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年把戏
伤心阿珍俱乐部
傅瑾给我打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我其实有喜欢过你的。」
我哂笑道:「傅少爷,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后来,在他的葬礼上,有人问我,真没心动过?
「抱歉,不记得了。」
「啧,真无情。」
对于旁人的评价,我连白眼儿都懒得翻。
来葬礼也是看在相识的份上,身后是傅瑾妹妹傅悠呸的一声。
「没心没肺的女人,亏我哥临死之前还对你念念不忘。」
我停住戴墨镜的姿势,侧首瞧她:「多谢你提醒,让一个死人惦记多晦气,我得去寺庙烧烧香。」
懒得受这些人指指点点,我说完就走,连束花都没有献。
专属我的黑色跑车在大道上飞驰,随风肆意,越来越快。
直到——
「嘭!」
车子碰撞声响彻横空。
玻璃破碎的声音直击我耳膜,意识一点一点耗尽。
血液循着眼睛,下颚,落在垂落的指尖上。
心脏跳动的频率开始逐渐减缓。
恍惚中,我好像看到了十八岁的傅瑾。
一身黑衣,驻足在浓烟外,笑容清漠冷淡。
「傅瑾,我好冷……带我回家吧。」
下一秒,他不要命似的往这边跑,就像那一年——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我和他的初见一点都不愉快。
……
「滚出去!」傅悠像是受了刺激一样,发疯将我的行李踢出门外,佣人没一个敢拦的。
我抱手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温尔,我告诉你,这是我家,只要有我在,你就休想进来。」
对于她恶狠狠的威胁,我是真的淡定,半点没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稀罕啊。
「傅悠。」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
我不经意抬头,看到一位光风霁月的少年缓步下来,矜贵又慵懒。
傅悠看到靠山来了,跑过去哭诉着我的种种行为。
「妈妈才去世多久啊,爸就将这对母女带回来了,压根没把我们放眼里,要是她们再生个儿子,跟你抢家产怎么办?」
越说越离谱,我翻了个白眼儿。
傅瑾拍着她的头:「乖,你先上去。」
等傅悠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去后,连佣人也走了,整个客厅只剩下我们两个。
安静得过分,我能感受到少年的打量:「有事?」
傅瑾单手抄兜,倚在扶手旁,笑意不达眼底:「真有手段,这句话夸的是你们母女。」
我也不甘示弱,目光坦然:「你们傅家的人就是好东西了?」
苍蝇说老鼠不干净,自己也是吃屎的料,哪来的脸。
下一秒,我就被少年死死扣住脖子,背部狠狠地撞在墙面上。
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嘲意,嗓音轻冷,一字一顿。
「温尔,别以为我真的不敢弄死你。」
喉咙上的那只手越来越紧,他是真的下死手了。
我笑他:「有本事现在就弄死我,弄不死我,我就瞧不起你。」
「行,那我们拭目以待。」
第一次见到傅瑾的时候,别人眼里闪闪发光的他,在我看来,真虚伪。
果真,没过多久,就因为我喊了傅叔叔一声爸爸。
他就卸掉虚情假意,将我推进结冰的水池里,居高临下。
「温尔,你真让我恶心。」
我抹掉脸上的水,水池不深,淹过膝盖的位置,寒气透进骨头缝里,浑身都在打战。
傅瑾让人守在水池边,不许我上来。
晚上,我喷嚏打个不停,高烧不退,也就因为他,身体也染上了风湿的毛病。
妈妈抱住我哭。
「尔尔,你别招惹他们好不好,我就剩下这点日子了,就希望跟你傅叔叔好好过。」
「看在我养了你十几年的份上,就算是妈求你了。」
「你再忍忍。」
我连眼皮子都在发烫,脑子被烧得一会儿睡一会儿醒的,连话都说不出口。
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夜,才有下床的力气。
饭桌上,傅瑾夹了块生姜丢往我碗里,用着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凉如深渊的眼睛对着我说:「妹妹感冒了,吃这个最好。」
「看到你们三人相处愉快,我和你阿姨也松了口气啊。」傅叔叔欣慰一笑,显然他是完全不知道他这对儿女的所作所为了。
妈妈在旁边也跟着笑,偷偷给我使眼色。
我按捺住将碗扣在傅瑾头上的冲动,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将那块讨厌的姜吃下去。
坐在对面的傅悠不明所以,以为自己的哥哥真的被我迷惑住了,气得饭也吃不下就走了。
以我对她的短暂了解,她不是个善茬,心里有一百个报复的手段对付我。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狠——
「温尔。」
我刚转头,一块石头从我眼睛上擦过去。
瞬间,痛觉席卷全身,我吸了口冷气,捂着眼睛,血从指缝流出。
还没有来得及看是谁,头发被人揪住,鼻息间传来浓烈的香水味。
「就是你丢了我给傅瑾的情书?这么拽,谁给你的胆子?」
有人按住我的手,有人抢走我的书包,我只能吃力地睁开另外一只眼睛,看着来者不善的这一伙人。
白娇往后使劲扯住我头皮,不怀好意:「我亲爱的班长,你该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我没有,情书是傅瑾让我丢的。」
她不信,问着带头的傅悠。
傅悠是这群人中主心骨,有钱,有颜,还有那张心口不一的嘴。
「我哥哥一向对女生绅士,怎么可能会让你丢掉,该不会是你偷偷丢的吧?」
「讲真的温尔,喜欢我哥就喜欢我哥嘛,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和姐姐们公平竞争,为什么要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
她有一头很好看的长发,人瘦瘦小小的,白净的脸上微微带笑,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傅悠讨厌我的原因还有一个,她喜欢的男生是我同桌齐思聿,对方对她爱搭不理,所以她将所有的错都归咎于我。
白娇喜欢傅瑾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本是学校的大姐大,后来自从傅家兄妹来了之后,就换了种性子,居然从良乖乖跟在傅悠身后。
前两天送傅瑾情书的事情学校人尽皆知,后来,被人发现出现在垃圾桶里,而刚好那天,是我倒的垃圾。
没人知道,我也是傅家的人,傅家兄妹不让说,我也乐意不提。
我眼睛痛得厉害,一直在流血,止不住,却哭不出来,心里被惧怕占满了。
我还不想瞎。
「不是我,你们可以去问傅瑾,我什么都不知道。」说这句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打战,感冒还没有好,脚都在发软。
白娇这帮人本就天不怕地不怕,有傅悠撑腰,更是肆意妄为。
她们无视我血流不止的眼睛,拿来剪刀剪掉我的头发、睫毛。
「乖乖噢,再敢乱动小心你另外一只眼睛也瞎了。」
我被好几个人按在地上,脸上都是被她们指甲刮的划痕,嘴里塞着毛巾,拼命仰头挣扎,耳朵嗡鸣,眼里蒙了一层模糊。
傅悠拿着剪刀逼近,笑得灿烂。
我不甘心地瞪着她,满脸的血。
突然——
「傅悠。」
巷口传来的声音。
少年站在阳光下,楚楚谡谡。
冷漠的眼神看过来,招了下手:「回家。」
傅悠噢了声,乖乖放下剪刀,十分礼貌地给她那些姐妹拜拜。
趁着她们都愣住的空当,我一口咬住旁边女生的手,她抱着手号叫,我捡起书包撒开腿往外面跑。
与傅瑾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拉住我的手臂。
「我送你去医院。」
「滚!不用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跑得很快,以至于没有听到他后面说了什么话。
去了诊所简单包扎下,医生啧啧啧道:「真不明白现在的小姑娘,不好好学习,就爱惹是生非。」
我忍住心里的委屈,紧紧攥住衣角。
「我没有惹是生非。」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们总不会是无缘无故打你的吧。」医生翻了个白眼儿,下手也不再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发麻,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
翻遍平生所学的词语也无法形容现在的感受。
我有什么错?
回到傅家的时候,已经是晚饭后的事情了。
这种时候依照傅家兄妹的手段,自然不会再留下什么,我脚步不停地往卧室走。
「尔尔,你眼睛怎么了?」
徐姨看到我左眼蒙着的纱布,「呀」了声,赶紧拉着我问东问西的,她是傅家的保姆,我肯定不能说是傅悠的手笔,只能随意扯了个理由眼睛发炎了。
「今天晚上别学习得太晚了,眼睛受伤了要好好休息。」
我低头嗯了声。
妈妈听说了我眼睛受伤的事情,她不瞎,凑近点看还能看到眼睛周围没洗干净的血迹。
捂着嘴哭得泣不成声:「对不起,你再忍忍,尔尔。」
我用被子盖住自己,背对着她。
「妈,我想搬出去住。」
「说什么傻话呢,你一个小孩子住外面多危险。」
我讽刺冷笑道:「傅家又能好到哪里去。」
傅瑾发过话的,在这里一天就不会让我好过,两兄妹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又能好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无奈的叹气。
「尔尔,我日子不多了,你要是搬外面去,若是哪天我突然不在了,我们母女俩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藏在被子里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着床单。
三个月前,妈妈就确诊了胃癌晚期,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
她放弃了治疗,义无反顾地回来找到傅叔叔。
两人是彼此的初恋,那时候,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分手后各自娶妻生子。
时隔二十年,她说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跟最牵挂的人在一起。
可是妈妈,我难道不是你最牵挂的人吗?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因为太饿了。
想到厨房或许有面包之类的,偷偷溜出了房间,不敢开灯,只能靠着记忆摸索过去。
开了冰箱,才有了唯一一个光线处。
我抓起一块冷冰冰的面包就往嘴里塞,刚准备关上冰箱走人的时候,厨房灯亮了。
少年凉薄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大半夜的披头散发,我以为闹鬼了。」
我垂着眼咽完最后一口,斜眼过去。
「我要是变成鬼,第一时间就是来找你们寻命。」
傅瑾浑然不在意一笑。
他穿着黑色冲锋衣,就懒懒散散地倚在门口,帽子耷拉在头上,遮住了些眉眼,唇色是天生的艳丽,下颚线勾勒得极其完美,天生的女气相。
一副要出门的打扮,手里还拎着一瓶红酒。
突然想到,今天好像是他妈妈的忌日。
怪不得惹得白娇一见钟情,确实长了一张不错的皮囊。
谁又能想到是长了天使脸,恶魔心呢。
肚子勉勉强强填饱了,我洗完手就打算回房间睡觉了。
傅瑾双手抛着酒瓶,拦住出口。
站在一米开外,我抬眼没好气道:「好狗不挡道。」
「别误会,我单纯看看你眼睛有没有瞎。」
「托你妹妹的福,这次没有,下次就会了。」
我冷笑说完,撞开他肩膀头也不回就走了。
我不是不气,不是不想报复回去,只是每次想爆发的时候,心里总是会想到妈妈哭着求我。
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的。
什么都是忍一忍。
她受不得刺激,我也不想让她为难。
我是被妈妈收养的,听她说,捡到我的时候是在结冰的湖面上,她慢慢爬着过去将我救出来的。
养育之恩大于生育之恩。
那种满腔的悲愤委屈最后只能化作无力感。
唯一的希望就是,距离高考毕业还有三个月。
能摆脱这种处境的时间快到了。
夹起尾巴过日子又如何,再苦的日子都挺过来了。
一早,我在楼梯间拐角处正好撞见傅家兄妹在争吵。
因为是拐角,我也懒得一大早去撞他们枪口,就暂时躲起来等他们走了再说。
「傅悠你昨天过分了。」
傅悠满脸不服气:「过分?有她们过分?妈去世才一年都不到,这些人就着急地攀附上来,我没让她死了就不错了。」
听到是关于我的事情,顿时竖起耳朵。
傅瑾沉默了一瞬。
接下来的话让我也吃了一惊。
「以后别为难她了,都是一家人。」
傅瑾昨天出门撞到脑子了?
还是说半夜出门被鬼俯身了?
「哥!你疯了!」傅悠很崩溃。
「我跟温尔母女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家人的!她们不配!」
傅悠说完气话跑了。
我抱着手立在墙边一直没动。
傅瑾又在玩什么新招数。
明明先前放狠话的是他,现在却又来劝傅悠别为难我。
今天是周六,家里气氛安静得有几分诡异。
妈妈一大早就出门了,我被傅叔叔叫去书房。
也不知道是傅家兄妹给我的阴影,还是说第一次来这里,带给我的只有阴森。
「听你妈妈说你是抱养来的?」
「嗯,是的。」
他叹了一气,疲倦地摘下眼镜,黯然神伤。
「我想带你妈妈去国外,想让她再多开心活几天,所以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不知怎的,这句话我总是听着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怪异,但是也解释不出。
「我对不起她,当初没能坚持下来,不然,她也不会得这个病。」
我敛了敛神,暂时抛去心头的疑惑,出声干巴巴安慰:「这也不是你的错,她若是自己想跟你走的话,你们就去吧,我会好好学习的。」
突然,门从外面推开,站着不知道听了多久的傅瑾:「你带着那个女人走,把我妈放哪里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傅昭,你还记得我妈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他直呼着父亲的名字。
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感受到这父子之间僵持的气氛。
傅瑾好像很恨他父亲。
我识趣地离开了书房,在客厅里边心不在焉地拨动着遥控器,边往楼上看。
恰巧徐姨路过,用着不经意的语气问了她关于傅家的事情。
她脸色僵硬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着:「尔尔啊,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说了也没意义,你也切记,别在他们面前提起这个事情。」
我心下明了,说了好。
傅家以前发生什么我不关心,只是好奇傅瑾突然转变的态度,以及傅昭那些话里透露的诡异感。
「你瞎啊!」
傅悠的声音我一下就能听出来,她在大门门口发脾气。
「对不起,我给你擦擦吧。」
听到是妈妈的声音,我才慌神赶出去。
门口站着两个人,傅悠脸色不善,推开她的手。
「滚!你也配碰我。」
妈妈面带歉意,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她身上沾着湿泥,十分狼狈。
「妈你没事吧?」我过去将她护在身后。
「来了老的又来个小的,都是让人恶心的——」
「够了!」
又是傅瑾。
他脸上还是带着在书房一样的表情,极力压抑着情绪,看起来很让人发怵,对着傅悠说:「傅家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吗?」
这话可不得了,立马把傅悠点炸了。
「傅瑾,你哪来的脸说我,你又是什么好人!」
「我再也不要认你这个哥了!」
人是哭着跑的,我将妈妈扶进去休息后,看到少年还站在原地,眼皮微垂,压着一道阴影,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我走过去:「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头来,眼里意味深长:「温尔,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进这个傅家。」
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意思。
我皱着眉:「什么意思?」
傅瑾又恢复成往日的模样,神色轻鄙。
「没什么,到时候你就懂了。」
「傅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坏……」
我看着他的身影若有所思。
傅悠住校了,听说是傅瑾强硬安排的,傅昭没意见,现在对这双儿女已经是甩手掌柜的态度。
从昨日徐姨、傅瑾说完那些话后,我心里就没踏实过。
傅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想到妈妈的身体,我想好好跟她谈谈。
她听完只是笑了下:「傻孩子,你想多了。」
「那个傅太太只是命薄,身子不好才病逝的。」
我挑眉:「傅叔叔跟你说的?」
她点头:「傅昭从来不会骗我。」
我心里冷笑。
我明显是不信的。
为了弄清楚,我开始跟傅瑾套近乎。
正好,学校为了给高三学生放松心情,组织了一次两天一夜的春游。
一下大巴车,我就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少年冷飕飕道:「你烦不烦?」
「傅瑾,能跟你谈谈吗?」
带着薄意的嗤笑从他唇边展开:「温尔,你真以为我不让傅悠为难你,是真的对你不计较了?」
「一码归一码,我只是不想让我妹妹手上沾血而已。」
我站在比他矮了几个台阶的下面,迎视着他目光:「我也一样,一码归一码,我也没有忘记你们伤害我的事情。」
「但是你那天说的那番话不就是想提醒我什么吗?云里雾里的鬼都难猜,何不一次性说清,或者,我们来抵个债。」
傅瑾肆无忌惮地审视着我。
良久,笑出了声。
「你也配?」
我连眉都没皱一下。
刚才那番话只不过是来试探一下他,若真的能这么顺利,那才奇了怪呢。
带队老师开始召集集合,傅瑾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也只能先放下此事,回到女生队伍排队。
只是没想到,我跟傅瑾站一起对峙的一幕,引起了一番误会。
「她真那么脸皮厚啊?」
「没看到傅瑾刚刚对她不耐烦的样子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对女生这么失礼呢,说明真的被纠缠烦了。」
「抢白姐的心上人,胆子也是够大的。」
「哎呀,白姐不是已经教训过了吗,不然你还真的信她那个眼伤是自己弄的吗?」
「……」
傅悠身边围满了人,众星拱月,高傲得像个小公主,仍由这些人说,不难猜出是她的添油加醋。
我无心顾忌上这些声音。
傅瑾的性格就是阴晴不定的,难以对付,让他再开口真的难。
春游的分配工作落在了我的肩头上,男生那边自有人负责,女生这边虽然都是较为轻松的活儿,但都是家里娇生惯养的,乐意做的没几个。
只剩下拾柴的任务了,我寻思着再找两个人跟我一起组成三人。
「班长,我和白娇跟你一起吧。」傅悠突然举手。
老实说,我不敢跟这两人独处,上次的阴影还在,万一这两人又怀着什么鬼心思呢。
「班长不会是对我有意见吧?现在就我和白娇主动站出来帮你分担,你不能不领情吧?」
她捅了下身旁的白娇。
白娇立马反应过来,猛点头:「对对对。」
我一个人确实搞定不了,今日这么多人在,目的地也不远,猜想这两人也不会干什么坏事。
但是事实是,我天真了。
白娇嫌弃柴不好,嚷嚷着要去远点的地方。
我是负责这次活动的,总不好放任她不管,到时候迷路了又要怪在我头上。
越走越远,她站在一处很高的山坡,兴奋到有很多宝贝。
谁知,脚一滑,人要掉下去的时候,我下意识拉住她,刚使力将她救上来后。
还没有转身站稳,背后有一双手猛推,轮到我掉下去了。
我知道,是傅悠搞的鬼。
万幸的是,山坡下牵扯着许多藤蔓,落地时有厚重的枯草接住,一路滚下去除了脚踝受伤,其余都没事。
不过问题最大的是,我脚骨折了,还迷路,手机也在掉落的途中丢失了。
一直到晚上,我缩在石缝里取暖,连续喊了几个小时的救命也不见有人来。
山风簌簌作响,冷得连眼皮子都睁不开,脚踝疼得钻心。
这里是深山,夜晚是野兽最爱出没的时间,不用多久,就能嗅到我身上人类的气息。
「不甘心,怎么办?」
我喃喃自语。
还没有陪妈妈走完最后一程,还没有好好长大,还没有见到亲生父母,真想问问当初他们是怎么狠得下心的。
总是说会过去的,希望一直在。
我努力学习,拼命争进年纪前几,努力听话,所以在面对了傅家兄妹和白娇的欺凌时,也是能忍就忍。
我其实胆子一点都不大,很害怕,害怕这如履薄冰的日子也会消失。
傅悠的报复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
可是那又怎么办?
救出去之后,她仍有千百个借口,说说好话,心情好点跟我认错,心情不好就赖是我不小心摔下来的。
她有傅家,有一个「好哥哥」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靠山。
从来都没有。
十米外的草丛有脚步声传来,四周还有狼吠。
我心都快跳嗓子眼了,手里孤零零地拿着木棍。
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定格在我身上。
那人微喘气:「没死就吱一声。」
傅瑾!
我猛然抬起头。
看到他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匕首,表情算不上冷漠,但是也比平时多了几分人气。
少年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一步一步走过来,气质高傲。
「我又不是鬼,一直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做什么?」
要怎么形容这一幕。
他可能不知道,他的到来代表着什么。
以至于让我十年后都难以忘记。
第一次被人救起的是妈妈,而这第二次——居然是傅瑾。
这个让我无比讨厌,恨不得永远不要看到的人。
他跋山涉水寻我而来。
不管这背后真心掺和多少,但是就在这一刻,我的心咯噔一下。
少年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用灯光晃了晃我肿着的脚踝:「能走不?」
我试图动了下,连站都没法站了。
一只干净的手伸到我眼前,头顶响起他的声音:「起来。」
眼尖地看到他手背上还流着血的伤口,我翻出了身上最后一个创可贴给他。
傅瑾捏着那个小小的创可贴,眉间都是嫌弃:「我辛辛苦苦找了你几个小时,你就拿这个创可贴打发我?」
我冷笑这个人得寸进尺:「报酬,你也就值这个价。」
他难得地没有反驳,也没有撕开贴,而是放进口袋里,一手将我从地面捞起来。
他背着我出去的时候,我靠在少年清瘦的后背上。
问了这样一句话。
「你是想跟你妹妹赎罪才来找我的吗?」
傅瑾看着前方的路:「少用你那些阴谋论揣测我。」
「傅悠一回去那个样子,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我垂下眼皮苦笑:「所以你也还是放任她这样吗?」
不出所料,傅悠决口不承认推我下去的事情。
她坐在躺椅上,穿着精致的裙子,用那种打量小丑一样的眼神打量着我:「该不会是你为了诬陷我,故意跳下去的吧?」
接着,她使眼神给白娇:「你觉得呢?」
白娇手臂上还有被藤曼刮伤的伤口,心虚地转动着眼珠子,就是不敢看我。
周围人原本看我的眼神也变成了鄙夷,带队老师不忍多责怪我,只是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温尔,把心思放学习上什么都好,别去妄想那些不该想的。」
我妄想什么?能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去费心妄想的?
哦,他们以为我在追求傅瑾吗?
这一刻,我像是站在世界的对立面。
眼睛微微发涩,喉咙被他们这些人的言语掐紧了,百口莫辩。
我从一个受害人变成了耍心机的坏人。
我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傅悠一次两次欺负我,我忍了,眼睛上的伤口还没有好,这次是推我掉进深山,自生自灭,那下次呢?是不是就差推我跳楼了,这些人才会意识到错了,然后惋惜一声,又或者,人人来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如果没有做错事,傅悠就不会那样恨我。
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如果世界就是这样的,那我努力长大的意义是什么?
「老师,她是你学生,受伤你不管,不问青红皂白指认她是自导自演这个事情,师德何在?」
谁也没想到,第一个帮我说话的是傅瑾。
他走到我身侧,往这儿瞥了一眼,垂落的衣角时而打在我手背上。
老师怵他,被这句话怼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但是却什么都不敢反驳。
「还有你,出来道歉。」他指着自己的妹妹,第一次用这么严肃的语气。
傅悠被当众这样看着,眼眶里打转着眼泪,咬咬唇:「对不起。」
而后,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阴沉沉地看着我。
又要来什么新招数了吗?
我在等她的新报复,等啊等,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另外一个噩耗。
妈妈被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瘸着一条腿赶到医院。
在长椅上等了一个小时,等来的是一句:「抱歉,我们尽力了。」
等到傅昭从里面红着眼眶出来后,我才敢进去。
她其实很瘦,生病了以后人不足八十斤。
我跟她感情算不上好,平平淡淡的,不亲近不算疏离,从小就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
她说:「我把你捡回来,你要给我送终。」
「我们不是母女,你要还的恩情不重,就是让我死之前,知道有人还惦记着我,为我哭一下。」
去傅家之前,我抗拒过,甚至提出我随便住个出租屋,她去就好了。
她说:「我想让你看看,我少年喜欢过的人是什么样,尔尔,我现在是掰着手指头活,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我想给你找个家,你能为了我,去尝试一下吗?」
我牵着那只没有温度的手,一点一点回想着她说的话。
「妈,我不喜欢那个家,我喜欢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
「可是现在,连你都不在了。」
我眼睫颤动,有眼泪滴在手背上。
「你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家了。」
「……」
她没有多少亲戚,发出讣告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
葬礼办得很低调,我没有再哭了,安安静静地过完那几天。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躲在阳台那里发呆,同样的,有时候会遇见傅瑾。
难得的,两人没有嚣张跋扈的对峙,而是一致地沉默。
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到学校后,傅悠堵着我。
她幸灾乐祸:「死了妈妈的感受如何?」
我惨白着脸。
「我妈妈去世不到一年,你们就巴不得来攀附我傅家了,你妈死了,也是报应。」
「温尔,你别急,你也快了。」
她说完,笑得极其开心。
心口那不可遏制的愤怒,终于爆发了。
那天,我失控了。
平生第一次打人。
我用尽身边能砸的东西,像个疯子一样,没有人敢拉住,有老师看到哆哆嗦嗦地想打电话报警,后面是傅瑾甩开了我。
他护在傅悠的身前,眼里冷得刺骨:「温尔你冷静点。」
「你她妈你们兄妹就不是正常人了!」
我红着眼,撕心裂肺地争辩。
「知道我妈为什么结婚后被夫家嫌弃赶出来了吗?」
他面无表情:「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你们那位母亲,把她推进冰河里,冻了一夜,命都差点没了!」
傅瑾脸上闪过震惊,傅悠也是愣住。
我又想起了什么,笑得极为讽刺:「噢对了,你不也是做过同样的事情吗?」
他一直没开口,眼底划过一丝深意,快得让我抓不住,理解不透是什么意思。
我被学校警告劝退了。
傅昭面带倦意出现在办公室,说明了一些情况,让事情化小。
所有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齐刷刷地往我这边看,无不震惊的。
打了傅家千金还能全身而退的,只有我了。
等出了办公室,我开口叫住前面的男人。
「我其实一直都没有看透你,你在想什么?」
傅昭好像自从妈妈去世那天就一夜之间变老了,鬓边多了好多白发,再也不是那个第一次见面会温柔地看着妈妈彬彬有礼的男人了。
他哑然。
「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不是个合格的前任。」
也不知道是被我哪句话刺激到了,眉皱了下,冷声道:「这些不是你这个小孩子管的。」
说完,急匆匆走了。
这天过后,我遭受了这世上最狠毒的事情之一。
校园冷暴力。
全校人都知道,我打了傅悠。
也不知道她在背后如何添油加醋的,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可怜兮兮的受害者,当然,这次她确实是受害者。
我被同学们排挤,老师孤立,凡是路过的地方都在指指点点。
傅家我没再回了,不过似乎回不回去也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在意。
因为连续被宿友向宿舍阿姨控诉不想跟我待一起住,我被安排了个独立的宿舍。
这还没有完——
宿舍门口堆积起肮脏的垃圾。
教室里以前会亲切喊我班长班长的刺头,也时不时公然叫板:「你算个什么东西?」
去食堂坐一桌的人都嫌晦气,匆匆忙忙走开。
我好像是被全校抵制了。
还听到傅悠对傅瑾的抱怨质问,问那段时间为什么要对我好。
然后,听到那个背着我的少年说:「可怜她罢了。」
我再也不想相信任何人了。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成绩有上升的趋势。
填写志愿的时候,我写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学校,对比了下最近的成绩,有九成把握。
只是万万没想到,那最后一成的不稳定因素居然出现在傅悠那里。
负责交志愿表的齐思聿返回来,脸色不太好地看着我。
「温尔,你这个是不是填错了?」
我拧起眉头接过。
上面原本填写着一本大学,却出现了一个野鸡大学的名字。
我不信,仔仔细细对比了下,完全没错啊,就是我刚才拿到的那张啊。
突然脑子顿悟了下,拿起手边的笔,才瞧出了不对劲。
我的笔被人调换成整蛊的墨水消失笔,我刚才填完表格就上去擦黑板了,有人趁这个机会搞鬼了。
走廊上响起嘻嘻哈哈的声音,傅悠挑衅地看过来。
人为什么会恶到这种地步?
马上快高考了,我一直说服着自己,不要被外界影响,不要一辈子拘泥在这里。
就当他们是虚拟世界的 NPC,过了这关,我就能摆脱这种困境。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逼我呢?
我约了傅悠单独在天台上见面。
她来的时候,我正好复习完高二的语文,放在一边。
她看到我坐的位置,只是挑了一下眉:「怎么?是想认输了?还是说来威胁我?」
我就坐在天台边缘,只需要稍微往后仰,就会落地而亡。
「我其实挺想问问你的,欺负我的时候,有快感吗?」
傅悠撩起耳边的长发,优哉游哉地回味了一下,笑着点头。
「废话,只要看到你痛苦,我就开心。」
我微微低下头:「你让人将我锁在厕所,你让人偷走我做好的试卷,你让人往我椅子上泼血,你让我故意去倒垃圾,让人误会是我丢掉了给傅瑾的情书,你带着白娇围堵我回家的路,打伤我眼睛,春游那天,我原本在救白娇,你将我推下深林。」
她慢慢听完,抱着手臂,浑然不在乎。
「对啊,那些都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我红着眼抬头:「那天你是故意激怒我的吧,为的就是故意让人以为是我在霸凌你。」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报复我?」
「跪下认错?还是说从这里一跃而下?不过说实话,我是挺想看看后者的。」
她像是个台下看客,迫不及待地催促着我表演,眼里充满兴奋。
我胸口像是被填着万重寒冰。
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恶人会变好吗?
答案是不会。
所以,那就换另外一个方式还击吧。
我站起身,她以为要开始了,一副看戏的表情。
我几不可察地勾唇。
而后,对着另外一个方向诚恳地鞠躬:「校长,各位领导,老师,你们都听到了吧。」
那是一个拐角处,以傅悠的角度是看不到的,她不知道的是,那里站着密密麻麻的人。
她慌了,脸色大变,看着旁边一个一个走出来的大人。
校长更是不用说了,原本今天是在接待一位贵人,没想到被我哭着冲进办公室,以死相逼,非要让他来亲眼看看真相。
我在学校成绩名列前茅,高考时候是要为学校争光的,再加上有贵人在,他就算是万般不情愿,也要理会的。
傅瑾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角色转变了。
傅悠哭哭啼啼地认错,而我坐着,决然一定要让她受到法律的制裁。
退学是必然的,而且她也快满十八岁了,只要我坚持告她,这个牢是坐定了。
「温尔,怎样才可以撤诉?」
我觉得有些好笑,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呢,只不过是让她去承受该承受的惩罚。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局面像是在等着我打破。
而我迟迟不打算开口。
傅瑾目光灼灼,他眼睛生得极为好看,里面情绪难辨。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到那一夜。
倘若来的不是他,我或许不会犹豫。
他曾伤害过我,也救过我。
怪责和感动撞到一起的时候,我终是理智地选择了那条最轻松的。
「我可以撤诉。」
「但是这辈子别让我再看到她,我要让她一辈子都要住在精神病院。」
「好。」
我看着他:「包括你。」
傅瑾停顿了一下,身子僵住,眼里雾霭沉沉,他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很多年后,我才懵懵懂懂揣测着他的意思。
可能是再见,可能是对不起,抑或是那句,不属于我们之间的话。
不过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现在的我还停留在,原来世界就是这样的不公平。
我想讨回自己的公道,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却有人求我放过,我是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了吗?
没了他们的打搅,我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每天没闲着,努力备考。
因为这次的事情闹得不小,校方开始着重关心校园暴力,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赠与我一个清白。
同学们不再敌视我,老师也让我心无杂念,好好准备高考,白娇也诚心向我道歉了。
好像都回到正轨了。
我所求的平静不就是这样吗?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回了趟傅家拿东西。
傅家的人都搬走了,徐姨给我开的门。
我那间房间还保持着走时的原状,连忘记收的负责打草稿的笔记本还摊在桌面上,里面无意间掉落一个创可贴。
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怎么会出现这里。
等我收拾好东西出去后,徐姨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她有话想对我说。
「你那日提起太太的时候,我其实心里是害怕的。」
对于那遭事情,我有些想不起来了,也是当时一时兴起的好奇罢了。
她叹了口气,面色凝重:「太太是自杀的,死的时候,少爷才十岁,小姐才十二岁。」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大了,我抓住了一个重点。
「你的意思是傅悠其实比傅瑾大?」
徐姨点头。
「那年,小姐亲眼看到太太死在她面前,就从这栋房子的楼顶,一跃而下,她受了刺激,夜夜做梦,怎么都醒不来,先生没办法,就用了催眠手段,抹去她一些记忆。」
「少爷跟小姐感情深厚,他就主动担起了兄长这个角色,一直护着小姐长大。」
我同情他们的遭遇,但是不代表傅悠童年的不幸就可以加注在别人身上。
从悲怜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后,我反而冷笑:「这也不是他们伤害我的理由。」
徐姨摇头,红着眼:「不是的,不是那样的,少爷那样做其实是因为——」
「——因为我就是讨厌她。」
傅瑾会突然回来,是我们没有料到的。
他戴着黑色手套,拎着一个头盔,不疾不徐地进来,神情冷冽,如果细看,脸上还带着伤。
「你来做什么?不是不想再见到我们吗?」
我立马起身。
「只不过是回来拿属于我的东西而已,放心,一样不多,一样不少,没拿你们傅家的东西。」
其实很多都是我的学习资料,用了好几年的日记本,那日走得匆忙,再加上还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就忘在傅家了。
「温尔。」
我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下我的名字。
两个人都没有回头。
「以后别来了。」
我捏紧袋子:「知道了,再也不会来了。」
少年声音低沉:「嗯。」
——
我自己攒了点钱租了间房子,虽然环境不咋的,但是胜在离考场近。
刚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雨,跑着找地方躲雨的时候,撞上了一群小混混。
袋子被打翻在地,我倒在满是淤泥的小水塘里。
「啧,这傅少爷雇我们这么多人来,欺负一个小姑娘,真不厚道啊。」
「你懂什么,有钱人家的少爷就是爱折磨人,就是可惜了,长得这么好看的女孩子,得罪谁不好得罪傅家的人。」
「…….」
其中一个蹲下身子捏住我下巴,浑笑道:「你也别怪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听说你快高考了?我们也就废掉你几根手指头就行了,意思意思一下。」
我眼底染笑,是很讽刺的那种。
傅瑾啊傅瑾,我还真的把你当好人过。
所以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
雨势很大,我被迫仰起头,什么都看不见。
我的十根手指被人平摊按在地面上,锐利的刀就在上方挑选着先断哪根。
我拼命挣扎,崩溃大哭。
为什么总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刀割在手上的滋味让人几乎想死。
视野中,我看到一个黑影向这边跑来,跑得很急,很快……
有意识的时候,护士连忙跑出去叫医生。
居然没死成。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眼里空荡荡的。
又梦到以前的事了。
缓慢地抬起手指,尾指上还有伤疤在,过去了好几年,早已经成了消不下去的伤疤。
车祸的事故缘由是分神开车,万幸的是就轻微脑震荡,小腿骨折,其余的没大碍。
已经名利两得的齐思聿穿着商业西装,容色清贵,在商业界是有名的砖石王老五。
他推着轮椅带我出去透透气。
我看着外面绚丽的霞光,怔怔道:「齐思聿,那一年,真的是你来救的我吗?」
原本一直说笑的男人顿住,笑意渐渐消散,眯起眼睛,陪同我一起看风景。
「不是。」
五年了,我不是没有怀疑过。
当年那个奋不顾身向我奔来的少年,就是傅瑾。
我沙哑着嗓子:「是他不让你说的吗?」
「嗯。」
齐思聿慢慢回忆着当年的细节,被关在小匣子里的真相,等到人都不在了才见光明。
他说当年其实有经过那条路,但是到的时候已经错过最激烈的斗争了,傅瑾抱起昏迷的我在一个棚子下面躲雨,地上很多血,怎么都洗不干净。
「他让我送你去医院,我当时看到他浑身是血,被吓到了,还让他跟着一起去医院看看。」
我不自觉地抚上那个伤疤:「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你,说要先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还交代说救你的人是我。」
我知道是什么了。
那年,我还在医院的时候,一则新闻轰动了整个市。
企业家傅昭报警说有人要杀他,警方问是谁,他说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那时的我,对傅瑾满是恨意,看到他锒铛入狱的时候,只觉得一阵快意。
傅昭虽然没死成,但是由于年纪大,终是没扛过那几刀。
傅悠花光了傅家所以的家产,帮助傅瑾减刑。
五年的时间,那个翩翩少年出来时已经是男人了,曾经那双无人不夸赞的眼睛,住进了阴郁。
我也恨了他五年,从不去见他。
这几年来,我找到了亲生父母,说来也可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当年我告发傅悠,陪同校长一起来的贵人。
他说当时家里迷信,多了我一个二月份生的女儿会对家里生意不利,就连被抛弃的河面也是找大师算过的。
想接我回去的时候,我拒绝了,要了这么多年他应该付的抚养费。
靠着这笔钱,我自主创业,现在有了一家小规模的公司。
我抱着年少时候的那个日记本躺在病床上。
始终不敢再打开一次。
前半部分都是我自己写的琐事,直到有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后面是一行陌生的字迹。
字迹上写着:对不起,一直让你不快乐。
然后我猛然想起,那个创可贴不就是在深山那夜,我给傅瑾的吗?
日记本里还有一封被磨蹭得厉害的信封,这是三天前傅悠交给我的。
其实他的葬礼我没打算去的,直到看完这封信,我才明白。
原来那年少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心事,竟是这般沉重。
傅瑾的信:
抱歉,不知道要如何说起这些事情。
我们其实很早以前就见过的,但是你应该不记得了。
那时候,我的腿被妈妈摔骨折,独自来医院换药的时候,你帮我推轮椅。
第二次的时候,你和同学走在一起,借了我一把伞。
你可能会惊讶,你是第一个向我伸手帮助的人。
再次见你的时候,没想到是在傅家。
我没想到会是你。
我用尽手段逼你走,真的挺混蛋的。
但是尔尔,你不走,傅昭会毁了你的。
我妈妈死在他手上,傅悠会患上被害臆想症也是因为他。
自从妈妈去世后,他外面就没有断过女人,我恨之,悲之,却无能为力。
他和妈妈的婚姻是家族逼的,两个人都不幸福,各有所爱。
傅昭是个伪君子,我们从小到大他疯狂给妈妈洗脑,家暴,无所不尽。
妈妈被逼疯了,拿我和傅悠泄愤。
而这一切傅昭都是冷眼旁观的,他从来不爱这个家,也不爱我和傅悠。
他说,傅悠以后会步妈妈的后尘,而我的以后,就是他现在这样。
傅家的不光彩,我难以启齿。
傅悠对你的不欢迎我是早就预料的,自从她失忆后,患上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情绪难以控制。
我希望你能知难而退。
但是你还是没有。
我故意装作被你激怒,掐着你的脖子。
你还是没退缩。
今天我听到你喊傅昭爸爸的时候,是真的慌了。
傅昭要对你们开始洗脑了。
我做过最坏的事情就是,将一个手无寸铁的女生推下水。
我想让你清醒,让你愤怒,然后一走了之。
但是你还是没有。
后来,我站在同样的水池里,感受着那刺进骨缝的冷。
当时在想,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傅悠越来越过分了,伤了你眼睛,我很害怕。
我赶到巷子的时候,其实连声音都是抖的。
当时我说的是对不起,可是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的时候,我其实就是想问问你眼睛疼不疼,但是你很恨我。
然后我就想着,若是恨我到极致的话,你是不是会离开?
我去深山找你,只是单纯的不想让你出事。
其实那时候有一句话一直没有说,想着等以后傅昭死了,我再告诉你。
看到你孤立无援被所有人苛责的时候,我很心疼,但是你若是觉得我是好人怎么办?
尔尔,其实你说对了,我不是个正常的人。
我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我不敢靠近你,更不想让你以为我是好人靠近我。
会莫名想看到血,会莫名摔东西,会控制不住脾气。
傅昭说,不愧是父子,完美地继承了他最阴暗的一面。
傅昭想带你妈妈去国外没安好心,有可能,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没忍住进去阻止,后来你下楼回避,我第一次跟傅昭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你妈妈去世了,你很难过,我也是。
就跟当年,妈妈自杀的时候一样,我虽然不爱她,但是一想到这世上少了一个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心里就会空荡荡的。
傅昭开始针对我了,他很疯,他说想让我变成他那样的人。
我不敢正大光明对你好了。
你说永远都不要见到我。
我说好。
那天知道你回傅家后,我骑着车一路狂飙回去,只为了见你一面。
身上还带着前天晚上被傅昭打的伤。
可是他还是知道了你,知道了我对你的心思。
让人将你堵在巷子口,谎称是我的人。
傅昭说,是我们母子三人搅乱了他的生活,妈妈死了,我和傅悠也别想好过。
我将你交给齐思聿后,决定要来个了结了。
我想杀了傅昭,但是没得手。
在狱中的五年,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考上好大学,有没有快乐点,有没有忘记那些难过的事情。
有没有忘记我。
尔尔,我一直没对你说的那句话就是——
我喜欢你。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很难解释。
抱歉,在你心里一直是不好的印象。
你以后别哭了,我喜欢看你笑。
尔尔,最后叫你了。
再见。
忘记那个最混蛋的傅瑾。
我把信放在心口,缓缓闭上眼,拼命想着那些细节。
上晚自习走夜路,时不时会「偶遇」他。
因为来不及吃早饭,书包多出来的牛奶。
贫困补助被占用,那多出来的名额。
校服上歪歪扭扭的针线。
还有,十八岁生日那天,书桌上莫名出现的蛋糕。
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生日快乐。
我恨他,他带给我的伤害还在,但是无法否认的是,怎么可能没有心动。
那是第一次向我伸手的人啊。
倾巢而出的眼泪怎么都收不住,哽咽着:「傅瑾……」
完 -
□ 木木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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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3 11:4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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