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裴侯与云棠郡主恩爱无双。
因着两人没子嗣,裴老夫人强行让裴侯纳了妾。
郡主跋扈,将妾室扔进了乞丐窝。
在彻夜惨叫声中。
郡主却笑了:
「喜欢勾引男人的贱货,本宫让你快活个够。」
那日,我默默收殓了妾室尸首,然后收拾行囊,去了裴侯镇守的边关。
两年后。
裴侯出征归京,带回了一美貌无双的女子。
他说,他要休妻。
1
姐姐死后,我去了夷安,开了所医馆。
夷安偏僻,但人来人往倒不算荒凉。
医馆初期,并不被人信任。
我便时常免费为人看病。
从风寒小病到肺痨绝症,我都能看,也都能治。
慢慢地。
医馆的名声传遍了夷安,大家都说白芍大夫虽为女流,但医术却不低于京中太医。
而刘媒婆见我孤身一人,便想着与我做媒。
短短半年。
从商贾富翁到达官贵族,她都给我说过。
但无一例外,我全都婉拒。
一次她恼了,问道:「白姑娘,到底什么人物才能入你法眼啊。」
我动作微顿:「刘婶,我已有心悦之人。」
「谁啊?」她满眼好奇。
我抬头看她,难得羞涩地红了脸:
「裴将军。」
闻言。
她愣了一下,然后瞬间笑得合不拢嘴:「白芍啊,你可真会开玩笑,天下之大,哪个少女不喜欢裴将军。
「但人家,专一得很,只喜欢云棠郡主,其他人他看都不看的。」
是啊。
天下皆知,裴景和极爱云棠郡主。
婚后多年,两人未有子嗣,裴景和都不肯纳妾,唯一一次纳妾,还是被裴老夫人用命逼迫。
但可惜。
那妾的命不好,半年前死了。
自此裴景和再无纳妾。
刘媒婆将此事说给我听,语重心长地劝道:「所以你啊,就赶紧歇了心思吧,或许咱们这样的人,一辈子也碰不到裴将军一次。」
可我却笑得笃定:「会的。
「他一定会来。」
话音刚落。
一银铠将军突然闯进医馆之中,看到我后两眼一亮。
「白姑娘,快去救救我家将军!」
2
银铠将军名叫陈良,是裴景和的副将。
曾被我医治过。
此次他来医馆寻我,是因裴景和胸口中箭,危在旦夕,但太医却迟迟不敢拔箭,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我带到了军营。
而我也并未辜负他的期待。
干脆利落地拔箭止血,不眠不休了五日,才从阎王手里救回了裴景和。
陈良喜极。
给了我一大笔银子,可我没收。
正当争执之际。
身后却传来一道喑哑的嗓音:
「嫌不够吗?」
回头看。
裴景和正费力撑起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不减他面容之俊美。
我挑眉轻笑:
「我救了将军一条命,这些当然不够。」
裴景和冷了脸,他最不喜人贪得无厌,可还是对副将招手,但话未开口,却见我突然抬手,手落在了他胸膛。
指尖微凉。
「将军,要小心。」
他低头看,才发现绑带渗出了血。
我低头为他重换绷带,营帐之中寂静无声,我开了口,语气淡淡:「将军,民女见识不多,但也知道夷安能有今日的平稳,是因将军你镇守在此,我医术微弱,能救您一命,是我之幸,又怎敢要报酬。
「方才,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民女只愿将军康健无忧。」
说话间,呼吸交融,淡淡暗香萦绕鼻尖。
裴景和低头。
便能看到我近在咫尺的肌肤雪腻。
他骤然愣住,他素来冷脸肃目,下属敬他,百姓尊他,敌人怕他,鲜少有人敢这么无畏无惧地接近他。
自然更无人敢与他说笑。
裴景和下意识地想要退后,可才刚抬手,我却已手脚利落地换好了绷带,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暗香褪去。
他抬眸看我,眼底冷漠:「你胆子很大,竟敢开我的玩笑。」
我却丝毫不惧,笑得无辜:
「民女孑然一身,胆子再小些,只怕在这世道难以存活。」
这话有些可怜。
裴景和却在我脸上看不到丝毫自卑乞怜的模样,十分坦荡,他神色稍缓,眼中褪去了些许冰冷。
「你倒是有趣。」
那一日,他真正记住了我。
一个胆子很大的孤身医女,白芍。
3
裴景和醒后,回医馆时,我恰好碰到了刘媒婆。
她啧啧称奇,问我为何料事如神。
我浅笑道:
「因为我是大夫,而他是将军。」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裴景和每次出征,都是冲锋大将,战功赫赫的同时,也是伤痕累累。
他再强大如神,终究还是人,受了伤,就需要大夫。
军中当然有医术高明的太医。
但裴景和是一等侯爵,又是皇后亲侄,他的命比军中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金贵。
此次伤重,太医出手后却没将他救回,皇后和侯府绝对不会放过太医,再严重些只怕会祸及家族。
所以,太医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宁肯拖死裴景和,说一个伤重身亡,也不敢拔箭。
陈良只能另请高明。
而恰逢此时,夷安城中,无人医术能及我。
所以,陈良一定会来找我。
当然。
就算不是这一次,也会有下一次。
只要裴景和还要打仗,还会受伤。
受伤了,他总一定有需要我的一日。
这也是我费尽周折来到夷安,开医馆涨声名的原因。
如今看,倒不算白费我的筹谋。
正想着,刘媒婆突然瞥见我发髻上的一个玉兰银簪,笑着冲我眨眼:「这簪子这么好看,莫不是裴将军送的?」
我抬头去碰,笑意微敛:
「姐姐送的。」
刘媒婆讶然:「你竟还有姐姐,那她人呢,怎么没跟你来?」
闻言。
我动作微顿。
然后,看向了早已看不到的京城。
「她来不了。」
我姐姐,死了。
4
姐姐其实和我并无血缘关系。
她是裴府的家生子。
一年冬日雪夜中,她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我,给了我一口饭吃。
后来,又省吃俭用攒下银子送我去江南学医。
很多人不理解她为何对我这么好。
她只笑:「小姝是我妹妹,我一辈子都是为奴为婢的命,但小姝慧识文断字,将来一定有出息。」
闻言,其他人都嗤笑道:「难不成你还想让你妹妹去考状元啊。」
可姐姐却仿佛没听出他们的嘲讽,只是将玉簪插在我的发髻上,低头看我,眼睫弯弯,如风般温柔:「状元不状元的,总比伺候人强。
「有姐姐护着你,小妹,你的命总该比我好些。」
她总是说到做到。
所以在被逼成妾,又被云棠郡主肆意欺辱时,她什么都不告诉我。
写信只说自己一切都好。
直至她死了,再也瞒不住了。
所有人都说:
「她趁侯爷不在,勾引男人,云棠郡主才会一气之下打杀了她。」
「一个水性杨花的贱妇,死了都是脏了郡主的手。」
「是啊,在我们老家都该浸猪笼。」
……
可姐姐的至交好友柔玉却告诉我,姐姐是被云棠郡主所杀。
在裴景和出征次日,她给姐姐灌了药,然后将她扔进了乞丐窝。
那一夜。
姐姐凄厉惨叫,云棠郡主却笑得格外艳丽:「一个下贱胚子,学着勾栏瓦舍的风骚样子勾引侯爷,我便让她好好当一回花魁娘子。
「侯爷早已和我约定一生一世一双人,谁坏了此事,谁就去死。」
5
云棠郡主一向是跋扈的。
可裴景和却爱极了她。
数年前,侯爵之女给裴景送手帕,郡主知晓后,竟派人将侯爵之女的手指根根碾碎,还将她毁了容。
裴景和知晓后。
一句郡主不懂事,此事便不了了之。
两人大婚前,郡主被太医断言难以孕育子嗣,裴景和宁肯绝后,也要娶她。
并许诺她此生绝不纳妾,只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婚后两人恩爱无双,可裴老夫人却心焦如焚。
裴府一脉单传,唯有裴景和一子,他若绝后,侯府荣耀便断了传承,为此,裴老夫人不止一次想给裴景和纳妾,却都被他拒绝。
裴老夫人恼怒之下,趁云棠郡主进宫时,将他灌醉送入了姐姐房中。
等他醒来,一切都晚了。
他一怒之下本想杀了姐姐,可裴老夫人以命相逼,他无奈之下,才将姐姐纳为妾室。
因此事,云棠郡主与裴景和争闹不休。
裴景和对她有愧,即使出征在外,也时时给郡主写信,哄她开怀。
郡主鲜少回信。
可他仍乐此不疲。
人人都说裴侯情深。
可我想,即使情再深,爱再浓,冷水泼多了,也总会凉的。
6
「白姑娘,我真的是野蛮武夫吗?」这日按例换药时,裴景和突然问我。
我抬头看他。
见他正神色黯淡地捏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玉色蝴蝶,浅笑道:「将军出征打仗,战功赫赫,谁敢称将军为武夫。
「在百姓眼里,将军是战无不胜的战神,在我心中,将军既是翩翩公子,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如若谁敢说将军野蛮无理,我定会和她拼命。」
这话孩子气。
却更显真诚。
裴景和脸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不少,对我有些无奈:「你啊,胆子真大。
「如若知道是谁骂我,只怕吓得腿都软了。」
我知道。
天底下敢骂他莽夫,又敢砸碎他送的簪子的人,除了云棠郡主别无他人。
如若是旁人,只怕只会劝解裴景和体谅郡主。
不做破坏两人感情的恶人。
但我却不。
毕竟我是一个一心崇拜将军,维护英雄的无知傻瓜。
见到英雄不开心。
自然要千方百计地哄他开心。
「无论是谁,将军就是将军。」
我利落地换好了绷带,然后突然笑着从药箱底下拿出了一盘点心道:「将军莫要烦忧了,我给将军带了好吃的。」
是一盘尚且冒着热气的白糖糕。
裴景和惊喜又错愕:「你怎知我喜欢吃白糖糕。」
当然知道。
姐姐在裴府多年,忠心又细心,了解每一个主子的习惯爱好,裴景和自然不例外。
但我面上却也是惊讶:「并不知道,只是白糖糕是民女所爱,便想着给将军尝尝。」
闻言,裴景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笑了:
「那你我可真有缘。」
7
那日后,我和裴景和的关系近了不少。
日常除了为裴景和疗伤,还要做些白糖糕给他解馋。
而他伤痊愈之后,也会时常来医馆坐一坐。
有时我会泡一壶药茶,一盘白糖糕,与他在院中赏花对弈。
有时他会带来猎来的野物,与我在后院之中炭烤闲谈。
日子久了。
慢慢地,便有人传裴将军打算将我纳为妾室。
不到一天。
流言蜚语传遍了大街小巷。
之前被我拒绝的一个泼皮竟大肆在医馆门口,骂我贪慕虚荣,正妻不当当妾室,是天生的下贱命。
我只当没听到。
继续开门做生意。
可这日刚开门,街上突然来了一伙人,冲进医馆后,将药材药柜砸得粉碎。
一个嬷嬷走到我面前,恶狠狠地掐住我的下巴,眼神冷漠:「郡主让我给你带句话。
「侯府高门,可不是什么脏得臭的都能攀上的——」
可话音未落,裴景和突然从门外走进,见到嬷嬷,神色一愣:「你怎么在这?」
嬷嬷是郡主奶娘,裴景和当然认识。
闻言,嬷嬷笑得恭顺,话语却不客气:「奴婢是郡主派来给侯爷送信的。
「侯爷,郡主让奴婢问你,可是有纳妾的想法?」
她声音不小,所有人都听得到。
而裴景和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一瞬,接着便好似不认识我一般,不再犹豫:「不曾。」
此话一出。
嬷嬷瞬间笑了,转身离开的背影像极了斗胜的母鸡。
8
此事后,裴景和也再没来过医馆。
我彻底成了夷安城的笑话。
而裴景和三日后启程回京的消息,更是印证了我被抛弃了的事实。
街头巷尾传遍了流言蜚语。
我走在哪,都免不了两声嘲笑。
我不堪其扰,索性关了医馆。
一次刘媒婆登门时,告诉我:「郡主心中不安,特意去求皇帝让将军回京,不然就要跟他和离呢。
「现在好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了,你呢,只怕没个几年,这流言都散不去。
「人家裴将军可一心一意得很,绝不纳妾。」
我笑了笑,并未反驳。
可第二日,裴景和却主动找到了我。
「白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母亲想让你和我一起回京,她想当面感谢你。」
我没应声。
只是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玉盒,放下了他面前,语气很轻:「将军,你伤口刚刚痊愈,把这个涂抹在伤口上,好得快一些。
「将军回京路上少骑马,免得伤口开裂。」
闻言,裴景和眼神变得复杂。
毕竟,他深深爱着的云棠郡主不顾他的伤势,强行逼他回京。
但因他备受滋扰的我,却无怨无悔地时刻念着他的伤,为他精心配药。
心意孰轻孰重。
一看便知。
裴景和看着因捶砸药草,微微红肿的指尖,再开口,嗓音中带着一丝无奈:
「白芍,你很好,但——」
我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仿佛怕极了听到他的未尽之言,抬头看他,眼下微微发红,可笑容却如初见般真诚:「民女不求什么,我说过,只愿将军康健喜乐。
「将军,我跟你回京。
「路途遥远,将军身边的确该带个大夫才好。」
绝口不提老夫人。
奔波千里,只为你。
心意之诚,之重,之深,让裴景和有些失神,所以他没发现,他看向我的目光愈发温柔了。
9
第一次见到云棠郡主是在京城裴府。
侯爵府邸,富丽堂皇。
一众丫鬟仆人站在路两侧,敛声屏气地垂首而立,候着征战回京的裴景和。
此情此景。
如若我真的是夷安女子只怕定吓得手足无措。
可我却丝毫未被震撼,跟在裴景和身后,同裴老夫人和郡主一一行礼问安,一举一动,姿态落落大方,只是目光中带着一丝初入京都的怯。
裴景和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但更多是欣赏。
见他如此,云棠郡主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可不等她开口,裴老夫人先一步笑容慈祥地将我拉到了身边,道:「白姑娘,景和不懂事,这一路上多亏了你悉心照料,一次次拦着,不让他骑马,不然他急于赶路,伤势定会加重。」
裴景和是裴老夫人的心肝肉。
她说儿子不懂事,是谦辞,可我却是不能说的。
我浅浅一笑:「侯爷着急赶路,也是因思念家人,老夫人不怪我多管闲事我便感恩不尽,怎能说上谢字。
「更何况,侯爷是百姓眼里的大英雄,能伺候他,是我的福气。」
闻言。
裴老夫人笑弯了眼睛,将腕上玉镯摘下后,戴在我的手腕上。
道:「白姑娘,你对裴府有恩,这段时间你就在侯府安心住下,我让景和带你四处看看。」
这是对我的抬举。
也是给我和裴景和独处的机会。
可我却没直接答应。
而是看向了裴景和,见他点头,我才笑道:「是,谢老夫人。」
裴老夫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笑意更加满意。
可这时,云棠郡主却脸色铁青地站起身来:「我身体不适,就先回房休息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裴景和连忙追了上去。
而我看着两人的背影。
却低头,掩下了嘴角的笑。
10
云棠郡主并非蠢人。
她很清楚,只要霸占住裴景和的心,让他爱自己,就能让他百般顺从,让自己能在侯府中为所欲为。
隐患出现。
那就把它除掉。
所以今日,她特意摆出奢华繁琐的侯府气派,想将我吓得脸色苍白,两股发软。
这样,裴景和定会不喜我上不得台面的模样,再严重点,只怕会当即送我回夷安,免得丢人现眼。
但她没料到,我不仅镇静自若,而且还借此机会,得到了裴景和欣赏,和裴老夫人的喜欢。
她以为是她的谋算没生效。
但事实上,裴老夫人之所以接我入京,根本就没在乎过我是否能应对得了侯府荣华。
不然早就派人来教我了。
她在乎的是,我是除了云棠郡主之外第一个裴景和主动亲近的女子。
即使我粗鄙,胆怯,身份低微也没什么。
裴老夫人也没有打算娶我为妻的打算。
或者妾室或者通房。
人清白便足矣。
如若我不仅不粗鄙,还对裴景和一往情深,崇拜痴迷。
那便更好。
裴老夫人自然会更抬举我。
所以,在郡主和裴景和相继离席后,她笑着对我说:「好孩子,做你想做的,如若有人为难你,就来找我,我为你做主。」
这话,她也对姐姐说过。
姐姐信了。
然后,便死了。
「当初,你姐姐被老夫人用你的命逼她为妾,说会护着她,但当你姐姐拼着最后一口气向老夫人求救时,老夫人却没有救她,反而说——
「一个搂不住侯爷心的贱婢,死了也就死了,扔到乱葬岗,就说是勾引外男,被打死的。」
那晚,柔棠哽咽沙哑的嗓音逐渐在脑海中回荡,如雷声一般猛锤我的脑仁。
疼得我手脚冰凉。
可越疼,我脸上的笑却越恭顺温柔:
「您放心,民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一定——
「会成功的。」
11
回京后,裴景和入宫述职,皇帝给他放了一段假。
裴老夫人让他带我游逛京都。
可这时,云棠郡主却感染风寒,病倒了。
裴景和自然不肯陪我闲逛,而是日夜守在郡主床前。
我按例去看望时,正好看到裴景和正将郡主抱在怀里,温柔地哄她喝药。
温声细语,恩爱缠绵。
可一看到我,郡主就收了笑,嫌恶地撇过头:
「真晦气。」
我脸色一白。
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听闻郡主病了,我便配了些药,郡主如若不嫌弃,可以试一试。」
可郡主却嗤笑了一声:「你的破烂东西,我可不敢用,如若我出了事,你十条贱命也赔不起。」
说罢,拿起药瓶就要砸碎。
可下一秒,却被裴景和拦住,他抓住了她手,道:「白姑娘的医术,我信是得过。
「这是她的一番好心,你试试又何妨。」
他是真的信我医术精湛。
也是真的担心郡主病情。
可郡主却以为他是在维护我,愤怒地夺过了药瓶,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裴景和,你竟然帮着她说话!到底谁才是你的夫人!你爱上她了是不是!
「你帮她,好啊,那我偏偏就要砸死她!」
一声脆响。
药瓶四分五裂。
裴景和脸色骤变,可转头见郡主气得脸色发青,气喘吁吁,怒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将她抱在怀里:「没有,我只是不愿你担上苛责恩人的名声。
「蓉儿,我当然爱你。」
郡主哭,裴景和哄。
我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抬头看。
却见郡主对我轻轻地勾起嘴角,宛如胜利者一般。
我也笑。
笑她没发现。
她心爱男人的眼眸中日渐明显的不耐和烦躁。
12
日子一日日过去。
裴老夫人时常带着我参加京都宴会,每当有人问起我的身份,她只说我是被裴景和带回京的女子。
说是散心,实则是为了抬举我。
最初。
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夷安不懂规矩的野丫头,定会被京都繁华迷花眼,等着看我的笑话。
可一次两次却发现我非但不野蛮粗鄙,而且言谈举止落落大方,还擅妇人医术。
一时之间,竟有人登门下帖子,邀我赴宴。
一次请安时,裴老夫人突然说打算收我为义女,要为我在京都选婿,也让云棠郡主帮忙看看。
郡主闻言一愣。
随即便突然笑了:「既如此,我倒是有个人选。
「沛国侯的二公子,年龄,容貌,和白姑娘倒是相衬。
「不如明日让他来见见。」
侯爵之子。
位高权重,我一个养女实实在在是高攀。
见我犹豫。
她轻叹了一口气,道:「白姑娘,之前种种是我不对,我是担心景和拿你和我赌气,现在看来,你和景和清清白白,是我误会了。
「这沛国侯是我表亲,如若你有意,大可放心出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云棠郡主言语中带着些许歉意,态度很真诚,更何况,真就是我高攀,再推辞便是我不识抬举了。
于是我便顺了她的意。
点了头。
只是悄悄找上了裴景和的副将,让他帮我查一下沛国公之子。
13
第二日,沛国侯之子来时。
他本冷淡,但见我容色出挑,目光却愈发炙热。
可还未等说上两句,沛国侯府却上演了一出外室带庶子闹上门的大戏。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他是侯爵,位高权重,过去有些荒唐也是可以原谅的,但他许诺,娶你后定会改正的。」
云棠郡主劝我道。
可我却霍然起身,第一次冷了脸,道:「民女自知卑贱如泥,所以从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老实本分之人携手终生,我没郡主好命,能得侯爷一心一意,但也没进门给人当庶母的念头。」
说罢。
我转身便走。
等裴景和找到我时,我正在收拾行李,会夷安去。
「你不愿嫁,便不嫁,谁也逼不了你,你何必这么着急离开——」
他是真心的。
可就是因真心才让人更难过,我转头看他,突然道:「侯爷,我怕我再不走,只会越陷越深,早些离开,或许能早点忘了你,和寻常人一样嫁人生子。
「所以,别拦着我了。」
我没看他。
只是扯出一个很苍白无力的笑:「侯爷,愿你和郡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眼泪落下。
砸在裴景和手背上
我的话更是让他猛地一颤,他垂眸看我,却发现我头上的簪子竟换成了曾被郡主砸碎的蝴蝶簪子。
她弃掷不要的,我却珍惜在怀。
而郡主没有的,不能做的。
我却能做到。
裴景和心头猛颤。
然后,用力地牵住了我的手:「如若我要娶你呢,白芍,你可愿意。」
我脚步一顿。
眼神近乎漠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破旧小院,看着年幼时与姐姐一同种下如今亭亭玉立的松树。
而后回头。
又惊又喜盯着裴景和,眼中含泪,却笑了:
「日夜所盼。」
14
裴侯娶妾,亦是大事。
京城沸沸扬扬。
喜宴终散,我凤冠霞帔坐在床榻上,等着裴景和。
裴景和掀起我的盖头,眼眸是惊艳:
「白芍,今日你真美。」
我轻笑,环住了他的腰。
只是未等熄灯。
云棠郡主却派奴婢说她身体不适,让裴景和去看看。
软语在怀。
裴景和不悦奴婢坏了兴致,挥手让人下去,可我却劝道:「郡主可能真的病了,不如妾身陪侯爷去看看。」
他叹气:
「白芍,你总是这么懂事。」
可等我们两人走到正屋,却见云棠郡主正恼怒地砸着花瓶。
脸色红润。
哪有半点伤病的痕迹。
见他来。
云棠郡主一喜,可看到我,却生气地朝我砸了杯盏。
我脸色一白。
「放肆!」
裴景和冷了脸,他将我护在身后,而后便看都不看郡主一眼,牵着我的手转身就走。
云棠郡主一愣。
她没想到,裴景和会当众护着我,将她弃之不顾。
她被宠坏了。
所以她不知道,如今我已是妾室,她的轻贱打的可不只是我的脸,还有裴景和一家之主的脸面。
他再爱她。
也绝不会容许他踩着他的脸面作威作福。
15
一夜风雨。
次日一早,裴景和尽兴离开,眉眼中满是餍足。
等他回来。
却见我正站在正屋门前,冻得脸色发白,嘴唇微青。
他皱眉上前,将斗篷给我披在身上。
仔细一问,才知我是来给郡主请安的,可却被郡主的大丫鬟柔玉拦在门外,等了两个时辰,还未让进门。
而裴府其他下人则是站在不远处看笑话。
裴景和神色不悦,立刻就要责罚柔玉,却被我拦住了。
「柔玉是郡主心腹,侯爷如若因妾室责罚柔玉,只怕会落了郡主的颜面,更何况,今日是妾身来早了,多等一会儿也没什么。」
一副受尽委屈,却体谅大度的模样。
裴景和闻言,怜惜地牵住了我的手:「你啊,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懂事。」
我摇了摇头,笑得温柔:
「妾身能陪在侯爷身边,就已心满意足了。」
我巴不得郡主再跋扈些,再任性些。
这样我就越可怜,越无人可靠。
即使裴景和不会为了我去伤郡主的颜面,但一定会对郡主心生不满,越发护着我。
16
为了警示下人。
一连数日,裴景和都宿在我的屋里。
下人都说白姨娘手段了得,又身带异香,每夜都勾得侯爷叫了三四回水都不愿停下。
珠宝首饰更是流水般地送入了我房中。
恩宠无限。
自此,裴府上下再无人敢轻视我。
郡主闻讯后,气得砸碎了花瓶。
可等她平静后,又问道:
「身带异香?」
柔玉低眉顺眼:「伺候白姨娘的青竹说,姨娘每三日就要去外面买些紫河车,做出丹药后吃下,说是叫雪容丹,女子吃下后,三日便可身带异香,肌肤也能如幼儿般稚嫩柔滑。」
「那这可是个好东西。
「你去打听打听,是不是真的有用。」
柔玉办事利落,不到两天便查明了一切,雪容丹的确有美容养颜之效。
闻言。
郡主看着镜中自己艳丽无双,却早生细纹的脸,她笑了:「那种好东西,那贱人怎么配用。」
所以,一次深夜,她趁裴景和不在,带着丫鬟奴婢围了我的院子,逼我交出雪容丹。
我坚决不肯,一言不发。
见我如此顽抗,郡主更信了雪容丹有奇效,派人一点点地搜,最终在我梳妆匣中找了出来。
「贱人贱命。」
说罢,她扬长而去。
等她离开后。
满屋狼藉。
青竹愤愤不平:「姨娘,现如今老夫人是护着你的,咱们不如去告诉老夫人。」
「这么大动静,老夫人要来早就来了。」
没来,就是不想管。
更何况——
我站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匣子,慢慢地,露出了一抹笑容。
雪容丹。
郡主,你可要一粒一粒地吃下去才好啊。
17
三日后夜里,裴景和回府,便被请到了郡主房中。
不知两人说了什么。
情意深长,烛火不熄。
等第二日,裴景和便和郡主恩爱更胜往日。
鲜少来我院中。
即使来了,也总被郡主千百种借口叫走。
一时间。
我失宠被冷落的事便传得满府皆知。
郡主十分得意,她先是以我是医女之名,让我日夜去伺候裴老夫人,又叫我在晚膳时,去正屋伺候她和裴景和用膳。
她是为了搓磨我。
可没看到裴景和看到我眼下青黑时的疼惜,他让我坐下用膳,郡主皱眉:「侯爷,妾室是不能上桌的——」
可话音未落,却被他打断。
「哪有那么多规矩。」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落了郡主的颜面。
郡主脸色骤变,可未等开口,却见裴景和夹起桌上的水晶脍,笑着对我说道:
「白芍,这是你爱吃的。」
此话一出。
郡主脸色微白,食不下咽。
曾经,她以为裴景和心里只有她,也只会对她百般了解,可此刻,她就坐在他身边,可裴景和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如果没有了我——
一刹那。
我能感受到郡主愈发狠毒的目光。
如毒蛇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除掉。
可我低下头,却悄无声息地笑了。
18
秋去冬来,又是七日。
云棠郡主突然将所有人叫到了正屋之中。
说青竹告发,我给老夫人熬制的养生茶中,将精品人参换成了劣质人参,然后变卖出府。
郡主则偷偷找太医看过,人参品质果然不佳。
正屋内。
郡主满目愤然:「这种人品低劣的人怎么配留在侯府,应该即刻把她赶出侯府,赶出京都才对。」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满目愕然地看向了我。
可我却镇定自若:「我为何如此?又有什么证据?仅凭一个丫头的话就想定我的罪,郡主未免太急了些。」
闻言,郡主眼神冷漠:「精品人参价值不菲,可劣质人参却极其便宜,我知道你初来京都,有些捉襟见肘,可老夫人待你不薄,你怎可偷梁换柱,这不是在害老夫人性命吗!至于你说的证据——」
青竹连忙接上话:「奴婢曾看到姨娘将银子藏在床榻之下,老夫人一搜便知真假了。」
有理有据。
让人不得不信。
裴老夫人眉头紧皱,仿佛在怨我上不得台面,而裴景和则沉下了脸,撇过头,不愿看我。
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可我却粲然一笑,如往常般温柔安静:「郡主想搜,就去搜一搜好了。但妾身有一个条件。
「既然要抓贼,自然人人都有嫌疑,不如老夫人派人把各屋都搜一遍才好,免得有人贼喊抓贼。」
郡主看着我的笑,有些不安,却更自信自己的谋算万无一失,所以她毫不犹豫地便点了头。
「好啊。」
19
可她的自信,终究落了空。
裴老夫人派去的嬷嬷回来时,手上有郡主的一个檀木盒,并无所谓的银子。
郡主猛地回头看向了青竹,她明明告诉自己事已办成,可却成了一场空。
青竹也傻了。
不知道自己亲手放的银子为何会凭空消失。
但没了物证。
两人的指证便成了对我赤裸裸的诬陷。
郡主自然要将责任推到青竹身上,将她重重地打了三十棍。
为我赔罪。
我当然要十分大度地原谅她:「奴大欺主,此事自然不怪郡主。」
可却硬生生受了郡主的赔罪礼。
她脸色铁青,转身想走。
却被嬷嬷拦住:
「郡主,这是你的东西吗?」
打开檀木盒,是扑面而来的腥香味,并不好闻。
里面放着一粒粒的红色药丸。
云棠郡主点头:「是雪容丹。」
「雪容丹?」
众人都没听说过,裴老夫人皱眉:「有什么用处?
「不过是美容养颜——」
郡主丝毫不慌,可我却突然出声道:「嬷嬷,你特意将它拿出来,可是有异样。」
闻言,嬷嬷犹豫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是,因为雪容丹多用于青楼女子,用后三日便可身带异香,能引得男子情动,但此药中所含麝香极重,男子和她们交欢次数多了,便会——」
她不敢再说下去。
我便接了上去:「便会导致男子断了生育能力。」
「什么?」
裴景和猛地看向了我,目光如刀。
可我却满眼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把脉片刻,脸色愈发苍白,等再抬头,只剩苦涩:「侯爷,可能是我医术不精,不如让大夫看看你的身体吧。」
闻言。
众人回过神来,裴老夫一声怒喝:
「快叫太医!」
可所有人都明白,就算太医来了又如何呢。
我本是医女。
又比谁都了解裴景和的身体。
只是把脉而已,我怎会误诊。
叫太医。
不过是一个拖延知晓真相的借口罢了。
正屋内一片纷乱。
云棠郡主愣在原地,表情空白,似乎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局面。
可我却笑了。
毕竟,这一切都是我的算计。
20
太医很快来了。
可等他把完脉,面色极其凝重地对着裴景和摇了摇头。
「侯爷,您的确没有生育能力了。」
此话如同一道惊雷可以震碎天地。
我眼泪瞬间落了下来:「郡主,我知道你恨我,但侯爷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舍得让他绝后呢!」
此话一出。
裴景和豁然转头看向了郡主,青筋暴起,如同一头被触怒的狮子。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这雪容丹是我从白姨娘那里拿来的,是她在诬陷我,景和,我怎么可能害你呢,你相信我啊。」她慌乱无措地抓住了裴景和的手,试图得到最后的依靠。
「郡主,我一个妾室,一身荣华皆系于侯爷,我害他就等于害自己,我还没那么蠢。」
更何况,侯爷无子,我若能生下孩子,便是侯爷第一个孩子,即使是庶子,前途定不会差。
而母凭子贵。
可郡主向来跋扈任性,怎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但只要裴景和想要孩子,即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
所以她服用雪容丹,情迷裴景和,让他彻底失去生育能力。
这样。
侯爷便是她一个人的了。
这个时候,她攀扯上我,只会让人觉得狗急跳墙,胡言乱语。
裴老夫人怒极。
连指尖都在颤抖,骂道:「毒妇!到现在你还在嘴硬!你自己生不出来,我儿不嫌弃你,将你风光的娶到家里,可你却不知感恩,竟然害他绝后,狼心狗肺,我裴家要休了你!」
此话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得郡主大脑空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裴景和。
他爱极了她。
怎会舍得休她。
可看到的却是裴景和极冷的目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化成刀子,将她碎尸万段。
环顾满屋。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那么冷漠,可怕。
唯有我对着她轻轻地勾起了嘴角,无声地笑:
「活该。」
看此。
郡主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断了,她怒不可遏地朝我扑了过来:
「都是你个贱人害我!我要杀了你!」
我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肚子撞到了桌角。
下一秒,双腿间血流如注。
众人皆惊。
直至我痛喝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我竟有孕了。
裴景和更是在一瞬间将我抱到了床上,怒声道:
「太医,快来!」
21
但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我小产了。
裴景和唯一的孩子没了。
人最怕的就是得到希望后,又消失。
裴老夫人得知后,马上便昏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
却手脚不能动弹,彻底中风了,吃喝拉撒都需要人伺候
而云棠郡主被禁足在后院,没命令不能离开屋子半步。
她整日吵着见裴景和。
裴景和从未去过,他陪在我身边,日日陪我游湖赏花。
盼着我能开心些许。
一次入夜,下人来禀报。
郡主上吊了。
裴景和闻讯。
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去看,可走到门口,却又停下了。
「你替我看看她吧。」
22
「来的人怎么是你?」
见来的人是我,云棠郡主拼命向外看,「景和呢?他怎么不来?」
我语气淡淡:「侯爷不愿见你。」
郡主一愣。
我走进屋子,看着桌上早已冷掉,连粗茶淡饭都算不上的饭菜,我笑了笑:「郡主生来尊贵,吃这些只怕吃不习惯吧。」
郡主眼眸满是恨意,咬牙切齿:「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告诉你,只要我告诉景和,我是被你冤枉的,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可我却笑意更深:
「你自杀他都不肯来,你认为他会相信你吗。」
郡主忽然愣住了,一刹那,如坠冰窟般浑身冰冷刺骨。
是啊。
她用死威胁裴景和,他都不肯来。
难道会相信她的话吗?
不可能的。
「至于你的娘家——」
我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晰,「前几日,王爷打算送你七妹妹入侯府给侯爷生儿育女,说你罪无可恕,所以王爷不求正妻之位,贵妾也是可以的。
「侯爷,正在考虑呢。」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扎碎了云棠郡主的心。
她不愿相信。
但此时此刻,她找不到任何我骗她的理由。
我说的都是真的。
她父母放弃了她。
她心上人更是不再理她,他不爱她了,还打算娶她妹妹为妻,让别人为他绵延子嗣。
双重打击下,她伤心欲绝地扑向了我,咬牙切齿:「全都怪你,如果没有你,这一切都不会变,他会一直一直爱我的——」
「不是我。」
我打断了她,低头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你或许不知道,男子醉酒后,是无法行房的,裴景和是将军,战场拼杀时常饮酒,如若不是自己想醉,又有人谁灌得醉他。
「那次纳妾,裴景和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有没有我,他都已经变心了。」
说罢。
我转身离去,不再多看她一眼。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
屋内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嘶喊:
「裴景如。
「今生你负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一声闷响。
我回头看。
云棠郡主头骨尽碎,血流一地,死状极了她所信仰的爱情一般,破烂,凄惨。
但活该。
23
死讯传到裴景和耳朵里。
他沉默了很久。
问我郡主可给他留了话。
「有。
「她说你负了她,永生不愿见你。」
裴景和脸色骤变。
眼眸浮出一层愠怒,冷声道:「好,我就成全她。」
当日,他写了休书,然后将郡主遗体送回了王府。
当真是此生不复相见。
云棠郡主生前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身份和裴景和,为此做了很多很多坏事。
可最后。
她什么都没得到。
甚至连娘家都不想要她的棺椁,只潦草地将她葬在了陵山,生怕裴景和因郡主,断了和王府再次结亲的念头。
转眼便入了秋。
裴老夫人病情也更重了,她只有几根手指尚且能动,却仍时常故意为难奴婢,以此发泄愤怒。
慢慢地,连裴景和都无法忍受自己母亲突然爆发的坏脾气。
不经常去看望。
唯有我日日前去,亲自伺候裴老夫人用药。
可裴老夫人却怀疑我居心叵测。
「是你害的我!
「你要害我!」
她猛地掀翻药碗,药汁滚烫,我的手臂瞬间烫红了一片。
裴景和看到,心疼极了,第一次对裴老夫人冷了脸:
「母亲,别闹了!」
可我却笑着安慰他:「侯爷,老夫人神智不清,不是故意的。
「你快去换衣服,这里我来收拾就好了。」
裴景和离去前,仍担心地看着我,生怕我被伤害。
完全没看到他母亲眼中的惧怕和恨意。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
我走到了床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苟延残喘的老妇人,突然笑出了声:「是我在害你啊,但你看,没人信你。」
裴老夫人拼命地挣扎,可惜她中风了,再也拿不出她当初逼我姐姐为妾时的气势了。
她这辈子。
都只能像狗一样躺在床上。
明知我喂的是毒,也要一碗一碗地喝下去。
直到彻底死去。
24
又过了一年。
裴老夫人死在了冬天。
裴景和为她守孝七日,做足了孝子的模样,可等葬礼结束,他却病倒了。
太医说他旧伤复发,需要调养。
但自那日后,裴景和却每日梦魇不断,无法安睡,唯有饮酒后,才得安眠片刻。
因此,他染上了酒瘾,日日都要喝,时时不能停。
渐渐地。
他回府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更是直接住到了青楼瓦舍。
听人说,他每夜都要点三四次牌子。
欲望极强。
可一个月两个月过去,却无一人有怀孕的迹象。
一日深夜。
突然他最爱点的花魁娘子脸色煞白地找上了我,说侯爷不好了。
我匆匆赶了过去。
却见裴景和正躺在床上,脸色青白,手脚不断抽搐。
花魁赶紧说道:「这段时间侯爷总要吃些助兴的药,但刚才突然吃了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太医来看,摇头叹气了片刻,道:
「准备后事吧。」
25
那日后。
裴景和被禁了酒,再次陷入了被梦魇折磨的噩梦。
不到半月。
便被折磨得瘦骨嶙峋,青黑如鬼。
一日深夜。
他被惊醒后,突然问道:「是不是我对待蓉儿太苛刻了,所以她才会这么恨我。」
我喂他喝药,语气淡淡:「恶有恶报,她只是该死而已。」
此话一出。
满室寂静。
裴景和侧头看我,仿佛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依旧是笑,如初见般温柔:「她三年前杀我姐姐时,就该死了。」
裴景和一直都是个聪明人。
所以,转眼便明白了一切。
他费力打翻了药碗,咬牙切齿地瞪着我:「是你害的她,也是你害的我。」
他快死了。
所以,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是啊。
「这些年啊你吃的药,抹的药,全都会导致你日渐虚弱,肾虚心弱,即使没有雪容丹,你也绝不会再有子嗣了,侯爷,你那么在乎子嗣传承,不惜骗郡主,骗我姐姐,却最后却早泄不止,这滋味好受吗。」
当然不好受。
所以他试图撑起身子,想拿剑狠狠地将我捅死,但可惜,他病了太久了,身体早已被各种慢性毒药腐蚀殆尽。
哪有什么力气。
只能对着我狂吠不止:「你个贱人!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可我却恍如未闻。
在他狰狞,极度惊恐的目光中,将玉兰银簪对准了他的心口,狠狠地,重重地刺了进去。
鲜血喷涌而出。
溅到我身上,脸上。
我却笑得粲然,愉悦。
姐姐。
你终于杀了他。
26
走出屋。
裴府安静无声,唯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我慢慢走,直至走到一处破落的院落才停下。
可松树下却早已来了人。
走近看。
是柔玉。
她明明是郡主的大丫鬟,曾多番为难我,可我如今见她祭拜姐姐,却丝毫不意外。
因为,她曾是姐姐最好的朋友。
她一直都在帮我。
她为难我,是为了惹裴景和心疼我,而后又故意在郡主面前提起雪容丹,让她去抢我准备好的丹药……
以至于后来,人证物证俱在。
郡主,万劫不复。
见我来,她目光落在我满是鲜血的手上,愣了一瞬,然后浅浅笑了:「他死了。」
我点头。
没去过多地解释。
只是蹲下身,和她一起为姐姐祭拜。
直至天际破晓。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突然道:
「玉姐姐,谢谢你帮我。」
柔玉脚步微顿。
她没回头,脊梁像松一般挺拔,宁折不弯仿佛坚不可摧,可开口却是藏不住的哽咽。
如风一样轻。
我却听得很清楚。
「小书。
「我也很爱她。」
27
不知过了多久。
我站起身,推开了一直未敢推开的院门。
走了进去。
院内无人打理,早已荒凉,草地满地。
墙角两抹粉。
我走近才知,是两株早已枯败的芍药。
姐姐种的。
她一向最爱芍药。
可她死后,芍药也要死了。
我转身欲走。
可目光落在了芍药旁的一小节枝叶上。
微风起。
叶随风动,仿佛在说,你看,我还没死。
那姐姐呢。
也还活着吗?
我蹲在身,看着那株嫩小的枝叶,希望她能告诉我答案,可耳边,却只有无声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一声呼唤:
「小妹。」
28
循声去看。
姐姐正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看着我。
她穿着最喜欢的浅粉色裙子,腰间挂着我给她配的药囊, 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小妹,你怎么来了?」
我有些恍惚:
「来看看姐姐。」
闻言, 姐姐笑意更深,她牵住了我的手:「也不跟姐姐提前说一声, 姐姐去码头接你也好啊。
「你看看你又瘦了,姐姐知道你喜欢医术, 但也要记得吃饭啊, 你啊, 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姐姐不在了,你可怎么办。」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但听她这么说, 心却慌得厉害,只能死死地抓住她的手:
「姐姐要永远陪着我。」
姐姐突然不说话了, 她静静地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
看得我心一股一股地冒着酸涩,疼得就要碎了。
「姐姐, 算我求你。」
我急了,急着让她答应我,直到快要哭出来,姐姐才笑了一声, 道:「好,姐姐陪着小妹。」
我这才高兴起来, 跟她讲着这段时间在江南发生的所有事。
姐姐认真地听着。
目光紧紧地落在我身上, 一分一秒都不肯挪开。
而这时。
天际下起了雪, 落在我头上, 肩上, 最后落在我掌心, 雪融成水,洗去了指间血污,仿佛从未沾染。
我笑了。
侧头去看姐姐, 想问她好不好看。
可话未出口, 却怔住了。
天际初红,绿松挂雪,风一吹,雪漫天飞舞, 落得满地都是。
可姐姐的身上却干干净净。
她依旧温柔地看着我:「小书。」
「天冷要添衣, 天热要多饮水,别总是忘记吃饭, 对身体不好,别让姐姐总是担心你。」
我红了眼眶,痴痴地望着她。
而这时,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道呼唤, 他们叫我白姨娘, 让我赶快醒过来。
从风寒小病到肺痨绝症,我都能看,也都能治。
「(才」但我不姓白。
我跟了姐姐的姓,又因爱看书,姐姐便给我名字, 叫云书。
我怎么可能去当姨娘呢。
姐姐知道, 会心疼我的。
是他们认错人了。
所以,我更紧地牵住了姐姐的手,姐姐推我, 我就一次次地扑到她怀里。直至她心软地接住了我。
姐姐哭了,她骂我傻瓜。
可我却笑了:
「是啊,小书是姐姐的傻瓜。」
就这样。
当一辈子姐姐的傻瓜。
才好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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