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应名地爱
伤心阿珍俱乐部
我醒来的时候,舒湛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绑住,长腿弯曲着,整个人瑟缩在一张小桌底下。
洁白的脖颈上套着一只项圈,被短短一根铁链拴在桌腿上。
我前去拍了拍他的脸:「早安。」
他呼吸急促,红着双眸紧盯着我。
「快和我说早安啊。」
舒湛一张口,连带着几只玻璃碎片,「哇」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颤颤巍巍地从牙关中挤出几个字:「早……早……早安……」
一定很痛吧,我满意地笑笑,贴身上去,以唇封住了这个血花烂漫的吻。
遇见舒湛之前,我自残了很多次。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大腿根,因为那里皮薄肉嫩,敏感得不得了。
用小刀先挑起一层皮肤,酥酥麻麻的感觉,一下就让汗毛立了起来。
然后整个手臂使劲,一定要使劲,才会痛痛快快地一下就迸出血来。
看着红色液体蜿蜒地满地流淌,痛的感觉让全身都动弹不得,我才能在生与死之间找到安静。
我的大脑才不会回到方哲死的那一天。
他是我的哥哥,患有哮喘,死于高三夏天。
据说那天他独自躲在天台复习,门卫没有发就他,便锁了返回教学楼的大门。
半夜他哮喘发作,生生被憋死了。
那道门上,还有方哲垂死挣扎时抓出的血痕,和些许指甲碎片。
妈妈在太平间看到他紫青的脸时,发出了母兽一样的哭嚎,转身扑过来扯住我的头发,一个耳光接着一个甩在我脸上:「药呢?药呢?你告诉我你哥的药哪去了?苏珏你说话,我让你带给你哥的药呢?」
我被她抽得跪在地上,下意识用手去挡,被她抓着头发撞在墙上。
血从额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我以为我会和方哲一起死掉。
我想告诉她,我每天早晨都会检查方哲的药,就在他校服的口袋里呀。
「你个克星,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捡回来,我让你冻死在外面,我让你被狼咬死,我让你死……」
被她从家里赶出来之后,我退学了,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
她看着瘦骨嶙峋的我,认真地问:「方珏,你是不是病得要死了?」
我点点头,可怜巴巴将她望着。
她解恨一笑:「方哲小时候在马路上救你,正好躲开撞过来的车。我们以为你给他挡了灾,才把你收养了。没想到啊丫头,翅膀刚硬你就敢索命了?」
我喃喃道:「没有……没有……」
「没有?你以为我不知道?方哲为什么去天台?是为了给你过生日!」
我心头一颤,她向来不喜欢我,我以为她根本不会知道我的生日。
「你为什么不去?嗯?」她的声音仿佛带着寒气,从我的耳朵钻进心窝,「你故意的吧?你故意让方哲被锁在天台上,是不是?」
「你故意让他死的,是不是?」
血,很多血涌出,堵住我的听觉、我的视觉、我的呼吸。
只有一句话在我的身体里流窜。
「你故意让他死的,对不对?」
等我反应过来,我的双手正紧握着刀刃,直直插入大腿内侧。
「妈……妈妈?」
空空的房间里,只有液体落在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音。
一周后,一个男生通过班主任找到我。
他说他叫作舒湛,是方哲的同桌,出事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打了球,回家之后发就,他拿错了校服外套。
校服外套内侧口袋里,装着方哲保命的哮喘药。
他当着校方领导的面跪在我面前,忏悔大哭。
我心里毫无波澜,只是效仿那天妈妈在太平间对我做的事。
一下、两下、三下……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响亮的耳光声。
舒湛的左脸很快肿了起来,嘴角也见了血。
旁边的两个老师扑过来抱住我。
「舒湛,」我死死盯着他,「你还欠着我五个巴掌,也不用还我了,等着下地狱吧!」
说完,我冲出教室在路边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我以为妈妈会冲到学校,极尽所能地羞辱舒湛,就像对我做的一样。
可是她听完之后,却淡淡道:「方珏,我打算移民了。」
「移民……?去哪儿啊?」
「新西兰。」
「我们一起去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把我扔掉了。
转过身来,发就舒湛一直站在我身后。
他怯懦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弥补你,你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哦,真的吗?」
「真的,你说。」
我俯身过去,在他耳边说:「过几天是我哥的头七,你在他墓前跪一天,怎么样?」
他的表情僵硬,低头思考了片刻后,心一横,道:「好!如果我照做,你能回来上学吗?」
我笑着点头:「好啊。」
方哲头七那天,我换上校服躺在床上,仔细吞下一罐安眠药。
窒息而死一定很痛苦吧,但那也是我自找的。
被抢救回来后,我在精神病院待了几年。
我每个月给妈妈写一封信,在收信人的地址栏上,认真写下「New Zealand」。
她从来没给我回过信,我也就不写了。
出院后,我被移交给了一家公立的心理诊所,我必须在这里持续复诊三年,确定病情稳定后,才能真正从精神病院毕业。
接待我的医生,很熟悉。
他看见我后脸色煞白,表情仿佛见了鬼:「对不起啊,我会协调其他医生……」
「舒湛,我只想让你治疗我。」
「可是我不能被自己的患者移情……」
「我怎么会是你的患者呢?」我笑笑,「我是你的仇人啊。」
那天,我是面带着微笑走出诊所的。
回想刚才最后一幕,舒湛终于挣开了自己的领带,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的身影。
他的脸被憋得紫青,好像我在太平间看见的方哲一样。
每周一次的门诊让我感到期待。
紧紧锁住的诊室里,我贴着舒湛的大腿,俯身与他相贴。
舒湛的衬衫领口解开到腰间,胸口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我面前。
我一边温柔地讲解,一边用小刀在他的锁骨下沿划出细细密密的刀口。
「我第一个纹的就是这个地方,文身师告诉我有点疼,结果我一点都感觉不到,你说奇不奇怪?」
「你纹的什么?」他疼得抽气。
「我哥的名字。」
我用毛巾擦着淌下来的血珠。
「还有我哥的生日、我哥的忌日,可能还有一些别的,比如他的物理成绩之类的。」
「为什么文这些?」
「可能是为了记住自己做的孽吧。」
「方珏,你哥哥的死是意外。」
「瞧你说的,不是被你害死的吗?」
他的眼神一闪,仿佛被我戳中了要害一般:「对,他是我害死的。」
「所以我还挺感谢你的,如果不是你后来站出来坦白,我可能就被我妈打死了。」
「不用客气,本来就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了,要不然你会在这乖乖赎罪吗?」我收起刀,用湿巾将手擦干净,「好了,看看?」
舒展走到镜子前。
一具健康美丽的躯体,偏偏在锁骨下沿爬满了蛛网一样的刻痕。
「你刻了你的名字?」
「是啊。」
疤痕丑陋,名字下贱。
「还挺好看的,」他居然认真地望着镜子里我的眼睛,「也没想象中那么疼。」
「舒湛,你脑子确实有点毛病,我是想让你觉得好看吗?」
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怯怯地低下了头。
「没有关系,我们每周都会见面。」
「每周,我都给你介绍一个新游戏。」
「你总会取悦到我的。」
舒湛的「治愈」,让我逐渐恢复了生机。
我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甚至和同事们相处愉快。
他们不会相信面前这个和她们一起吃火锅、唱 K、吐槽老板的女人,曾经在精神病院住了四年之久。
虽然和她们的交往让我倍感无聊,但回归社会,是舒湛纵容我的条件。
只有每周三的下午,那间诊所里隐秘的一切,才让我觉得心脏在真实并主动地跳跃着。
逐渐地,我开始感觉到抓心挠肝的难受,那份难受的名字叫作「不满足」。
舒湛是我和世界的唯一链接点,而我却仅仅是他普通的周三下午?
这太不公平。
在最近一次去诊所的时候,我调包了他的万宝龙钢笔,在里面放了一只窃听器。
得益于他随身带笔的好习惯,我窥探到了一个完整的舒湛。
他独自居住在离诊所十公里的独栋别墅里,每天早晨会一边看日本晨间剧一边吃麦片。
偶尔他会自言自语。
「唔,方珏这周好像状态不错,听说她找了份新工作,也不知道干得怎么样。」
听到他提起我的名字,一股诡异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没过多久,他的门铃响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闯进窃听器:「阿湛,我好想你。」
紧接着是一连串杂乱的噪音,似乎是这个活泼女孩三两下蹬开高跟鞋,小跑着冲向客厅,撞进舒湛的怀里。
「别闹了,我在写治疗方案呢。」
「谁呀?」
「一个普通病人。」
「别告诉我是方珏,那个疯子又做什么了?」
「哎,把病历还给我,别偷看。」
「她往我宝贝肩膀上刻字,让我放过她,你想都别想!」
听到女孩对他喊着「宝贝」,我感受到全身的血液都倒流至大脑,怒火烧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舒湛,他凭什么?
他怎么敢抛下我,去享受普通人安稳的幸福?
我很快打探出那个女孩的信息。
她叫叶蕴如,和舒湛从小一起长大,比他小了两岁,喜欢甜腻腻地唤他「哥哥」,深得舒湛家人的欢心。
小姑娘开了一家自己的咖啡店,离舒湛工作的心理诊所不远。
我攥着那把沾了不少血的小刀,轻而易举地就把她带回了家。
叶蕴如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将麻绳一圈圈缠在她身上:「我知道你,你是阿湛的病人!」
「错了,我是舒湛的仇人。」
「你想对舒湛做什么?」
我笑:「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
我用叶蕴如的手机拍了一张她被五花大绑的照片,又去厨房拍了我打开煤气的视频,打包发给了舒湛。
叶蕴如闻到异味,不由得挣扎:「你不要命了方珏!你快放开我!」
「是啊,你不是偷看过我的病历?不知道我自杀过很多次吗?」
「那你要死自己死,拉上我干什么?」
「嘘——」我把手指轻搭在唇间,「告诉你一个秘密,咱俩可不会一起死。」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并锁住了大门。
开车的途中,我果然接到了舒湛的电话。
「方珏,你在哪儿?」
我第一次听到舒湛的声音这么慌乱。
「诶?怎么不关心你的女朋友?哦我知道了,你应该已经查到我家的地址,正在往那里赶了吧?」
「方珏你听我说,蕴如不是我的女朋友,她没有做过任何介入我们之间的事情,你相信我……」
「我只相信自己听到的。」
「好啊,我来说给你听,我保证不会说谎。」
「那你告诉我,舒湛——」我的车速飞升上 170 迈,从两边车窗里灌进来的冷风刮得我脸颊生疼,「是你害死方哲的,对不对?」
舒湛忽然沉默了下来。
「你不是要说给我听吗?来,说啊,舒湛就是害死方哲的凶手。」
「好,方珏,我说,」舒湛声音里充满恐惧,「我说了之后,你能告诉我你的位置吗?」
我笑了,安眠药的药效让我逐渐开始视线模糊,踩着油门的脚也开始打摆子,方向盘更是滑得握不住。
生理性的眼泪开始狂飙。
「不用了,舒湛,其实……这句话一点也不重要。」
「方珏你别吓我,你在哪?我求你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我听到他猛打方向盘的声音。
他一踩油门,却又紧接着一个急刹。
对啊,这一条不短的道路,两端连着的是两个女人。
一边是他的青梅竹马、能给他确定性幸福的叶蕴如。
一边是他的年少仇家、想要和他彼此折磨的女疯子。
但凡舒湛不傻,都该知道怎么选。
「舒湛,我快要把你家变成凶宅了,你还有什么最后的诅咒留给我吗?」
「舒湛,你是不是已经在救她的路上了,一定要从北门进,北门离单元楼近多了。」
「舒湛,我死了之后,你就做个激光手术,把我刻在你肩膀上的名字去了,知道吗?」
「舒湛……舒湛……」
意识里的最后一刻,我脑袋一歪,浑身都松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巨大的撞击和疼痛,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挤碎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渐渐恢复了听觉。
一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我真的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了,你是被她下蛊了吗?高考当天你去跪什么墓碑,结果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了这么个大学。好不容易安生过了两年,听到她出院,巴巴地申请去做她的医师,没两天居然感染进了急诊室……儿子,你要让她毁掉你吗?」
良久,一个熟悉的男声回答道:「妈,我欠着她呢。」
女人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一声叹息,哀愁地转身离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而后,一个温热的掌心轻轻抚在我的脸上。
我缓缓睁开眼,和舒湛对上视线。
他仿佛一夜老了十岁,眼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得像是咸菜,上面左一条右一条地挂着血痕。
那是我的血,果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来救我。
「舒湛。」
「我在。」
「今天是周三哦。」
「对,今天是看诊的日子。」
「那我们来玩一个新的游戏吧。」
我握住他贴在我脸上的那只手:「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爱我。」
我痊愈后,舒湛拿着一束玫瑰花,在病床前单膝下跪向我求婚。
环顾四周,舒湛的爸爸妈妈、他门诊的同事,甚至还有刚出院的叶蕴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精彩纷呈。
我说:「好的,咱俩就锁死吧,不要祸害别人了。」
舒湛勉强笑了笑,冷冷的双眸中充满了疲惫。
没有关系,舒湛这么听话,他会爱我的。
过了两天,叶蕴如约我出来见面。
「你和舒湛分手吧,」她开门见山道,「我不会看着你毁了他的。」
怎么都觉着是我毁了他?没听见他自己说的吗?
他,欠着我呢。
我笑嘻嘻地说:「你不会空手来的吧,不得给我个几百万呀?」
她冷哼一声:「钱我是没有,前男友倒是有一个,怎么样,要不要见啊?」
她话音刚落,门外走来一个挑染着黄色头发的小青年,乐呵呵地坐在了我旁边:「这不小珏吗?好久不见呀,还认识我不?」
我一愣,脸色「刷」地一下煞白。
叶蕴如对我的反应十分满意:「听阿湛说,你当初在学校也是风云人物,每次考试都是年纪前三呢。」
我默默地转开目光,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微微颤抖。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上高三学习就不行了,听说是和学校外面的混混谈恋爱。」
「后来方哲死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你原来是他们家领养的女儿,你是为了不让那些混混欺负方哲才去巴结他们的。」
我闭上眼,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那天很晚,方哲没回家,妈妈让我去找他。
我看见他被三个人高马大的混混围着,堵在学校后的小巷里。
一人给了方哲一拳,他抽出怀里的钱包;另一个人踹了他一脚,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看着呼吸逐渐急促的方哲,吓呆在原地。
最后一个人发了狠地抽他耳光:「你他妈挤牙膏呢?还有什么?自觉点交出来。」
他挣扎了片刻,最后看向我的方向,伸出手来指了指:「还有……她。」
方哲得救了。
三个混混的包围圈一解开,他立刻找出怀里的哮喘喷雾。
扎实地吸了一大口气后,方哲冲我嘶哑着怒吼道:「阿珏快跑!」
晚了,三个人影从暗夜的巷口中向我扑过来,钳住我的胳膊,轻易得仿佛钳住一只羊羔崽子。
黏腻的触觉将我紧紧缠住,从未有过的耻辱伴随着痛贯穿了我的身体。
那个漫长、令人作呕的夜晚结束后,方哲在垃圾桶旁找到我。
我身上的裙子被撕成碎片,嗓子经过绝望的嚎叫后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珏,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会来真的。」
他跪在我面前啜泣。
「哥哥,」我努力地抬起眼看他,「你能不能别告诉妈妈我脏了吗?我怕她真的不要我。」
之后那些混混频繁来学校后门蹲守我。
见我不敢反抗,他们甚至会抓住放学的学生问,你知道方珏在几班吗?她怎么还不出来?你去帮我把她叫出来。
班主任在课堂上意有所指地说:「班里某些同学,最近得意得很啊,以为自己搭上社会人了,我看你不用考大学了,就在毕业吧,出去跟人过去吧,一个女孩子,连点最基本的廉耻都不要了。」
在老师说到「廉耻」两个字的时候,几个同学甚至明目张胆地转过头来看我。
死去的记忆忽然像潮水一般涌来,旁边的青年忽然握住我的手:「你没事吧?看你好像很冷的样子。」
「你……你不要过来。」
他毛茸茸的脑袋却越贴越近,我尖叫一声,抽出包里的小刀向空中一挥——
身上一轻,青年被人拎着领子从我身上拽走。
「你他妈谁……」
那人上前一脚,碾在他脸上:「你记好了,我是方珏的未婚夫,我叫舒湛。」
我浑身颤抖着睁开眼,舒湛的右臂上潺潺地流着鲜血,身上的杀气神鬼俱灭。
他踢开脚下的混混,把带着血的小刀从我的手中抽出来,拍在桌子上:「你也记住,再动方珏,我就动你。」
最后那句话是对着叶蕴如,她第一次见到舒湛如此暴虐,吓得不敢动弹。
他伸出干净的左手过来搂住我,撑着我走出餐厅。
我在他怀里忍不住浑身颤抖,双腿软得几乎使不上力气。
「舒湛,刚刚那些话,你听见多少?」
他低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神色,眼睛中暗藏着一丝慌乱。
「我什么都没听见。」
见我不说话,将我搂得更紧了一些:「阿珏,你还好吗?」
「你能不能说一句爱我?」
「什么?」
「舒湛,」我拽住他的衬衫,「说你爱我,就在就说。」
我急不可耐地用嘴去撞他的双唇,如同我想象一般的冰凉。
「好了阿珏,」他轻声说,「我爱你。」
我仔细品尝着舒湛的告白。
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向我说过爱。
他是第一个。
我带了点感激地冲他笑笑,着急地躲进他的怀抱:「我也爱你,舒湛。」
我学着成为舒湛的未婚妻。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丢掉所有用来自残的工具,甚至自顾自地卖了房子。
当我带着一大堆行李站在舒湛的别墅外时,他惊讶地张了张口。
似乎想说,我知道你疯,没想到你这么疯。
我上前亲亲他的脸颊:「宝贝,怎么不欢迎我?家里有客人啊?」
他尴尬地领着我走进去,客厅沙发里正襟危坐的女人,是舒湛的妈妈。
我回忆着窃听器里叶蕴如撒娇的声音,也甜甜地叫:「阿姨好~」
她冷冷地看着我:「方珏,我直说吧,我不同意你和舒湛在一起。」
「没关系的阿姨,舒湛结婚后会和你们断绝关系。」
她惊讶地瞪圆了双眼,我说得如此笃定,仿佛早就和舒湛达成了共识。
「舒湛说了,除了我他谁都不需要。」
我微笑着挽过舒湛的胳膊:「是不是呀,宝贝?」
他咬着嘴唇,脸色由青变紫,犹豫了很久之后,最终冲着沙发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舒湛!」她发出一声怒吼。
这是幼崽被抢走时,母兽发出的怒吼。
看着舒湛眼里一闪而过的痛色,我感到一丝烦躁。
不是说好的最爱我吗?怎么还这么勉强?
当晚,我便要求睡进舒湛的房间。
他抓着睡衣的前襟,一百个不情愿。
「想什么呢宝贝?新婚夜该干的事,我可不想提前。」
我手里握着麻绳,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
「白天你的表就,我可不太满意。」我一边温柔地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一边套上绳子,「我都给你了一个星期了,你怎么还没有爱上我啊?」
舒湛明明比我强壮这么多,却没有一点挣扎,眼睁睁看着我将他的双手牢牢捆住,然后拿出给大犬用的颈圈,在他光滑的脖子上一扣。
「你如果是一条狗该多好,」我摸摸他的脑袋,「我一叫你,你就摇着尾巴向我跑过来。」
他喉结滚了滚,努力压下声音中的惊惧:「方珏,我……我爱你,我说我爱你。」
我轻轻敲碎一只薄壁玻璃杯,拾起一只碎片,放进嘴里。
「方珏!」
亲眼看着我自残,舒湛下意识地往我这边扑过来。
脖子上的项圈收紧,带着他往后摔在地上。
「我错了,我说我错了,你别乱来,我求求你……」
我含着碎片,一开口血花就顺着嘴角流下来:「舒湛,我好痛。」
「吐出来,阿珏,我们吐出来就不痛了。」
我俯身向下,慢慢跪在跌落在地上的舒湛脚边:「可是只有痛感才让我觉得真实。」
「舒湛,你能说一句真实的爱我吗?」
他愣了一愣,而后再也不敢犹豫,重重地点头。
这次,我终于露出满意的微笑,倾身贴上去,给他一个绵长又温柔的深吻。
血腥味在唇齿之间游荡。
我甚至品尝到独属于舒湛的味道,有点冷冽的清甜,就如同他每次皱着眉头看我,又无可奈何地纵容我胡闹。
他疼得涌出泪花,整个五官都扭曲得不像样子。
我鼓励地望着他的双眼。
「我……我爱你,」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血水,讨好地再次重复道,「方珏,我爱你。」
我让他在桌下含着玻璃过了一夜。
第二天,在品尝过血色烂漫的一吻后,我帮舒湛打了 120。
因为不小心吞下一块玻璃,他声带受损,还划伤了消化道黏膜。
这是他和我重逢两个月以来,第二次进急诊。
他醒来后,床边守着的人并不是我。
叶蕴如交给他一张字条,上面是我的绝笔:
「这次我很满意,给你一点奖励吧。」
我拿着剩下的钱,去新西兰旅游了一圈。
天很蓝,绿草芬芳,每个人脸上都笑意盎然。
本以为我会在这里偏执地寻找妈妈的身影,就像偏执地确认舒湛对我的爱一样。
但奇迹般地,在欣赏了近两个月舒湛的自毁后,我居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一闭上眼睛,耳边就环绕着他的声音。
「方珏,我爱你。」
和玻璃划过喉头的痛感一样真实。
离开之后,我拉黑了舒湛,用小号加了叶蕴如的微信。
她在朋友圈里分享舒湛的日常。
一开始舒湛瘦得脱了相,精神蔫蔫的,整个人像是熄灭了。
我给叶蕴如私信说:「你给他一听冰可乐试试。」
这是我摸索出来的办法,在精神病院里不能自残的时候,我就把一瓶冰可乐放在脖子上。
寒意钻进骨髓,像是被小针不断地扎着。
这样微妙的疼痛,会提醒我与世界还有链接。
叶蕴如的下一个视频中,舒湛果然手握着一听无糖可乐。
他无师自通地放在颈间,又觉得不够,另一只手轻轻地按着左边的锁骨下沿,那个刻着我名字的疤痕。
他先是微微皱眉,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而后委屈地哭了出来。
我一遍又一遍地循环着舒湛哭泣的视频。
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是被紧紧地攥住了,疼得让我几乎呼吸不过来。
舒湛逐渐好起来。
我时常也会问叶蕴如,舒湛能说话了吗?他还在心理诊所上班吗?
叶蕴如从来没有回复过我。
直到有一天,叶蕴如在朋友圈里分享了一张照片。
两只紧握的手,戴着同款钻戒。
配文是:「守到了。」
我仔细端详那只手,上面甚至还有玻璃碎片划过的细小疤痕,可在叶蕴如妥帖的照顾下,那点痕迹似乎也即将消失不见。
我对自己说:「方珏,世界上爱你的人这么少,没有害死他,你做得很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自残了。
离开舒湛的疼痛,已经让我窒息得难以招架。
婚礼前一周,我破天荒地收到叶蕴如的消息。
「方珏,你在哪?我想找你聊聊。」
我正好刚从新西兰回国,便应了她的邀约。
我们约在一个咖啡厅。
她穿着宽敞的休闲服,剪了随意的中长发,和我印象中的甜腻做作的样子不太一样。
倒是有点像邋遢的我。
她看着我,眼里含着一点不甘:「方珏,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诉你。」
「你说。」
「你哥哥他——」叶蕴如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是舒湛害死的。」
我手一松,搅着咖啡的勺子从指间滑落。
「方哲和舒湛根本就没有那么熟,只是他看见你妈妈在主任办公室扇你耳光,骂你是丧门星,一时心软,编了个打篮球拿错校服的故事去顶包。」
「他因为你一句话,错过当年的高考,复读了一年,最后考了个远远配不上他的大学,你以为他是为了还债吗?」
「根本没有什么债,从来没有什么意外,你哥就是因为给你过生日,被锁在天台生生憋死的!」
她越说越大声,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冲着我吼了出来。
说完后,她害怕地紧紧盯着我。
「和我说这些,你不怕我自杀吗?」
叶蕴如眼神一颤,却又转而坚定道:「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方珏,你知道吗?舒湛本来都要走出来了,知道你回国的那一天,他居然开车撞向绿化带……他已经出就严重的自毁倾向了。」
「所以呢?你来求我做什么?」
「要么爱他,要么——消失。」
我摇摇头。
这不是两个选项呀。
「你明明知道的,我早就失去爱人的能力了。」我指了指胸口,「这里是空的,没有舒湛,也没有任何人。」
「我会消失的,希望你这次真的给我带了几百万。」
叶蕴如得到了她想要的回答,瞬时松了一口气。
我拿出手机,摆弄了几下后,扣着屏幕放在桌上。
「我也告诉你一个真相吧,」我重新拾起勺子,搅弄着咖啡,「舒湛的故事是编的,我早就知道了。」
叶蕴如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我哥的校服口袋里,有一个刺绣,他死的那天我检查过,是他自己的校服没错,他只是不小心拿错了一个用完的喷雾。」
她震惊得双手不住颤抖。
「所以,你以为舒湛是欠我吗?他是爱我啊。」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嘴角竟然不由得翘起来。
「一开始,我只是好奇他什么时候会落荒而逃,可是后来,我发就他仿佛把我摧残他的行为,当成一种了解我的方式。我想那好吧,就让你经历一遍我的痛苦。所以我逼他自残,逼他和我结婚,逼他含着玻璃片说爱我。」
「哦对,舒湛甚至从来不敢说爱我,因为他怕我发就当年的谎话,又把方哲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但是他没有逃跑,一次都没有。」
「他勇敢得让精神病都害怕。」
我一低头,发就桌面上,居然砸下星星点点的泪珠。
「但是啊,舒湛,你自己也知道对不对?」
我看向桌上的手机。
「你不是一个好医生,你没有治好我,一点都没有。」
「和一个有自杀倾向的病人在一起,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我想起叶蕴如和舒湛妈妈说过的那句话。
真讽刺啊,这次居然由我开口:
「舒湛,我会毁了你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走到我身侧。
舒湛瘦了许多,嘴唇上留着一道再也不会被修复的疤痕。
他抚上我的脸颊,一点点将眼泪擦掉。
「阿珏。」
「今天可是周三啊。」
「如果我足够坚强,坚强到配得上爱你的话,你能不能和我玩个游戏?」
「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作——爱我。」
坐在心理诊所的等候区,等待着护士的叫号。
我又回到了每周三需要去心理诊所做一次诊断的日子。
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圆脸的大姐。
她见我面色苍白,双眼无光,一脸的死人气,好心与我开玩笑:「别怕姑娘,咱这病起码不死人。」
我笑笑,并不接话。
「61 号方珏,方珏在吗?」
我抬了抬手示意,和大姐点头告别后,随着护士走进会谈室。
主治医师是个年轻的男孩,白色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轻咳一声:「你好,方珏,我是你的主治医师。」
「嗯,」我的手指慢慢抚过他桌上的铭牌,「你叫,舒湛?」
他听到我的话后,仿佛回到了旧时的某一刻,有个女孩偏执地、充满依恋地唤他。
他垂眸,遮住微红的眼眶。
「这位患者,请不要担心,这一次,我们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番外】
婚礼前一天,舒湛偷偷蹿进新房。
「你又不回我消息,」他嘟囔道,「我感觉自己有分离焦虑了。」
明明眼睛都粘在我身上了,身体却离我远远的,一点不敢逾矩。
我向他招招手:「过来。」
舒湛小步腾挪过来:「干嘛——」
我伸手解开他的衬衫纽扣,他慌乱地抓住我的手:「不行不行,新婚前一天,你别瞎搞。」
我瞪他一眼,舒湛立刻委屈松手,任由我脱了他的上衣。
「方珏」两个小字又红又肿,还看得出流脓的痕迹,仿佛是光裸肩头唯一的污点。
我用手指轻抚上疤痕:「舒湛,你的身体好漂亮啊。」
他的耳尖微红,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要不要看看我的?」
不等他说话,我自顾自地褪下睡裙。
自锁骨往下,是密密麻麻的文身、淤青和疤痕。
坑坑洼洼,是和舒湛截然不同的一具躯体。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止不住地心疼道:「这是……这都是怎么弄的?」
我牵着他的手,带向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与他讲解:「这里呢,是不会走路的时候被亲生爸妈丢在路边,自己摔的;这里呢,是方哲小时候用圆珠笔扎的;这里呢,是学不会做饭,被妈妈用擀面杖敲了一下……从这里开始,就是成年之后,有在精神病院弄的,也有你那天见到的那个混混弄的,当然最多还是我自己弄的。」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目光一寸一寸从我身上坑坑洼洼的疤痕上划过,甚至用掌心摸了又摸,仿佛这样就能把它们抚平。
「舒湛,虽然我们要结婚了,但你好像还不认识我呢。」
我捧住他的脸,伸手抚了抚他的眉心。
「看你是个好人,我最后忠告你一句,如果不是为了盼我早死方便吃绝户的话,还是不要和我这种人有什么瓜葛。」
「你这种人,是什么人?」舒湛忽然将手放在我的腰间,往自己的方向一拉,声音里多少带了点委屈,「你折腾我的时候不是挺霸气的吗?怎么,要结婚的时候后悔了?」
我攀着他的腰,嬉皮笑脸道:「占你的便宜我有什么后悔的?我是看你这个干干净净的人……」
他忽然俯身吻住了我,仿佛是为了惩罚我,带着点狠劲,又狠又深。
「不许你再说这种话。」
他红着双眼,雾蒙蒙地掩着一层泪:「阿珏,如果换了是我,一定不会比你做得好。所以不是你占我便宜,是我配不上你,是我贪图你。」
我沉溺在他的怀抱里,听着两人心脏跳动的声音逐渐变成同频。
那一刻,我仿佛在风中流浪了百年的孤儿,终于从飘摇的云端降落,稳稳落在舒湛的怀抱中。
世界是真实的,我想我再也不用离开了。
完 -
□ 盛小海 Xiaoh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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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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