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润泽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本就不踏实。
听到宋操的屋内有动静,当下一个激灵。
他听到了一个女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然后飞快地起身,拿起茶几上的金刚杵,冲进了屋。
1
刚一推开门,张润泽就瞪大了眼睛。
黑暗之中,宋操坐在床边,面无表情。
她的面前站了一个身形腐烂的女人。
那女人满身蛆虫蠕动,一层又一层,看不清她的面容。
屋内黑雾蔓延,阴气阵阵。
女人身上的那些蛆虫也是黑色的,不断掉落到她的脚下,顺着宋操的腿往上爬。
张润泽大骇,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救她。
却不料宋操叫住了他——
「张润泽,滚出去!」
宋操声音严厉,但张润泽还是从她口中听到了一丝颤抖之意。
他来不及反应了,因为下一秒,那些爬到宋操身上的蛆虫,将她整个人席卷,蠕动着埋没了起来。
张润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操被吞噬。
他深知这满身蛆虫的女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但仍是义无反顾地上前,冲到了宋操身边,举起手中的金刚杵,掸落她身上的虫子。
那些黑色蛆虫,当真是害怕这件法器的,触之即死。
但架不住它们源源不绝,数量众多。
并且很快爬满了张润泽的身上。
张润泽咬着牙,用金刚杵对准了身后满身蛆虫的女人。
他用力挥了出去。
然而下一秒,女人消失了,整间屋子开始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似是从高处不断坠落,同时身上的蛆虫开始噬咬,全身骤痛。
关键时刻,一只爬满蛆虫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
张润泽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一处虚无缥缈的地方。
四面八方的寂静中,隐约听得到海浪声。
而海浪声居然是从脚底下传来的。
抬头望去,一碧万顷,云朵就在他的身边悬浮,丝丝缕缕,迤逦不绝,俨然像一幅广袤无垠的画作。
同时在他身边的,还有宋操。
二人身上的蛆虫,已经不见了。
宋操的目光望向前方,那里不远处,有一座五光十色、被云雾缭绕着的偌大神殿。
眼前的一切,毫不真实,像是梦游仙境一般。
可这仙境处处透着诡异,看似巍峨美丽,却像是没有生命气息的死物一般,泛着毫无生机的清冷和死气。
不远处的神殿里,突然传来了击鼓的声音。
声势之浩大,震撼人心。
宋操也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几句诗——
开元天子是天工,那知尘起长安道。
击鼓一声高彻天,击鼓二声深彻泉。
天上拂开白日路,地锁制断如飞烟。
……
这段钟鸣鼓乐,倒是很有大唐夜宴上的风格。
又增添了万国朝宗,祭天拜神的气势。
而这虚无缥缈之地,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来一行身穿齐胸襦裙的簪花仕女。
她们披帛飘逸,体态丰腴,一个个如仙子一般,螓首蛾眉,嘴角噙笑地站在一起。
然后朝着那座神殿的方向,有序地走去。
「仙子们」从宋操和张润泽身边擦肩而过,仿佛全然看不到二人,目不转睛。
宋操手中的捆魂索呼啸而出,扭掉了其中一个的头。
张润泽看到,那颗美人头颅掉落在地,骨碌碌地转动,然后定住,僵硬地眨巴了下眼睛。
她的同伴们见怪不怪,从地上将头捡了起来,又安装在了她的身体上。
然后她们依旧嘴角噙笑,目不转睛,没事人一样,继续朝着神殿的方向前行。
全程对他们二人,视而不见。
张润泽目瞪口呆:「什么鬼?」
宋操眸光沉了沉:「傀儡。」
张润泽满肚子的疑惑,问起了之前那个满身蛆虫的女人。
没想到宋操的面色更加沉重了,她道:「那是黄泉污秽女神。」
传说中早已经陨灭的伊邪那美,高天原的地狱神。
也是她那只引魂铃曾经的主人。
张润泽震惊了:「什么?祂不是没了吗?」
这下子,事情似乎变得更复杂了。
但宋操显然已经从之前的震撼之中,恢复了平静。
她望着不远处的那座神殿,抬了抬头:「真相就在眼前了,但是张润泽你运气很不好。」
「什么意思?」
「我让你滚出去,你不滚,所以你可能要跟我死在一起了。」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你说的,我不怕。」
「傻逼,他们会给你这个机会?咱们的下场应该是魂飞魄散,彻底消亡。」
「啊?卧槽。」
「怕了?」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你都不怕,我怕个毛线。」
张润泽眉毛挑起,颇有几分豁出去的气势,但很快又不满道,「但是宋操你怎么回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直接判了我们俩死刑,我得批评你,好歹是中华大地上的神明,别丢老祖宗的脸啊。」
宋操瞥了瞥他:「是的,我们酆都城有个规定,帝君说万一不慎暴露身份,没本事被抓了,自行了断,别丢他老人家的脸。」
「张润泽,认清事实,咱们是被抓来的。」
张润泽:「……我觉得还可以拯救一下,你摇人吧。」
「水月镜里摇不到人,你以为这里能摇到?真当那个魔物是傻逼?」
张润泽无语。
宋操叹息一声:「走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进殿。」
不怪宋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张润泽仔细想想,已经陨灭的黄泉神都能出现,那御神天照指定也是存在的。
这么一寻思,问题可大了。
什么来头的魔物,竟然能够驱使神明做事?
张润泽的疑问,还未进殿,便已经被宋操解答。
她道:「我应该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啊,是谁?」
「殷商以前,民神杂糅时期,方壶仙山的老祖门下,有个名叫乌子有的弟子。」
「乌子有天赋异禀,精通傀儡之道,用现在的话说,是个学术疯子。」
「他原本是老祖门下深受器重的门生,传闻武王伐纣期间,还被指派下山,参与了牧野之战。」
「但他脑子有病,在打仗期间,把战场当成了自己的试验场,浑水摸鱼,偷偷捕捉自己看中的仙家,各种研究,制成了傀儡之术的最高版本。」
「你听说过用仙体搞实验的吗,乌子有沉迷于他的法术,连神仙都敢搞,他还违抗师命,偷炼了被封印的傀儡禁术,直到最后把死去多年的同门师弟给挖了出来,做成了样本,每日跟他同吃同住。」
「……这,逆天。」
「对,逆天,不仅世人不容,神仙也不能容忍,所以乌子有跑了,带着他的傀儡师弟,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隐居。」
「所以,水月镜里的魔是乌子有?」
宋操眸光幽幽,说话间已经走到了神殿的大门口:「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2
金碧辉煌的神殿,巍峨壮观,云霄缭绕。
里面的钟鸣鼓乐已停,正响起的是琵琶声声。
大殿之内,跳舞的仙女们身姿略显僵硬,两侧则坐满了神官。
那些神官的脸倒是栩栩如生,有男有女,神态各异。
但是转过头来,皆是一张嘴角噙笑的脸。
胡旋琵琶,霓裳羽衣,歌舞升平,惊鸿艳影。
放眼望去,正是盛世大唐。
而殿上龙椅,正坐着一位「女皇」。
女皇很年轻,也很端庄,有一张光洁动人的脸,穿的是金缕玉衣,云鬓如鸦,眉目如画。
但她看上去不太聪明,看到宋操和张润泽进来时,歪了歪脑袋,一脸懵懂。
她的眼神澄净而胆怯,下意识地伸出食指,咬在了嘴巴里。
大殿上的琵琶声消失了,跳舞的仙女也退下了。
只有两侧的神官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操。
张润泽感到身上发麻,被他们看得起了鸡皮疙瘩,倒是宋操笑了一声,开口道:「这可真是,活久见啊。」
大殿上的女皇,似乎被宋操突然发出的几声笑惊到了,她神情惶恐,四下里张望。
就在这时,有个男人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那突然现身的男人,眉眼周正,指间戴了个白玉扳指,鹤裳素袍,模样出尘。
他声音极轻地在女皇耳边,温柔安抚:「别怕,他们是你的新玩具。」
抬起头来,男人面上冷如冰霜,睥睨的眼神中透着诡谲。
宋操尚未说话,张润泽先怒了,护在了她的身前:「乌子有!你想干什么!」
宋操拉了拉他的胳膊:「是申周。」
「什么申周,管他是个……」张润泽正说着,脑子突然一抽,不可思议地看向宋操,声音骤然拔高,「什么?申周?!」
宋操点了点头:「没错,是你姑奶奶故事里的那个申周。」
张润泽简直不敢置信,满脸震惊。
活久见!
大殿上的男人,竟是两千多年前的昆仑山天尊大弟子申周。
是那个堕了魔的大魔头,顶替九王钟离岄的身份,设计引诱了胤都公主钟离婳,并将怀有身孕的钟离婳投锁喂兽,颠覆了胤都尸水河的申周!
是那个连姜恨得咬牙切齿,想要将他碎尸万段的申周!
是那个早已亡于慕容昭之手的申周!
这消息太劲爆了,张润泽一时消化不了,他望着大殿上的女皇,结巴道:「他,他是申周,这女的是谁?」
宋操道:「显然,是你姑奶奶的老朋友,钟离公主。」
「卧槽,卧槽!」
张润泽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起猛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竟然见到了我姑奶奶两千多年前的朋友!」
「水月镜里的魔怎么会是申周,你之前不是说乌子有吗?」
「我什么时候说是乌子有了?」
宋操睨他一眼,「申周堕魔之后,到处忽悠,在妖魔两界画大饼,PUA 他们,你觉得乌子有那个天赋异禀的学术疯子,会不会被他洗脑?」
张润泽:「……」
申周,又名周稷,张润泽愿称他为,古今中外第一 PUA 大师。
历史上最厉害的传销头子。
PUA 不可怕,可怕的是罪犯有实力,坏到糟透,脑子和手段又都有。
这不,直接开大拉满,统一了人家小日子的高天原。
张润泽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目光四下里打探:「那乌子有呢?是不是也在这里?」
「早没了,在当年申周颠覆了尸水河,却一败涂地的时候,他重返了已经覆灭的胤都,回去之前,把跟随自己的黑狐和乌子有,给祭了九鼎。」
宋操嘴角轻轻勾起,「那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疯了,亲手毁灭了妻儿,却换来一个败局,他接受不了,所以用九鼎之力,吸收了黑狐和乌子有他们的法力,他想找到钟离公主的残魂,将她重塑。」
「看来,他运气不错,真的找到了。」
这故事走向,在张润泽的脑子里,逐渐明了。
申周重返胤都,找到了钟离公主的残魂,他想以九鼎之力,将其重塑。
可惜在逃走的时候,遇到了慕容昭。
慕容昭一剑杀了他。
当年的慕容昭,其实已经算不得很厉害了,他以魂魄为引,为连姜镀身挡了尸水河的戾气,本事大打折扣。
这也正是申周侥幸不死,后来又差点陨灭于山林的原因。
若没有大唐时期永安僧的出现,他是注定要亡于山林的,然后彻底从这世间烟消云散。
然而阴错阳差之中,他即将消亡的魂,钻入了水月镜中。
水月镜与引魂铃不同,它承载着高天原的诸多魔障,本就是亦正亦邪之物。
黄泉神陨灭后,引魂铃想要回归故土,拉上了水月镜一起。
然而它并不知道,对于回归故土的念头,水月镜并没有那么热衷。
人性难以揣测,有灵性的镜子也难以揣测。
后来这面镜子,遇上了申周。
再后来,它成了申周的信徒。
张润泽不得不感慨,申周这厮,真乃亘古不变的奇才,走到哪儿都有狂热的粉丝头子。
如乌子有,如曾经的那头山魈。
张润泽居然觉得这事有点搞笑。
但眼下,显然不是能笑的时候。
因为大殿之上,那出尘入世的男人,早已经是统领高天原的魔神了。
申周弑神。
东一郎弑神。
这世界可以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也可以是个巨大的惊喜盒子。
唯一不变的真理是,有能耐的人果然在哪儿都能发光。
比如此时此刻,那神明一样的男人,高高在上,眉眼周正,端的是一派神祇降世的气势。
青天洗出古时青,日月洗出古时朋。
他漠然地看着宋操,声音冷冷:「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是谁,也算死得明白。」
宋操牵动了下嘴角:「我不明白,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
论身份,他已经主宰了海上高天原,成为一方的神明。
申周疯魔了,他一向很有野心,为了洗刷从前的耻辱和挫败,再度卷土重来,杀回中土,确实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毕竟回归故土,衣锦还乡,是每个人刻在骨子里的梦想。
可宋操的目光落在了钟离婳的身上,便知道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魂,地魂和人魂。
七魄为吞贼,尸狗,除秽,臭肺,雀阴,非毒,伏矢。
宋操是鬼仙,最擅长与魂魄打交道,钟离婳的缺陷她一看便知。
钟离婳的天魂很弱,地魂已无。
七魄更是在其死的时候,便已经消散。
她只剩下一缕人魂。
天魂归天,掌归宗源地,地魂归地,知因果善恶。
所以钟离婳痴傻如孩童,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连主魂里的灵智也丧失了。
不完整的魂魄,在这个世上是很难存活下来的。
可想而知,为了保护钟离婳不会消亡,申周做了多少事情。
他在水月镜里重生,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东瀛寻找钟离婳的「不死药」。
第一味药材,是吃过人鱼肉的八百比丘尼。
他成功地把钟离婳的人魂,放到了孤女椿的身上。
不出意外的话,这第一味药材,本可以使钟离婳借助椿的身体,平安终老。
可是阿部氏毒杀了她。
撑了五年,椿的身体还是死了,钟离婳的人魂不得不离开。
申周悲痛欲绝,带着她的人魂不知所终。
后来他野心勃勃,率领一干妖魔,杀上了高天原。
再后来,他创建了东门一族,专门为他做事。
东门一族世世代代,都在想办法去中土寻找引魂铃。
这缘由不言而喻——
申周想起了当年被永安僧送回大唐的引魂铃,他想要重塑钟离婳的魂魄。
宋操想明白这些的时候,申周刚好也回答了她这个问题。
他道:「我对神权早已没了追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使婳婳复生。」
「她的魂很弱,一旦离开天沼琴,即刻便会消亡,我不能把她永远地困在这里,也不能永远看着她痴傻。」
东瀛没有第二个八百比丘尼,世上也已经找不到人鱼肉。
水月镜里魔气太盛,只有天沼琴是御神天照的神器。
所以他在这里给婳婳造了一座宫殿,以天沼琴的神力,护住了婳婳仅存的人魂。
可是婳婳不能永远地困在这里,也不能永远是个傻子。
她没有灵智,根本不认得他到底是谁。
申周回首过往,缓缓地闭了闭眼睛。
他的目标一直在中土大地上。
起初不只是为了寻找引魂铃,还有当初的九鼎。
可惜那神力尚存的九鼎,被一只山魈藏在了深山老林。
被他的人找到时,已经成了破铜烂铁一堆。
为了婳婳,申周布过很多的局,想过很多种使她魂魄复生的办法。
其中最靠谱的,便是引魂铃。
黄泉之境,由上古神明后土创造出来的三只引魂铃,每一只都有塑魂的能力。
申周起初,只想要其中一只。
引魂铃认主?不要紧,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抓来便是。
以他的本事,何愁对付不了一个无常鬼差。
可是在中土大地上,无常的行踪不定,又多在酆都鬼城,并不好探知。
中土奇人异士众多,且不说地府有酆都大帝,人世还有胤都来的连姜。
连姜手里的异妖册,是她师父慕容昭的杰作。
对于杀过自己的人,即便他已经死了,申周仍是有些忌惮的。
所以他不愿与他们交锋。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野心勃勃,一心要颠覆天下的魔头了。
宋操说,为了洗刷从前的耻辱和挫败,再度卷土重来,杀回中土,确实像是申周做得出来的事。
可她不知,魔经历了世间种种,以惨败和失去妻儿的代价,回想起自己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柔情,痛苦万分。
那时他假扮成胤都九王钟离岄的样子,看着那美丽善良的公主,在他的引诱之下,一步步沦陷,成为他眼中的猎物。
哪怕背负了乱伦的骂名,背负无数的耻辱和唾弃,婳婳仍是紧握住他的手,眼神坚定:「不管将来如何,走到今日这步,我绝不后悔。」
婳婳跟他在一起之后,最常说的便是「我不后悔」。
她生性柔弱,但其实是个很坚韧的姑娘。
敢爱敢当,也勇于承担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私奔那晚,城郊神庙,火光映着婳婳洁白如玉的面颊,她依偎在他肩头,轻声道:「我这辈子,从没做过这样大胆的事。」
她说:「跟你在一起,我永远不后悔。」
她还说:「你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舍弃我们的孩子。」
可是那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傻姑娘,身怀有孕时,被他亲手推下了深渊。
即便已经过了两千年,申周仍旧清楚地记得,她眼中的恐惧,颤抖,和绝望。
她被打下了饕餮锁时,还在下意识地,惶恐地朝他伸出手来:「小叔!」
小叔,救我!
那一刻,申周看着她掉落深渊。
突然便想到了大雨滂沱的夜晚,他闯入她的房间,在她耳边哽咽着的呢喃:「婳婳,别躲着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为了让婳婳沉沦于那段不伦之恋,他曾对婳婳说过很多甜言蜜语。
他哄骗她说,会永远保护她,永远爱她。
后来的申周,每每想到婳婳坠入深渊的画面,都止不住全身颤抖。
尤其是当他带领妖魔杀上了高天原,成为一方神明之后,终于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得到了自己从前最想要的东西。
可是那追逐神权的野心,早就偃旗息鼓了。
他这一生,为了「野心」二字,付出了太过沉重的代价。
现在他想弥补。
他想让婳婳回到他的身边。
想向她忏悔,然后跪在她的脚下,让她做他此后唯一的神明。
3
张润泽深深地唾弃着申周。
对于他想要复生钟离婳的行为,冷笑了一声:「孩子死了,你想起来奶了。」
不怪他情绪愤怒,胤都公主钟离婳的故事,他听连姜讲过多次。
婳婳一直是连姜心里的一道创伤。
张润泽因为这个原因,格外瞧不上申周。
而宋操倒是很镇定,心知她与张润泽的处境不妙,很干脆地做出了选择:「说了半天,兜了那么大一个圈,你就是想重塑钟离婳的天魂和地魂,这对我来说并不难,我帮你就是。」
你认为很难的事,费尽心机策划了一生的事,在别人的眼中,就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宋操勾着嘴角,微微一笑。
在逐渐了解宋操之后,张润泽对她的腹黑深有体会。
这家伙,言语上从来不输阵仗。
不过这种心态上的打击,是真的挺爽。
张润泽站在宋操身边,顺着目光望去,很想从申周脸上,看到破防。
可惜让他失望了,申周笑了一声,望向他们的眼神,像在看跳梁小丑。
张润泽心下一沉,对宋操道:「不对啊,他如果只是为了重塑钟离婳的魂,引魂铃已经到手了,黄泉神也被召唤出来了,还打你的主意干吗?」
伊邪那美,完全可以操控引魂铃,何必还要抓宋操?
张润泽不解,宋操道:「乌子有研究过很多种傀儡道,其中有一种,叫傀影。」
「我刚才细想了下,伊邪那美是神明,已经陨灭了那么久,是不应该被召唤出来的,唯一的可能是申周在黄泉国找到了她的尸骨,造了个傀影。」
「这种傀影道哄骗一下引魂铃还行,驱使它塑魂的本事,是没有的。」
所以申周想救婳婳,还得让她出马。
宋操无比确定这一点,认为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可是看到对面站着的申周,变幻莫测的神情,她又觉得哪里隐隐不对劲。
陈礼之前怎么说的来着?
「东门雄太时期,确定了你的存在之后,水月镜里的魔便只认你的那只,下达的命令,是寻找一名叫宋操的无常。」
如果只是为了重塑钟离婳的魂,白无常和黑无常,也都可以做到。
为什么非要找她?
这件事必须由她来做的目的是什么?
宋操望着大殿上眸光诡谲的申周,突然脸色一变。
她抬起了手,衣袖下的捆魂索呼啸而出,迅速地朝着龙椅上的钟离婳飞去,将她缠绕了起来。
宋操单手抓住白绫,猛地一扯。
钟离婳被白绫带到了她的面前。
宋操反手扣住她的脖子,冷笑一声,对申周道:「放我们出去,你敢乱来,我立刻将她的人魂捏碎!」
痴傻如小孩的钟离婳,哇的一声哭号起来。
她朝着申周,害怕地伸出了手——
「稷……」
凭着申周对钟离婳的在意程度,早该慌了。
可宋操和张润泽看到,他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睛殷红,很是愉悦地对宋操道:「你是婳婳的第二味药材。」
什么?
宋操还未反应过来,周围突然一阵晃动,大殿内的神官们,全都站了起来,诡异地盯着她。
之前消失的鼓乐声,又震耳欲聋地响起。
击鼓一声高彻天,击鼓二声深彻泉。
那声音直击灵魂,震得张润泽脑袋刺痛,心脏喘不过气,一阵阵地紧缩。
他是个凡人,瞬间便支撑不住了,捂着头跪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宋操急道:「张润泽!」
她话音刚落,骤如悬瀑的鼓声中,神殿之上,从天而降一道金色的影子。
宋操只看了一眼,震撼与吃惊,难得地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那从天而降的神祇,穿着金光蕴育而成的和服,足踏高屐,头戴宝箍,神态庄严雍容。
与黄泉神伊邪那美不同,御神天照并未陨灭,是被申周以另一种傀儡道术操控的神明。
祂披散着的长发垂至脚下,周身光芒万丈,但眼神冷漠,面无表情。
御神天照脚踏高屐,站在了宋操面前。
大殿之上的申周,笑了一声。
他睥睨着,高高在上地宣布:「从今日起,婳婳将拥有不死之身,她会代替你成为引魂铃的主人。」
只一句话,宋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怪,难怪自从知晓她的存在,申周便只认准了她的这只铃。
他的目的不仅是为钟离婳塑魂,还要为她寻找一具不死之身。
而宋操是符合所有条件的最佳选择。
只要钟离婳成了引魂铃的主人,以引魂铃之力,又何愁不能重塑她的魂?
宋操紧抿着唇。
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申周都惦记上她的躯体了,此时不灭了钟离婳,要等何时?
她的手从钟离婳的脖子上,立刻移到了头顶,接着掌心出力,势必要击碎了她的人魂。
可她万没想到,她刚一出击,这厢钟离婳的魂,先化为了一阵虚无。
是站在大殿上的申周,出了手。
钟离婳的魂,在他的操控下,直冲宋操的命宫而去,往她身体里钻。
宋操一惊,下意识地开始反抗,捆魂索朝着申周的方向飞扑!
此刻发生的一切,避之不及,而申周明显早有准备。
他高高在上,漠视着宋操。
宋操的捆魂索刚一飞出,那站在她不远处的御神天照,突然抬起了头。
一道刺眼的金光将宋操笼罩。
钟离婳的魂在从她的命宫钻进去。
而宋操的神魂,则在天照的操控下,正被逐渐地拉扯出来。
这招灵魂转换,过程实在痛苦。
宋操几乎招架不住,她的神魂被不断地撕扯,在外力的作用下,要强硬地脱离她的仙体。
她预感到了自己的下场。
一旦神魂被拉扯出去,天照在申周的控制下,会立刻让她烟消云散。
她的仙体,将彻底成为装载钟离婳的容器。
就像曾经的池婷,被朱牧所取代。
宋操极力地想要反抗,可惜面对同时出手的申周和天照,她毫无招架之力。
于是神魂被一点点地拉扯出来。
她甚至有些认命了,悲哀地想着,或许这就是她的最终下场。
然而她未曾料到,张润泽以凡人的身躯,冲上前挡在了她的面前。
宋操瞪大了眼睛,怒吼:「张润泽,滚开!」
一个凡人,怎能阻挡得了御神天照?
他会死在宋操前面,在她之前烟消云散。
魂魄永不超生。
张润泽的额上青筋毕露,面容扭曲。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宋操,咬牙道了句:「老子不滚……」
因他的阻挡,宋操快要被拉扯出的神魂,挣扎着回到了体内。
而张润泽身形颤抖,眼看就要消亡。
宋操抬起头,低笑了一声:「张润泽,你个傻逼,做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挡在她身前,不过是多送了一个人头而已。
她依旧摆脱不了被申周和天照残害的下场。
但张润泽不怕死的反击,倒是真的激起了宋操的戾气。
她在张润泽烟消云散之前,将全部的灵力聚集在手掌,然后对准了自己命官。
申周不是想要她的躯体吗?
不是将钟离婳的人魂置入她的命官之中吗?
好啊,来吧,大家一起死,玉石俱焚。
她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紧接着眼神一冷,举自己全身之力,对着命官出击!
自毁这具躯体,自毁她和钟离婳的魂。
痛快啊。
宋操几乎快要笑出声了,她看到大殿之上的申周,终于面色骤变。
他眼中写满了恐惧,声音颤抖——
「婳婳!」
身魂俱散之前,宋操还在心里嘲讽着他。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狗东西!
4
小甜甜陷入休眠的时候,隐约听到了隔壁房间有动静。
要是里面住着张润泽,他也就起来去看看了。
但一想到是宋操那个酆都尺郭女,便又心安理得地继续闭了眼。
这一觉,睡到了凌晨五点。
此时天还黑着,按理来说,这也不是他的起床时间。
可他闭着眼睛,突然之间就脸色大变。
然后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下来。
来了!
大老板的召唤来了!
他鞋都没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漆黑一片的客厅,窗边果然有道高大的神影。
身着紫袍的酆都大帝,负手而立,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神情阴晴不定,隐匿在黑暗之中。
小甜甜扑通跪下了。
「帝,帝君。」
幽冥界里,没有鬼差不怕酆都大帝。
上古时期的神明,时至今日,大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但帝君是个例外。
他是后土娘娘的弟子,出身于神农氏,距今已是主掌幽冥界上万年的古神。
同时也是一位行踪不定,性格不明的神明。
地狱神,亦正亦邪,会心系苍生,为天地万物立命。
也会因个人的喜好,毁灭自己任何看不惯的东西。
绝对的神力面前,臣服就好,帝君的赏罚都是恩赐。
小甜甜与酆都所有的鬼差一样,很少见到帝君,更别提领悟他的心思。
虽然他是在帝君的度化之下,才有了人形。
而此时此刻,那威严而尊贵的神明,正睁着幽深的眼睛,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宋操在哪儿?」
帝君的眼底,仿佛融着万年的寒冰,声音亦冷酷无情。
小甜甜脑子抽了下,随后结巴道:「宋,宋操在张润泽屋里呢。」
话刚说完,他便预感到了不对。
宋操在张润泽的屋里。
张润泽应该在客厅的沙发上。
然而此刻客厅,只有他和帝君。
更何况,帝君要找宋操,何须开口问他?
他老人家既然有此一问,只有一个结论——连帝君也不知宋操在哪里。
小甜甜的寒毛要竖起来了!
这怎么可能!
他当下站了起来,二话不说冲进了张润泽的房间。
天还未亮。
小甜甜的眼睛看到,这间整洁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黑暗之中,只有床边的书桌上,安静地放着一架三弦古琴。
小甜甜想起了水月镜。
他慌忙抱起古琴,跑出去找了帝君。
「这个,宋操说是天沼琴,那什么高天原日神的东西。」
帝君的手落在了天沼琴上。
他面上神情平淡,丝毫看不出半点情绪。
然而下一秒,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绕住了三根琴弦,又很快松开。
小甜甜瞪大了眼睛。
看到帝君一掌震碎了天沼琴。
屋内响起一道振聋发聩的嗡鸣声。
5
人在将死之时,回光返照,会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宋操不明白,鬼仙即将消亡之际,怎也有残灯复明的迹象。
她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猪岭乡。
看到十岁丧父的自己,在黑夜之中去爬了詹阿弥家的墙头。
那少年面冷心热,终究没忍心将她赶出去。
随后是吵吵闹闹,相依为命的数年。
再随后她杀了卢寺甲,弥哥亡命天涯。
宋操以为,这是她消亡前的回光返照。
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过这段往事了。
枯木逢春犹再发,人无两度再少年。
时间终会给出答案,告诉一个飞升的鬼仙,汝生梦一场,何事绁尘羁。
不知不觉,千年已过。
执念消散的那刻,宋操认为自己早就顿悟了,放下了。
所以此刻才会心平气和,静静地等待着历史重演。
她看到那个做了衙门仵作的姑娘,跟着县令夫人去观里上香。
姑娘求了一支签。
签文上写了四个字——
孔明求寿。
老尼道:「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小娘子若求姻缘,此为下签。」
印象之中,得知签文内容,当时的自己是极为生气的。
她甚至气到掰断了那根签子。
可宋操此时诧异地看到,那个眼神茫然的姑娘,并没有掰断手里的签文。
她的手有些抖。
身子也颤抖得厉害,突然便无力地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哭。
县令夫人见状,赶忙地安慰她:「怎么了这是,别哭呀兰丫头,签文不好,咱们重新求,或是让老师傅化解一下……」
「不,不用了。」
宋操听到那个姑娘,抽泣着回答。
后来县令夫人带着她,一起回了衙门。
再后来吴庸夫妇,收了她为义女。
她嫁给了捕快陆行。
宋操在诧异之中,皱起了眉头。
她看到了不一样的故事走向。
陆行很喜欢那个姑娘,婚后二人过得平平淡淡,但很幸福。
而姑娘做了吴庸夫妇的义女之后,不再是县衙门的女仵作。
她住到了陆家,做陆家的少奶奶。
当那名叫裴宋的捕头,调任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怀了陆行的孩子。
面对找上门来的詹世南,她只是表情平淡地道了句:「对不起,我没有等你,因为我心里有了别人。」
「从前是我少不更事,对不住你,你忘了我吧。」
詹世南无法接受,他痛苦至极。
他在她面前落了泪,红着眼睛道:「是我回来晚了,你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兰姐儿,我说过,世道浇薄,我不忍你孤苦一人,你心里有了别人,我认。」
詹世南毫无办法,接受了这个结局。
而此时那起闹得沸沸扬扬的漂姑案,正落在了他手里。
这一世,这个名叫宋操的姑娘,救了灵巧。
她及早地将身怀有孕的灵巧,接到了陆家。
无时无刻不陪着,不准她出府,没有给郭家一丁点机会。
而已经失去了宋操的詹世南,已经变得什么都不在乎。
他执意要在离开之前,查清楚漂姑案。
只是这一次,他孤身一人,并且很快招惹到了祸端。
故事里的宋操,冷眼旁观。
她为了撇清与詹世南的关系,避免卢家对她下手,甚至主动约见了卢保正,告诉他当年卢寺甲的死,是詹世南一人所为。
她是被詹世南胁迫,没有办法才做了伪证。
她说话不卑不亢,情绪极其稳定。
因为她知道,那个男人爱她,永远不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这一世的宋操,护住了所有自己想保护的人。
除了詹世南。
她认同了吴庸的权衡轻重和中庸之道,眼睁睁看着查案的詹世南,被人追杀,最终丧命于荒山野岭的溪流中。
也眼睁睁看着河道中出现的剥皮女尸申冤无门,而想要给阿福报仇的黄小手,被当成替罪羔羊,在集市被砍了头。
下雨了。
面容平静的姑娘站在街边的茶楼窗口,看着黄小手的尸首被衙门差役拉去了乱葬岗。
看着雨水冲洗着地上的血迹。
她牵动嘴角,无奈地笑了笑。
后来吴庸夫妇平安终老,她和灵巧做了一辈子的手帕交。
故事里的宋操,为陆行生下了一个女儿。
陆行待她们母女极好,但数年之后,还是因为没有儿子的缘故,纳了一房妾。
女儿启蒙的时候,有一日问她:「孟子说,人性之善也,可荀子又道,人之性恶也,娘,人到底是善是恶?」
那年轻夫人手握一把蒲扇,正笑着给念书的女儿扇风。
闻言愣了愣,很快回答:「他们说得都不对,人之性,是善恶混杂,就像这个世间,始终邪恶与正义并存,你不必感到困惑,天地生来混沌,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有私心,恶能控者也为善,善之过者亦为恶。」
「娘,我不明白。」
「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年轻夫人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又道,「天地万物各得其所,一切遵循天理即可,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好。」
夜深之后,孩子睡下了。
夫人推开窗户,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宋操。
宋操望着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夫人摇了摇头,笑:「我不后悔。」
她缓缓道,「桃李谢春风,西飞又复东,在我求到那支签文的时候,有道声音在我脑中告诉我,弥哥是入世的神明,他带着自己的命数而来,而我会因为跟他的这份牵扯,陷入劫难之中。」
「我看到了自己被钉死在棺材里,看到我的生父吴庸为了救我,撞棺而亡,我的生母绝望之中,自缢而死,而灵巧成了在野地扒坟的女疯子……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活埋了一百多年。」
「弥哥入世,是他身为神明的使命,他是注定要死的,并且死后回归神位,将我全然忘记。」
「对他来说,世事只是一场梦,可是对我来说,这一切种种,实在太残忍太可怕了,我无法接受,所以决定舍弃他,改变自己和身边亲人的命运。」
宋操看着她,说道:「可是被活埋一百年后,你会飞升成仙,拥有不死之身。」
夫人再次摇了摇头,笑道:「你如今是拥有不死之身的神仙,那你后悔过吗,若是能够重来,你会不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已经成为神仙的宋操,和尚未成神的宋操,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静静地看着对方。
宋操知道,一个活在俗世之中的凡人,即便提前知晓了故事的走向,也是注定无法顿悟,脱离自己的生活的。
她看着那眉目熟悉的夫人,回答道:「我后悔过, 但是若能重来, 我仍旧选择弥哥。」
夫人看了她许久:「不,你不会。」
宋操定定地看着她:「我会。」
夫人道:「你我本就是同一个人,终会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一世的弥哥, 我害过他,水月镜中,你亦杀过他,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都选择了放弃他。」
宋操抿着唇,眉头蹙起:「水月镜里的弥哥,从来都不是他,那只是一个幻象。」
「宋操, 弥哥从来也不是他自己, 他一直都是幻象,你知道。」
夫人嘴角勾起的笑很淡, 但是却莫名地触怒了宋操。
她冷冷道:「我不是你, 无论我是成了仙的宋操,还是曾经的凡人宋操,我不会为了保全自己, 牺牲别人。」
「水月镜里, 我是亲手杀了弥哥的幻影,但并不表示如果重新来过,我会放弃他。」
「我依旧会选择弥哥, 在提前知晓了结局的情况下, 我不会与县令夫妇相认,我会及早地远离他们, 没有感情上的羁绊, 吴庸便会明哲保身。」
「我会救灵巧, 让她摆脱被残害的命运,但不会眼睁睁看着郭家作恶, 看着无辜的黄小手被斩首,即便弥哥死了, 我也会是他的未亡人, 尽全力找韩大人讨个公道。」
宋操一字一句,声音执着而认真。
可窗内的夫人,却笑弯了腰:「宋操, 你怎么就不信呢, 你如今是神仙, 无欲无求,亦没有私心, 可是我有啊。」
「我就是你, 我一直住在你的心里, 自私,懦弱,因为我是你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你所看到的这一世, 其实就是你内心深处,潜意识里自己做出的选择,可你不愿面对。」
……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