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守则3
仅侦探可见:你在真相面前无所遁形
自从天冷后,气温下降得特别快,便利店里物品也会随着季节和节日而迭代更新,最近是快到圣诞节了,店里的东西也带了些圣诞节的元素,居然还进了些圣诞娃娃。
我问陈俊晚上谁会买这些,他说得看客户需求。
这不,今天晚上居然还真碰到了买圣诞老人的客户,是个老奶奶,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绛紫色棉袄。我有点担心她会用现金付款,没想到居然还挺时尚的,用的是手机支付。
这算是我第一次卖出去玩具类的物品。老奶奶走后,生意又冷清了下来,外面隐隐开始下起了雪粒子。飘忽之间,取代了那股子阴冷的气息,多了丝浪漫。
万幸,也不是所有的日子里都有奇怪的客户。下班后,我将手缩在口袋里闷头往学校走去。
雪下得更大了,所见之处一片白茫茫,有些雪粒子不经意间灌进领子里,冻得我一哆嗦。
在过红绿灯时,影影绰绰地见着有个身影站在对面路口,都快被雪覆成了个雪人。我心里一寒,这么冷的天,除了我这个打工人还在路上,还会有谁大晚上站在路口一动也不动。
我站在路口徘徊了会儿,绿灯亮起又变红灯,几个转变下,对面的人影动了,来回打了个转,似乎迷路了。
难道是个人?
我壮着胆子在下个绿灯的时候走了过去,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自从知道自己的倒霉运气后,我喝水都要分小口。
万幸,待我走近一看,还真是个人,是刚刚买了圣诞老人的那个老奶奶,本就满头银发了,现在更是落得肩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她茫然地站在路边,无措地四处张望,脸上的褶皱犹如沟壑。
「奶奶,你怎么还不回家?」我有点诧异,难道她不认识回家的路了?
老奶奶见到我一喜,眼神又黯淡了下来,攥紧了手里的圣诞老人:「哦,我回的,这就回去。」
「你怎么这么晚出来买东西?」不怪我多嘴,实在是看到她,就想到了自己的奶奶,有股异样的慈祥感。
「我给我孙子买礼物呢,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老奶奶看着手里的圣诞老人嘟囔了一句。
「肯定喜欢,这个玩偶在我们店销量特别好,很多小孩子都喜欢。」我违心地说道。其实这个圣诞老人做工一般,只是表情比较生动,所以讨小孩子喜欢,但销售并不佳。还没麋鹿售卖得好。
老奶奶讷讷地点点头,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我有心想送送她,于是手搀扶了上去。
触及她皮肤的一刹那,只感觉到冰到骨子里的寒冷,这温度……难道是在外面待太久了,冻出来的?一丝异样从心底滑过。
老奶奶将手腕抽了回去,也没在意我的触碰:「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小姑娘,天黑雪大,你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就一步三晃地悠悠摇走了。手里拎着的圣诞老人面对着我,嘴角的弧度似乎长大了点,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呛人的风雪吸进胸腔里,将仅有的温度一并带跑了。
她究竟……是不是人?
雪大到迷人眼,天气预报早说这两天要下雪,但是空报了那么久,只有今天是正儿八经真的下雪了,所以这两天路上的行人并不多。她怎么那么晚还出来买礼物?而且是一个人,她子女呢?
待路尽头看不到她的身影后,我才回过神来,赶紧缩着脖子往学校跑去。
大学总是活动比较多,也会顺应节日氛围,前几天就在空场地摆了棵两三米高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装饰,吸引了不少小情侣去拍照。
这两天更是想出了个活动,有意愿参加的同学可以自己准备礼物放到圣诞树下,然后和别人的交换,所以圣诞树下堆了不少红红绿绿包装纸裹住的盒子。
周茹和李馨都参与了这个活动,觉得或许会迎来大学里的第一春,只有方妍没有参加,说是没兴趣。自从她经历了贺骏的事后,对男生的态度一直都是冷冷淡淡的,她们也没有强求。而我纯属是被逼着凑数的。
我准备了一条围巾放在礼物盒里,一大早起来,周茹便赶紧催促我们去交换礼物。
等来到圣诞树下,礼物已经被拿走了不少,我们将手里的盒子放下后都挑了个心仪的盲盒。
周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居然是个八音盒,里面有个跳舞的小雪人会随着音乐转圈,还有漫天的雪洋洋洒洒地飘起,倒是很符合现在的场景。
李馨则是一双手套,试戴了下,和她大小差不多。
她们俩催促我也赶紧拆开来看看,我挑的是个不大不小的绿色小盒子,掂在手里有点轻,估摸着也是耳罩一类防寒用的物品吧。
没想到盒子打开的刹那,隐约有股熟悉的感觉,一只半个胳膊长的玩偶被折叠在里面,将盒子充斥得拥挤不开,周茹手快,先一步将里面的玩偶抽了出来。
骤然间,我的瞳孔紧缩!居然是圣诞老人!是昨晚那个老奶奶买走的圣诞老人!
但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红色的衣服上不知沾了哪里染上的灰尘,脚上的布靴子磨破了一个小洞。原本白绒绒的胡子也变得乱七八糟的,将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半遮在里面,而圣诞老人像透过胡子在注视着你,隐在下面的嘴角下压,像在笑,又像在生气。
周茹「啊」地一声将圣诞老人甩了出去,「啪」地掉在地上,我能感觉到他不满地闪了闪眼珠子,怨毒地剐了一眼。
「这谁送的啊?怎么送这么个破旧的娃娃!而且……看着有点吓人啊。」
李馨也凑了上去看了一眼,然后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这……或许是有人恶作剧吧。」
我遍体生寒,死死地盯着那个似乎也在盯着我看的圣诞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加速得无法抑制,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恶作剧,我又被盯上了。
可昨晚那个老奶奶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带有恶意的举动,而且那个圣诞老人是经我手卖出去的,店里的物品不可能会有问题,除非……是在东西卖出去后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
我舔了舔干涩发麻的嘴唇,颤着手将它捡了起来。
「月月,要不别要了。」周茹建议道。
「对啊,这东西,太瘆人了。」
手里的圣诞老人脑袋微微地向她们两人的方向转去,动作轻到让人察觉不到,除了抓住它的我,手里感到一阵阻力。
我干笑两声:「不了,人家或许也是一片心意,我这丢了,万一人家找上来呢。」圣诞老人停了下来,我心里松了口气。
眼见周茹还要开口,我怕她俩再说下去,保不齐招惹怨恨,就赶紧趁着她张嘴之前将她们打发着先去食堂吃早饭,我回去把东西放了。
等我把圣诞老人放回寝室再去上课时,正好铃声响了,老师已经在里面了,我算掐着点进了教室,还好周茹给我留了位置,等我猫着腰坐好时,也开始点名了。
点到「许念白」的时候,教室里无人响应,老师扫了圈,皱着眉头又点了一遍,还是没人回他。正当他准备打叉时,一道男声出现在门口:「到。」
男生个子一米八左右,看着有些瘦削,头发微长,都有些挡眼睛了,可能跑得太急了,还在微微气喘,脸色也冻得发白。
「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老师点点头,示意他赶紧坐下后就开始上课了。
我也从包里准备拿出书本,手伸进去的一刹那,触到了一层毛茸茸的触感,陡然一惊,立马像触电般将手拔了回来。
是那个圣诞老人!它居然在我包里!跟了出来!
可我明明将它放在了书桌抽屉里,怎么会?此刻它正躺在里面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似笑非笑,好像在说:「你逃不掉了哦。」
「怎么了,月月?」周茹见我呆愣在那里,轻拍了我一下,用嘴型问道。
我立马将包盖住,勉强露出个笑容来:「没事,书忘带了。」或许我动作太大,不小心磕在了桌子上,引出的声音不大不小,前后桌都望了我一眼,那个迟到的男生就坐在我斜前方,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茹见状,将书移了一半过来。
这节课上得我如坐针毡,一直在看着时间,希望它快点走完,捂着包的手都出了一层滑腻的汗。好不容易下课了,匆匆和周茹她们嘱咐两句「我先走了」,便摁着包赶紧跑了。
因为是中午时间,大家都往食堂走去了,我提前给陈俊发过消息,店里正好人不多,所以他就让我直接过去了。
我把圣诞老人拿出来递过去的时候,陈俊皱着眉头下意识地退后了几步。他抵触地挥挥手:
「这是你交换来的圣诞礼物?」
我灰着张脸,绝望地点点头。
陈俊同情地望着我:「那你运气还挺好,这在我们店里卖得也不便宜,58 元一个呢。」他朝一旁的货架努努嘴,我怎么听着他似乎在幸灾乐祸?
「不过……」他凑近了点,鼻子微耸,「这好像不是我们店里卖出去的,太旧了,而且这尺寸不对,我们进的这批货,尺寸比这个小一点。」陈俊空手比划了下,怕我把圣诞老人塞给他,立马又将手揣进了兜里。
「不一样吗?」我诧异地拿起一旁的圣诞老人,对比了下,还真是不一样,店里的材质没有那么粗糙,而且圣诞老人的腰间有个腰带扣,我手里的那只就没有。
「这东西有股味道。」陈俊捂了捂鼻子。
「什么?」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着檀香味,像是常年被烟火熏缭染上的,但这血腥味……我可以保证,圣诞老人的衣物都是红色布料浸染的,这味道,更像是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这东西,你确定是那个老奶奶的吗?」
「这……我不确定。」因为我卖出去的是个全新的,而且现在看来,款式似乎也不一样,我手里这个更像是早些年以前的老款,表情都没有那么生动,更显得有些生硬、呆板。很显然是粗制滥造的产物。
陈俊叹了口气,他每次见到我惹了麻烦都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如果是那个老奶奶的,那晚上可能还会过来,你先放着吧,别弄丢了,到时候还给人家。」
也只能如此了,我本想他给我出个主意,显然他也见这东西晦气得很。
由于这圣诞老人很是怪异,我放寝室了还能跟出来,怕吓着周茹、方妍她们,我只好随身带着,像揣着个不定时的炸药包一样,走路都胆战心惊。也不知道是哪个带来的,如果我不参与这个活动,我还会抽到这个圣诞老人吗?
自我怀疑期间,我甚至觉得它是直奔我来的。
晚上,我将它一并带到了店里,随手放在了柜角显眼处,但是背对着我。那副表情如果正对着我,我生怕这晚上会过不下去了,无他,这个圣诞老人给我一种他似乎活过来了的错觉。
有几个客人进来买东西,也不知是刻意还是什么,会有意无意地瞄它一眼,然后离它远远地。圣诞老人也似笑非笑地望着来往的客人。
眼见快打烊了,老奶奶还没过来,我不由得有些心急,焦躁地在柜台里来回踱着步。
昨晚的雪延续到今晚,还没有停,路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有点滑,我不确定这天气她是不是还会过来。
正发愁着,门开了。
是那个老奶奶!
她还穿着那件袄子,这次身上没落到什么雪,后面跟着个男生,进来后将伞上的雪抖了出去,然后收起来放到了一边的桶里。
居然是那个上课迟到的男生!
我有点讶异。
男生见到我在,也怔了一秒。他朝我点点头,露出了个腼腆的笑来。两个小酒窝出现在一左一右的脸上,对称极了。
老奶奶径直走到货架边,刚拿起一个圣诞老人,眼光瞄到倚靠在柜台角落的那只圣诞老人,立马将手里的放回去,三两步跨了过来。
「原来在这里呀。」她将圣诞老人抱回了怀里。
男生见我奇怪地盯着他们,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周婆婆是我的邻居,我见她太晚了一个人要出来买东西,正好路上碰到,就送她过来了。」
我点点头,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这男生看着斯斯文文,想不到还蛮有爱心的。只是,周婆婆两次都这么晚出来买娃娃……
男生的观察力很仔细,见我虽然好奇,但没问出口,主动说出了原委:「周婆婆家有个孙子,这两天在家里吵着要礼物。昨天买的娃娃估计弄丢了,所以周婆婆只能再出来买了,她是我邻居,住得近,小时候她对我很好,所以我也会多照顾一点。」
可她现在抱在怀里的那一只也不是昨天我卖给她的那只啊。
目送着许念白跟在周婆婆身后出了店门,周婆婆自顾自地顶着风雪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艰难地打着伞举了过去。两道身影在路灯下相偎在一起,反倒他们更像婆孙。
虽然圣诞老人被带走了,但它实在是诡异,周婆婆或许年纪大了,走路有些僵硬,像个牵线木偶一般,高一脚低一脚。娃娃被拿在了许念白手里,强烈的怨念和阴冷的目光隔着风雪射了进来,我慌忙扯开视线。
或许,我该提醒下许念白,这个娃娃不对劲,刚刚在他的阐述里,周婆婆分明是活人的样子,那更不能留下这个娃娃了,不管是对周婆婆还是她孙子。只是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虽然我们会一起上课,但是上百人的教室里,很多同学都是来自不同的班级的,只是选课选在了一起而已。
许多我连名字都叫不出。
许念白长得白白净净,也比较低调,要不是这次迟到了,我也不会对他留下印象。
明天上课时提醒他一下吧。
周三上课的时候,许念白居然没有来,老师都点完名了,他也没有出现。李馨见我伸长着脖子望向门口,不由打趣道:「在盼谁呢?」
「别瞎说,那个许念白今天好像没来。」
方妍环顾了下:「的确没来。可能家里有事吧。」
「他家住得比较近,是走读的,听说独来独往的,性格可能比较腼腆,应该也没有女朋友。」
我见这个话题越来越歪了,赶紧打住了。
下午的时候有圣诞节活动,学校特意组织了一些社团和外面聘请的十八线歌手来活跃氛围,主要是让活力四射的大学生们挥散下无处安放的荷尔蒙。配合着下雪天,还真的很有意境。
活动现在放在了体育馆,容纳的人也比较多,现场有个人偶装扮的圣诞老人,憨态可掬地逗着围绕他的人,还会适时送上一些小礼物,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李馨拉着我凑了过去,等我给他们合完影后,她也收到了一份小礼物,正当我们离开时,一份精致包装的小礼盒也递了过来。
想了想,我上个礼物就换到了圣诞老人,这次……说实话,并不大想接过来,于是礼貌地表示完感谢后就拒绝了。
李馨眼疾手快拿了过来塞进了我怀里:「接着,这个包装这么好看,里面肯定有惊喜。」
我被迫塞了个满怀,圣诞老人见我拿着后便转身离开了,走路姿势莫名让我想到了那个老奶奶,或许是玩偶服太过臃肿了吧,他的姿势有些摇晃,平衡性不稳的样子,不仅同手同脚,还跌跌撞撞挤到了不少人,像一个大号版的真人娃娃一样。
不知为何,我有些排斥怀里的礼物,出于谨慎,我拿起晃了晃,并没有什么声音,盒子很轻。这分量……如果放一个娃娃应该是正好的。
我将礼物带回了寝室,并没有打开,随意扔在了橱柜里。
晚上,周婆婆又来了,进门后,她环视了一圈。
由于圣诞节快过去了,店里关于圣诞气氛的元素不少都撤了下去,包括那个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圣诞老人。
「怎么没有娃娃?」周婆婆愤怒地站在原本放圣诞老人的货架边,将上面的东西搅得一团乱。
「娃娃呢?我孙子的娃娃呢?没有娃娃他会生气!」随着她的嘀嘀咕咕逐渐暴躁,我觉得有些不妙。
果然,她见找不到圣诞老人后,情绪达到了崩溃的边缘,阴恻恻地盯着我:「为什么没有娃娃了?他会生气的,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很严重?小孩子弄丢了一个娃娃而已,能有多严重?」
我没忍住问了出来。
周婆婆侧着脑袋,目色凉薄尖锐地顺着我周身剐了一层,陡然如释重负地一笑:「原来在你那里啊。」
我那里?不可能,我没有见到那只圣诞老人!除非……我心一颤,除非下午收到的那个礼物。
我吓得捏紧自己的衣摆,强撑着没有继续说话。
门「哐」地一声又开了,是一整天没见的许念白。
他似乎从什么地方奔过来的,气喘吁吁,呼出的气体绕成了一片白:「周婆婆又出来了,她孙子担心她,所以拜托我出来找她,还好她没乱跑。周婆婆,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松开了揪紧的衣摆,点点头示意没事。看样子,周婆婆的孙子还是明事理的。
她见着了熟悉的人居然安静了下来,乖顺地跟在许念白身后一起离开了,出门的刹那,周婆婆恍若不经意间的一个回眸,嘴唇微动,带起一抹凉入心肺的微笑:「你小心。」
我面色顷刻发白,她在用嘴型和我说让我小心?小心什么?那个娃娃吗?
想到李馨她们还在寝室,我立马发信息过去询问,直到李馨说她们都快睡了,我的东西没碰过后,我才冷静下来。如果不是那个娃娃,那周婆婆让我小心什么?
等待下班的时间格外悠长,好不容易下班后,我便急匆匆地往寝室冲去。万幸,大家都安好地睡着了,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我轻轻地扭开台灯,调到了一个昏暗的照明下,打开了礼物盒子。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那个脏兮兮的圣诞老人。它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好像直到现在,这个圣诞老人只是一直喜欢跟在我身边,并未给我造成什么伤害。
我有点不解。但看着它暂时没有危险的样子,我也不敢贸然处理它,只能将它锁在了柜子里。
早上睡醒时,感觉头顶有什么东西把头发压住了,迷迷糊糊将东西拉了下来,一个放大版的老人脸出现在眼眶里,吓得我抑制住快要破喉的尖叫,光速般甩了出去。
圣诞老人被我仰面甩在了床尾,似是无助地瘫倒在那里。
它怎么出来了?什么时候出来的?它想干吗?
寝室门打开了,是李馨她们洗漱完回来了。
「月月,你赶紧起来,我们一起去食堂吃早饭。」
「我不去了,你们先去吧,我待会儿再去。」我将被角掀起,不动声色地盖住了那个圣诞老人,勉强笑道。
「那行吧,我们先走啦。」
李馨她们离开后,我才把圣诞老人从里面掏了出来,清晨的鼻子无比灵光,它身上的血腥味和腐肉味幽幽地飘散过来,白天我要去上课,下午李馨她们没课,万一回来后,这娃娃又出幺蛾子……
为了保险起见,我将它自己塞进了包里带去上课,想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也不敢做什么。
我到教室里时,意外发现许念白也在,犹豫了一瞬,便坐到了他旁边。许念白神色有些意外。
方妍她们看在眼里,笑得意味深长。
「你知道周婆婆家人还在吗?」我趁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悄悄凑过去问道。
「他们在外打工,常年不回家,周婆婆很可怜,只有她孙子陪着她。」许念白双眸半阖,语气里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可怜,「周婆婆的孙子有自闭症,脾气比较暴躁,所以周婆婆也不敢带他出去,有时候他偷溜出去,家里会莫名多出很多小动物的尸体,周婆婆年岁大了,有些迷信,以为他被脏东西迷住了,所以在家请了神,天天拜着,但她孙子真的只是自闭症而已,所以精神状态不稳定。」
许念白有些惋惜,垂着头不知想什么。
怪不得从没见过周婆婆带她孙子一起出来买娃娃,而且周婆婆说她孙子生气了会很严重。
「那这个娃娃是怎么回事啊?」
「那孩子父母离开时,送给过他一个娃娃,说是能代替他父母陪伴他。就是那个圣诞老人,但后来可能偷偷溜出去的时候弄丢了,周婆婆为了不让他伤心发病,就一直想买个一样的。」
原来如此,周婆婆一家也是可怜人。
「程月同学,谢谢你这么关心周婆婆,要不,我们交换个联系方式,下次你再碰到周婆婆可以联系我,我把她带回去。」许念白掏出手机和我互相加了个微信。
我想到包里的娃娃,一时不知是该还还是不还,这毕竟承载了孩子对父母的思念,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弄丢后会缠着我,难道是想让我送它回去?
纠结再三,我还是把圣诞老人从课桌的包里拿了出来。但怎么来的,我并没有说,只是含糊其辞地交代:「我上班时在路上捡到的,看着有些熟悉,这个你拿回去还给周婆婆孙子吧。」
许念白看过来的时候,嘴角抿了抿:「谢谢你。」拿走娃娃的一刹那,我居然感觉到了它在颤抖,好像有点害怕,怎么可能?
再看时,娃娃安安静静地躺在许念白的手里。
难道是我眼花了?
晚上上班时,周婆婆居然又来了,那身袄子自从我见到她第一天起就没换过,她的神情里有丝惊恐,和我说话时都会用余光瞥向外面,可后面并没有许念白的身影。
「把它还给我!」
苍老干枯的手掌伸了过来,尖利的指甲里像是填了层污泥。
是圣诞老人吗?可我不是给了许念白,让他还回去了吗?怎么又来问我要了?难道周婆婆孙子又弄丢了?
我摇摇头,秉持着少开口的原则。
「不在?你留着它只会出事。」周婆婆端详我片刻,拧成川字的眉头纠结在一起,像打了个死结。
我在柜面下偷偷发着消息给许念白,却迟迟未得到回复。
还好,周婆婆也没有多纠缠,说完话后便走了。
停雪后的路面很是湿滑,下班后,我便借着昏黄的路灯小心翼翼地走着,虽然鞋子防滑,但就怕踩到冰面摔倒了。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十字路口,是绿灯,来往也并没有车辆。就在我马路过到一半的时候,不远处像凭空出现了辆卡车,呼啸着喇叭疾驰而来,刺眼的灯光打得我生理性地把眼眯了起来。
太快了!我都来不及闪避,突然一道大力袭来,将我推了出去,摔倒的那一秒,我似乎看到了司机肩上有一个圣诞老人娃娃。
「你没事吧?」刺耳的刹车声和熟悉的声音一并传来。
许念白从对面路口匆匆跑来,将我扶了起来。司机吓得脸色发白,不住地鞠躬道歉,他的肩上已经干干净净了。那东西走了。
许念白还想责怪司机几句,被我拦住了,说他也没有用,刚才他的表情明显就是正常驾驶在空旷路上的样子。或许在他眼里我才是那个冷不丁出现的挡路人。
那娃娃是想要我死?它不是没有恶念的吗?为什么现在才动手?我做了什么触发了它的怨念?还有,刚刚是谁推了我一把?难道是许念白?
不,不是他,我摔倒前好像没见到他在我身侧。
许念白见我只是摔了一跤,幸好安然无恙,只是脸色差了点,执意要送我进学校。
我也怕再送第二波人头,有个人陪着胆子也大点,便没有拒绝。
走到学校分开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没有问他怎么没回我信息,于是直接打了过去,长久的忙音后电话没人接。
「许念白,那个娃娃你有还给周婆婆孙子吗?她今晚又来了。」我又发了短信过去
「叮咚。」手机亮了,这回回复的速度倒很快。
「原来娃娃在姐姐那里啊。」
姐姐?难道是周婆婆的孙子?许念白的手机怎么在他手里?
我立马回拨过去,但是那边迟迟没有接。
直到早上我出寝室准备去上课时,在女生寝室门口碰到了拎着早餐在等人的许念白。
「你怎么在这?」
「你去上课吗?这早饭是给你的。」他把还冒着热气的早饭递了过来。
我有些莫名,给我送早饭干吗?我们关系好像还没好到这种地步。
周茹她们「喔」的一声后,便嬉笑着互相扯扯袖子赶紧离开了。许念白并没有解释,只是害羞局促地笑了笑。
「你给我送早饭干什么?」
「你别误会,昨晚你给我发短信告诉我周婆婆在哪里,我是来感谢你的。」
「昨晚你的手机是不是掉了?」
「噢,我的手机落周婆婆家里了,着急出去找她,后来送你回学校后才发现不见的,那时候还没找到周婆婆,打算报警来着,结果手机也不见了,就回去碰碰运气,还好周婆婆安全回来了,手机我也找到了。」
「那我也没给出什么帮助,你也不用这么客气。」我推诿道。
许念白见着来来往往斜眼瞄过来的人群,不好意思地缩了下身子,我见他那么不自在,主动接过了早饭。
「谢啦,一起去上课吧。」
他感激地笑笑。
路上,他问起我昨晚是不是周婆婆孙子回了我信息。奇怪,他看不到聊天记录吗?
周婆婆的孙子给我感觉很奇怪,有一种古怪阴暗的错觉。我想起他回复我的那句话,牵强地告诉许念白我没收到什么回复。
「我可以见见周婆婆的孙子吗?」到底是谁在背后作怪要我的命?如果真是那个娃娃,它在我身边那么久,有那么多次下手的机会,为什么偏偏是昨晚按捺不住了呢?
走在前面的许念白停顿了下脚步:「你为什么想见周婆婆孙子?」语气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的背影让我看不透他的情绪。
他转了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那孩子有自闭症,不能见陌生人,会变得狂躁无比。」
但是昨晚还叫我姐姐,态度看着不像那么排外的样子。
「对了,你把娃娃给那孩子了吗?」
「给了。」
给了为什么周婆婆还会大晚上出来?那孩子还说在我那里,难道娃娃又跑了?它一个劲往外跑做什么?
周五我的课并不多,上午上完,下午就没了,准备和李馨她们出校门逛街去。难得是个大晴天,路上的雪水也化得差不多了。
可刚走到校门口,李馨便眼尖地扯了下我胳膊:「哎,那不是给你送早饭的那个男生?」
我顺着她眼光望去,的确是许念白,周婆婆不知怎么找来了,正拉着他不知道在说什么。
「你跟我回去吧,我……」
「我还有课,暂时走不开。」
说话间,他看到了我们,登时将胳膊甩开。眸光中闪过一丝慌乱。
「你们也在?」
我点点头:「你们这是?」
「周婆婆孙子犯病了,让我帮忙,我跟她回去一下。」
可刚刚他不是还说下午有课吗?怎么刚才拒绝了,现在又同意了?
周婆婆见着我有些激动,想说些什么,却被许念白揽着肩膀半拖着离开了。
李馨都看出有些奇怪了。
周五晚上的客流量不多,或许大家都趁着节日的尾声出去约会了。我也许久未见到身上带有红色物品的客人了。这段时间除了被圣诞老人缠上外,几乎正常得让我感到安逸。
然而,有些事情是不能念的。这不,临近凌晨一点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穿着一身暗红嫁衣的女子,头发盘起,仅插着一对步摇。
我瞳孔剧烈震颤,内心不断祷告着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上次围巾女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这一身红嫁衣该有多凶啊,我不能保证能顺利地给她结账走人。
奈何,各路神仙都没听到我的祷告,嫁衣女走了进来,一股铺天盖地的怨气和邪念像巨浪一般席卷而来。她的表情有些呆滞茫然,一进来就低头像在找着什么东西,一排清晰的血脚印印在身后,她没穿鞋!
虽然现在是新社会了,但是还有些喜欢古时礼节的新婚夫妇热衷于办古代婚礼,觉得拜天地才是见证爱意绵延的仪式。这个新娘,一看就是参加了这种婚礼,虽然一身复古的装扮,但手上的戒指,我没看错,是个铂金钻戒,钻石并不小,只是染了血迹。
我这头贴着墙角在打量着她,她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侧眸望了过来,见到我后,展颜一笑。
这笑配着惨白的妆容和殷红的嘴唇,说不出地瘆人。
「找到你了,物归原主!」她从宽大的袖袍里摸索几番后掏出一个圣诞老人来。
怎么又是圣诞老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了?它是怎么劳动嫁衣女送过来的?
我快疯了,不是被折磨的,单纯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看不到头的无限循环里,我不知道招这娃娃哪里喜欢了,没完没了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改还不行吗?
礼拜六早上,也不管天又阴了下来,我凭着一腔怒气支撑着那点狗胆冲到了便利店。
「那东西又来找我了。」
「什么?」陈俊在看账单,见我过来只是扫了一眼后又垂下头去。
我像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出来。
陈俊合上账册,塞了个苹果给我:「给,平平安安。」
我泄愤地咬了口:「没见着平安,自打进了这家黑店就霉运缠身还差不多。」黑店两字我说得模棱两可,含糊不清。
「季度奖金下来了,你是要物还是要钱?」
下来了?我还以为没了音讯呢,这么快!
要钱吗?便利店给的工资足以含括我的生活费了,我还有多余的会存下来。要物的话……我心思一动。
「要物。」便利店不会奖励我用不到的物品的。
「鉴于你上个季度尚且还行的表现,贺颜的围巾就归你了。」
围巾?那不是条酒店毛巾吗?那东西本来我想交给警察的,但是它变成了一条红色的毛巾,原本血迹染红的布料反倒像自身本来的颜色了,再也闻不到奇怪的味道了。所以我就没有交出去,一直放在寝室里,也没来得及处理掉。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这东西是奖励?
我有些一言难尽,像吃了一碗没泡开咬不断的方便面一样的心情。
「怎么,嫌弃?不想要?不想要就拿过来,便利店可以给你换算成钱,相信也不少,不过可惜了,这东西你戴着,人家身上有红色物品的客户或许会对你有好感,还能简单沟通几句话,不用招惹怨恨。」陈俊可惜地摇摇头。
咦?那可是好东西!
听到能使红色物品的客户对我产生好感,我就想要这个奖励了!
「那我不是戴着上班就无敌了?」
陈俊看着我天真的模样嗤笑出声:「你想多了,它是有使用限制的,用得越久,颜色越淡,建议你珍惜。」
敢情还是消耗品啊?真是好东西不经用。
不过,想到便利店的福利,我上夜班也有了点底气。
晚上,我将红围巾和圣诞老人一起放到了随身的包里,为了以防万一那个嫁衣女和周婆婆过来。
周婆婆还真的又来了,这两天都没见到晚上许念白送她。
她对我还真是执念,一来就问我要娃娃,我从包里翻出来准备还给她。结果里里外外找遍了,只有那条红围巾。
得,又不见了。
「快给我!」这次的周婆婆脸色更加暗沉,情绪格外急躁,底下似乎还漂浮着丝胆怯。
我摆摆手,示意并不在我身边。
她慌里慌张地瑟缩着佝偻的脊背:「来不及了,你找到了赶紧给我。」
我隐约闻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势。周婆婆冲出门后,我给许念白打了个电话,她这种精神状态,不适合大晚上在外面乱晃了。
「喂,许念白吗?我刚看到周婆婆了。那个娃娃不对劲,你如果看到的话,想办法……」
「娃娃哪里不对劲了?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玩?我很喜欢你,姐姐不喜欢我吗?」
这声音……明显有别于成年男子的粗犷和沉稳,更加尖细稚嫩。是周婆婆的孙子!
「姐姐怎么不说话,你不来找我,那我来找你玩好不好?」
这孩子说的话让我觉得很诡异,我并不认识他,为什么他对我一副很熟悉的样子?所以我没有搭腔。
电话那头自顾自地挂了。我也不担心那孩子真来找我,一个是我们不认识,周婆婆不会让他随意出门,还有就是,他的病也不适合见陌生人。
心念一动间,一股从脚底窜起的寒气差点没送走我。
低头看去,那个圣诞老人不知何时从哪里钻了出来,爬上了我的膝头。黝黑浑圆的眼珠子里似乎藏着笑。
我「蹭」地一声站起,撞在了后面墙上。它也「啪」地掉在了地上。
它刚刚是躲起来了?
不管了,我飞快地拉开抽屉,将它扔了进去,然后锁了起来,在便利店里我就不信它还敢作妖。
然后飞速地拿出手机,准备联系许念白,让他帮忙把圣诞老人送回去。结果一不小心把消息发在了群里,等我回过神来时,连忙摁了撤回。
这会儿时间很晚了,大家都睡着了,应该没人看到。
我打算重新编辑时,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是李修尧。
他找我干吗?我和他并没有什么交集,也就是开学不久那会儿不小心在食堂吃饭时将菜汤泼在了他身上。本以为要得罪人了,可他也没怪我。
后来知道,李修尧那会儿正和女友分手了,所以也没心情怪我。
「你找许念白?」
「怎么了?」他管我找许念白干吗?
「我正好在群里看到……许念白这人……你离他远点。」
我看到这句话有些火气上头,相比李修尧来说,我反而和许念白更熟悉,更别谈他可能救过我的命。如此谈论一个人,对于这种行为,我有点排斥,所以说话也生硬了起来。
「怎么,他也泼你菜汤了?」
对面估计愣住了,过了五分钟,消息才重新发来:「我是好心劝你。他曾经是我室友。」
许念白住校过?可他家离那么近,为什么还住校?
「他和我们住一起期间,在学校里喂过很多流浪猫流浪狗,可那些猫猫狗狗消失得很快,直到有一天,我们看到他被窝里藏着只死去的猫,才明白那些猫狗去了哪里,他把猫皮扒了下来,里面塞着棉絮,做成了玩偶陪着他。」
什么?他说的是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又很羞涩的许念白?那个深夜关心周婆婆的许念白吗?
我的脑子里有一刹那的空白。
消息再发来时,我已经手抖如糠。
「他还说要把那些娃娃送给他弟弟,可新生入学的时候,是我收集的家庭信息资料,他上面填的是独生子女,我们都怀疑他为了虐杀那些动物,所以撒谎。而且,他的精神似乎有问题,会和那些他做成的娃娃说话,扮家家,有时候像个小孩子。我们只能联名将他推了出去,所以他才不住校了。」
原来,他不住校的原因是这个。
手机落地,我连再看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一目三行地扫了眼朝上翻着的屏幕。
李修尧让我小心点,远离他。
我的心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周婆婆真的有孙子吗?或者说,那个孙子是谁?从头到尾,许念白都没和我说过那孩子几岁,叫什么?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我忍到了周一。
上午许念白和我都有课,是同一节。
我请了个假,然后拿起娃娃出了校门,第一次碰到周婆婆的时候,我记得她离开的路线,那边有几个老式小区,想必周婆婆住在那片。
她既然是本地人,年纪又那么大了,每天进进出出,门口的保安应该有印象。
我直接找了保安去套近乎。
一连问了三个保安,到第四个的时候才探到点口风,保安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听到我说来给周婆婆送东西的才松了口。
保安告诉,周婆婆有个女儿,早些年生下孩子没几年便消失了,而她女婿则自始至终没见到过人。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周婆婆女儿未婚先孕后被男朋友抛弃了,所以生下孩子后去找那个男人了,但是后来再也没见过她出现,倒是周婆婆是个可怜又心软的,一口一口喂大了孙子,还将他送进了大学里。
大学?我心意微动。
「周婆婆的孙子叫什么?」
「叫许意年。」许意年?不是许念白?可是,为什么都姓许?难道是有什么关联吗?
「她孙子不是有自闭症吗?怎么还能考上大学?难道症状比较轻?」
保安大爷愕然:「自闭症?没听说,不过那孩子的确不喜欢讲话,长得白白净净,打小就很文静。」
我告别了保安大爷,问到了周婆婆的地址后便寻了过去。
她腿脚不便,住的也是一楼,相对来说,光线比较阴暗,这种老式小区是一梯两户,周婆婆家的对门门口堆了很多破旧的壁橱类家具,看着有些年岁了,上面蒙了一层厚灰。将走廊堵住了一半,一看就是长年不住人了。
可许念白不是说是周婆婆的邻居吗?
周婆婆家门没关,我敲了敲,里面并没有回声,静悄悄的。轻轻推开,借着外头将近正午的光线,屋里的格局一览无余。
包括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挂着的照片。
俨然是缩小版的许念白和圣诞老人,一人一玩偶并排坐在一起,手都放在膝盖上,表情冷漠淡然,乍一看,像是一大一小两个双生子一样。
我心抖了抖,电光石火之间明白了所有联系,原来许念白才是周婆婆的孙子,有自闭症的是他才对。但保安为什么说她孙子叫许意年?而且许念白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有自闭症的样子。倒是周婆婆,神神叨叨的,让人怵得慌。
我趁没人,把娃娃掏出来放在了桌上显眼处。
没等我退出去,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你怎么来了?」
周婆婆佝着腰扶着门框悄无声息地站在身后,眼皮耷拉着,眼里的浑浊像搅浑的河水一般。
「我来还娃娃。」我拉开了点和她之间的距离。
周婆婆见到桌上的娃娃几个跃步走来过去,动作敏捷得不像老年人。她不舍地将娃娃抱在怀里,轻柔地蹭着它的脸,那神情温情又压抑。
我回味着她的情绪,想从她口中听听这个娃娃的来历,却听见几声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来了!
门口许念白站在走廊里,似笑非笑地望着屋里。
「程月,你怎么来了?」
我倒想问问你,现在不是下课时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事情越发不对劲,我友好地笑笑:「我给周婆婆将娃娃送回来了,这不,刚到门口,周婆婆也回来了。」
这么明显又蹩脚的借口,我都不信,可偏偏许念白没有说什么。脸上的笑容扎眼又讽刺,看着我表演。
手心紧张得开始滑腻,我借口下午还有课便侧身钻了出去,逃也似的奔命去了。
直到跑出楼道,我才感觉到背后那股如影随形的视线被剥离了。
这一家子都有问题,许念白在撒谎,那周婆婆呢?她说的话可信吗?
不管如何,我决定再也不掺和这里面来,也打定主意远离许念白,连他下午给我打来电话我都给摁挂断了。
晚上,我就怕再见到这对怪异的祖孙俩。
还好,直到我下班,都没见到他们。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今晚月色不是很明了,本就惨淡的光亮在月亮躲进一片云层里时更是暗无天日。路灯开始滋啦滋啦地明灭交加,应该是线路短路了,总有段时间,这些路灯会出现问题,但还是顽强地坚持下来了。
但这次,它们的闪烁频率有点快,电流声流荡在寂静的空气中。
冰凉又令人心悸的惧意让我脸色逐渐难看起来。
我顶着压力目不斜视地往前走着,就在路灯一个乍然的明灭里,我感觉好像周遭的环境突然来了个转变,原本宽阔的街道变成了狭窄拥挤的走道,叠加在一起的木质家具让我一秒就明白自己来到了哪里。
我居然来到了周婆婆的家门口!转身欲退出去,却发现身后没了退路,或者说来时的路隐在了一片黑暗中。
周婆婆家门半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我只能顶着发麻的头皮走了过去。
意外地,许念白竟然坐在屋内的椅子上,看那架势似乎在等我。见我在门口,还开心地招手示意我进去。
「姐姐,你来找我玩了?」声音稚嫩童真。
姐姐?他叫我姐姐?
「今天是我们的生日,就等你来。」
生日?我们?
「周婆婆呢?」我并没有进去,警惕地环望了一圈屋内。却见一小片绛紫色布袄在桌子后面若隐若现,而许念白正挡在前面。
「奶奶?奶奶在啊。」许念白乖乖地站起来,像个听话的孩子一般让出了视线。
周婆婆侧躺在地上,干瘪的脸颊已经隐隐腐烂,不知名的蚁虫蜈蚣在她张大的嘴巴和脱水的眼眶里进进出出。
她这模样是早就去世了?那我下午见到的是……
许念白见到我的反应,愉悦地噘起嘴巴,像个小孩子一般安慰我道:「姐姐别怕,哥哥说奶奶只是睡着啦。」
哥哥?哥哥是谁?难道是……许念白?
「你是许意年?」虽然是怀疑的语气,但我从未觉得自己的脑子如此灵活过。
有自闭症的不止是许意年,还有许念白!
或许是为了掩盖他的不正常,他把这种精神分裂定义为人们常见又能接受的自闭症!
「真聪明!不愧是那小子选的人。」他的声音又恢复到了成年男子的雄厚。
「什么选择的人?」我不懂,为什么选择我?
「不明白吗?我们选择了你,意年喜欢你,想要你陪他玩,我只能将你带来见他了。」
「可我不认识你弟弟,我也没见过他。」我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瞄着,飞速地寻找趁手的东西。
「不,你们见过,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许念白像逗弄小狗一般看着我垂死挣扎的样子。
「既然他那么喜欢你,不如你变成娃娃永远陪着他好不好?」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来,他个变态!居然要把我做成娃娃永远陪着他弟弟。
「哥哥,我不要姐姐像妈妈一样变成娃娃,变成了娃娃就不能陪我玩了。」尖细的声音响起,许意年表达着不满。
「你闭嘴!只有她变成了娃娃,才会永远陪着你哪也不去!那个女人要不是被我做成了娃娃,你觉得她会愿意主动留在你身边吗?她说我们是怪物!她厌恶我们!看到没有,就算她变成了一只丑陋的娃娃,还是想找机会逃出去!」
他在说什么?他们的妈妈被许念白变成了娃娃?难道,那只圣诞老人,就是他们的妈妈?
她来缠在我身边,仅仅是为了逃脱自己的儿子?那为什么是我?
所以,上次出车祸差点没命,是许念白动的手?圣诞老人是救了我?
一念之间,我想到了便利店,不,那个娃娃不是想跟着我,而是想躲在便利店,那是个庇护所。
「不!我想要活着的会动的姐姐,妈妈不会唱歌,也不会哄我睡觉,更不会讲故事。」许意年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小时候,居然闹起脾气来。
我看着「许念白」的身体一会儿转化成童音,一会儿转化成男人声,他在教训自己弟弟。两人竟不合时宜地吵了起来。
我趁他们争得面红耳赤之时,瞅准时机往后跑去。
许念白似乎发现了我的动作,嘲笑着我的不自量力。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闭着眼睛往黑暗里扎去。在融进黑暗的一刹那,我听到了他的咆哮,好像有什么东西阻止了他。
就是那一瞬间的干扰,我居然成功跑出了楼道,眼前又恢复成熟悉的世界。
我想往学校跑去,却忽然想起了那个娃娃,于是狠下心,一扭头往便利店方向跑去。
密集的脚步声紧随其后,如影随形。
「你逃不掉了,你注定属于我们!」
见到便利店的那刻,我无比雀跃激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渴望踏进便利店,可不行,现在是我的下班时间,我不能打破规则进去,无奈,只能硬生生在门口停了下来。
脚步声也在背后戛然而止。
许念白暗沉着张脸,死白的肤色阴冷晦暗。
他居然不敢靠近便利店?我的后背已经贴在了便利店的门上,作出了一种你只要敢过来我就能全身而退进入便利店的架势。
这种错觉,造成了他只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姐姐,你过来陪我,哥哥说不把你做成人偶了。」
呵呵,我信你个头!
我们两个互相僵持着,远处传来踢踏踢踏的节奏声。由远及近。
在我不可思议到极致的眼神里,眼睁睁看着周婆婆牵着圣诞老人的手走了过来。对,两个都在走,步子不紧不慢。周婆婆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掉虫子。
有些来不及逃跑的被她踩在了脚底下。
许念白见到来人,瑟缩地退后了几步,眼底的惊恐并不比我少。他在怕周婆婆?可明明之前他还不怕,恍然间我明白了,他不怕身为活人的周婆婆,却怕已经死去的她。
看样子,周婆婆很有可能是下午那会儿遭遇了不测。不知是不是他……
周婆婆走到他的身边停了下来,圣诞老人和她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牵起他的手往回走去。
许念白像是被禁锢住了一样,神色半是挣扎又半是听话,许意年还在控制他的身体,见到两个最亲的人来接自己,乖巧地想要跟着走,可他哥哥不愿意,于是一张脸上同时出现了两种表情。
扭曲和开心同时呈现,整张脸都被拉扯得像幅线条紊乱的抽象画。
我屏住呼吸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直到许念白被拉进黑暗中,快要消失不见之际,那个娃娃悄悄转过头来,眼珠子里真真切切地带着笑。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直到被冻得全身打了个哆嗦才缓过神来。
第二天,还在猜测许念白的结局时,李馨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月月,许念白,就是那个给你送早餐的男生,听说昨晚家里着火了,等人发现救完火,里面的人都……」
她不忍地看着我,声音越说越小。
我焦躁的心忽然平复了下来,是了,不用我再做什么了,这就是许念白的结局了。
只是可惜了周婆婆。
她每次晚上出来寻娃娃,其实是寻她的女儿吧?既想她找准机会离开,又想她回去陪着孩子。矛盾的慈母心结。
我把事情的结果告诉了陈俊,还问了他一句话:「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是我?便利店选中的人是我?每次发生这种事被迫参与进去的人也是我?
陈俊告诉我,选中我不是随机的,他让我问问我自己,为什么是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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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30 18:1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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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诡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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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侦探可见:你在真相面前无所遁形
满星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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