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坏
悬疑匣子:一念成疯,池成烈焰
未婚夫和闺蜜从酒店出来时,我在郊外被拾荒者侵犯。我死了,未婚夫却藏起了我的尸体,说要永远在一起。
1.
我是被杀的。
子弹射进眉心,一击毙命,其他什么也不记得。
我的灵魂被困在一个铁盒子里,守着我的尸体。
日复一日的蜷缩在黑暗中,我空荡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我是个罪无可恕的人吗?
就在我几乎成为孤独的一部分时,铁盒外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柳柳!」
「我来了,你别怕,我来了!」
铁盒在震动,有人用力把铁盒抽离出所在的位置。我第一次感到欣喜若狂,随便那个柳柳是什么东西,总之我能出来了!
咔哧……
咔哧……
刺眼的光芒从缝隙渗透出来,我瞬间飞了出去。
老子自由了!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力量将我猛地拽回了身体,我砸回了铁盒里。
我眉头紧锁,再次尝试,依然被一股无形的力不可抗拒地拽了回来。
我坐在铁盒里气得颤抖,死死朝缝隙瞪着。缝隙越来越大,随着久违的光芒一泻而下,类似巨大抽屉的铁盒终于被拽了出来,外面那个人的样子也映入了我的眼里。
他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很有质感,此刻却落了些灰尘。他的头发很干净,但疏于打理,刘海挡住了眼帘。他的手很白,死死拉着铁盒的把手,在颤抖,比我刚才生气时颤得还要严重。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具死相不太优雅的尸体。
我轻飘飘飞出去,在可行动范围内环视四周。
一个被废弃的太平间。
杂乱的脚步声从半掉着的门外传来,几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跑了进来,领头的刚要开口,哇地扶着墙吐了。身后随之而来的人也陆陆续续开始呕吐,面色铁青。我转身看向那个男人,他却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
他颤抖的手已经伸进铁盒,轻轻把我的身体抱了出来。他坐在地上,让我的身体躺在他怀里。我飘过去,看见他盈满泪水的眼睛。
「你瞧你。」他心疼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然后把手摊给我看,苦笑着,「烂得掉渣了。」
像极了冷笑话。
可我突然感到一阵压抑,与那长久的黑暗带来的压抑不同。
我蹲在他面前望着他,他凝望着我的身体,一行眼泪后是嘴角抽动的苦笑:「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你那么爱美,现在一定很生气吧?」
那几个黑衣人吐完,愧疚地上前道:「少爷,车到了,我们回去吧。」
他把我打横抱起,走出太平间,黑衣人跟在他的身后,我被力量牵引着,飘在黑衣人身后。
他把我的身体安置在一个透明低温棺材里,对我笑道:「我们回家。」
家?
我皱着眉,空荡的脑海里想不起一点关于他的事。
黑衣人将棺材抬进一间高级公寓后就离开了,我看得出,这是那个人的房间。
墙面上挂着一张巨幅油画,画中是一个短发飘动,半回身子微笑的女孩。我望了望棺材里还能辨别出模样的脸,知道画里的人是我。我又看向落款,上面写着「罗一」。
是这个人的名字吗?
他是我的爱人?
我飘到正在脱外套的男人面前,与他面对着面。他长得不算惊艳,但十分耐看,文质彬彬还有些秀气,加之还红着的眼眶,更是我见犹怜。
他挂上衣服,随即便来到棺前,拽了把椅子坐下。我盘着腿坐在棺材盖上——这是一个易于观察我自己和他的好位置。
他微笑着,眸中有温柔的水波荡漾,声音低沉动听:「我上个月就该把你接来,可这中间出了些事,你没怪我吧?」
他轻轻抚摸着透明棺盖,「那个垃圾已经死了,上周执行的枪决,柳柳,我为你报仇了,你可以安心了。」
「报仇?」
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当然没有听见,仍在喃喃自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你看——」他展开手,示意这整个房间,「这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房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我们就在这间屋子里结婚好不好?柳柳,我爱你……」他的声音颤抖一下,「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心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绪,我没有深究,暂且称之为怜悯。
他眼中的深情令我动容,如果可以,我想紧紧拥抱他。但我已经死了,不记得有关他的任何一切,不记得什么垃圾什么目的,甚至不记得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个,永远不会给他回应的「东西」呢?
他弓着身子,双手握着抵在额间,我听见他在抽泣。
他哭了很久,哭声充满了歉疚,我不能理解,他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坐在棺盖上陪他一起生活。这间屋子除了他没有人进来,也许是因为可怕,毕竟没人愿意进一个有死人的屋子。
他会在书房办公,我无法到书房去,只能看见他戴着一副银边眼镜来回溜达,有时接打电话,德文和英文都十分流利。
他会亲自下厨,围着围裙在开放式的厨房里穿梭,贴身的黑色针织上挽,露出精壮的小臂。他做出的成品很漂亮,可惜我闻不见味道,更没办法品尝。
他买了一把摇椅,闲暇时坐在上面读书。摇椅就放在我的身旁,他读着读着,会不时微笑地看我,丝毫不觉得面目全非的我恶心。
我为什么会死呢?
我感到难过。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爱人,我会为他洗手羹汤,对他嘘寒问暖,在他胃痛时煮好汤药和清粥。他也一定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我们会成为全世界都羡慕的伴侣。
可我为什么会死呢?
2.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惊讶地发现我的身体正在慢慢地恢复。
也许是透明棺材外部那一串反复的按钮和参数所为,我溃烂的皮肤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着,眉心的枪洞已经长成了一个粉红凸起的疤痕。
我不知道这种违背常理的事究竟可不可行,但我确实依稀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比如金秋的落叶上,席地而坐的男女;比如初春的流水间,携手欢笑的伴侣;比如琐碎的争吵、幼稚的怪癖;比如我和罗一在父母的安排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初遇。
我感到狂喜。
这是否意味着,我的内脏,包括我的大脑,都在重新生长?
这是否意味着,我的心脏会重新跳动?
这是否意味着……
我听见开门的声音,西装革履的罗一走了进来,我不禁站起身,激动地凝望着他。
这是否意味着,我可以拥抱他,亲吻他,照顾他了?
我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飘到罗一身边围着他绕来绕去。他随手扔下包,扯开领带,瘫坐在了摇椅上。
我一怔,才发现他心情不是很好。
他叹了一口气,弓着身子揉了揉头发,捧着脸望着我的身体。
我盘着腿坐在棺盖上,用一如既往的位置和姿势倾听。
「他妈的……」
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
「柳柳,如果今天你在,肯定会抄家伙打人的。」
我汗颜。
「那些老东西又开会了,本来是讨论新产品发布,结果突然掉转枪口对向了我。他们说我疯了,柳柳,他们说要把你从我手上抢走。」他的语气平淡,嘴角微微扬着,「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硬要把你带走,就连着我一起带走,正好把我们合葬在一处——柳柳,我还不能死,但如果他们能杀了我,倒也没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椅子前后摇晃,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尤为清晰。
他睡着了,什么都没有盖。我落在他身上拥着他,抚摸着他的五官和长长的睫毛。他的睡相真乖,倒像个孩子似的。我想起我的额头上有一个枪洞,于是摸了摸他的眉心,他恰好微微一蹙眉,拧了下身子,
啪嗒——
我回头,一个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我本能地想要去捡,动作做了一半,我却愣住了。
掉在地上的,是一把枪。
我疑惑地望着熟睡的罗一,突然,我们的身旁响起一串刺耳的滴滴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我看向发出声音的棺盖,一个身影猛地穿过我扑了过去。罗一惊喜地扶在棺盖上,他激动得身体在颤抖,比在太平间相遇时还要剧烈。
我绝对不会相信我看到了什么。
棺盖里那具栩栩如生,却早该死透了的身体,动了一下手指。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3.
我定在原地,看着欣喜若狂的罗一对着棺材欢呼雀跃。
我混沌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破碎的记忆来回冲撞,我感觉不到头痛,我只觉得难受至极,就像是恶心和恐惧交杂在一起的复杂感觉。
棺材外部的显示器上,一直是横线的图表有了起伏,微弱,甚至偶尔会再度平息。
怎么回事?
谁躺在我的身体里?
什么鬼东西,躺在我的身体里!
我几乎要疯了,无可抑制地在房间内乱窜。我跑到镜子前面,那里头没有我的影子。我愤怒地拍打着棺盖让那东西滚出来,可没有什么出来回应我;我站在罗一面前想要抱住他,可我的身体一次次穿透他的身体。
虽然那具身体只是动了动手指,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我要失去他了。
我呆呆地缩在行动范围内离那具身体最远的角落,木然看着罗一兴奋地来回踱步。
「生效了——真的生效了!」他双手握拳,「太好了!太好了!柳柳,你一醒过来我们就结婚,我们就结婚!」
我从没看见过他这样高兴的状态,平日里那双哀伤而温柔的眼睛此刻闪亮如阳光下的宝石,那飞扬的神采和笑容,全然是一个崭新的罗一。
可为什么这样的笑容与我无关?
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可我没有眼泪,我连一团空气都不如。
我瑟缩在角落,好像回到了铁盒子里,无边的黑暗在慢慢吞噬我,世界再度与我无关了。
一天。
一个月。
六个月。
一年。
心电监护仪的指示逐渐变得平稳而有规律,我甚至能听见棺盖下传来轻轻的呼吸。我的记忆也在慢慢恢复,可这除了让我更加痛苦,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敢去看,我害怕得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什么,为什么上天要这么玩我?
罗一开始兴奋地布置房间,他撤下了灰调窗帘,换成印着大朵向日葵的明丽色彩;床单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粉,法兰绒质地柔软又温暖。他甚至买了全新的餐具,陶瓷杯底有一只仰望状的白熊。
这一切都……糟糕透了!
又过去了半个月,罗一按下棺盖上蓝色的按钮,棺盖自动落下。
我颤抖着站起来,看见他抓起一双手,珍而重之地轻吻着。
那双手白皙,娇嫩,宛如初生。
紧接着,一直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我几乎窒息,看着「柳柳」与他四目相对,罗一喜极而泣。
世纪 HE,皆大欢喜。
我冲到柳柳面前,大吼:「骗子!骗子!你这个骗子,滚出去,从这个身体里滚出去!」
但柳柳看不到我,她想要起身,罗一将她温柔地扶起来,她拉着罗一的手臂,开口,却没有声音。
「慢慢来。」罗一说,「仪器里的光波和磁场会促使细胞分裂新生,使你的身体慢慢修复。你现在刚刚醒过来,身体还有些小问题,不过没关系,每天晚上回到里头睡觉就好了,很快就能痊愈的。」
柳柳动容地看着他,微笑着摇头,眼神颇为责备。
罗一笑道:「你别怕,没关系。等你痊愈,我们就去登记。」
我狂怒至几乎无法思考。
我站在他们两个中间,看着柳柳点头,只想抄家伙打人。
她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占着我的身体,还要抢走我的爱人?
我和罗一见面是父母安排的相亲,但是我们一见钟情,情投意合,一起闯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就连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她是个什么鬼东西,半路杀出来抢了我的身份,就要偷走我的生活吗?
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她和罗一称得上琴瑟和鸣。她为他洗手羹汤,嘘寒问暖,甚至和他一起挑选酒店和婚庆公司,装得跟真的一样。
我仍然被力量牵引着,无法离身体太远,所以他们出门的时候,我也必须跟出去。
罗一选了一套白色的燕尾服去试衣间,柳柳在认真地挑选婚纱,手抚过一件又一件美丽的设计,仔细参考着店员的推荐。
「小姐,你的皮肤真好。」店员羡慕地说,「又白又嫩,用了什么保养品呀?」
她微微一笑:「是爱吧?」
我呸!
店员一怔,反应过来:「看来罗先生真的很爱您,什么活都不让您干呢!不想我家那位,成天懒得不行,就是嘴巴勤快。」
又过了一会,我百无聊赖地飘着,听见柳柳又问:「你觉得哪一件比较适合我?」
良久没听见店员地回答,我回头,发现店员没在。
再回过头,柳柳含笑的眼睛与我四目相对。
4.
我呆住了。
「不过这些样式好像都太老了,也许我该让罗一给我定制一件,毕竟结婚这么大的事,一辈子只有一次。」
我仍旧僵硬着,柳柳回头,视线再次与我相对。
我张了张嘴,震惊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身后又传来店员的声音——「店里最近刚好针对定制款的活动,方小姐要是愿意的话可以了解一下。
我猛地回身,看见店员站在我身后,视线与我齐平,好像也在看着我。
好家伙……吓死我了……
我还以为……
我松了口气,往旁边撤了一步,这下柳柳的视线终于和店员对上了。
她们两个讨论得热火朝天,我便穿过了试衣间遮挡的帘幕,坐在罗一身边。
他的身材很好,穿上西装更有种斯文败类的气质——优雅,又带着一丝顽劣。我望着他穿上外套,整理领口,然后带上金色的领结,然后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望着镜子里的倒影。
看他喜上眉梢,我感到幸福,也感到悲伤。
就这样看着他走进新的生活,是不是,也不错呢?
他转身要去掀开帘子,我突然伸手想要拉住他。
衣摆被牵动,他的身子顿了顿,随手一抖,然后掀开了帘子。
这下,我真的呆住了。
5.
我由着自己被引力牵引,和他们穿过大街小巷。
我再次试图去触碰什么,可就算是气球也好,冰淇淋也好,罗一也好,都无一例外的穿透了过去。
可刚才是怎么回事?
我是确确实实地拉住了罗一,虽然只有那么一瞬!
我的黑夜里终于透过了一丝曙光,哪怕只有一点希望,我也要抓住!我要告诉罗一,我才是他的爱人!
夜里,柳柳回到棺里睡觉,两人吻安。罗一设定好参数之后回房睡觉,因为棺被他挪动到了离卧室只有一墙之隔的位置,所以我能够跟着他飘进房间。
我躺在他的怀里,透过他的身体,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他逐渐入睡,我便望着他的睡脸,从额头吻到嘴唇。
「罗一……」我轻轻唤着他,抚摸着他的眉,「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和阿姨走进咖啡厅里,一脸的不情愿。我也在和我妈闹别扭,说这是最后一次听她的话过来相亲……
我噗嗤一笑,「可我们一见面,我就知道自己爱上你了。罗一,你呢,你是从什么时候起爱上我的?」
我喃喃询问着他,我知道得不到回答。
他应该进入了梦乡,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安心的笑容。
「你找到我了,」我说,「可是你不认得我了。」
我颓然躺正,离他有些距离,凝望着天花板,「罗一,你真的要和她结婚吗?」
回应我的,只有夜的沉默。
第二天,大门被粗暴地拍响时,罗一和冒牌货柳柳正在浓情蜜意地吃着早餐。
门禁显示,门外是一对中年男女。
我一眼就看出,这是我的爸妈。
罗一与柳柳对视一眼,起身到开门。门把手旋转的瞬间,大门被豁然撞开。我父亲一把拽住罗一的衣领,怒吼:「你到底对柳柳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生!」
紧接着,一拳重重把来不及解释的罗一掼倒在地。
冒牌货吓得大叫,忙跑过来护在罗一身前,说出的话却令我吃惊:「你们是谁!」
我疑惑地看着她,终于演不下去了吗?
父母在看到她的瞬间惊呆了,尤其是母亲,她向来在公司杀伐决断,铁面无情,此刻脸霎时没了血色,指着柳柳,「你、你」地说不出话来。
父亲也大吃一惊,随后大吼罗一:「你们公司的人找上我,说你疯了,找到了柳柳的尸体藏了起来!可、可、你就算再舍不得柳柳,也不该,也不该找个一模一样的人,整成柳柳的样子啊!」
柳柳一脸茫然地扶起罗一,罗一揉着红肿的脸颊,他看向二老,笑容中竟有火焰。
几人冷静下来坐在一起,二老听罗一讲述起死回生的经过后,父亲陷入了沉默,而母亲则再也按捺不住,泪流满面。
她紧紧握着柳柳的手,念叨着,「老天开眼,是老天开眼。」
柳柳却依旧满脸不安,甚至有些促狭。
她不记得二老。
按照她的说法是,她不记得除了罗一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母亲并不在意,是啊,和死亡相比,区区失忆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坐」在母亲身边,把手与冒牌货的手重叠,希望母亲也能攥一攥我。
罗一说:「柳柳在「复原期」时,我一直在和她反复讲述我们曾经的事情。或许是这样,才让这块记忆一直保持着活跃状态,她的大脑恢复时才得以将我记住。叔叔阿姨,真的抱歉没有及时通知你,这项技术研发不久就被叫停,是我一直和团队私下迭代更新,不清楚会有什么问题。不过现在——」他微笑起来,温柔非常,「看来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
父亲重重叹了一口气,看向柳柳的眉眼多了几分释然和欣喜。
四个人欢聚一堂,其乐融融——这是我的极刑。
6.
我是二十七岁那年,遇见罗一的。
他不是我的初恋。
二十岁那年,我孤身离家到北方闯荡,满腔赤诚,一片真心,跌跌撞撞却也颇为满足的过我的日子。
二十一岁那年,我爱上了一个大我九岁的男人。
他能言善辩,却从不屑花言巧语;敏感易碎,却又有高度的自尊;他见多识广,却又偏偏生不逢时;他满腹才华,却又无处施展拳脚。
他几乎激起了不谙世事的我所有的保护欲和圣母心,而我为此耗光了最好的青春和所有的钱财,去弥补他口中的「不得已」和「帮帮我,最后一次」。
父亲终于在我悄悄筑起的秘密围墙外听到了风声,他连夜从家乡飞来,二话不说将我带回了老家,甚至没带一件行李。
那个时候,我二十六岁,一无所成,负债累累。
我疯狂地工作,希望能够麻痹掉失恋和愚蠢带来的后遗症,直到无数个痛哭的夜晚被熬过之后,在某个阳光不错的早晨,母亲带我去了那家咖啡店。
罗一穿着一件白色体恤,干干净净,清清秀秀地沐浴在阳光中,和身边的他的母亲微笑着聊天。忽有风起,小孩嬉闹地从我身边跑过,自行车鸣铃,罗一闻声抬头,与我四目相对。
这是我们的初遇。
和他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迟到是不用挨骂的,原来打碎对方的东西不会听见长吁短叹,原来我可以邋遢一点,原来我可以挑食,原来故意说气人的话可以换来更用力地拥抱。
他点亮了我灰暗的人生,以一束阳光的形态,温柔慷慨,又无处不在。
我带他去见我所有的朋友,出席邀请了我的所有的场合,我们亲密无间,宛若连体。
直到二十九岁那年生日,他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我接到电话去酒店外赴约,却在马路对面,看见他和另一个女孩手挽着手走了出来。
那个女孩抱着他的手臂,依靠在他身侧,巧笑倩兮。
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是——
灵魂突然开始剧烈的撕扯,难以承受的痛苦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我抱住脑袋,痛苦地跪在地上,眼前阖家欢乐的画面开始模糊不清。
「柳柳,你怎么了?」
「柳柳?」
「快,叫医生来——」
「不行,我抱她回复原仓!」
撕扯的剧痛令我几乎难以聚形,而冒牌货柳柳竟也开始全身抽搐起来。
罗一手忙脚乱将柳柳抱回复原仓,和爸妈一起围在仓外焦急地观察着情况。
我无声地惨叫,自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可他们心痛的目光令我更加无法忍受。
我一点点爬到他们身边,伸手去拉罗一的裤脚。
穿过。
穿过。
穿过。
我匍匐在地,绝望痛哭。
「啊——」
复原仓中,柳柳的嗓子中挤出一丝呻吟,随即晕了过去。
7.
失去「神志」之前,我想起来了,那个女孩是我最好的闺蜜,季晓棠。
我们从小就是邻居,小学,中学,高中,都是同班同学。直到高二分了文理科,我们才各自踏上了不同的求学之路。
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感情,甚至整个年级都知道,有一对文理双生花是好朋友,老师找不到某一个了,第一反应是问另一个人,而不是打电话问家长。
她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女孩。
无论是长相,身材,学识,还是人生理想层面——罗一喜欢上她,我甚至能够理解。
可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她知道我这些年受的所有的苦,她也知道罗一对我有多重要,就算全世界都背叛我,这个人也不该是她!就算罗一出轨任何一个女人,这个人都不该是她!
那天晚上,我撞见他们从酒店出来之后,失魂落魄地跑开了。
随后就发生了我永远不愿意在回忆的事情。
——我坐在公园哭,忽然一个散发着浓烈汗臭味,衣着破烂的人走了过来。他好像是拾荒者,手上还拖着一个装满了塑料瓶的大袋子。
我警惕地站起身,他却只是问我:「姑娘,这个公园我第一次来,绕了好久都出不去,你能带我到出口去吗?」
还没等我回答,他立刻开始作揖:「谢谢,谢谢姑娘了,谢谢!」
我忽然因为刚才的警惕而愧疚,立刻答应给他带路。
而就在我走到他身前的一瞬间,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随后是塑料瓶掉在地上的声音,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把我往暗处拖。
我疯狂挣扎,但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哭着求他放过我,我愿意给他钱,但他根本听不见我的求饶。
就在我的衣服被撕开时,罗一暴怒的喊声从远处响起:「滚开!」
拾荒者愣神的间隙,我立刻爬起身朝罗一跑,那人却瞬间回过神来,拽住了我的头发,将我一把掼到地上。
头皮撕扯的疼痛令我眼前一阵阵发黑,随后,我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快放了她!」
是季晓棠的声音。
他们确实是在一起的。
坏人抓着我的头发把我薅起来,嘴里几哇乱叫着一些我听不懂的方言。
就在局面陷入僵持时,我听见了子弹上膛的声音。
是罗一。
在我对面拿着枪的人,是罗一。
再次醒来时,意外的,我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感受着脉搏和体温,感受着家人们关切的眼神,我抬手抹了抹额间的疤痕,随后漠然地看向了罗一。
他带我的尸体回来时,兴奋地告诉我,他买下了我们期待的家。
可却没有说,这笔豪宅的费用,来自于他曾为我购买的保险。
而我祖父逝世时留给我的一部分遗产,被我自己作为未来的小家储蓄金藏了起来,为了避免动用,我没告诉任何人放在了哪里。
所以我得活过来才行。
真可笑啊。
柔情蜜意,生死相随,就为了演这么一场大戏?
罗一,真的是辛苦你了。
复原仓再次开启,随着玻璃罩的划下,我逐渐扬起嘴角。
「亲爱的,季晓棠在哪?」我问他,「她可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能不让她知道我复活了呢?」
穿过父母疑惑地表情,我看到罗一的笑容崩坏,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8.
季晓棠死了。
就在我去世的同年。
死因是重度抑郁症,自杀。
这话有我爸妈佐证,应该不假。
短暂的怅然若失后,两个画面忽然重叠在一起,闪现在我的眼前——季晓棠每次夹菜,都喜欢用筷子磕两下盘子甩汤;季晓棠每次进商场,都习惯先找到商场地图确认洗手间的位置——而这些,那个冒牌货柳柳全都做过。
我大笑起来。
爸妈担忧地拉住我,也许以为我精神失常,恢复不当。可我怎么能不开心呢?
你抢我的男人,还抢我的身体,差一点点,你们就要结婚了!
老天爷心软,终于让我夺回了掌控权,那她呢?
她一定也想过去几年的我一样,就在这间房子里,无能为力的看着这一切吧!
我反握住爸妈的手,诚恳地看着他们:「爸妈,我已经决定好,我要和罗一结婚——」我回头看着罗一,眉目含情,「一生一世,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曾经我期盼能为他做的事,如今都一一实现了:为他洗手做羹汤,和他谈天说地,听他演奏,和他牵手逛街,一起筹备婚礼……只是多少,有些表演的成分在里面。
我是,罗一亦然。
甚至每每罗一深情相对,我都会忍不住笑场,敬佩他怎么会入戏如此之深。
我没有他敬业,因为我时常会听到他说,「柳柳,你怎么变了?」以示我露出了许多的马脚。
我爱他,却也恨他。
真真假假,难以说清。可每每想到这房间里还有一双眼睛正无能狂怒,我很难不在心头暗爽。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变态一点,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一天,就是我们的婚礼。
为了避免麻烦和骚乱,这场婚礼的嘉宾只有双方父母,没有任何朋友或其他的亲戚。
婚礼选在了湿地公园,有嫩绿整齐的草坪,葳蕤的花树,还有大片白色羽毛的水鸟。
我能看出罗一非常期待,虽然他眼底乌青,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最近频繁提起季晓棠而影响了他的睡眠。
自从夺回身体,我再也没有回复原仓睡过觉。
一是害怕再次变成阿飘,二是,我只想和他相互折磨,并不在乎是否能活得更久。
我欣赏着挂在客厅正中的雪白婚纱出神,罗一端着水杯过来,提醒我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准备。
他俯身下来想亲吻我的额头,我微微侧头避过,对他笑道:「你放心,以前上学的时候,我和晓棠凌晨三四点不睡,第二天照样上学不会迟到。」
他愣了一下,随即锁眉:「柳柳,能不能不要提她了。」
「为什么?」我无辜地看向他,「我很想她。这份喜悦不能分享给她,我真的很难过。怎么了,你很讨厌她吗?」
「我……」他欲言又止,叹气道,「算了,我先去睡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我,神色疲倦,「柳柳,早点睡,我爱你。」
随即走进房间。
9.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见童年,青春,成年。
梦见爱情,失恋,又梦见死亡。
所有的场景中,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陪伴着我,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知道她对我非常的重要。
再回过神时,我已经身穿婚纱,化妆师为我做着最后的妆点。
「新娘子真漂亮,皮肤这么好,不化妆都已经很美了呢!」
我朝她微微一笑。
「对嘛,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多笑笑才对呀!」她说。
我这才看向镜中的自己,原来一直以来,嘴角一丝上扬也无。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化妆师赶紧开门,是司仪,急急忙忙地问,有没有看见新郎的电脑,事先准备好的视频破损了,需要用到备份。
我隐约记得电脑包的位置,于是起身去翻找。找到之后,结果司仪递来的 U 盘,打开了电脑,传输好桌面的文件。
「太好了,差点出事故!」司仪松了一口气,立刻返回婚礼场地。
我和化妆师相视一笑,随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他的电脑。
就在这时,一个昨日凌晨时段的浏览记录映入了我的眼帘。
《郊野公园,妙龄女子深夜被杀,生前疑似遭受侵犯》
夺人眼球的标题,好像一把匕首,猛地扎进了我的心头。
我点开链接,果然,报道时间显示的是两年之前。
「警方接到报案,郊野公园发生一起恶性枪杀案件。受害者柳某,女性,27 岁。据目击者称,当时听到公园深处传出呼救声,目击者赶到时,已看到柳某与一名男性正与犯罪嫌疑人赵某、以及被赵某挟持的另一位女子对峙。被挟持女子衣不蔽体,有激烈挣扎痕迹,疑似险遭赵某侵犯。
对峙时,与柳某同行男子持道具手枪警告犯罪嫌疑人放人,犯罪嫌疑人情绪激动,却佯装听从,在人质走到半路时忽然掏出一把真枪……
柳某挺身而出,救下被挟持女子,自己却不幸中枪身亡……」
真实的记忆忽然潮水般涌进我的大脑,撕裂的疼痛感再次袭来,我睁大眼睛,泪水不断涌出。
原来是我。
原来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
季晓棠爱慕罗一,几次三番受到罗一的警告,却都充耳不闻。罗一碍于柳柳与闺蜜的情感,不忍戳穿,只计划在柳柳二十九岁生日时向她求婚,希望季晓棠能彻底知难而退。
站在街边看着甜蜜的情侣走出酒店,愤懑离去的人,是季晓棠。
在公园险遭侵犯的人,是季晓棠。
柳柳救人身亡,季晓棠羞愤自杀。
季晓棠死后,她的灵魂因为巨大的执念,找到了被罗一藏起来,等待复原仓研发成功的柳柳。可死亡过滤掉了她的记忆,长久的黑暗与孤寂,让她误以为身边的尸体,就该是她自己。
于是,等到罗一终于研发成功,找到柳柳时,前世的爱恋与误会横生枝蔓,再加上自己对柳柳罗一的事情了如指掌,竟让季晓棠的灵魂完全认可了自己就是柳柳这件事。
实际上,夺走了一切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的人,是她。
是我啊。
镜中的我面无表情,只有泪水大颗滚落,吓得化妆师手足无措。
刹那福至心田,一股暖流忽然涌上心间,我茫然回首,看见模模糊糊有一个影子,站在前头。
就像童年,青春,成年。
就像爱情,失恋,又死亡。
就像这所有的场景中,都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陪伴着我,我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却知道她对我非常的重要。
但我知道她是谁了。
门外响起敲门与催促声,婚礼进行曲的前奏已经响起。我提起婚纱裙摆,破涕为笑,走向那个模糊的影子。
柳柳,我全都还给你,希望还来得及。
(全文完)
作者:阿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