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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最后的把戏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401 更新:2026-06-09 11:13:30

最后年把戏

伤心阿珍俱乐部

傅瑾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其实有喜欢过你的。」

我哂笑道:「傅少爷,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后来,在他的葬礼上,有人问我,真没心动过?

「抱歉,不记得了。」

「啧,真无情。」

对于旁人的评价,我连白眼儿都懒得翻。

来葬礼也是看在相识的份上,身后是傅瑾妹妹傅悠呸的一声。

「没心没肺的女人,亏我哥临死之前还对你念念不忘。」

我停住戴墨镜的姿势,侧首瞧她:「多谢你提醒,让一个死人惦记多晦气,我得去寺庙烧烧香。」

懒得受这些人指指点点,我说完就走,连束花都没有献。

专属我的黑色跑车在大道上飞驰,随风肆意,越来越快。

直到——

「嘭!」

车子碰撞声响彻横空。

玻璃破碎的声音直击我耳膜,意识一点一点耗尽。

血液循着眼睛,下颚,落在垂落的指尖上。

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逐渐减缓。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十八岁的傅瑾。

一身黑衣,驻足在浓烟外,笑容清漠冷淡。

「傅瑾,我好冷……带我回家吧。」

下一秒,他不要命似的往这边跑,就像那一年——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和他的初见一点都不愉快。

……

「滚出去!」傅悠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发疯将我的行李踢出门外,佣人没一个敢拦的。

我抱手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温尔,我告诉你,这是我家,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进来。」

对于她恶狠狠的威胁,我是真的淡定,半点没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稀罕啊。

「傅悠。」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不经意抬头,看到一位光风霁月的少年缓步下来,矜贵又慵懒。

傅悠看到靠山来了,跑过去哭诉着我的种种行为。

「妈妈才去世多久啊,爸就将这对母女带回来了,压根没把我们放眼里,要是她们再生个儿子,跟你抢家产怎么办?」

越说越离谱,我翻了个白眼儿。

傅瑾拍着她的头:「乖,你先上去。」

等傅悠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去后,连佣人也走了,整个客厅只剩下我们两个。

安静得过分,我能感受到少年的打量:「有事?」

傅瑾单手抄兜,倚在扶手旁,笑意不达眼底:「真有手段,这句话夸的是你们母女。」

我也不甘示弱,目光坦然:「你们傅家的人就是好东西了?」

苍蝇说老鼠不干净,自己也是吃屎的料,哪来的脸。

下一秒,我就被少年死死扣住脖子,背部狠狠地撞在墙面上。

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嘲意,嗓音轻冷,一字一顿。

「温尔,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弄死你。」

喉咙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他是真的下死手了。

我笑他:「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就瞧不起你。」

「行,那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次见到傅瑾的时候,别人眼里闪闪发光的他,在我看来,真虚伪。

果真,没过多久,就因为我喊了傅叔叔一声爸爸。

他就卸掉虚情假意,将我推进结冰的水池里,居高临下。

「温尔,你真让我恶心。」

我抹掉脸上的水,水池不深,淹过膝盖的位置,寒气透进骨头缝里,浑身都在打战。

傅瑾让人守在水池边,不许我上来。

晚上,我喷嚏打个不停,高烧不退,也就因为他,身体也染上了风湿的毛病。

妈妈抱住我哭。

「尔尔,你别招惹他们好不好,我就剩下这点日子了,就希望跟你傅叔叔好好过。」

「看在我养了你十几年的份上,就算是妈求你了。」

「你再忍忍。」

我连眼皮子都在发烫,脑子被烧得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连话都说不出口。

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有下床的力气。

饭桌上,傅瑾夹了块生姜丢往我碗里,用着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凉如深渊的眼睛对着我说:「妹妹感冒了,吃这个最好。」

「看到你们三人相处愉快,我和你阿姨也松了口气啊。」傅叔叔欣慰一笑,显然他是完全不知道他这对儿女的所作所为了。

妈妈在旁边也跟着笑,偷偷给我使眼色。

我按捺住将碗扣在傅瑾头上的冲动,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将那块讨厌的姜吃下去。

坐在对面的傅悠不明所以,以为自己的哥哥真的被我迷惑住了,气得饭也吃不下就走了。

以我对她的短暂了解,她不是个善茬,心里有一百个报复的手段对付我。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狠——

「温尔。」

我刚转头,一块石头从我眼睛上擦过去。

瞬间,痛觉席卷全身,我吸了口冷气,捂着眼睛,血从指缝流出。

还没有来得及看是谁,头发被人揪住,鼻息间传来浓烈的香水味。

「就是你丢了我给傅瑾的情书?这么拽,谁给你的胆子?」

有人按住我的手,有人抢走我的书包,我只能吃力地睁开另外一只眼睛,看着来者不善的这一伙人。

白娇往后使劲扯住我头皮,不怀好意:「我亲爱的班长,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我没有,情书是傅瑾让我丢的。」

她不信,问着带头的傅悠。

傅悠是这群人中主心骨,有钱,有颜,还有那张心口不一的嘴。

「我哥哥一向对女生绅士,怎么可能会让你丢掉,该不会是你偷偷丢的吧?」

「讲真的温尔,喜欢我哥就喜欢我哥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和姐姐们公平竞争,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她有一头很好看的长发,人瘦瘦小小的,白净的脸上微微带笑,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傅悠讨厌我的原因还有一个,她喜欢的男生是我同桌齐思聿,对方对她爱搭不理,所以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我。

白娇喜欢傅瑾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本是学校的大姐大,后来自从傅家兄妹来了之后,就换了种性子,居然从良乖乖跟在傅悠身后。

前两天送傅瑾情书的事情学校人尽皆知,后来,被人发现出现在垃圾桶里,而刚好那天,是我倒的垃圾。

没人知道,我也是傅家的人,傅家兄妹不让说,我也乐意不提。

我眼睛痛得厉害,一直在流血,止不住,却哭不出来,心里被惧怕占满了。

我还不想瞎。

「不是我,你们可以去问傅瑾,我什么都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打战,感冒还没有好,脚都在发软。

白娇这帮人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有傅悠撑腰,更是肆意妄为。

她们无视我血流不止的眼睛,拿来剪刀剪掉我的头发、睫毛。

「乖乖噢,再敢乱动小心你另外一只眼睛也瞎了。」

我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脸上都是被她们指甲刮的划痕,嘴里塞着毛巾,拼命仰头挣扎,耳朵嗡鸣,眼里蒙了一层模糊。

傅悠拿着剪刀逼近,笑得灿烂。

我不甘心地瞪着她,满脸的血。

突然——

「傅悠。」

巷口传来的声音。

少年站在阳光下,楚楚谡谡。

冷漠的眼神看过来,招了下手:「回家。」

傅悠噢了声,乖乖放下剪刀,十分礼貌地给她那些姐妹拜拜。

趁着她们都愣住的空当,我一口咬住旁边女生的手,她抱着手号叫,我捡起书包撒开腿往外面跑。

与傅瑾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臂。

「我送你去医院。」

「滚!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跑得很快,以至于没有听到他后面说了什么话。

去了诊所简单包扎下,医生啧啧啧道:「真不明白现在的小姑娘,不好好学习,就爱惹是生非。」

我忍住心里的委屈,紧紧攥住衣角。

「我没有惹是生非。」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们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打你的吧。」医生翻了个白眼儿,下手也不再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发麻,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翻遍平生所学的词语也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

我有什么错?

回到傅家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的事情了。

这种时候依照傅家兄妹的手段,自然不会再留下什么,我脚步不停地往卧室走。

「尔尔,你眼睛怎么了?」

徐姨看到我左眼蒙着的纱布,「呀」了声,赶紧拉着我问东问西的,她是傅家的保姆,我肯定不能说是傅悠的手笔,只能随意扯了个理由眼睛发炎了。

「今天晚上别学习得太晚了,眼睛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我低头嗯了声。

妈妈听说了我眼睛受伤的事情,她不瞎,凑近点看还能看到眼睛周围没洗干净的血迹。

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对不起,你再忍忍,尔尔。」

我用被子盖住自己,背对着她。

「妈,我想搬出去住。」

「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小孩子住外面多危险。」

我讽刺冷笑道:「傅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傅瑾发过话的,在这里一天就不会让我好过,两兄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又能好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无奈的叹气。

「尔尔,我日子不多了,你要是搬外面去,若是哪天我突然不在了,我们母女俩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藏在被子里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着床单。

三个月前,妈妈就确诊了胃癌晚期,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放弃了治疗,义无反顾地回来找到傅叔叔。

两人是彼此的初恋,那时候,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分手后各自娶妻生子。

时隔二十年,她说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跟最牵挂的人在一起。

可是妈妈,我难道不是你最牵挂的人吗?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太饿了。

想到厨房或许有面包之类的,偷偷溜出了房间,不敢开灯,只能靠着记忆摸索过去。

开了冰箱,才有了唯一一个光线处。

我抓起一块冷冰冰的面包就往嘴里塞,刚准备关上冰箱走人的时候,厨房灯亮了。

少年凉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半夜的披头散发,我以为闹鬼了。」

我垂着眼咽完最后一口,斜眼过去。

「我要是变成鬼,第一时间就是来找你们寻命。」

傅瑾浑然不在意一笑。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就懒懒散散地倚在门口,帽子耷拉在头上,遮住了些眉眼,唇色是天生的艳丽,下颚线勾勒得极其完美,天生的女气相。

一副要出门的打扮,手里还拎着一瓶红酒。

突然想到,今天好像是他妈妈的忌日。

怪不得惹得白娇一见钟情,确实长了一张不错的皮囊。

谁又能想到是长了天使脸,恶魔心呢。

肚子勉勉强强填饱了,我洗完手就打算回房间睡觉了。

傅瑾双手抛着酒瓶,拦住出口。

站在一米开外,我抬眼没好气道:「好狗不挡道。」

「别误会,我单纯看看你眼睛有没有瞎。」

「托你妹妹的福,这次没有,下次就会了。」

我冷笑说完,撞开他肩膀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不是不气,不是不想报复回去,只是每次想爆发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想到妈妈哭着求我。

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的。

什么都是忍一忍。

她受不得刺激,我也不想让她为难。

我是被妈妈收养的,听她说,捡到我的时候是在结冰的湖面上,她慢慢爬着过去将我救出来的。

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

那种满腔的悲愤委屈最后只能化作无力感。

唯一的希望就是,距离高考毕业还有三个月。

能摆脱这种处境的时间快到了。

夹起尾巴过日子又如何,再苦的日子都挺过来了。

一早,我在楼梯间拐角处正好撞见傅家兄妹在争吵。

因为是拐角,我也懒得一大早去撞他们枪口,就暂时躲起来等他们走了再说。

「傅悠你昨天过分了。」

傅悠满脸不服气:「过分?有她们过分?妈去世才一年都不到,这些人就着急地攀附上来,我没让她死了就不错了。」

听到是关于我的事情,顿时竖起耳朵。

傅瑾沉默了一瞬。

接下来的话让我也吃了一惊。

「以后别为难她了,都是一家人。」

傅瑾昨天出门撞到脑子了?

还是说半夜出门被鬼俯身了?

「哥!你疯了!」傅悠很崩溃。

「我跟温尔母女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的!她们不配!」

傅悠说完气话跑了。

我抱着手立在墙边一直没动。

傅瑾又在玩什么新招数。

明明先前放狠话的是他,现在却又来劝傅悠别为难我。

今天是周六,家里气氛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妈妈一大早就出门了,我被傅叔叔叫去书房。

也不知道是傅家兄妹给我的阴影,还是说第一次来这里,带给我的只有阴森。

「听你妈妈说你是抱养来的?」

「嗯,是的。」

他叹了一气,疲倦地摘下眼镜,黯然神伤。

「我想带你妈妈去国外,想让她再多开心活几天,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不知怎的,这句话我总是听着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怪异,但是也解释不出。

「我对不起她,当初没能坚持下来,不然,她也不会得这个病。」

我敛了敛神,暂时抛去心头的疑惑,出声干巴巴安慰:「这也不是你的错,她若是自己想跟你走的话,你们就去吧,我会好好学习的。」

突然,门从外面推开,站着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傅瑾:「你带着那个女人走,把我妈放哪里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傅昭,你还记得我妈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他直呼着父亲的名字。

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感受到这父子之间僵持的气氛。

傅瑾好像很恨他父亲。

我识趣地离开了书房,在客厅里边心不在焉地拨动着遥控器,边往楼上看。

恰巧徐姨路过,用着不经意的语气问了她关于傅家的事情。

她脸色僵硬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着:「尔尔啊,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了也没意义,你也切记,别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个事情。」

我心下明了,说了好。

傅家以前发生什么我不关心,只是好奇傅瑾突然转变的态度,以及傅昭那些话里透露的诡异感。

「你瞎啊!」

傅悠的声音我一下就能听出来,她在大门门口发脾气。

「对不起,我给你擦擦吧。」

听到是妈妈的声音,我才慌神赶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傅悠脸色不善,推开她的手。

「滚!你也配碰我。」

妈妈面带歉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身上沾着湿泥,十分狼狈。

「妈你没事吧?」我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来了老的又来个小的,都是让人恶心的——」

「够了!」

又是傅瑾。

他脸上还是带着在书房一样的表情,极力压抑着情绪,看起来很让人发怵,对着傅悠说:「傅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这话可不得了,立马把傅悠点炸了。

「傅瑾,你哪来的脸说我,你又是什么好人!」

「我再也不要认你这个哥了!」

人是哭着跑的,我将妈妈扶进去休息后,看到少年还站在原地,眼皮微垂,压着一道阴影,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来,眼里意味深长:「温尔,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进这个傅家。」

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意思。

我皱着眉:「什么意思?」

傅瑾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神色轻鄙。

「没什么,到时候你就懂了。」

「傅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坏……」

我看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

傅悠住校了,听说是傅瑾强硬安排的,傅昭没意见,现在对这双儿女已经是甩手掌柜的态度。

从昨日徐姨、傅瑾说完那些话后,我心里就没踏实过。

傅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想到妈妈的身体,我想好好跟她谈谈。

她听完只是笑了下:「傻孩子,你想多了。」

「那个傅太太只是命薄,身子不好才病逝的。」

我挑眉:「傅叔叔跟你说的?」

她点头:「傅昭从来不会骗我。」

我心里冷笑。

我明显是不信的。

为了弄清楚,我开始跟傅瑾套近乎。

正好,学校为了给高三学生放松心情,组织了一次两天一夜的春游。

一下大巴车,我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冷飕飕道:「你烦不烦?」

「傅瑾,能跟你谈谈吗?」

带着薄意的嗤笑从他唇边展开:「温尔,你真以为我不让傅悠为难你,是真的对你不计较了?」

「一码归一码,我只是不想让我妹妹手上沾血而已。」

我站在比他矮了几个台阶的下面,迎视着他目光:「我也一样,一码归一码,我也没有忘记你们伤害我的事情。」

「但是你那天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想提醒我什么吗?云里雾里的鬼都难猜,何不一次性说清,或者,我们来抵个债。」

傅瑾肆无忌惮地审视着我。

良久,笑出了声。

「你也配?」

我连眉都没皱一下。

刚才那番话只不过是来试探一下他,若真的能这么顺利,那才奇了怪呢。

带队老师开始召集集合,傅瑾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只能先放下此事,回到女生队伍排队。

只是没想到,我跟傅瑾站一起对峙的一幕,引起了一番误会。

「她真那么脸皮厚啊?」

「没看到傅瑾刚刚对她不耐烦的样子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女生这么失礼呢,说明真的被纠缠烦了。」

「抢白姐的心上人,胆子也是够大的。」

「哎呀,白姐不是已经教训过了吗,不然你还真的信她那个眼伤是自己弄的吗?」

「……」

傅悠身边围满了人,众星拱月,高傲得像个小公主,仍由这些人说,不难猜出是她的添油加醋。

我无心顾忌上这些声音。

傅瑾的性格就是阴晴不定的,难以对付,让他再开口真的难。

春游的分配工作落在了我的肩头上,男生那边自有人负责,女生这边虽然都是较为轻松的活儿,但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乐意做的没几个。

只剩下拾柴的任务了,我寻思着再找两个人跟我一起组成三人。

「班长,我和白娇跟你一起吧。」傅悠突然举手。

老实说,我不敢跟这两人独处,上次的阴影还在,万一这两人又怀着什么鬼心思呢。

「班长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现在就我和白娇主动站出来帮你分担,你不能不领情吧?」

她捅了下身旁的白娇。

白娇立马反应过来,猛点头:「对对对。」

我一个人确实搞定不了,今日这么多人在,目的地也不远,猜想这两人也不会干什么坏事。

但是事实是,我天真了。

白娇嫌弃柴不好,嚷嚷着要去远点的地方。

我是负责这次活动的,总不好放任她不管,到时候迷路了又要怪在我头上。

越走越远,她站在一处很高的山坡,兴奋到有很多宝贝。

谁知,脚一滑,人要掉下去的时候,我下意识拉住她,刚使力将她救上来后。

还没有转身站稳,背后有一双手猛推,轮到我掉下去了。

我知道,是傅悠搞的鬼。

万幸的是,山坡下牵扯着许多藤蔓,落地时有厚重的枯草接住,一路滚下去除了脚踝受伤,其余都没事。

不过问题最大的是,我脚骨折了,还迷路,手机也在掉落的途中丢失了。

一直到晚上,我缩在石缝里取暖,连续喊了几个小时的救命也不见有人来。

山风簌簌作响,冷得连眼皮子都睁不开,脚踝疼得钻心。

这里是深山,夜晚是野兽最爱出没的时间,不用多久,就能嗅到我身上人类的气息。

「不甘心,怎么办?」

我喃喃自语。

还没有陪妈妈走完最后一程,还没有好好长大,还没有见到亲生父母,真想问问当初他们是怎么狠得下心的。

总是说会过去的,希望一直在。

我努力学习,拼命争进年纪前几,努力听话,所以在面对了傅家兄妹和白娇的欺凌时,也是能忍就忍。

我其实胆子一点都不大,很害怕,害怕这如履薄冰的日子也会消失。

傅悠的报复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可是那又怎么办?

救出去之后,她仍有千百个借口,说说好话,心情好点跟我认错,心情不好就赖是我不小心摔下来的。

她有傅家,有一个「好哥哥」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靠山。

从来都没有。

十米外的草丛有脚步声传来,四周还有狼吠。

我心都快跳嗓子眼了,手里孤零零地拿着木棍。

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定格在我身上。

那人微喘气:「没死就吱一声。」

傅瑾!

我猛然抬起头。

看到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匕首,表情算不上冷漠,但是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气。

少年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步一步走过来,气质高傲。

「我又不是鬼,一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做什么?」

要怎么形容这一幕。

他可能不知道,他的到来代表着什么。

以至于让我十年后都难以忘记。

第一次被人救起的是妈妈,而这第二次——居然是傅瑾。

这个让我无比讨厌,恨不得永远不要看到的人。

他跋山涉水寻我而来。

不管这背后真心掺和多少,但是就在这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用灯光晃了晃我肿着的脚踝:「能走不?」

我试图动了下,连站都没法站了。

一只干净的手伸到我眼前,头顶响起他的声音:「起来。」

眼尖地看到他手背上还流着血的伤口,我翻出了身上最后一个创可贴给他。

傅瑾捏着那个小小的创可贴,眉间都是嫌弃:「我辛辛苦苦找了你几个小时,你就拿这个创可贴打发我?」

我冷笑这个人得寸进尺:「报酬,你也就值这个价。」

他难得地没有反驳,也没有撕开贴,而是放进口袋里,一手将我从地面捞起来。

他背着我出去的时候,我靠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上。

问了这样一句话。

「你是想跟你妹妹赎罪才来找我的吗?」

傅瑾看着前方的路:「少用你那些阴谋论揣测我。」

「傅悠一回去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我垂下眼皮苦笑:「所以你也还是放任她这样吗?」

不出所料,傅悠决口不承认推我下去的事情。

她坐在躺椅上,穿着精致的裙子,用那种打量小丑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我:「该不会是你为了诬陷我,故意跳下去的吧?」

接着,她使眼神给白娇:「你觉得呢?」

白娇手臂上还有被藤曼刮伤的伤口,心虚地转动着眼珠子,就是不敢看我。

周围人原本看我的眼神也变成了鄙夷,带队老师不忍多责怪我,只是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温尔,把心思放学习上什么都好,别去妄想那些不该想的。」

我妄想什么?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费心妄想的?

哦,他们以为我在追求傅瑾吗?

这一刻,我像是站在世界的对立面。

眼睛微微发涩,喉咙被他们这些人的言语掐紧了,百口莫辩。

我从一个受害人变成了耍心机的坏人。

我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傅悠一次两次欺负我,我忍了,眼睛上的伤口还没有好,这次是推我掉进深山,自生自灭,那下次呢?是不是就差推我跳楼了,这些人才会意识到错了,然后惋惜一声,又或者,人人来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如果没有做错事,傅悠就不会那样恨我。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世界就是这样的,那我努力长大的意义是什么?

「老师,她是你学生,受伤你不管,不问青红皂白指认她是自导自演这个事情,师德何在?」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帮我说话的是傅瑾。

他走到我身侧,往这儿瞥了一眼,垂落的衣角时而打在我手背上。

老师怵他,被这句话怼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但是却什么都不敢反驳。

「还有你,出来道歉。」他指着自己的妹妹,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傅悠被当众这样看着,眼眶里打转着眼泪,咬咬唇:「对不起。」

而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阴沉沉地看着我。

又要来什么新招数了吗?

我在等她的新报复,等啊等,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另外一个噩耗。

妈妈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瘸着一条腿赶到医院。

在长椅上等了一个小时,等来的是一句:「抱歉,我们尽力了。」

等到傅昭从里面红着眼眶出来后,我才敢进去。

她其实很瘦,生病了以后人不足八十斤。

我跟她感情算不上好,平平淡淡的,不亲近不算疏离,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说:「我把你捡回来,你要给我送终。」

「我们不是母女,你要还的恩情不重,就是让我死之前,知道有人还惦记着我,为我哭一下。」

去傅家之前,我抗拒过,甚至提出我随便住个出租屋,她去就好了。

她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少年喜欢过的人是什么样,尔尔,我现在是掰着手指头活,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我想给你找个家,你能为了我,去尝试一下吗?」

我牵着那只没有温度的手,一点一点回想着她说的话。

「妈,我不喜欢那个家,我喜欢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可是现在,连你都不在了。」

我眼睫颤动,有眼泪滴在手背上。

「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家了。」

「……」

她没有多少亲戚,发出讣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

葬礼办得很低调,我没有再哭了,安安静静地过完那几天。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躲在阳台那里发呆,同样的,有时候会遇见傅瑾。

难得的,两人没有嚣张跋扈的对峙,而是一致地沉默。

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到学校后,傅悠堵着我。

她幸灾乐祸:「死了妈妈的感受如何?」

我惨白着脸。

「我妈妈去世不到一年,你们就巴不得来攀附我傅家了,你妈死了,也是报应。」

「温尔,你别急,你也快了。」

她说完,笑得极其开心。

心口那不可遏制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那天,我失控了。

平生第一次打人。

我用尽身边能砸的东西,像个疯子一样,没有人敢拉住,有老师看到哆哆嗦嗦地想打电话报警,后面是傅瑾甩开了我。

他护在傅悠的身前,眼里冷得刺骨:「温尔你冷静点。」

「你她妈你们兄妹就不是正常人了!」

我红着眼,撕心裂肺地争辩。

「知道我妈为什么结婚后被夫家嫌弃赶出来了吗?」

他面无表情:「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你们那位母亲,把她推进冰河里,冻了一夜,命都差点没了!」

傅瑾脸上闪过震惊,傅悠也是愣住。

我又想起了什么,笑得极为讽刺:「噢对了,你不也是做过同样的事情吗?」

他一直没开口,眼底划过一丝深意,快得让我抓不住,理解不透是什么意思。

我被学校警告劝退了。

傅昭面带倦意出现在办公室,说明了一些情况,让事情化小。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齐刷刷地往我这边看,无不震惊的。

打了傅家千金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我了。

等出了办公室,我开口叫住前面的男人。

「我其实一直都没有看透你,你在想什么?」

傅昭好像自从妈妈去世那天就一夜之间变老了,鬓边多了好多白发,再也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会温柔地看着妈妈彬彬有礼的男人了。

他哑然。

「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不是个合格的前任。」

也不知道是被我哪句话刺激到了,眉皱了下,冷声道:「这些不是你这个小孩子管的。」

说完,急匆匆走了。

这天过后,我遭受了这世上最狠毒的事情之一。

校园冷暴力。

全校人都知道,我打了傅悠。

也不知道她在背后如何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受害者,当然,这次她确实是受害者。

我被同学们排挤,老师孤立,凡是路过的地方都在指指点点。

傅家我没再回了,不过似乎回不回去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在意。

因为连续被宿友向宿舍阿姨控诉不想跟我待一起住,我被安排了个独立的宿舍。

这还没有完——

宿舍门口堆积起肮脏的垃圾。

教室里以前会亲切喊我班长班长的刺头,也时不时公然叫板:「你算个什么东西?」

去食堂坐一桌的人都嫌晦气,匆匆忙忙走开。

我好像是被全校抵制了。

还听到傅悠对傅瑾的抱怨质问,问那段时间为什么要对我好。

然后,听到那个背着我的少年说:「可怜她罢了。」

我再也不想相信任何人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成绩有上升的趋势。

填写志愿的时候,我写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学校,对比了下最近的成绩,有九成把握。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最后一成的不稳定因素居然出现在傅悠那里。

负责交志愿表的齐思聿返回来,脸色不太好地看着我。

「温尔,你这个是不是填错了?」

我拧起眉头接过。

上面原本填写着一本大学,却出现了一个野鸡大学的名字。

我不信,仔仔细细对比了下,完全没错啊,就是我刚才拿到的那张啊。

突然脑子顿悟了下,拿起手边的笔,才瞧出了不对劲。

我的笔被人调换成整蛊的墨水消失笔,我刚才填完表格就上去擦黑板了,有人趁这个机会搞鬼了。

走廊上响起嘻嘻哈哈的声音,傅悠挑衅地看过来。

人为什么会恶到这种地步?

马上快高考了,我一直说服着自己,不要被外界影响,不要一辈子拘泥在这里。

就当他们是虚拟世界的 NPC,过了这关,我就能摆脱这种困境。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逼我呢?

我约了傅悠单独在天台上见面。

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复习完高二的语文,放在一边。

她看到我坐的位置,只是挑了一下眉:「怎么?是想认输了?还是说来威胁我?」

我就坐在天台边缘,只需要稍微往后仰,就会落地而亡。

「我其实挺想问问你的,欺负我的时候,有快感吗?」

傅悠撩起耳边的长发,优哉游哉地回味了一下,笑着点头。

「废话,只要看到你痛苦,我就开心。」

我微微低下头:「你让人将我锁在厕所,你让人偷走我做好的试卷,你让人往我椅子上泼血,你让我故意去倒垃圾,让人误会是我丢掉了给傅瑾的情书,你带着白娇围堵我回家的路,打伤我眼睛,春游那天,我原本在救白娇,你将我推下深林。」

她慢慢听完,抱着手臂,浑然不在乎。

「对啊,那些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我红着眼抬头:「那天你是故意激怒我的吧,为的就是故意让人以为是我在霸凌你。」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跪下认错?还是说从这里一跃而下?不过说实话,我是挺想看看后者的。」

她像是个台下看客,迫不及待地催促着我表演,眼里充满兴奋。

我胸口像是被填着万重寒冰。

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恶人会变好吗?

答案是不会。

所以,那就换另外一个方式还击吧。

我站起身,她以为要开始了,一副看戏的表情。

我几不可察地勾唇。

而后,对着另外一个方向诚恳地鞠躬:「校长,各位领导,老师,你们都听到了吧。」

那是一个拐角处,以傅悠的角度是看不到的,她不知道的是,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她慌了,脸色大变,看着旁边一个一个走出来的大人。

校长更是不用说了,原本今天是在接待一位贵人,没想到被我哭着冲进办公室,以死相逼,非要让他来亲眼看看真相。

我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高考时候是要为学校争光的,再加上有贵人在,他就算是万般不情愿,也要理会的。

傅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角色转变了。

傅悠哭哭啼啼地认错,而我坐着,决然一定要让她受到法律的制裁。

退学是必然的,而且她也快满十八岁了,只要我坚持告她,这个牢是坐定了。

「温尔,怎样才可以撤诉?」

我觉得有些好笑,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只不过是让她去承受该承受的惩罚。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局面像是在等着我打破。

而我迟迟不打算开口。

傅瑾目光灼灼,他眼睛生得极为好看,里面情绪难辨。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到那一夜。

倘若来的不是他,我或许不会犹豫。

他曾伤害过我,也救过我。

怪责和感动撞到一起的时候,我终是理智地选择了那条最轻松的。

「我可以撤诉。」

「但是这辈子别让我再看到她,我要让她一辈子都要住在精神病院。」

「好。」

我看着他:「包括你。」

傅瑾停顿了一下,身子僵住,眼里雾霭沉沉,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很多年后,我才懵懵懂懂揣测着他的意思。

可能是再见,可能是对不起,抑或是那句,不属于我们之间的话。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我还停留在,原来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我想讨回自己的公道,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却有人求我放过,我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了吗?

没了他们的打搅,我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每天没闲着,努力备考。

因为这次的事情闹得不小,校方开始着重关心校园暴力,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赠与我一个清白。

同学们不再敌视我,老师也让我心无杂念,好好准备高考,白娇也诚心向我道歉了。

好像都回到正轨了。

我所求的平静不就是这样吗?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回了趟傅家拿东西。

傅家的人都搬走了,徐姨给我开的门。

我那间房间还保持着走时的原状,连忘记收的负责打草稿的笔记本还摊在桌面上,里面无意间掉落一个创可贴。

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怎么会出现这里。

等我收拾好东西出去后,徐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有话想对我说。

「你那日提起太太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是害怕的。」

对于那遭事情,我有些想不起来了,也是当时一时兴起的好奇罢了。

她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太太是自杀的,死的时候,少爷才十岁,小姐才十二岁。」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大了,我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的意思是傅悠其实比傅瑾大?」

徐姨点头。

「那年,小姐亲眼看到太太死在她面前,就从这栋房子的楼顶,一跃而下,她受了刺激,夜夜做梦,怎么都醒不来,先生没办法,就用了催眠手段,抹去她一些记忆。」

「少爷跟小姐感情深厚,他就主动担起了兄长这个角色,一直护着小姐长大。」

我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是不代表傅悠童年的不幸就可以加注在别人身上。

从悲怜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后,我反而冷笑:「这也不是他们伤害我的理由。」

徐姨摇头,红着眼:「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少爷那样做其实是因为——」

「——因为我就是讨厌她。」

傅瑾会突然回来,是我们没有料到的。

他戴着黑色手套,拎着一个头盔,不疾不徐地进来,神情冷冽,如果细看,脸上还带着伤。

「你来做什么?不是不想再见到我们吗?」

我立马起身。

「只不过是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放心,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没拿你们傅家的东西。」

其实很多都是我的学习资料,用了好几年的日记本,那日走得匆忙,再加上还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就忘在傅家了。

「温尔。」

我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下我的名字。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以后别来了。」

我捏紧袋子:「知道了,再也不会来了。」

少年声音低沉:「嗯。」

——

我自己攒了点钱租了间房子,虽然环境不咋的,但是胜在离考场近。

刚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跑着找地方躲雨的时候,撞上了一群小混混。

袋子被打翻在地,我倒在满是淤泥的小水塘里。

「啧,这傅少爷雇我们这么多人来,欺负一个小姑娘,真不厚道啊。」

「你懂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爱折磨人,就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得罪谁不好得罪傅家的人。」

「…….」

其中一个蹲下身子捏住我下巴,浑笑道:「你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听说你快高考了?我们也就废掉你几根手指头就行了,意思意思一下。」

我眼底染笑,是很讽刺的那种。

傅瑾啊傅瑾,我还真的把你当好人过。

所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

雨势很大,我被迫仰起头,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十根手指被人平摊按在地面上,锐利的刀就在上方挑选着先断哪根。

我拼命挣扎,崩溃大哭。

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刀割在手上的滋味让人几乎想死。

视野中,我看到一个黑影向这边跑来,跑得很急,很快……

有意识的时候,护士连忙跑出去叫医生。

居然没死成。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眼里空荡荡的。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缓慢地抬起手指,尾指上还有伤疤在,过去了好几年,早已经成了消不下去的伤疤。

车祸的事故缘由是分神开车,万幸的是就轻微脑震荡,小腿骨折,其余的没大碍。

已经名利两得的齐思聿穿着商业西装,容色清贵,在商业界是有名的砖石王老五。

他推着轮椅带我出去透透气。

我看着外面绚丽的霞光,怔怔道:「齐思聿,那一年,真的是你来救的我吗?」

原本一直说笑的男人顿住,笑意渐渐消散,眯起眼睛,陪同我一起看风景。

「不是。」

五年了,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当年那个奋不顾身向我奔来的少年,就是傅瑾。

我沙哑着嗓子:「是他不让你说的吗?」

「嗯。」

齐思聿慢慢回忆着当年的细节,被关在小匣子里的真相,等到人都不在了才见光明。

他说当年其实有经过那条路,但是到的时候已经错过最激烈的斗争了,傅瑾抱起昏迷的我在一个棚子下面躲雨,地上很多血,怎么都洗不干净。

「他让我送你去医院,我当时看到他浑身是血,被吓到了,还让他跟着一起去医院看看。」

我不自觉地抚上那个伤疤:「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你,说要先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还交代说救你的人是我。」

我知道是什么了。

那年,我还在医院的时候,一则新闻轰动了整个市。

企业家傅昭报警说有人要杀他,警方问是谁,他说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那时的我,对傅瑾满是恨意,看到他锒铛入狱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快意。

傅昭虽然没死成,但是由于年纪大,终是没扛过那几刀。

傅悠花光了傅家所以的家产,帮助傅瑾减刑。

五年的时间,那个翩翩少年出来时已经是男人了,曾经那双无人不夸赞的眼睛,住进了阴郁。

我也恨了他五年,从不去见他。

这几年来,我找到了亲生父母,说来也可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当年我告发傅悠,陪同校长一起来的贵人。

他说当时家里迷信,多了我一个二月份生的女儿会对家里生意不利,就连被抛弃的河面也是找大师算过的。

想接我回去的时候,我拒绝了,要了这么多年他应该付的抚养费。

靠着这笔钱,我自主创业,现在有了一家小规模的公司。

我抱着年少时候的那个日记本躺在病床上。

始终不敢再打开一次。

前半部分都是我自己写的琐事,直到有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后面是一行陌生的字迹。

字迹上写着:对不起,一直让你不快乐。

然后我猛然想起,那个创可贴不就是在深山那夜,我给傅瑾的吗?

日记本里还有一封被磨蹭得厉害的信封,这是三天前傅悠交给我的。

其实他的葬礼我没打算去的,直到看完这封信,我才明白。

原来那年少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心事,竟是这般沉重。

傅瑾的信:

抱歉,不知道要如何说起这些事情。

我们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的,但是你应该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的腿被妈妈摔骨折,独自来医院换药的时候,你帮我推轮椅。

第二次的时候,你和同学走在一起,借了我一把伞。

你可能会惊讶,你是第一个向我伸手帮助的人。

再次见你的时候,没想到是在傅家。

我没想到会是你。

我用尽手段逼你走,真的挺混蛋的。

但是尔尔,你不走,傅昭会毁了你的。

我妈妈死在他手上,傅悠会患上被害臆想症也是因为他。

自从妈妈去世后,他外面就没有断过女人,我恨之,悲之,却无能为力。

他和妈妈的婚姻是家族逼的,两个人都不幸福,各有所爱。

傅昭是个伪君子,我们从小到大他疯狂给妈妈洗脑,家暴,无所不尽。

妈妈被逼疯了,拿我和傅悠泄愤。

而这一切傅昭都是冷眼旁观的,他从来不爱这个家,也不爱我和傅悠。

他说,傅悠以后会步妈妈的后尘,而我的以后,就是他现在这样。

傅家的不光彩,我难以启齿。

傅悠对你的不欢迎我是早就预料的,自从她失忆后,患上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情绪难以控制。

我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但是你还是没有。

我故意装作被你激怒,掐着你的脖子。

你还是没退缩。

今天我听到你喊傅昭爸爸的时候,是真的慌了。

傅昭要对你们开始洗脑了。

我做过最坏的事情就是,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生推下水。

我想让你清醒,让你愤怒,然后一走了之。

但是你还是没有。

后来,我站在同样的水池里,感受着那刺进骨缝的冷。

当时在想,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傅悠越来越过分了,伤了你眼睛,我很害怕。

我赶到巷子的时候,其实连声音都是抖的。

当时我说的是对不起,可是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的时候,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眼睛疼不疼,但是你很恨我。

然后我就想着,若是恨我到极致的话,你是不是会离开?

我去深山找你,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你出事。

其实那时候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想着等以后傅昭死了,我再告诉你。

看到你孤立无援被所有人苛责的时候,我很心疼,但是你若是觉得我是好人怎么办?

尔尔,其实你说对了,我不是个正常的人。

我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我不敢靠近你,更不想让你以为我是好人靠近我。

会莫名想看到血,会莫名摔东西,会控制不住脾气。

傅昭说,不愧是父子,完美地继承了他最阴暗的一面。

傅昭想带你妈妈去国外没安好心,有可能,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没忍住进去阻止,后来你下楼回避,我第一次跟傅昭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你妈妈去世了,你很难过,我也是。

就跟当年,妈妈自杀的时候一样,我虽然不爱她,但是一想到这世上少了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心里就会空荡荡的。

傅昭开始针对我了,他很疯,他说想让我变成他那样的人。

我不敢正大光明对你好了。

你说永远都不要见到我。

我说好。

那天知道你回傅家后,我骑着车一路狂飙回去,只为了见你一面。

身上还带着前天晚上被傅昭打的伤。

可是他还是知道了你,知道了我对你的心思。

让人将你堵在巷子口,谎称是我的人。

傅昭说,是我们母子三人搅乱了他的生活,妈妈死了,我和傅悠也别想好过。

我将你交给齐思聿后,决定要来个了结了。

我想杀了傅昭,但是没得手。

在狱中的五年,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考上好大学,有没有快乐点,有没有忘记那些难过的事情。

有没有忘记我。

尔尔,我一直没对你说的那句话就是——

我喜欢你。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很难解释。

抱歉,在你心里一直是不好的印象。

你以后别哭了,我喜欢看你笑。

尔尔,最后叫你了。

再见。

忘记那个最混蛋的傅瑾。

我把信放在心口,缓缓闭上眼,拼命想着那些细节。

上晚自习走夜路,时不时会「偶遇」他。

因为来不及吃早饭,书包多出来的牛奶。

贫困补助被占用,那多出来的名额。

校服上歪歪扭扭的针线。

还有,十八岁生日那天,书桌上莫名出现的蛋糕。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生日快乐。

我恨他,他带给我的伤害还在,但是无法否认的是,怎么可能没有心动。

那是第一次向我伸手的人啊。

倾巢而出的眼泪怎么都收不住,哽咽着:「傅瑾……」

完 -

□ 木木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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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3 11: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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