小区后面的巷子。
3
本着能省一点是一点的想法,我装好枕头,前去退货。
「阿婆,请问泥龙小区后门右侧、第三条巷子在哪?」
「哪来第三条巷子,你睁大眼睛看看,就两条,两个路口,再往后一堵墙。」
坐在门口摇扇的大妈,满脸不耐烦,回完话就去去声,把我赶到一边,生怕我挡着日头。
我掏出眼镜,在巷道里一个门面一个门面端详过去。
奇了怪了!
难道印错地址?
「后生仔,你怎么提着我家袋子?」
走到路尽头,墙里头忽然伸出颗黑胡桃一样的干巴瘦小脑袋,朝我叫唤。
把我吓了一跳。走近去,眯眼看,原来墙角里凹进去一间门面的长度,藏着家乌漆嘛黑的小铺。
好家伙,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也叫第三条巷子?
我盯住门口的佛香、纸钱、牌位,头脑发蒙。
「阿叔,这里是床上用品店?」
核桃脑袋手指门框上方招牌,掉色掉到都看不出字。
「戴眼镜都这眼神?丧-葬-用-品-铺!」
我思维凝固了下,下意识转身想走。
核桃脑袋先一步,抢过我手里袋子,掏出安神枕。
「退货的吧?」
「啊!这枕头用过了。给死人枕过的东西,怎么能退呢!」
我愣了愣,仍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出于本能,礼貌回应。
「阿叔,说笑了,是我枕过,活人。」
核桃脑袋「啊」一声,大瞪眼仁,低头瞅瞅枕面,掐起手指弹了几下,脸色蓦白。
他眼珠子眨了下,目光瑟缩了下,手上动作快得无影,把枕头塞回我怀里,从裤袋掏出两张百元纸钞丢过来。
「作孽啊!」
「走走走!钱还你,枕头不退。」
核桃脑袋飞快冲回铺子,拉闸关门。
我心里涌起不祥预感,跟着冲上去,扒拉住门。
「阿叔,你把话说清楚!」
坚持了一会,核桃脑袋力气比不过我,丧气松手,身子缩在门后头道:
「后生仔,这里是丧葬铺,不卖活人东西!」
「你一个大活人,怎么能枕死人的安魂枕?」
「这玩意,给死人枕,聚魂强魄,助之早日投胎。给活人枕,安魂变招魂,会招来新死之鬼,会夺舍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像是里头有个黄吕大钟,被人猛地撞响,震得四肢百骸虚空。
核桃脑袋趁机「刷拉」一声,把门给拉上。
我面对门板呆站一会,混混沌沌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核桃脑袋隔门的叹息:「那后生女哭了整夜,说想爸爸,我才把这玩意拿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莫让活人枕……」
那老头不知还说了什么,我已是眼前发黑,再听不进外事。
4
那日我在小区附近游荡了两个钟头,错过两场面试。
反复回忆我与林慧七年来的甜蜜点滴。人生能有几个七年?有几双情侣,能相互陪伴上七年。
我不能相信,林慧会想害我。
可如果是,为了换她爸重生呢?
我反复劝说自己,无法打消疑虑。
因为林慧她爸,是在我爸妈大闹医院之后,病情急速恶化走的。
她有没有怨我?她有没有觉得,她爸是被我跟我爸妈害死?
我踏出电梯,放缓脚步。
小区一梯四户,转角是家,家门口过道宽广,林慧养了许多绿植,葱葱郁郁。
往日我出电梯,便觉归家温馨。
此时慢慢走近墙角蔓延的深绿草叶,却有一种错觉,仿佛正走入一处藏着食人花的丛林。
「你回来了?我傍晚有家教,有点回来。」
推开家门,林慧站在次卧门口,背着单肩包,手抱文件夹,正把钥匙从次卧把手抽出。见我便笑,眉眼快乐地扬起,脸颊微红似初绽蔷薇。
我精神一振,暗骂自己:瞎想鬼想!第一次见面的陌生老头的话也信。
连忙上前抓住她下巴,用力一啜。
林慧咯咯咯笑着,拿额头噌几下我胸口,像只小猫一样,然后出门去了。
我满腹甜蜜,走回主卧,打算睡上一觉,压一压今日的疑神疑鬼。
猝不及防,脑中电光火花掠过画面——林慧将钥匙拔出次卧把手。
这家里只住了我跟她。
我们俩从来可以互相解锁手机,随时可互看微信,什么时候需要锁门了?
我又想起,似乎买回安神枕后,她七天有五天睡在次卧,名义是熬夜写毕业论文,怕打扰我睡觉。
怕打扰我睡觉,需要锁门?
次卧是十几年前的带锁铜把手,我翻出铁丝,捣鼓两下。
咔哒。
门板缓缓展开。
我看到,林慧当着我的面,收进杂物间的泥人像,被摆在正对门口的神龛里。
泥人像额上有血,身前香火渺渺。
我屏住呼吸,叹了口气。
没什么,她喜欢供就供,每个人都需要找到面对生离死别的方法。
环顾房间,电脑电源灯亮着,我上前,碰了碰鼠标。
我俩向来互相透明,我相信林慧不会介意。
电脑桌面亮起,跳出蓝框白底的 QQ 聊天界面。
聊天对象的头像漆黑,昵称一个 Q,不是我知道的,林慧的任何一个朋友。
Q:Emm 那祝你召唤回你爸爸。
Q:在吗?怎样了?
Q:动作要快,别让他起疑心。
Q:别让第四人知道!
我头晕目眩,四肢百骸犹如泡入冰池,险些摔倒在电脑前。
林慧,你疯了吗?
5
我不想死!
曾经温馨的小家,此刻阴森得可怕,墙角屋檐仿佛随时会跳出邪魔,将我拆吞入腹。
我大步冲到玄关穿鞋。
解铃还须系铃人,得去找核桃脑袋!
脑后仿若有阴风袭来,来向正是次卧。
我心中有了某种猜测,不敢回头,蹬腿起身欲逃。
一只阴冷手掌掐住我的肩膀,将我生生压回地面。
我被冻得骨头剧痛,无法动弹。眼角余光瞥见,身后飘着团模糊黑影。
黑影出声,语调如夜晚毒蛇爬过潮湿草丛发出的动静。
「-%&*!」
这把声音……是林慧爸爸!
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用力挣扎,企图唤起他对我的一丝怜悯。
「林叔叔,你放手!你放过我吧!」
「我会照顾好林慧下半辈子!」
「你们好狠的心啊!我能为你们做的事,都做了啊!」
黑影心硬似铁,冷森森道:「放#¥%……死。」
放了我,你会死,那我呢?我活该替你去死?
我抓起门口物品,往后一通乱砸。
猝不及防,身后响起刺耳尖叫,肩膀的压制消失。
我顾不上探究缘由,电梯也不坐了,从步梯连跑带跳,冲出小区,冲向核桃脑袋的铺子。
6
「阿叔,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核桃脑袋大概以为我已放弃,重新开门营业,还在门口支了圆桌,正与人饮茶。
我踉跄扑过门槛。
核桃脑袋闻声看来,眼底寒光一闪,端茶泼向我肩膀。
我顿感肩膀一轻,被抓之处涌起阵阵暖意。
真有两把刷子,我心中庆幸。
核桃脑袋却立马起身,将我推出门外,一语不发,拉阀关门。
我心一狠,跪到拉闸门中间。
「阿叔,你给我招来大祸,却见死不救,不如现在亲手夹死我!」
「胡说什么!我只是个卖纸钱的。」
核桃脑袋登时跳脚,店也不要了,转身往外蹿去。
与他对坐饮茶的霜发阿婆绊他一脚,问道:「怎么回事?」
核桃脑袋嘴巴张张合合,讲不出口。
我见状忙添油加醋,一一道出。
核桃脑袋在旁边听得不断手舞足蹈。
「哪有这么夸张!我哪里想得到!」
「我也不想的嘛!」
霜发阿婆冷眼睨他,将手中茶杯拍在桌上。
「作孽!」
「助纣为虐,还不作弥补。这搁以往,不得废了手艺、逐出师门,赶去当旁门左道!」
核桃脑袋吹鼻子瞪眼,敢怒不敢言。
我见两人关系匪浅,霜发阿婆讲话似乎很有分量。
忙蹲到霜发阿婆身前,求她救命。
霜发阿婆怜悯地看我一眼,冷飕飕摇扇说道:
「当初太师傅就说了,我比你更该当掌门。可师傅一定要男丁当掌门,呵呵!」
核桃脑袋被嘲讽得脸色赤红,呼呼喘了会大气,低声咒骂几句,梗着脖子道:
「行行行!」
「你去把枕头拿来吧。万一欠下你因果,怕也会坏我修行。」
我欣喜若狂,连连称谢。
察觉手心空空,方想起将招魂枕落在家中,被用去丢砸了黑影。
身子一扭,冲回小区。
待站到家门口,心脏嗖嗖发冷,回想起片刻前在房子里的遭遇。
才想到,我不该孤身回来,至少得求得核桃脑袋或霜发阿婆任一人作陪。
身前,门敞开着。
7
我走时并无关门。
透过门缝,可看到招魂枕,静静躺在玄关的鞋架后头,黑影不知所踪。
只要站到门口,拉长手臂,基本能抓着招魂枕。
我想着核桃脑袋不情不愿的样子,生怕空手折返,他转念反悔。
咬住后槽牙,强忍恐惧,推开门,飞快伸进半个身体。
「呼!」
我松了口气。
运气挺好,手指尖一下子勾着招魂枕袋子提手。
我迅速缩回上身,将枕头勾向门外。
「阿伟!」
一把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阴沉声音,贴着耳朵炸响。
林慧爸爸的黑影冲出次卧,两只黑漆漆的爪子迎面朝我抓来。
速度快如电光火闪,在空中划出「吁吁」声响,转瞬已与我脸对脸,爪子已再度抓上我肩膀。
我三魂去了七魄,浑身涌出白毛汗,吓得哇哇大叫,手舞足蹈。
待回过神来。林慧爸爸缩在墙角。竟是被我用招魂枕的袋子,打得动弹不得。
是了。招魂枕跟袋子,是核桃脑袋的东西。
我信心大涨,怒从心起,干脆冲入次卧,将香炉打翻,泥人像砸地。
林慧爸爸「啊啊」尖叫,声音如指甲刮过黑板般刺耳,直扎入我耳膜深处,扎得我头像被劈裂,浑身摇摇欲坠。
我强忍不适,走到泥人像前,将脚悬了上去。
黑影登时服软,眼流血泪,下跪作揖,叫唤李伟。
我觉得十分好笑!
顷刻前要我性命时,你不是这副模样。私底下谋算我的命的时,你们父女俩有半分心软?
我鼎力踩下,将泥人像碾压稀烂,黑影大喊着「慧慧!」,散开成阵阵黑气消失。
我喘着粗气,大笑带泪,紧提枕头,回到丧葬用品铺。
8
核桃脑袋一通念唱,大喝「速去!」,将符水浇向招魂枕。
平地雾起,枕头中刮出邪风,符水猛然折返,扑向核桃脑袋。
核桃脑袋身如蛟龙,扯下墙上布幡遮挡,脖子上仍多了 3 处滋滋作响的血洞。
核桃脑袋捂住脖子,惊诧瞪我:「你女朋友,另有高人相助?」
我茫然将林慧走阴、问米、请回泥人像的事情,一一说出。
核桃脑袋撕开枕头套扫了一眼,把我揪到身前,端详了印堂、端详掌纹。
皱着眉头提起茶水,往我脸上一泼,再次端详。
脸色大变,瞳孔蓦然一缩,将我松开,坚决地背过身去。
「后生仔,你走吧,老阿叔半只脚踏进棺材,真的帮不了你。」
霜发阿婆摇着扇子走进店内,闻言,眼皮抽了抽。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你这半途而废的半吊子毛病,什么时候改一改?」
核桃脑袋老脸发紫,沉声道:「不是我半途而废!」
「那女仔有高人指点,往枕头里放了老鬼骨灰、滴了至亲指血!」
「他们不只要夺舍,还要让老鬼吃了这后生神魂,让这后生一丝不剩!」
「现下那老鬼已经融了他半数魂魄,再两日便可合二为一。」
「我就算拼了一身老骨头,把枕头毁了。」
「他也活不了几日!」
霜发阿婆顺着核桃脑袋指示,看向我印堂,脸色骤青,嘴巴如蚌壳紧紧闭上。
核桃脑袋缓了一会,随手从墙上抽下一面镜子,道:
「老头子修行一世,差点被障眼法晃点。我已把障眼法破去,你照照镜子。」
我见两人形状,百骸虚软。
本以为自救有望,难道是虚幻一场?
我迟疑着探头照镜,胸膛猛然一窒,跌跌撞撞摔坐到地上。
镜里一颗形似朽木雕成的窟窿头,眼发黑、皮贴骨、头发斑白掉得寥寥无几。
这是我?
这两周我日渐昏沉,以为是疲累过度,还万分甜蜜林慧的体贴买枕。
哪里想得到,命都快给吸干了!
我往前扑,抓住霜发阿婆,哀嚎道:
「我不死!我太冤了!」
「阿婆、阿叔,救救我!养老、送终,或者你们愿意收钱,只要活命,我什么都给!」
几番往来,我观察到霜发阿婆更心软,更易被打动,并且,她说了算。
核桃脑袋收起枕头,摆手入内。
「这孽物我会处理,去陪陪父母,别再来了。」
霜发阿婆眼神明灭不定,终是叹了口气,剁了下脚道:
「你不管,我管!」
「老头子,我们半生学艺,为的什么?师门祖训,你都忘了?」
核桃脑袋道:「师门?破四旧、破迷信早没了!」
霜发阿婆怒道:「你死了吗?我死了吗?手艺难道没了?」
核桃脑袋僵立许久。
也许并没多久,但他犹豫的每一秒,对我来讲如日如年。
他无奈地转回身,直面我跟霜发阿婆。
「好你个老婆子,激将法?」
「罢了。」
「看在你砸了泥人像,折损老鬼实力,让老头子未必会送命的份上。」
「赶在骨头散架前,把这苦学半生、又荒废半生的手艺,用上一回!」
9
「活命还是送命,症结在你女朋友身上。」
「她是老鬼唯一至亲,因她以血脉供养,老鬼才能存世作恶。」
「此是老鬼生门,亦是老鬼死门!」
「活命方法有二。」
「第一个,你跟你女朋友谈谈,只要她停了血脉供养,交出老鬼骨灰,我和老婆子制住老鬼魂魄,慢慢将你的神魂剥离取回。」
「三到五载,你自恢复如前。」核桃脑袋说道。
「三到五载?那这三到五年,我……」我支支吾吾。
「身体虚,人会倒霉一点。放心,我跟老婆子在,出不了事。最多五年,五年后你就生龙活虎。」
我点点头,沉默不语。
核桃脑袋继续说道:「第二个方法,她若不肯,就看你狠不狠得下心了!」
「强取她三滴心头血,我和老婆子自有法子,令老鬼魂飞魄散,让他吃了你的,一毫不少,即刻吐回!」
我默声点头,只是「即刻」「三到五载」两把声音,攥紧心脏,不断在脑海循环。
10
「慧慧,你几点回到?」
和核桃脑袋、霜发阿婆商量完毕,我拿起手机,发出信息。
林慧秒回:「半个钟到。晚饭想吃什么?你最近有点上火,给你煮冬瓜白萝卜老鸭汤,滋阴降火,好不好?」
我回复道:「随便」。
林慧表现得越甜蜜,我越感脊背发寒。
我领着核桃脑袋和霜发阿婆走进小区,运气很好,大概天亦助我。
平日陌生人进来,保安都得电话业主,这回看都没看我们一眼。
行至门口,核桃脑袋将我一拦,道:「你们俩先在外等。」
随后独自大步入内。
屋内阴风呼哨,过了一会,核桃脑袋手拿扫把,拉开门,笑得贼眉鼠眼。
「进来吧,后生仔机灵,知道把泥像踩碎!」
我接过扫把,把泥人粉末扫入垃圾桶。
旋即,大门响起开锁声。
核桃脑袋推了推我道:「快去谈,打感情牌!」
「我跟老婆子在房里等,不打扰你们,万一谈不拢,立马出去帮忙。」
我想想也是,硬着头皮走出次卧。
心里本打了草稿。
想好了要怎么义正词严揭穿,然后追忆七年情分,总之一巴掌一颗糖地动摇林慧。
看到人的刹那,我溃不成军。
林慧一袭淡米色长裙,手提米白色菜市场袋子,里头装半根萝卜、一圈冬瓜、切块的鸭肉。
她站在玄关处,脚丫子踩着另一只脚的鞋跟脱鞋,听到我走路的声音,歪着脑袋看来,眉眼弯如新月,语气甜蜜柔软。
「等得久吗?饿不饿?」
我顿时心痛得喘不过气,什么草稿、一巴掌一颗糖,通通记不起来。
泪水越过眼眶,我「扑通」一声半跪在林慧身前。
「慧慧,对不起!」
「我没拦住我爸妈,他们不去医院闹,林叔叔不会走那么早。」
林慧身躯微僵,眼中掠过难堪。
她吸了口气,抓住我双臂,将我拉起。
「我爸的病,本来也好不了。」
「过去了。我知道你是你,叔叔阿姨是叔叔阿姨。」
我痛哭着质问她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想要我的命?」
林慧粉红色的嘴唇微微张大,龙眼仁一样的黑眼珠扩大,懵然道:「你说什么?」
又来了。
她以往闹乌龙,或者对我恶作剧,最爱这副样子——扮无辜,往日觉得是情趣,会喜笑颜开亲她眼睛,让事情不了了之。
现在生死关头,她觉得能靠撒娇装傻过关?
我猛然挥开她,手指向次卧:「我都知道了!」
「林慧,做见不得人的事,好歹买把好锁!」
林慧闻言,肩膀往后缩了缩,偷偷瞄向次卧。
旋即脸色一僵,冲入次卧,扑在神龛前,手伸进空荡荡的神龛里掏了几下,猛然转头看向垃圾桶,脸色白成了印刷纸,眼中爆发怒色,泪水滂沱地扑上来打我。
「你砸了爸爸?你为什么这样?爸爸对你很好!临终都在说对不住你啊!」
我恼怒推开林慧。
「所以就能谋算我的命?」
「我为了你,房子没了,我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搭上了,他们俩都发话不认我这儿子了。」
「你竟然还不满足!你们父女俩要将我吃干抹净!」
话出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对林慧跟林叔叔的怨怼,或许不比我父母对他们的怨怼少。
但若非她害我,都能忍下去的!
林慧娇躯微震,似乎给我吓到,似乎自觉理亏,遂又抹起眼泪,示弱。
「我现在白天当家教,晚上给人当枪手写论文,很赚钱,会把房子赚回来。」
我见她肯服软,心里也软了软,蹲下握她的手道:
「慧慧,你的计划不可能了。你有点良心,给我三滴心头血,然后我们都把这事忘了,好好过日子!」
林慧闻言愕然,双唇血色失去:「心头血?你在说什么?你中邪了?」
「她不肯?」
「这女仔好狠的心!」
「你对她掏心掏肺,掏空家底,她却害你!」
核桃脑袋和霜发阿婆出现我身后,声声叹息。
我脑子昏昏沉沉,闪过一个念头:两人不是在次卧里吗?进来时好像没见到他们,什么时候绕我身后去了?
来不及细想,林慧拼命在掰我的手。
她不肯放过我!她不愿意给血!她想走!
我本能地将手抓向林慧心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鱼肠短刀。
「噗嗤!」
林慧的心脏贯穿一个大洞,鲜血咕咚涌出。
林慧瞳孔里,浮现核桃脑袋和霜发阿婆的身影。
她目眦尽裂,神色极为惊恐,带血双手死命推我:「救……抛……」
鲜血呛喉,她的声音含糊,我没听清楚。
「后生仔,你、你这么狠?」
核桃脑袋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惊骇万分。
脑中如经历核爆,思绪与现实隔着汪洋大海。
发蒙片刻后,我僵硬回首,看到核桃脑袋吓得摔成蛤蟆坐,手脚并用窜向门口。
霜发阿婆一脸无奈,拉住他肩膀,猛推我一把,眉头皱得像喀斯特地貌。
「别说了,快取血,救完后生,救女仔!」
「赶紧啊!」
「你想害死人吗?」
我如大梦初醒,跪到林慧身前,涕泗横流哭诉:「我不是故意。」
双手捧起她心脏涌出的血液,呈给核桃脑袋。
核桃脑袋道:「后生,这心头血,你给我的?」
我点头如蒜道:「是!」
他掏出符纸,不多不少,蘸取三滴。
点头赞道:「差不多了,取你自个三滴心头血,我将你与老鬼的魂魄剥开。」
我不假思索,举起鱼肠短刀,划开心口。
我将心口露给核桃脑袋。
核桃脑袋问道:「你给我的?」
我已六神无主,大力点头道:「是!」
核桃脑袋从我心口蘸走三滴心头血,与霜发阿婆相互对视。
两人齐齐念念有词,两张符纸自燃。
我们 3 人目不转睛,盯着符纸燃烧殆尽,化作飞灰。
核桃脑袋与霜发阿婆泪流大笑道:「成了!成了!」
我顿觉躯体一轻,精神百倍,气力亦若百倍。
我弯腰去抱林慧,救完自己,该救她了!
就不知道,她醒来,还愿不愿与我厮守?
我忽打了个冷颤。
不了!不了!把她送去了医院,从此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我不必再暗中憎恨她,怨恨她害我从有房有妻的人生赢家,沦落得一穷二白,她亦不需再日日记挂,我家害林叔叔速死一事。
我怀抱落空。
我看着我双手如无实质,穿过林慧身躯。
我看到林慧身旁,还坐着一个林慧,身躯是半透明,正满面泪水、满目痛惜凝望我。
我回首看向核桃脑袋和霜发阿婆,却看到自己倒在两人脚下,心口汩汩流血,不由失神惊叫。
「我,有两个我?」
「不对,我怎会死了?」
「嚷嚷什么!」核桃脑袋呵斥。
此时我再看他,身周阴气弥漫,两目猩红似血,十指黑尖似鸟爪。
不像人,更像厉鬼!
我惊声道:「你们不是人!你们……」
这两日种种,走马观花自脑海中过,我胆破心寒,陡然意识到朦胧真相。
要是搁往日,有人说林慧要如此害我,我定是不信的,可林叔叔被我爸妈闹了一通后病情加重而死,我才对她起了疑心,心中有愧,所以生鬼啊,这才被这两个怪物拿捏。
核桃脑袋冷笑收拢手指,我与林慧的魂魄挣扎无果,飞入其掌心。
「啊!!!!」
11
核桃脑袋吧唧嘴巴,意犹未尽。
「大补!就是吓破了胆,发酸。」
霜发阿婆嚼下女仔最后一条腿,打了个饱嗝。
「苦等十几年,才有一对上套,知足吧。」
两者摇晃肩膀,如同脱落衣服,衰老身躯委顿落地。核桃脑袋挥挥手,旧躯体化为烟土。
须臾后,李伟与林慧的身躯站起,心脏处伤口自愈。
新李伟动动手脚:「十几年没这么年轻过,舒服!」
新林慧喜中带忧:「老头子,加上这对,过百了,会不会惹来天谴?」
新李伟讥笑:「都是主动献祭,天,管得到?」
「别瞻前顾后了。这两人是大学生。学校里,还好多年轻人!」
新李伟咂咂嘴巴,舔了下嘴角,新林慧控制不住,大咽口水。
两人相视大笑,出门而去。
番外——林慧失踪之夜
林慧缩着肩膀站在小区后门旁边,泪水擦了又流,流了又擦,却不敢再跑。
她知道李伟会追来,怕跑远了,会错过。
入夜未久,八点将半,是小区人流最旺时候,众人进进出出,难免要将林慧看上两眼。
林慧羞赧,往巷子方向靠。
一个霜发阿婆眉目良善,上前来,碰她手臂道:「妹仔,有事啊?」
林慧摇头:「没事。」
霜发阿婆:「怎么没事,眼要哭瞎了。」
阿婆不由分说,将她拉到巷口亮堂堂的铺子坐下,递上热茶。
暖流下肚,林慧情绪失守,痛哭倾诉。
霜发阿婆:「这事你不对,人哪有不怕鬼的。还要被邻居投诉,这谁受得了!」
「听阿婆讲,你男朋友是陪你过下半辈子的人。」
「你回去,当他面把泥人收起,回头悄悄供到次卧,次卧他不去吧?你如意,他满意,多好。」
林慧低头擦掉眼泪道:「谢谢阿婆。」
她眼角瞥见门外,讶然道:「天亮了?!」
她怎么记得,坐进来才说了会话的功夫?
霜发阿婆笑眯眯道:「过了立夏,天亮得早。」
「你男朋友压力大,你带个安神枕回去,暖暖他的心。」
阿婆不由分说,往林慧手里塞进一个枕头,拒不收钱。
林慧晕晕乎乎走回小区,忽然想到李伟整个晚上,都没来找她么?
她不由得低头琢磨阿婆的劝诫,心道:真是遇到好人。
——
林慧走远。
霜发阿婆看向墙角:「看清是哪个后生了?」
墙角走出个干枯黑瘦的老头,两手背在身后:「看清了,一晚上从咱面前过了三回,嗷嗷喊林慧。」
霜发阿婆捶了捶膝盖:「哎呀,就盼这对能上钩!不然这副老骨头,真得散架了。」
(全文完)
作者:第五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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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6 15:1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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