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转世
人间崩坏,恐怖复苏
我是纸人转世,每隔十年就要让扎纸匠点一次眼睛。
而我二十岁那年,扎纸匠却强迫我嫁给他。
如果不嫁,就要死。
1
「嘿嘿,你终于回来了。」
我有些惊恐地望着,我眼前所谓的未来夫婿。
只见他足有八十来岁,佝偻着身体,带着一副长满皱纹的、带有发癫笑意的脸正恶趣味地看着我。
屎黄色的牙齿半张着,怎么看怎么给人一种恶心的感觉。
我感受着自己快速流逝的身体,眉头一皱,思绪飞速地涌来。
2
眼前这位,是我们方圆百里唯一的扎纸匠,而我,是他做的。
在扎纸界里有个规矩,一不给活人做纸人,二不给纸人点眼睛。
可我不一样,他虽然没给我点眼睛,但我一被做出来,就有了自己的意识,甚至有了魂魄。
这本该是件令人害怕的事。
因为纸人开灵,活人殉葬。
他发现了后,却欣喜若狂。
于是在刚诞生那年,他第一次给我点了眼睛,也就是从那年,我开始慢慢地有了自己的肉体。
我有了真实的触感,能摸到空气、摸到水、摸到花,甚至看上去,都比别的纸人更像个人。
除了……我怕光、怕火、怕烈日。
不过没关系,扎纸匠说,每个有灵体的纸人都是这样。
扎纸匠把我寄在现在的父母家里,说是外面捡的小孩儿。
父母对我不好,也不坏,勉强地给我一张床,能让我活下去。
这日子一过就是十年,时间久到我都忘记自己是谁了。
我还记得入学那天,扎纸匠用沾了佛水的毛笔,加上墨点,给我画上了眼睛,让我能去像正常人一样上学,能顺利地长大。
佛水能晕淡墨点,眼睛自然慢慢地也就会变淡。
于是每十年,他只有再次给我点上眼睛,我才能保持人形继续活下去。
而今——第二个十年到来之际,扎纸匠却托人告诉我,他不肯再给我点睛了。
他让我回村,让我嫁给他。
我当然不想就这样嫁人,不过一想到自己即将逝去的身体,万不得已,回到了村。
我至今还记得,我回村之后,所遇到的那恐怖一幕!
2
还记得我踏进村的一瞬间,入我眼的就是一片红。
村口停着一顶大红轿子,上面绑满了红绸。
奇怪的是,除了四个蹲在轿边休息的轿夫,居然连一个围观的村民都没有。
我尾随着轿子一路回去,却发现大堂里正拜堂成亲的——竟然是我自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我躲在最远处,看着那个跟我长得一样的女人呆呆地一动不动,任由后面的婆子把头按下去也不反抗,只是机械的和旁边看不清脸的男人拜天地,忍不住嘀咕出了声。
「这啥情况?」
身旁抬轿子的大哥突然转过头看我,对我比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我被吓了一跳。
这个大哥居然没有眼睛!
双眼的位置是空洞洞的一片白,像蒙了层布似的,面色惨白,嘴唇却嫣红得好像吸了血。
大哥可能是听到了我说话的声音,机械地举起一根手指,空洞的眼神看向我的位置——他甚至没有在看我。
我吓得一把捂住了嘴,把在嘴边的尖叫声咽进肚子里。
街上空无一人,这屋子里却是人挤人,肩并肩,踵接踵。
挤得我对眼前的拜堂场景看不真切。
更奇怪的是,明明屋里这么多人,可除了婆子尖锐的指挥拜堂声,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屋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不过,凭什么这个女人跟我长得一样?
我借着自己娇小的身子,左钻右挤,好容易挤到前面两排。
却惊讶地发现,本来高堂上应该坐着父母的位置,立了两个牌位。
那两个牌位上,分别刻着我现在父亲和母亲的名字。
3
我这才完全看清新娘的样子。
身着一身红色的嫁衣,红得好像在滴血一样。
脚上的红绣鞋鞋面上,用金线绣着两道看不出是什么的诡异文字。
嫁衣外的双手白得毫无血色,长长的红色指甲交叠着,衬得皮肤越发地惨白。
盖头已经被人掀了起来,露出来的地方却不是我刚才看到的脸——
而是我的一张黑白照片。
好像是准备了一个等人高的婚嫁娃娃,安了我的头似的。
「你们在干什么?」
我愤怒地拨开人群冲出去,直指那老巫婆的鼻子。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我们村配冥婚的规矩。
可笑,我还没死呢,居然敢把我跟死人配在一起,这老妖婆真是好大的胆子!
老巫婆低着头不理我,我正准备继续叫骂。
假人旁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我冥婚的死人夫婿,本来背对着我,现在却缓缓地转过身来,阴恻恻地笑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闻声看去,这张白得像死人般的、瓜皮帽下的脸竟然跟我面前的脸重叠了,将我拉回了思绪。
4
此刻,我面前的男人正用他干枯的手拿着毫毛笔,沾了自己的血在我眉心画了一道,以此来召回我的魂魄。
而他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正贴着我靠近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我。
看我恢复了神志,眼神里传来清明,他冷哼一声,对我说。
「想起来了?看来上了个大学,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突然靠近我,鼻子贴在我的脖子上,贪婪地闻我的味道。
我忍着恶心,心里默念要顺从。
否则,他不给我点眼睛的话,我马上就挺不过这几天了。
开了灵的纸人,寿命是有限的,一次点睛能受用十年,可一旦得不到点睛,用不了十天,就会重新化为纸人。
这种有过肉体的纸人与普通纸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们烧不成,要想毁灭,只能埋在土里,等着沤烂。
我好容易才得到走出去的机会,不能就此被禁锢在这里。
他用力地吸着,我眼睁睁地看到一股白气从我身体上飘出,飘进他的鼻子里。
他吸得忘我,我却感觉对我来说,气的流失就像被谁扼住喉咙似的,让我发不出声,心口也一阵阵地发紧。
我双手挣扎着推开他,扎纸匠被我推得一个踉跄。
他举起左手,正准备向我打来。
一个声音阻止了他。
「您在家吗?」
应该是有人来请他做纸人了,可他今天结婚,家外面肯定张灯结彩的,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了,还会有人在大喜的日子做这事儿吗?
扎纸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等我回来收拾你的」,然后就出门了。
5
「林大哥,您来了……」
我透过窗户缝儿,看到扎纸匠满脸堆笑地将所谓林大哥迎进主屋。
但同时,我才发现,院子里并没有我记忆中的红灯笼、红喜字。
甚至从外面看,跟平时没有半点区别。
原来只有屋内张灯结彩,原来扎纸匠也怕别人知道他强娶别人。
眼见他离开了屋子,我揉揉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入眼是满目的红,与外面的清冷不同,这里确实是一副新房的样子。
屋子里到处贴着、挂着红绸、喜字。
门框和窗棂上甚至挂着白底红字的双喜灯笼,灯笼下缀着个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我疯了似的跑到镜子前,一把掀开上面盖着的红布。
惨白的脸、两条秀气的眉毛刻在上面,嫣红的嘴,再加上两颊圆圆的鲜红色腮红。
最关键的是,我像一开始那个给我比静音手势的大哥一样,也没有眼珠子。
从镜子里一看,吓得我魂都快飞了。
我双手撑在镜子前,表情惊恐,眼泪甚至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把脸上浓白的粉冲刷出一道痕迹。
可镜中的女人,却在扯着嘴对我笑。
我看到,她一开一合地张着嘴,对我说:
「救我。」
5
我吓得四肢僵硬,腿好像灌铅了似的,眼睁睁地看着女人跟我说话,却跑也跑不了。
我赶紧离开镜子前,平复了心情坐在床边,脑袋里不断地想着应该如何应付扎纸匠。
他活了好久,吃过的饭比我走过的路都多,一般的计谋肯定是奈何不了他……
我在那里嘀咕了大半天,他还是没回来。
我舒了口气,准备像晕倒前一样把蜡烛的灯芯挑了。
不是我作死,实在是纸人畏火,只需要一点微弱的火星,就让人浑身不舒服。
娶我的时候,他怕我逃走,屋里点了一堆的蜡烛。
「纸人不光是怕火把自己点着,更因为无法直视自己被火照射出来的影子。」
我站在围成一圈的烛火中央,看着地上倒映出的影子。
那影子短粗短粗的,跟高高瘦瘦的我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我抄起剪刀,挨个儿地挑了每个蜡烛的灯芯。
正当我弄完最后一个的时候,扎纸匠回来了。
可他跟刚才猖狂的样子完全不同,现在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我假装关心,凑上去问:「怎么了?」
他定定地看了我半天,嘴里道:「九九八十一,果然,你是最后一个……」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也侧过头看着我,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快了,快了……」
扎纸匠让我赶紧上床睡觉。
我生怕他碰我,就地一躺,他倒也没说什么。
又累又怕却也抵不过身体的疲惫,随着震天响的呼噜,我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全程,他并没有碰我。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我半睁开眼,月光下,一道老朽的、鬼鬼祟祟的影子从门缝儿里侧身挤出去。
是扎纸匠!他这是要去……
我装作翻身,无意间看到了挂在墙上的表。
凌晨 4:44 分。
这个时间很奇怪,我也就留心了下来。
6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
烈日下,他坐在那上下翻飞地做林大哥要的纸人,我在旁边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他好像比起昨天年轻了一点,脸上的皱纹少了点,胳膊上的老年斑也淡了点。
扎纸匠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另一边看向我:「看什么?」
我压下心里的疑惑:「没什么。」
如果他一直不给我点睛的话怎么办?我总不能一直跟他耗在这里吧。
这么想着,扎纸匠突然叫我,给我冲纸人的方向努努嘴。
「看看,照你做的。」
我几步走过去,这女孩果然跟我长得一样,也是个没眼睛的。
不过感觉跟那时刚做好的我却完全不一样,说不出来哪里有点奇怪。
他看着那个纸人,叹了口气:「我做不出来开灵的纸人了,点上眼睛也没用……」
什么?
这天夜里,我俩依旧一个床上一个地上地睡着。
我不敢睡熟,生怕他趁我睡着杀了我。
突然,眼前感觉有个黑影笼罩了我,只一会儿就离开了。
果然是扎纸匠,他从我身上跨过去,又从门缝儿里挤出去。
我眯着眼看了看表,又是 4:44。
他有秘密,而且以点睛为由威胁我、强娶我,肯定跟这个秘密有关。
等到第二天我起来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好像又变了点。
如果说新婚夜的时候,他看起来像 80 岁。
那么今天的他,看起来只有 50 岁了。
他为什么一天天地在变年轻?
我不会愚蠢地认为,是他对外的借口成真了:娶了我,冲喜;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是愈发地觉得,他每晚出去,都是在做一件事。
今夜,我决定跟上他。
7
当时间再次指到 4:44 的时候,扎纸匠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我从地上一个骨碌,爬起来轻轻地跟上他。
我一路沿着墙角走,怕月光照出我短粗短粗的影子。
扎纸匠兴奋地一直往前,好像没察觉我的存在似的。
终于,他停在了一口井边。
我从出生时候就认识那口井,他一直封着,不让所有开灵的纸人过去,我从未想过,难道井里有秘密?
他沿着井边耷拉的绳滑了进去,身手敏捷得像个二三十岁的小伙子。
我被他吓了一跳。
等了好久,才传来「咚」的一声,这是沉底的声音。
跟跌落在水井里的「扑通」声不同,这沉闷的响声,明显地是一口枯井。
我把头凑过去,井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到。
从井底却突然呲上来一股白气,喷在我眼睛上。
我本以为会疼,可意外地,竟然有种冰冰凉凉的、旷别已久的舒服的感觉。
这股白气看上去对我很友好,它飘出来,围着我绕了两圈,就散去了。
我决定下井,探究扎纸匠的秘密。
学着他的样子,我扒住井边,手脚并用地交替缠在绳子上,努力地放轻自己的脚步,生怕发出点什么动静惊扰了他。
不知道交替下降了多久,我试探性地伸出腿,才发现已经够到了地面。
我又贴着井边走,没走两步,却发现看似普通的井底,却别有洞天。
8
井底是一个长条形的空间,沿着这个形似走廊的地方一直往前走,就来到了一个圆形的、有着极高穹顶的地方。
此刻,扎纸匠正背对着我。
他站在一个全是石阶的高台上,前面好像也是一个石制的圆形祭台,祭台上放着个女孩。
女孩?
我往前凑了两步,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脚腕。
「啊……」我捂住嘴巴,没叫出声。
这只手死死地捏着我的脚腕,好像不想放开我似的。
我只能蹲下身子,强忍着害怕,用力地把这只手掰开。
等我掰开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这真的只是一只手而已,它本体的身子,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井下黑洞洞的,除了扎纸匠那里泛着幽幽绿光。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咬破左手中指,将血滴在祭台女孩的眉心,女孩瞬间就被火焰包围了。
从火焰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声,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我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往黑暗里躲了躲。
我竟从来不知道,这扎纸匠现在变得这么邪性了。
一阵火光结束,女孩意外地没有被烧成灰,而是成了一个矮矮胖胖的纸人。
我一手捂住嘴巴,瞪大眼睛。
原来她跟我一样。
扎纸匠掏出剪刀,将祭台上的纸人拿起,在心脏处捅了个洞,洞里居然流出红色的血。
他把血含进嘴里,然后拿出块不知名的绿色石头,将纸人放在石头上。
然后一口血喷在了石头上。
那石头好像吸到了什么似的,刹那间变了颜色,成了一颗血红的石头,承载着纸人的身体,好像在炼化它似的。
最终,纸人身体里飘出绿色的光,化作星星点点,进入了扎纸匠的身体里。
绿色的光飞满了整个圆形井洞,也照亮了这里。
我这才发现,不止我身处的这片空间,整个井洞里,堆满了七八十个大大小小女孩的尸体。
不,不是女孩,他们——是纸人。
这些纸人有的还能勉强地保持人形,耷拉着头,看起来像死了一样;有的则直接变成了不会动的纸人。
她们身体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残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儿,还有的被砍下了头。
但她们有个共同点:心脏的位置都被捅了个洞出来。
我看了看,这洞里仅剩的没被捅的纸人,也就剩下一两个了。
我明白了,这些纸人女孩就是未来的我,更是扎纸匠得以变年轻的秘密。
怪不得那夜他看着我一直说快了快了。
如果我没发现的话,恐怕下一个在祭台上的就是我了。
那个女孩的灵体化作白光从井底蹿了出去。
而身体,则永远地变成了纸人,不死不灭,只能永远地保持这样活在世上。
难怪,刚才井底出来的白光对我温和,是因为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那是刚被吸完寿命的其他纸人。
而新婚夜镜子里的「我」,扯着嘴对自己说救命。
更是这些纸人残存的意志——让我救她们,也是在救我自己。
我发现了他的秘密,跌跌撞撞地往后跑。
攀上绳子后,脚踩着井壁,几下就翻了上去。
顾不上许多,我赶紧跑回屋里,在原来的位置上赶紧躺好。
躺下没多久,呼吸都还没平复,就听大门「吱呀」一声响了,在深夜格外地清晰。
扎纸匠回来了,我屏住呼吸,不敢让他发现我害怕。
可我不知道的是,额头上涔涔流下来的冷汗却出卖了我。
扎纸匠左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他的手指冰凉,在我脸上游走。
我咬着牙,不敢做出反应。
半晌,扎纸匠冰冷的手停在了我的脖子上,好像轻轻地一捏我就能死掉似的。
他凑近我的耳边,对我说:
「晚安。」
9
第二天,我还在犹豫着应该装出一副怎样的神情面对他时。
他已经坐在院子里,冲我勾勾手:「梦女,来。」
像往常一样,他边做更多的普通纸人,边让我坐到旁边看着他,美其名曰跟我「培养感情」。
可我知道,他怕我跑了。
今天跟他坐在一起,我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被那口井吸引了去。
扎纸匠一边干活,一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贴近我耳边,轻声地说:「看什么呢?」
我猛地回头,发现他离我只有咫尺距离,一张脸好像又年轻了点,现在只有 40 岁左右了。
那张脸上带着看透世事的浑浊,虽然脸年轻,但状态看起来却跟八九十岁的老人似的。
这种反差就像天山童姥似的,有种类人的恐怖。
我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下意识地后撤了半步。
扎纸匠看着我,淡淡地一笑,左手舞得飞快。
「晚上我下厨,给你做好吃的,吃完最后一顿,我们早点睡觉。」
破天荒地,他居然会给我做饭?怕是毒不死我就算我命大了。
难道因为我察觉了他的秘密,他也要灭了我?
不应该啊,昨晚我明明悄无声息地离开,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
难道……
我冷汗隐隐,生怕他发现,又怕他灭了我。
不行,我得想个办法。
我明面上乖巧地点头答应了他,就连他干完活,要拉我的手,我也没拒绝。
我没躲,扎纸匠也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大笑着攥紧我的手。
左手越来越用力,好像要捏断我骨头似的。
10
桌子中间摆着烛火。
我皱了皱眉,他明知道我怕烛火,今天偏要点这个,看来果然是鸿门宴。
烛火离我太近了,额头上的汗一茬茬地冒,我又不敢靠近它。
扎纸匠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在端来最后一道饭菜后,假模假样地一拍脑门。
「瞧我,忘记你怕火了。」
说罢就把烛火推得远了点,我这才能低下头吃饭。
我只一低头,闻到味儿的一瞬间就知道,饭不对劲。
没跟任何人讲过的是,我对气味极其敏感,这饭菜分明不是本身应该有的味道。
他给我下药了。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口口地吃了下去。
我们吃饭的时候,扎纸匠突然放下了碗筷,盯着地上映出来的我的影子幽幽地说。
「梦女,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光吗?」
我摇摇头。
扎纸匠再次靠近我,头也贴了过来,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身子顿时一僵。
他慢慢地说:「光能看到阴暗的地方,也能照到影子,影子可是个好东西,有些人就算不靠近你,影子也能证明,他来过。」
我明白了,原来那天扎纸匠早就发现我跟踪他了,他是故意地当着我的面又吸取了一个纸人的魂魄。
我一低头。
扎纸匠正抬着头,露出惨白的脸冲我张大了嘴,我仿佛能看到他的喉咙里,有点点绿光。
扎纸匠坐直了身子,笑了笑。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跟你直说了。」
他竖起两根指头,然后想了想,又举起另一只手,比了个 3。
「其实我早该死了,这么多年送走村里的一代代人,从他们的祖爷爷辈,送到孙子辈,看到了太多。你不知道吧,我今年已经 230 岁了。」
「那天,有个游历四方的道士告诉我,扎纸人是给阴间送福,是好事儿,所以给我学了点本事,让我给纸人开灵智,吸够九九八十一个,就能返老还童,不老不死。」
扎纸匠声音空灵了许多。
「这是多大的诱惑力啊,你说,你能抵挡住吗?」
我不敢否定他,只能像模像样地摇摇头。
「是啊,所以啊,我只能采阴补阳,阴气可以遮盖我身上的死气,这样阴差就捉不到我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可惜啊,我再也做不出来能开灵的纸人了。而你,是最后一个,也是第八十一个。吸了你,我这么多年筹备的事业,就圆满了。」
「梦女,你真是我的福星。」
我忽然感觉头疼欲裂,难道是他的药发挥作用了吗?
我本能地站起身想跑,可没跑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就被绊在了门槛上。
身后一双大手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笑着说:「看,你真是不让人省心。」
手腕上疼痛袭来,再加上脑子的疼,终究我还是没能抵挡住,晕死了过去。
11
一片白雾,我从雾中穿过去。
雾的尽头有个女孩,是我昨天碰到的,祭台上的纸人女孩。
她告诉我,我们都一样,被借着点睛的名义骗回来,然后凌晨 4:44 的时候,被拖上祭台,散成魂魄,变成让他长生不老的能量之一,而我,是他宏图伟业上的最后一关。
她说,让我救救她们,这也是救我自己。
我同意了,女孩也答应会帮我一把。
我蓦地从梦中惊醒,生怕自己身处于散发绿光的祭台上。
睁开双眼,原来我被扎纸匠放到了床上,这是我第一次睡在床上,这床硬硬的,好像能把身上的骨头磨平了似的。
我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一摸旁边,冰冷冷的,一直没有人躺过。
扎纸匠没回来,那他去哪儿了?
我猛然抬头看去,4:33!
原来,还有十分钟就到了祭祀的时间。
看来女孩说的最后帮我一把,是把我从迷药中唤醒了。
身上有些瘫软无力,我咬咬牙,下地抄起屋里的剪刀,狠狠地扎在自己大腿上。
「扑哧——」是刀尖入肉的声音。
我从来没流过血,也不会流血,所以自残只会让我有痛感。
而痛感,可以让我更清醒。
我又躺到床上,假装出一副昏迷的样子,心里却在盘算着一会应该如何对抗扎纸匠,如何挽救我们自己的生命。
指针慢慢地滑到了 44 上,扎纸匠如期而至。
他弯腰抱起我,我努力地放平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任凭他把我用绳子捆在背上,一起带到井下。
12
我一路颠簸,随着他下了井,眯着眼,只看到无边的黑暗。
他带着我一路穿梭,越过那个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圆形祭厅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把我放到祭台上,然后又走下去,恭恭敬敬地对着祭台的念叨着什么。
语罢还磕了个响头。
可能我是最后一个人了,他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举止都轻快了很多。
我眯起眼,看着周围。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这里,祭台上画着奇形怪状的符号,跟那天我刚回来,红绣鞋上用金线勾出的纹路长得一样。
祭台最外侧有一圈小小的圆珠子,所有的圆珠子都散发出绿光,除了最后一颗。
那颗珠子,是灰色的。
是不是就代表,我是最后一个人呢?
只要过了今夜,一旦他吸食我成功,那我们将永劫不复,而这个罪魁祸首,还会继续为祸人间,甚至再活三四百年。
就着祭台上发出的盈盈绿光,我发现与昨天晚上看到的不同。
这井洞里分明有七八十具尸体,可现在却一个都不见了。
难道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扎纸匠去销毁尸体了?
「很好奇吗?」
一道冷冷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
「啊!」我猛然地叫出声。
扎纸匠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旁边,他随手一指。
「那儿。」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昨天那些大大小小的尸体,如今都变成了一个个的纸人,她们并排地挤在一起,有的甚至互相摞着,插在土里。
「你献祭了以后,我就能把你们都毁灭了,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扎纸匠笑了。
我才发现,他的牙居然是带尖刺的,像狼一样,上面好像还挂着若隐若现的残肉。
这个恶魔,如今早就不知道是人是鬼还是妖了!
扎纸匠一边看着我,一边说:「没想到这药效对你竟然没用,你现在居然能醒过来,看来就是比之前那几十个厉害啊。」
说罢,他为了自己好操作,将之前吸血的那块绿色石头拿了出来,放到我头边。
我微微地眯起眼,他以为我丧失了力气,只是醒来而已。
也好,省得我装模作样了。
扎纸匠没有防备我,他像之前做过的几十次那样,咬破自己的中指,在我的额头上方停下。
血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落。
就在血珠将要碰到我眉心,一把火点着我时。
我一个闪躲,手里拿着那块石头样子的法器,从祭台上滚了下来,一直滚下了那个高高的石阶。
台阶不停地磕在我身上、头上、腿上,把我磕得晕头转向。
顾不上疼痛,我果断地爬起身。
举着那块石头作势要摔在地上。
「快放了我,否则,我就摔碎你的石头,让你无法继续!」
扎纸匠惊慌失措地看着我,双手高举。
「有话好说,把我的玲珑石放下!」
原来这东西叫玲珑石,白瞎了好听的名字,原来是个吸血的恶心玩意儿。
我仍然高举着,这是唯一可以威胁他的东西了,一旦被夺走,将毫无生存的可能。
「给我点了眼睛,再放了我,否则,我就摔碎你的石头!」
我一字一句地说。
13
扎纸匠突然变了脸色,从刚才的惊慌失措变成了哈哈大笑。
「闹够了吗?」
他笑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睛露出杀人的恨意。
「本来打算再跟你玩会儿的,可谁让太阳快出来了呢?时间不够了,我得亲自杀了你才有用。」
「不过你不会以为,玲珑石只是单纯地吸血石头吧?」
我正在好奇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目光忍不住向上看向了玲珑石。
可他不知道叽里咕噜地念了一段什么咒语。
玲珑石里居然发出很多条小射线,这些射线变成了绿色的丝线,一条条地勒住了我。
有的勒在了我的脖子上,有的勒在了我的身体上,有的勒在了我的四肢上。
我越挣扎,绿丝越陷入我的皮肉里。
可是我不会流血,只能感觉疼痛。
「啊!」
我忍不住痛地叫出声。
丝线好像有万千小虫子一样,勒进肉里的时候又疼又痒,非常难受。
我握着石头的手越紧,丝线勒得越深。
无奈下,我只能松开手,玲珑石好像认主一样,骨碌碌地滚到了扎纸匠的脚边。
他弯下腰,捡起石头。
浑身捆着我的丝线刹那间好像被剪断了似的,从我身上掉了下去,落到地上就消散了。
我无助地蜷缩在地上。
该怎么办……
我眼睁睁地看着扎纸匠又把我抱回到祭台上,好像要再次施法一样。
这次,他划破的是右手中指,左手伤了,对他来说行动非常不便。
他把指尖放在离我额头一厘米的位置,好像是想让血流得更快一点,能更迅速地落在我眉心,烧死我。
就在血滴下来的一瞬间,我的眉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但转瞬即逝。
「怎么会?」
扎纸匠有些慌了神,他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的血居然引不燃我。
可能是许久未吸收阴气了,他变年轻的脸上露出皲裂的痕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太阳穴。
扎纸匠用衣服擦了擦刀:「没时间了,既然无法烧死,那便直接下一步吧。」
我无力地躺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他掏出一把刀,直直地向我捅来,准备插进我的心脏里。
14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听到耳边传来许多微弱的声音,顺着声音看去,竟然是那些被他堆叠起来的纸人尸体。
此刻,他们正将体内白色的阴气向我这边输来,而扎纸匠显然没有看到这些白气,难道白气只能我看到?
我想起晚上纸人女孩对我说过的话,她们是在帮我最后一次,这也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白气化为盾牌,停在我心脏的位置,让刀无法继续穿透。
扎纸匠使劲地往下戳,也不能戳动半分,正当他疑惑的时候。
我一手劈在他手腕上,趁他一吃疼,将刀松开的空隙,我一把抢过刀,滚下祭台。
有了防备的我没有被台阶绊住,没有摔得七荤八素。
当我第一次把刀比在自己脖子上的时候,看到他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知道,我赌赢了。
「你要干什么!」
那张皲裂的脸皮上扑簌簌地往下掉东西,像墙皮似的,掉落的部分,能看到里面那张老朽的脸。
这不就是当代版画皮吗?我心想着。
刀却一直比在胸口,因为我知道,他刚才说,要他亲自杀了我才有用,亲自将我的血喷在玲珑石上才管用。
如果我被我自己杀死了,那他的计划也就失败了。
所以他不能让我自杀。
我冷冷地看着他,跟他保持距离。
「我说过,给我点了眼睛,再放了我。」
扎纸匠摇摇头:「你是忘记了吗?你是我的最后一个开灵纸人,不管我放不放你,你都得死在我手里,否则我也会功亏一篑。无论你选哪种死法,只要没死在我手里,都对我没用。」
我手一抖,看来逃出去是不可能,这老家伙恐怕吃软不吃硬。
我又撤开了几步,脸上突然挂起笑容。
「这样吧,如果您不放我的话也可以,让我死前当个囫囵人……啊不是,囫囵纸人也好。您看,这眼睛对我们来说……重要性您也清楚吧?」
「我是您做出来的,自然是您的人。如果我死前能有双眼睛,那我也甘愿为您所用了,您能吞噬我,也是我的荣幸。」
扎纸匠显然被我这几句话哄得有些飘飘然了,他一边笑着,一边点头。
「还算你这丫头有点良心,这样吧,我给你点上眼睛,你把刀还给我,我保证手起刀落,你感受不到疼就消散了,如何?」
我看着他丑恶的嘴脸和脸上不断地往下掉落的碎肉,胃里一阵翻滚。
但还是娇笑着答应了。
「好。」
15
扎纸匠想靠近我给我点眼睛,我却怕他使出蛮力夺刀,毕竟他要比我力气大多了,如果他真的一旦对我使用武力,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他掏出怀中的毛笔,往我这边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哎,您刚才不放心我,我也不放心您,万一直接过来劈了我怎么办?这样吧,你就在那里站定,我去寻个东西,你远远地给我点上,如何?」
扎纸匠表情不耐烦:「说了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反悔,你在人间待久了,这些事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他这么说着,自然也没有停下脚步,眼看三两步地就要走过来了。
我没回话,也没阻止他继续前进,只是默默地将刀尖又往心脏的位置推了推,刀尖立刻没入皮肉里,听到「噗」的一声,在山洞里格外地明显。
显然,他也听到了。
果然还是这招管用,扎纸匠立刻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这是干嘛?」
他看我正准备低头找些什么可以延长的家伙什能用,他叫住了我。
然后对着自己手里的毫毛笔不知道念了串什么咒语,这笔就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突然变长了,笔尖直直地贴在了我眼珠的位置。
扎纸匠好像意识到自己还没沾墨,又把笔尖缩回去,沾了自己右手中指的血,伸长笔尖,给我涂上了红色的眼睛。
他一边转动手腕,笔尖随着手腕在我眼珠上画出一个圈。
一边冲我说:「梦女,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恩赐了。用我的血画出来的眼睛能保二十年,而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纸人。」
眼看他画完最后一笔,我的眼睛顿时清亮了许多。
如果说一开始我像白内障患者一样,眼前总是蒙着一层薄纱似的,现在的我就像个正常人了,能看到世间的颜色,能看到更清晰的自己和他人了。
我定睛一看,这扎纸匠破损皮肤下的脸,比刚才看起来还要瘆人。
那脸上除了满满的皱纹,还有疙疙瘩瘩的突起,这是食用纸人的后遗症吗?
我正欣喜于自己恢复视力,扎纸匠却也收起了笔,一步步地朝我走来。
我装作心灰意冷、心意圆满的样子闭上双眼,他也对我放松了警惕,跑过来打横地抱起我,三两步地跑上石阶,就准备往祭台上放。
16
身子接触到那个冰凉的平面的一瞬间,我立刻拔出插进我胸口的刀尖,手腕一转,调转方向直直地捅入扎纸匠的心脏。
他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看着我,嘴里不断地往外冒着血,指着我说不出话。
我从祭台上坐起身,拢了拢头发,凑近他耳边说。
「活了这么多年,没人告诉你,不要相信女人的话吗?」
我推得深,一柄长刀完完全全地将他通了个对穿,来不及回应我,他就一头栽倒在祭台上。
我翻身走了下去,生怕那脏血会污染了我的衣服。
如今眼睛也点上了,扎纸匠也死了,我怕是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正当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扎纸匠身上突然冒出来好多绿色的星星点点。
我认得它们,是那些炼化完纸人露出的绿光!
我在祭台边上站着,扎纸匠躺在祭台上,现在我俩俨然掉了个个儿。
那些绿色星点争先恐后地从他身体里跑出来。
扎纸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刚才是脸上皲裂掉皮,现在手上、身上、腿上都开始不同程度地脱落。
当最后一颗星光从他体内喷薄而出的时候,刚才还给我画眼睛的扎纸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好像已经死了一百年似的。
我明白了,这些绿光就是我们纸人的阴气,他本来寿命已尽,是需要这些阴气来续命的,而我是他的最后一个子儿。
现在他死了,这些阴气自然也就像找到出口一样,从他身体里直直地出来了。
奇怪的是,它们并没有消散,而是在我身边围绕着我,好像在跟我打招呼似的,一上一下地飞着。
「怎么……」
我刚张嘴准备说话,那些星点好像找到了入口,往我嘴里飞进来。
我就那样任由它们接二连三地飞进我身体里。
吞噬完,我不受控制地也倒在了祭台上。
那祭台上,扎纸匠的血满满地流动着,将最后一个灰色的洞填满了红色。
随着小洞的补齐,祭台开始缓缓地转动,在转动中,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纸人女孩,笑着对我挥手。
祭台越转越快,我和干尸却好像绑了安全带似的,谁也没从上面掉下来。
眼前一黑,在一阵晕眩中,我昏迷了过去。
17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仪式完成。
已经成干尸的扎纸匠还躺在祭台上,我也躺在祭台上,角落里是一堆纸人尸体,好像跟先前没有什么不同。
来不及多想,我顺着井绳赶紧爬上去。
我上去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正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我向来是不喜欢待在外面的。
可就在我从井上出去的一瞬间,我发现我的身体能感受到温暖了,这和以前的刺痛不一样,是真真切切的温度。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些绿光让我变成人了?
为了验证自己,我赶紧跑回屋里,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
果然,接近蜡烛的我并没有感觉不适,反而像阳光一样,有种温暖的感觉。
我明白了,这可能就是仪式真正的作用。
对于扎纸匠来说,祭台和八十一个纸人可以让他长生不老,保持年轻形态活一辈子。
对于纸人来说,祭台和扎纸匠的血可以让他从此不必再纠结于点眼睛过活了。
可对于我这个特殊的纸人来说,祭台、扎纸匠的血和八十一个纸人的精魂(加上我自己)能帮我换成人身,从此既不必再点眼睛生活,又能让我保持现状,不再被生老病死困住。
扎纸匠筹划了一生的计谋,终究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我坐在镜子前,像刚来那天晚上,再次看着镜子。
镜中的女人露出一抹艳丽的笑容,衬得白皙的皮肤更加诡谲。
我伸出手摸向嘴角,奇怪,我是什么时候笑了的呢?
18
扎纸匠永远地留在了那个他每晚 4:44 都会出现的井里。
我思前想后,再次下井,将那些被扎纸匠害死的纸人尽数地抱了上来。
纸人之多,让我来来回回十几趟才弄上来。
我看着满院子堆起来的人,他们一个个没有眼睛,脸颊绯红,好像不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能看到我似的。
「谢谢你们。」
我对着院子里的人深深地致谢。
将她们堆在一起,然后一把火烧了。
这些纸人的精魂已回,怨念已消,那肉体自然也就可以点着了。
对于纸人来说,或许烧掉才是最好的归宿,如果不灭的话,她们将永远得不到轮回。
我看着熊熊烈火,祈祷她们轮回时能托生到好人家。
火焰燃完,留下一地灰烬,我将这些灰烬收集起来,装进小瓶子里,放在扎纸匠家桌台上供了起来。
我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涌起无尽的悲凉。
天大地大,我又能去哪里呢?
我本来收拾好包裹,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伤心的地方,但在出门时,却看到了门口白底黑字明晃晃的三个大字——
纸扎铺。
是了,纸扎铺。
扎纸匠死了,那村里自然没有扎纸匠了,林大哥要的纸人做完了吗?吴婶、胡大哥的呢?
我把包裹一扔,落到脚边。
就坐在扎纸匠曾经坐着的位置上,摆出一面镜子,照着我的样子继续做纸人。
以后,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后来,我对外声称扎纸匠是我师父,夜半突然暴病而亡,没人发现。
我作为他的徒弟,自然可以接过他的衣钵,继续在村里留下扎纸人。
人们不会关心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只要村里还有一个扎纸匠在,他们死后还有地方消费。
我将门口挂着的牌子上用毛笔浅浅地加了两个字,满意地看着效果。
「梦女纸扎铺。」
19
我扎的纸人,虽然都基本长一个样,但对人们来说已经够用了。
我与扎纸匠不同,不给纸人开灵,一是我不会,二是也怕再出现我这种特例。
我好容易变成人,不能就这样死了。
这天夜里,在我给村头李婶家做好纸人的时候,好像病了一样,不知不觉,昏昏沉沉地靠在纸人身上睡着了。
梦里,我遇到一个打扮奇怪的道士,他看着我笑,对我说。
「小姑娘,你现在维持人身不易吧?我给你指条明路,你收集七七四十九个开灵的纸人,将他们在井底祭台上炼化,就能保持自己的人形,而且长生不老了。」
说完,这个道士将一块绿色的石头放在我脚下,甩甩拂尘,驾着一朵云离开。
「啊!」
我在梦中被惊醒,这个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本来以为是一场梦,但当我低头看到脚下那块熟悉的绿石头时,目光呆住了。
我要像那个扎纸匠一样吗?
不,这不是我。
我捡起那块绿色石头,扔进那个充满罪恶的井底。
第二天又找人用水泥糊了顶,将一切封存在井底,也封存在心里。
作者:梓玉玉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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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3 19: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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