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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能说的秘密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811 更新:2026-06-09 11:13:38

不能说的秘密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我在律所实习的时候,老家发生了一件杀人案,

凶手是我高中时的女神,被杀的是她的养母。

要被判刑时,她却说自己是冤枉的。

她希望我能帮助她。

想着过去的回忆我答应了。

庭审时,她却改了口。

我发现事情并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简单。

1

那年我进律师所快三年,混得不太好。

原因有很多,主要是我一紧张就结巴,这个和我的长相有关。

我长得不好看,个子还矮,再加上结巴,要不是专业成绩还行,加上面试时候学长放水,恐怕连这个三流事务所也进不了。

我的合同马上到期,但却连一个像样的案子都没有办成过,续签很难。

而就在这时,我接到了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甚至有些过于简单。

这是一桩为财的杀人案。

案子发生在 2007 年 5 月的一个下午,被害人有失眠的问题,在服用了安眠药后睡下,房子的窗帘起火,火从客厅冒出来后,有人看到报了警。

整个过程,凶手一直等在楼下。

火起来得很快,因为被害人家里有很多纸板。在这个过程里面,但凡凶手喊一句,被害人还是有活命的机会的。

但是直到火从客厅冒出来消防车架上云梯之前,凶手都没有出一句声。

起初警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

被发现端倪是因为在房间里面找到了几个散落的烧焦的樱桃和残留的包装袋。

被害人异常节俭,不可能在樱桃刚刚上市的时候买这些,之后查看包装袋所在水果店的监控视频发现了凶手的踪迹。

但那时凶手刚刚否认自己案发时去过此小区。

结合监控时间,凶手在火灾之前就去了被害人家里。并且检查后还在客厅角落发现了凶手落在杯子里的打火机以及上面残留的指纹。

凶手在事实证据下最终认罪。

这个案子简单,但在县城议论很多。

因为凶手是被害者的养女。

升米养恩,斗米养仇。这是放在古代要被凌迟的弑亲案。

……

而这桩案子里面的凶手,正是找我帮忙的我少年时代的女神江雨。

我实在很意外。

我们县城很小,大大小小拐着弯的关系大家都认识。

我们初中高中都是同学,但是几乎没说过话。主要原因,我说过了,我长得丑。

但江雨不一样,她生得很好看,有点像一个港台明星邱淑贞。

我那时候敢偷偷喜欢她,有一个很大原因是她是个被收养的弃儿,在某种程度上我觉得她并不那么高不可攀。

……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我。

她是辗转托了两个同学联系我的,说我是大城市的大律师,一定能帮她。

传话的同学有些瞧不起她小心思的意思,说都知道我读书时候喜欢她得很,肯定会帮她。

说法援的律师根本不想用心给这种人打官司。

我想反驳,但是我没法反驳。

我最后接下了这个案子。

我想的是我尽力,既是为她的人生,也是为我的工作,至少不会后悔。

我们主任知道我有活了,大手一挥,就当是最后全了同门之谊,还给我配了一个实习助理。

我回县城之前,先去买了一身像样的西服,又去新剪了头发。

……

我在看守所见到了江雨。

她看起来依旧眉眼周正,但黑了很多,带着一种风霜感。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紧张了,曾经那个看我一眼就让我说不出话的女生,现在看起来狼狈、脆弱,她一看着我就开始流泪。

我提醒她:「你必须要和我说实话。」

「我是冤枉的。」她打断了我,抬起头来。

我来之前准备了很多种辩护方案。

有罪的是一种,意外是一种,都需要她配合。

但是她想要的是无罪。

她恳求我:「我们同学里面只有你有出息,你是大律师,你一定要帮帮我。」她说,「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坐牢。我回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那火只是意外。」

她称呼她的养母是她。

我一点都不意外。

2

高二时候我转学走了,后来也很少知道她的消息。

印象中她一直温顺、敏感,怎么都不像是冷血的凶手。

但人都会变的。

我努力寒暄了几句,渐渐还真的有些老同学相见的氛围了。

江雨不时用手将掉在脸颊旁边的头发拨弄到耳后,以前读书时,我最喜欢看她这个动作,但现在她的神态再配上这个动作,我心情却有点复杂。

「你看起来和读书时候不太一样了。感觉更大气了。」她竟然在恭维我。

我尽量摘掉感情,保持理性,开始直入主题,和她回顾一些我不确定的案件细节。

江雨说:「那天,我刚刚发工资,阮梅给我打电话说要吃樱桃,让我去买,我买了樱桃回去,开门没有人,我以为她出去了,就下楼去找,结果就看到着火了。」

「你没有打消防电话?」这是辩护的一个重点。

「我想打,但是我……」她停顿了一下,「但我听到有人打了,我就没有打了。」

其他的笔录卷宗记录内容几乎都大同小异。

自然也没有刑讯和疲劳审讯等流程问题。

江雨反反复复说自己没有杀人,只是个意外。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认罪?」我终于忍不住。

「我觉得我没杀人。就算我是起火没救也只是个意外,要是个意外,我被误抓了,也不会进去太久是不是。」她立刻说,那双眼睛滴溜溜看着我,精明又市侩。

我心里已经了然。

「你进过房间,在现场点火的打火机还是你之前买的,上面最新的指纹也是你的,扔在角落,被一个玻璃杯挡住没烧坏。

而且你承认了你和阮梅的恶劣关系。每一条都对你不利。」我试着引导她另一个思路,「其实,认罪了往减刑上考虑更实际。」

如果她们本身关系恶劣,当时有过剧烈争吵,江雨是一时失去理智的意外泄愤,也没想到火会烧起来,也许可以往司法实践中的情节较轻情形类靠,然后再取得亲属谅解。

这一类一般刑期会在十年以下。

江雨听完有些失望,对我的态度也冷淡了很多。

「行吧,先试试。」她靠回椅背。

我临走前,她很轻嘟囔了一句,以为我没注意。

但是我从来对别人的小声嘀咕都很在意。

我听清了,她说的是,早知道是这样,那早几年就好了。

早几年?

我很快反应过来,早几年,江雨没有满十八。

对于已满 14 周岁不满 18 周岁的人犯罪,应当从轻或者减轻处罚。

3

第一次庭审是在五月底。

我本想在这之前和江雨的哥哥姐姐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求和的可能,但一直联系不上,江雨给我的联系方式要么忙音要么空号。

我只能先去找江雨的同事。

江雨看来过得很不好。

我听到了很多不好的传言,包括她曾经在广东某地工作的桃色传言。

我听见了她各种泼辣的故事。

少年时代的滤镜正在一点点碎裂。

她最近的工作是在一个点心厂上班,两个班次轮换,还额外兼职了一家快餐店的收银,但江雨人缘不太好,很多人提起她都是满脸怪异的神色。

我费了些力气,才能勉强请来她的两个主管,看看能不能从平时的为人方面说一说。

庭审现场还来了因为着火恐惧从楼上跌落下去的老邻居家属。

这老头还是个退休的公职人员,家属很生气,已在准备求偿,据说还托了内部关系,要好好给江雨这个不孝女一个「深刻教训」。

小县城本就关系盘根错节。形势对江雨很不利。

庭审中,公诉人先宣读了起诉书。

整个庭审过程比较漫长。

在控辩双方对被告人进行讯问环节,江雨几次三番找理由找问题,但每一项都有相应的证据,甚至连买打火机的监控录像、照片都有。

最后的控辩双方的辩护环节,公诉意见指出条条桩桩,从犯案手段:纵火,社会影响和被害人的特殊身份:江雨的养母,还有江雨的认罪态度几方面出发认为属于情节严重,主张判处她死刑。

我则从这是一场「家人之间吵架的激愤」和两人平时还算和睦的相处着手,比如江雨多年来给阮梅的生活费转账支付等证据上,主张十五年有期徒刑。

就在这时,江雨竟然忍不住在庭上直接叫我名字:「你不是说我会判十年以下吗?」

庭审一度被打断,但江雨在审判员们心里的印象分已经降到了最低值。

我简直要被江雨气死,而这种愤怒正好奇异中和了我的紧张,我也不结巴了。

我细细列举江雨平日和养母家的关系情况尚可,希望法院酌情轻判。

公诉人指出我没有任何的亲属谅解书。

我只能实话说我还没联系上。

但就在这时,江雨的养兄和养姐竟出现在了现场。

江雨家和阮梅家虽然是邻居,但关系并不好,严格来说,两家还是仇人。

江雨的爸爸江猛是个混子,传言他年轻时候还对阮梅耍过流氓。

阮梅的丈夫有一次喝了酒,想起这个传言,又在家打阮梅。

江猛正好从外面过,不知戳了他哪根神经,听得火起,然后顺手拎刀给了男人一刀背,当场呀,那血就滚出来,他还想再来第二刀,是被阮梅的大儿子拿手挡住了。

后来因为伤了神经,阮梅丈夫总有些头昏,有一次开机器的时候因为这个恍神,被卷进去没了。

江雨八岁时,江猛被砍死在小巷子里,她那个没领证的妈也跑了。

江雨成了孤儿,被几家亲戚扔来扔去,可怜兮兮坐在自家出租屋的街沿上。

那时候大家都不富裕,阮梅家里的条件其实也不好,本来就有两个孩子,但过了两天,还是收留了她。

不过,收留后街坊说听见阮梅骂江雨孽种,骂得又气又眼泪汪汪。

有人就悄悄碎嘴说,说不定这个孩子就是阮梅的。

所以,江雨被阮梅收养,并不见得是好事。

初中我坐在她后面,经常看见她脖子和做操时袖子掉下来手臂上出现的青色痕迹。

她不多说,但我们又不瞎。

在仇人家里讨生活,寄人篱下该是什么日子谁都知道,要是有一天忍不住江雨真的动了手,也不是没可能。

我现在还记得,初中时候她特别瘦,我有时候偷偷在她抽屉放吃的。她一个都不敢吃,带回去给温家那几口人吃。

在庭上我第一次看到阮梅另两个孩子,她的大儿子温锋的手没了一部分,腿也有残疾。女儿温敏有严重哮喘,离异,不到三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怀里抱着一个呆呆的戴着口罩的孩子,据说是先天兔唇。

我忽然有点结巴。

本来还在自行辩护的江雨也没说话了,别过了头。

温敏叫了一声江雨,被温锋看了一眼后,就安静下来。

旁观席上有他们相熟的邻居和亲戚,都忍不住纷纷指责江雨丧良心,辛辛苦苦养了几十年,最后眼看就要熬出头了,要到退休了,就这么被烧死,还要赔偿上下房子的装修费和受伤人员的医疗费、照看费。

我的脸开始发红,发热,我应该说点什么。

但是我说不出来。

助理小苏扯了扯我衣袖,我下意识抬起头,看见了江雨嘲弄的目光。

我只觉得脊背一冷。

……

因为江雨的认罪态度,预谋加上被害人亲属的沉默,判决方向往不利的一边走去。

事实清楚,情节确凿,最后当庭宣判。

死刑。

4

这一切太快了。

我就像个小丑,被当众摘掉了那维持自尊的律师面具,在江雨那轻蔑的一瞥后,我好像瞬间失去了辩护能力。

……

助理小苏还在看着我们准备的材料,过了一会,她忽然说:

「好奇怪,一般这种家庭关系很差的都会在庭上当众吵骂起来,但是他们兄妹却一点也没有。」

好像是什么地方漏掉了。

我定了定神。

第二天我又去见了江雨。

这一回,她明显没什么耐心了。

「宋大律师辛苦了。」她微微抬着下巴。

我不理会她的嘲讽,只问她:「你说的想活,是真的吗?」

她不解地看着我。

「当庭宣判五日内判决书会送到当事人手中,从接到判决书第二日开始计算,十天内可以上诉和抗诉。

所以,去掉昨天,我们实际还有十四天的上诉期。这十四天里,我们要找到好的理由。」

江雨微微坐正了些:「如果没有呢?」

一般来说,就算没有,也可以拖几个月,谁知道这几个月里会不会发生什么新的变化。

但我这么说,肯定是有的。

「我重新看了尸检报告和全套证据链,遇难者符合烧死特征。现场起火点是在窗帘位置。像你说的,你当时随手扔的废纸团引燃了下部分,但是还有个问题。」

我顿了顿,「那天开了空调。五月并不热,但是为什么要开空调?我还拿到了房东原始的电线布局图,线路是十来年前铺设的,常有跳闸的情况。」

江雨说:「她有老寒腿,冷了难受,经常开空调。」

我拿出一张现场照片,烧毁得一塌糊涂的地上,有掉落下来的窗帘的痕迹。

「我在房东家找了这同款窗帘的图片。」

我将照片对比给她看。

江雨看了一会,没看出端倪。

我伸手点了点一个位置。

「这个残留的窗帘位置是下部分居中的图案,这个窗帘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但是每一道横纹有一点不同,你看,这排花是多了一根花蕊。」

关注细节是我一种本能,这大概就是长期躲在角落里的人的一种潜意识吧。

江雨好像懂了,又像没懂。

「火是从下面烧起来的话,怎么会不烧完下面就直接将上面烧毁?除非有两个着火点。线路老化、长期的空调高负荷工作,很容易发生线路故障。如果能找到有熔痕的空调插头并现场勘验,那也许还有机会。」

江雨眼睛一亮,差点站起来。

她脸上的笑看起来有些过于醒目:「真厉害啊你!那你找到了吗?」

5

我自然是没有。

在火灾现场,因为救火,救人,加上后来的混乱,现场被破坏过,没有找到插头,或许已经完全烧毁了。

但是这是个突破口。

也许真的,还存在另一个可能。

杀人和杀人未遂是两种不同的判法。

过了一会,江雨问:「如果有证据,真的可以上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火灾那天,我上楼的时候看到有人来过。我觉得应该是温锋。」

我有点懵。

温锋是江雨的养兄。

「之前你怎么不说。」

江雨说:「之前我不确定。但庭审那天,他竟然没有骂我,你不觉得奇怪吗?」

的确很奇怪。

我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如果在这之前,温锋真的动手了,那联系不上他,庭审上他的沉默都有了理由。

但他为什么要动手杀害自己的母亲。

我的疑问提出来。

江雨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为她真的是个称职的母亲吗?」她食指和中指并拢,下意识往唇边送,这是吸烟的习惯动作,可现在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调整了坐姿。

「我八岁到了温家。温家很穷,我们经常吃不饱,家里还要钱给我哥就是温锋治病。

有几次一天就只能吃一顿。阮梅脾气不好,经常打我们,后来没办法了,一个女人,除了苦力,还有什么可以换钱呢。」

她舔了舔嘴唇,神色麻木,「但温锋很厌恶这种事,和阮梅经常吵架,他们关系一直不好。

他们还想过将我『送』给一对不能生的外地夫妻换一些钱,但是对方反悔,又将我送回去了。」

「可是那时候温大叔工厂意外不是赔了一笔钱吗?」我不解。

江雨慢慢笑:「的确赔了。但是钱并没到手,工厂拖到后来破产,就给了不到一千,还打了白条。」

那个时候法制意识不强,而且环境没有现在这么好,赔偿和执行的确是个问题。

我理清思路:「所以其实温锋和阮梅关系一直不好。那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激化了矛盾?」

江雨的两个手指缓慢搓着,她的烟瘾犯了。

她压低了声音,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说。

「温锋有残疾,家里又穷,光棍了快三十年也娶不到媳妇。他说他想娶我。」

我的心情一瞬异常复杂。

温锋比江雨大三岁,我们读初中时他突然辍学了,有时候会和几个混子在学校门口接江雨,也因为这个,我们这些学生,都不太敢打江雨的主意。

但是江雨那么漂亮,又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朝夕相处,难道他就没有想法?

如果阮梅为了儿子,真的这么要求,江雨呢,她的想法是什么。

江雨看出我的疑惑。

「不过阮梅很不喜欢我,所以坚决拒绝。」

如果现在我找到新的证据或者诉点,证明了温锋的潜在嫌疑。

或许……可以重新申诉此案。

6

在这之前,我希望还能得到更多的证据,证明江雨说得话的真实性。

在助理小苏的帮助下,我甚至找到了当年准备收留江雨的夫妻。

他们现在都快退休,我费了一些力气得到了他们的信任。

知道我的来意,妻子还记得江雨。

「很漂亮,那个小姑娘。长得很像一个港台明星,一双眼睛好看极了,人也聪明。」她说。

「那为什么您当初没有收养她?」

妻子看了一眼丈夫,最后还是说:「当时,她怀孕了。」

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怀孕了。

我瞠目。

妻子也听闻了这个案子,她最后还是说:「那个小姑娘很可怜的,她养母做那种工作,那次将客人带到家里,客人要喝酒,她养母去买酒,正好她回家,结果就撞上了……」

我感觉自己说话有些结巴。

小苏适时接过了我的话题。

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那时候江雨还小,根本不知道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后来收养事件和发现怀孕,谁先谁后并不重要了。

江雨的事情被那个客人用一笔钱私了。

阮梅跪在他们夫妻面前求着不要报警,不然会毁了孩子一辈子。

然后她拿着这笔钱给温锋做了手的手术,至少手指能动了。

走出来的时候,小苏说:「如果是我,我也会杀了那个女人。我还要杀了那个男人。」

这趟调查找到了江雨行凶的理由。

但从一个男人的角度来说,我也找到了温锋行凶的理由。

你想想,你从小喜欢的女人,被人这样算计、糟蹋,最后还要私了,自己想要娶,还不被同意。

那我现在还需要确认温锋对江雨的感情。

但很快我被打脸了。

温锋有女朋友,这个女朋友还是江雨快餐店的同事。

就在出事前一个月集体聚会,两人一夜春宵,温锋为她负责。

剩下更详细的补充侦查已超过了我的能力。

我将江雨的翻供和现有的证据给了法庭,由公诉人发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

刑警审讯的时候,我参与了。

针对窗帘的问题。

他们先确认了一件事情。

上一次说到江雨上过楼,很快离开,但这回他们从小区旁边一个捕猫监控里面得到了证据。江雨在楼上待了至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如果要伪装现场,时间完全足够。

而且,在我提到窗帘的图案问题上,在保存的那个花纹周围发现了软化的胶带痕迹,换句话说,那个地方被贴上了轻微防火的胶带。

对于江雨提到的温锋曾经出现的情景,被证实是温锋的女朋友,她之所以去,是因为江雨之前说让她叫温锋去给阮梅送一些吃的,她那天要加班。

温锋的女朋友想挣表现,于是提前就去了。

反而愈发做实了江雨的嫌疑。

……

在调查的同时,我也保持着我的进度。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想起江雨最后提到阮梅的神色,我觉得她并不是完全毫无感情。

如果能得到受害者家属的谅解书,或者从这个角度从温锋这里知道一些什么,那可能对案件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温锋不到三十,身形瘦削,他眉眼很低,其实生得不错,但是因为沉默总觉得很阴戾。

我问话的过程里,他没怎么说话,但是总觉得随时有一种要起来打我的感觉。

我有点害怕,一边看门口,但还是说完了来意。

他最后问:「谅解书就能给她减刑吗?」

得到了我的肯定回答,他就签了字,笔盖破了,他很用力,手上刮了一道很小的口子。

小苏忍不住问:「您就不恨她吗?」

温锋没回答,过了一会才说:「有什么好恨的。她已经够可怜了。跟着我们都是受罪。」

至于温敏这边,也很顺利,我这才发现,温敏似乎智力有点问题,她很容易受惊,说什么都会去看温锋,温锋说什么就是什么。

至于她那个之前抱在怀里的女儿,这回我们都看到了。

刚刚学会走路,生得不错,但,是个兔唇。唇腭裂在上面开了一道宽宽的口子。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这一家人,真是……

我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头,温锋忽然问:「真的是她杀的人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含糊。

温锋问:「她还是说了什么?」

我没说话,小苏倒是看着温锋说:「她说你那天出现过在现场。她是无辜的。」

温锋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显然没想到江雨会这么说,但是他竟然没有生气,过了一会,他又问:「她说我什么时候去的?」

这回小苏没说话,我们已经得到了我们想要的答案。

温锋的确对江雨有不一样的感情。

那眼神,就像是我曾经在镜子里看到过的自己的眼睛。

7

我心里甚至隐隐希望,如果温锋真的对江雨有感情,那也许他能做些什么。

做点什么呢?

我不想江雨死,但是很显然,江雨的狡辩全部都一桩桩一件件在为她的死刑添砖加码。

作为律师,我心里的天平早就在天然倾斜。

那个曾经在学校光鲜亮丽的姑娘,究竟背地里受了多少罪。

我为自己那肤浅的喜欢感到难受。

同学群里这个事情早就传开了。

我回到县城后第一次和初中同学聚会了一次。

初中同学一半没有上高中,上了高中的,又有一半没上大学。

聚会里我听到了江雨很多事情。

她的养母不是个好东西,不但自己卖,还怂恿自己的女儿卖。

自己一身病,也不知道传染了多少人。

他们家儿子在外面混,总想找偏门翻身,结果现在欠了一堆钱。

特别是温锋当年突然辍学断腿,是因为得罪了道上的人,因为对方看上了曾经的小混混江猛的女儿江雨。

而温锋最后只断了一条腿,是因为江雨一个个去求那些混混。

至于怎么求,场上的男同学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之后,本来成绩很好的江雨休学了。

后来就去了外地「打工」。

越说越荒唐。

最后我旁边一个男生说,早知道就把我的压岁钱给她,临走也先试试……

他话还没说完,我就直接将酒泼在了他脸上。

然后我说了抱歉,等着他来打我,只要他动手,只等他动手。

但是很可惜,他被同学们拉开了。

我独自在回酒店的路上。

江雨,我年少时候的女神。

现在成了一个杀人犯,一个跌落尘埃的妓女。

她身无长物,甚至请不起好点的律师,身上的存款总计不超过五千块钱。

都在说美貌可以变现,但她的美貌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屈辱。

我想到她现在的样子,只觉得难受。

……

第二次庭审的时候,温锋没有来,小外甥女动手术,他要去现场。

这回旁听席来的人没有上一次多,但有当地几个媒体的记者。

因为这牵扯到了桃色新闻的可能。

也许是个很不错的头版。

旁听席来了那掉楼的老头的新亲戚和朋友,一进门就吐了两口鄙夷的口水。

这一次的庭审增加了一些补充材料。

结束公诉人讯问后,江雨开始自行辩护。

这一回,她只说了一条。

「你们不能杀我。」

场上所有人都看着她,她笑了一笑,转瞬即逝。

「我怀孕了。」

此话一出,场上皆惊。

在进入看守所之前肯定有过检查,如果那时没有检查出来,说明怀孕的时间很短。

旁听席上有人撇嘴,有人厌恶,有人毫不介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江雨仿佛拿了一个很好的护身令牌。

「我不会死。」她又说,就像是在挑衅审判长和公诉人。

法官敲了法槌示意场上安静。

……

江雨竟然很轻很轻笑起来。

作为她的辩护人,我在出庭的时候,受到了众人的嘲弄和鄙夷的目光。

到了现在,是不是她杀人怎么杀人好像已经不重要。

江雨的态度犯了众怒。

休庭检测后,一切如她所说。

后来第二次庭审的结果出来。

江雨的审判由死刑变成了无期徒刑。

到处都是一片嘘声。

8

无期徒刑在执行期间,确有悔改或者立功的,两年后就可以申请减刑,最短的也许十多年就可以出来了。

这个结果不算糟。

我这次去看江雨,她看起来却没有什么心情,情绪不高。

她也没有考虑上诉。

这回聊天,难得她没主动套近乎。

于是,氛围又隐隐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我有很多话想问,很多话想说,但是对着她那冷淡淡的眼神,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她,先说话了。

「调查了这么久,你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她抿嘴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其实,也,也不是……」

江雨看着桌子。

「算是老天爷开眼,给了我这个孩子,别问我爸爸是谁,生下来才知道。」她无所谓又庆幸地笑笑。

我的手按在记录本上,上面一片空白。

「我也没有别的念想了。那火是不是我放的也无所谓。」她说,「我早就想她死了。」

她的手指纤长,按住笔,将一个密码写在上面:「这是我几个卡的密码,里面还有几千块钱,不多。给——温敏吧。」

「那些传言,是真的吗?」我还是想知道。

江雨愣了一下,过了一会缓缓嗤笑道:「价格没他们说的那么贵,最便宜的时候,还不到一顿路边火锅。」

我移开了目光,只觉得心里发凉,头脑发热。

我应该说点什么。

「我看到了刑讯里面你的药物购买记录,为什么要买那么多安眠药。」

「阮梅有失眠的毛病,今年越来越严重,她离不得安眠药。」江雨说,「那些药就是我买的。那天去见她的时候,正好看见厨房熬汤,我就倒了一些药进去,阮梅喝了汤,然后就睡着了。所以,最后她直到火起来,都没醒。」

她说完这句话,我一下抬起了头。

我的脊背在缓缓发凉。

其实,不是每个刑事案件都要进行尸检。特别是对于死因清楚的。

阮梅是死于火灾,但是因为案件的特殊性,在二次庭审前进行了尸检,而在尸检的死者胃中,的确检测出安眠药成分。

但并不是鸡汤,而是在水杯里,安眠药的量也不算大。

我曾经长期用过安眠药助眠,在一段时间后,身体就会对药效产生免疫力。

按照那水杯里面的药量。

阮梅就算在火起来的时候睡着,但是火焰的剧痛和烟雾很快就能让她咳嗽醒来。

但是她竟然从头到尾没有醒,甚至没有叫。

而且她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

要么是她不能叫,要么是,她不愿意叫。

9

我离开看守所时,脑子里冒出一个从没想到的可能的点。

如果是阮梅自己求死呢?

可是她为什么要求死。

我死死抓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人要求死,理由只有那么几个。

我开始去寻找过去阮梅的生活痕迹。

她的生活乏善可陈,大概因为年轻时候的那些事情,她几乎不和亲戚邻居交往,喜好独居。

但是很快我还是发现了端倪。

在半年前,从不出远门的她曾经去过一趟贾市。

而也是她去过之后,江雨后来就从贾市回来了。

然后有时候会去探望阮梅。

她们在外界看来关系寡淡、冷漠,江雨一直说阮梅不喜欢她,但实际却又千丝万缕。

我发现直到现在,我甚至都不能准确判断江雨母女两人真正的关系。

准却来说,是这一家人的关系到底是敌是友。

如果是仇人,他们彼此情绪又太淡了。

如果是亲人,他们彼此情绪也太淡了。

我喝完了一大瓶冰雪碧,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没有再去找温家人,从那里我得不到什么东西,他们似乎天生就和外界有一种隔离感。

我先去了一趟贾市。

很幸运,我找到了江雨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虽然经过整顿,她曾经的工作伙伴都四散,但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家家找,在一家发廊我见到她曾经的同事月月。

月月说江雨以前在场子里面做过公主,但是不出台。

我心情稍微好一点。

她又说江雨很穷,不知道她怎么搞的会那么穷,就好像她家里有个无底洞,再多的钱都没有尽头。

我问她是不是半年前江雨离职。

月月沉吟着,在我又给了她一张红票子后,「想了起来」,说:「我也是不小心听见的,我听见她妈病了。她说带她妈去周围转一转,她妈舍不得花钱,后来就走了。」

好像有什么线在悄无声息连起来。

江雨他们一家人,各不相同,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点。

就是穷。

他们缺钱。

而在很缺钱的时候,阮梅病了。

我给大学同学打了电话,厚着脸皮请他帮忙查了医疗系统里面阮梅的就诊信息。

很意外,什么信息都没有。

这意味着阮梅根本没有去看过病。

事情更奇怪了。

阮梅应该是病了,但没有选择在条件更好的贾市治疗。

与此同时,江雨跟着她回到了县城,然后半年后,一场意外发生了。

我脑子里面走马灯似的开始过之前的案件流程,从头到尾,从我开始接手这个案子,有些东西太明显了,就像是做好的菜一样,明摆着放在我面前请我享受。

我感觉始终在被人牵着走。

我坐在廉价的咖啡厅外面,铺开的笔记本纸张一点一点记录下每一个时间线,每一个事件每一个细节。

……

一开始这个案子并不麻烦,但现在却感觉越来越扑朔迷离。

或许因为那个凶手是江雨,从一开始我就掺杂了个人主观,影响了判断。

我一口气喝完了冰咖啡。

然后提笔开始写,过了片刻,纸张上一点一点铺满。

……

所有案子中人物曾出现的时间。

六个月前阮梅发现有病,江雨回县城。

五个月前,因为江雨的工作,给阮梅新换了住的房子。

一个月前案发,火灾十五分钟扑灭,火灾前江雨水果店挑选樱桃的十分钟,被监控拍下。

在楼下呆站的十分钟,是那个爱猫组织的捕猫隐形摄像机拍下的。

第一次庭审,江雨不认罪,结束前温家人出现,叫的是她的名字,江雨。

第二次庭审,温锋没出现,因为温敏的孩子手术。

对了,还有,一个多月前,温锋新交了女朋友,是江雨的前同事。

江雨怀孕的时间,孕期一个月。

我将日期圈出来。

所有关系图和事件图中,最醒目的人物就是江雨。

是她找上的我。

是她给我提供的一切信息。

是她从开始的拒不承认到想反悔,又到「发现」自己怀孕得到免死金牌的嚣张,看似她步步为营,争取着自己的无辜。

……

但,如果她本来就是无辜的呢。

10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震了一下,不对,不应该。

但这个念头一起,就没法压下去。

我给留守的小苏电话,让她查了「那个放置捕猫隐形摄像机」的爱猫组织,得到了第一个答案,对方是收到一个匿名电话,线索提供者是个年轻女生,不知道姓名。

我再看向笔记。

将两个重叠的时间「一个月」圈在一起。

然后是那个最开始的六个月。

但为什么是这个时间来动手。

我觉得,这个六个月是个关键时间。

什么东西需要六个月。

病情的治疗?阮梅没有任何治疗记录。

寿命?

唯一有的药物是六个月开始不断的安眠药购买,这些是以神经衰弱助眠的名义开的药。

六个月?

三年合同最长试用期不能超过六个月。

行政处罚的诉讼期限一般为六个月。

有期徒刑最低六个月。

连带责任担保人的担保期限是六个月。

……

等等。

和钱相关的,和命相关的,正好有一样。

那就是保险的免赔期。

重大疾病意外的保险,到了一定金额以后,免赔期最高是六个月。

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如果阮梅重病,如果她曾购买一份巨额保险,只要过了免赔期,身故后,那就能得到相应的保险金。

但是她不能自杀。

所以只能是意外……或者他杀。

如果是他杀,按照保险相应规则,受益人如果造成被保险人死亡或者故意杀人的,则丧失继承权。

这也许就是江雨一开始拒不承认的原因。

这个思路,逻辑能顺下去。

我松开了笔,纸上氤开一道痕迹。

我只觉得热血沸腾,我脱了外套,开始一个个拨打保险公司的电话,挨个查询是否有阮梅这样的保险人。

但几乎所有的保险公司都问了一通,打完最后一个,答案竟然是没有。

我伸手拿咖啡,咖啡杯空的。

没有?

怎么会是没有?

我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

不应该是没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座机。

我接了起来,没想到是温锋,他直接问我在哪。

我随口说在休息。

温锋说:「韩老师别说笑了,你的手机要加 0 才能拨出去。」在很多年前,座机拨打手机,在外地的都需要在手机号前加拨 0。

他意思是我在外地。

我直接说了位置:「我在贾市。」

温锋顿了一下才说:「哦,韩老师有事吗?」

我开门见山:「我听说江雨曾经在这里工作。」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温锋才说:「韩老师好像管得太宽了。」

我现在还是江雨的律师,他竟然这么说。

过了两秒,温锋说:「江雨让我转告你,她要和你解约,不再由你担任她的委托律师。」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温锋说:「不知道,她说本来只用判十年,结果却给她搞了个死刑回来。」

这意思就是我的能力有问题。

我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我结结巴巴道:「事、事情不是那样。」

温锋已经挂掉了电话。

……

11

我将这些信息全数提供给了警方。

再去看守所,江雨已经拒绝见我。

这令我更加确定,她一定在瞒着我什么。

但是我失去她的委托,也得不到新的信息。

第三次庭审,我参加了。

以旁听的名义坐在角落。

这个案子基本尘埃落定,这次的旁听席人很少,但记者反而多了几个,上一回的报道发出来后,引起的反响不错,所以大家都开始跟踪报道。

我见到了温锋,他换了一身夹克,在微热的初夏越发显得几分衣冠楚楚,从侧面来看,他生得真的很不错。

江雨的新律师是法律援助委派的,看起来比较干练。

庭审开始前,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小苏。

我出去接了个电话,她很抱歉,说因为案子委托结束了,她接到通知,今天就要返岗。

一起来的,她接到了返岗通知,但是我却没有。

看来一个月后合同到期,是不会和我续签了。

小苏挂电话前,忽然向我说:「韩老师,有件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和你说。」

「你说。」

小苏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温敏怀里那个小女孩长得像江雨……也有点像温锋,都有点像。」

我起先没反应过来,然后啊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

小苏说:「韩老师,你走了以后,我也去过江雨工作的快餐店。那个女生——就是温锋的新女朋友那里,她说那晚聚餐江雨其实也在。」

……

我回到庭审现场。

公诉人刚刚发表完公诉意见,大概重点是线路的确有问题的证明,其次江雨的怀孕,加上之前我补充的阮梅的失眠情况,以及那个动保组织的摄像头联系人也是江雨。

总结来说,江雨和阮梅关系并不好,但也并不是丧心病狂地蓄意杀人,而更有可能是如她说的一时激愤,没有预料到其后的严重后果,加上亲属谅解,可以考虑故意杀人罪情节较轻的罪名量刑。

这样的话,刑期一般是在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审判长提示下一个环节,请江雨自辩。

本来一心只想轻判的江雨忽然换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说法。

她忽然说:「我的确没杀人,那天是个意外。我有证人,但是在说之前,我要先说一点简单的介绍。」

「我在那栋楼生活了十年。从八岁开始。那里原本是个靠街的住户,因为改造后来加了围墙。我们搬到了二楼。」

「二楼是个好地方。」她说。

温锋忽然喊了一声江雨,但是他喊得很小声,很快闭上了嘴。

「我养母是个普通的家庭妇女,失去家庭支柱之后,她只能想办法挣钱糊口,同时去问我养父的工厂要赔偿。

那时候副厂长说,只要和他睡一觉,就会把赔偿给我养母,我养母信了,被骗了第一次。但是赔偿款没有拿到,只拿到了五十块的『辛苦』费,我养母从此就走上了这条路。」

「我也好不了多少。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撞见了养母的客人,他喝了酒,强行和我发生了关系。」

场上一片哗然。

和未满十四岁的少女发生关系,这是铁定的强奸罪。

「我哥哥很生气。」

年轻气盛的温锋在小巷子里堵来的人,第二天却被小混混打断了腿,而温锋也打断了对方的手,对方人多势大,最后选择「私了」,他被迫欠下了一笔不菲的赔偿金。

赔偿金要钱。

不然那些人就堵在门口。

「然后还是那个叔叔出面帮忙的。」

然后她自然也「报答」了那个叔叔。

「那个叔叔觉得我很好,后来开始带其他人来。他的同事,他的上级。」

这家人需要活下去,阮梅下岗后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江雨补充,他们介绍她说,小姑娘很干净。

法庭上有一瞬安静,记者们面面相觑,审判长面色凝重。

江雨脸上那些市侩精明都消失了,她缓缓说:「后来我怀孕了。那个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说剩下的钱就留给我哥哥的手动手术。」

她说这话的时候,旁听席一片寂静。

「是打算给你做流产手术吗?」一个年轻的审判员问。

江雨说:「是让我生下来。他说他这辈子没有儿子,又不能超生,很遗憾。」

此言一出,背后的意味深长着实让人吃惊。

在那个年代不能超生的,只有一种人。

「有证据吗?」审判长问。

江雨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成年,自然不能生下来。后来我打掉了这个孩子。是个男孩。那个人又说,以后还会让我给他生一个。」

江雨无法忍受,也无法拒绝。

他们的命运都被掐在别人手里。他们欠下了大笔的钱,借钱的欠条上面还约定了利息,都在国家规定的范围内。

江雨于是放弃了考大学,偷偷带着身份证跑了出去,去了贾市打工。

她以为在贾市能很快凑够这笔钱。

但是家里陆陆续续要钱,而在这时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她那时候太小,不知道怎么办,用了一些土办法,孩子还是没掉,最后生下来,先天弱小,还是兔唇,治疗要花很多钱。

12

所有人都想到了当初温敏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

「孩子生下来送了回去。我姐姐不能生育,就由她养着这个孩子。」江雨并不避讳。

「后来我养母来找我,说孩子很想我,想要我回去看看。」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划过来,扫过了我。

这段话里面有些话是有水分的,我没有出声。

「我回到县城,找了两个正经的工作,可他们还是不当我是正经人,总有人来找我。后来我在兼职的快餐店碰到了以前的一个熟人。也就是我的债主。」

她说,「我们欠钱没还完。他说要是我跟他,那些钱就一笔勾销。」

江雨的目光扫过后面的旁听席,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的老头的朋友们都脸色诡异,有人坐立难安,有人想要出去,有人目光闪烁。

「我不理他们,有人就到原来的老地方来找我和我养母,我养母很生气,将他们全部都打了出去。」江雨比了一个拿扫把的动作,脸上有难得的微笑。

「这里面,那个债主来得最勤,他有时候还拿着复印的欠条。」

江雨说:「他说他是来提亲的。我养母不同意,说除非她死了。」

「最后那天,我养母在家,我碰到他,他说他去劝劝,然后我才先下了楼。后来就起了火。」

「之前的监控并没有发现陌生人进出小区。」公诉人指出这点。

江雨笑了一下:「是啊,因为根本就不是陌生人。那个人就住在我们楼上。」

她说的就是那个因为着火,从楼上跌下去的老头,这个老头掉下去摔进了 ICU,因为不菲的退休金和高额的医疗报销额度,家属一直都舍不得放弃治疗。

「那天我吵架出去以后,房间里面就算有火,他也应该在的能看到的,为什么后来火还是烧了起来呢。」

江雨说,「我本来想不通,但是我昨天突然想到一句话,就是他说的,如果你妈死了,是不是就没人为难你了?」

后面的家属站起来,大声叱骂起江雨来。

场面一时混乱,江雨垂着头,像是在哭,几个外地记者们开始悄悄拍照,那个老头的朋友各个面色难看。

他们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结果发现自己才是热闹,而现在不能辩解,又不能不辩解。

13

事情在这里开始出现了转机。

顺着新的线索,找到了新的证据,那个老头的确是从着火的楼层旁跌落下去的,而不是从他自己的楼层。

之所以家属闭口不言,是因为子女都知道老头和这两母女的关系,所以为了避嫌才故意隐匿伪造了痕迹。

而经过调查,阮梅之所以租住在这个小区,也是这个老头帮的忙。

为的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和江雨的证词相互佐证,江雨作为案发现场最后一个出现的人的嫌疑身份开始改变。

最后加上找到的熔解的插座,的确显示空调负荷过载和着火痕迹。

经过三个月的审讯,最后这个案子峰回路转,最终被定性成了一桩意外。

而强奸罪的追溯期是二十年,虽然人人都唾弃江雨的行为,但她最开始毕竟是没有超过十四岁。

而就在这时,那个意外跌落的老头在医院被放弃了治疗。

江雨这时候也说,她庭上说的那个人就是这个老副厂长。

其他的,她记不清楚了。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没有走。

我等在看守所门口,看着江雨从里面走出来。

她走得很慢,一手托着肚子,温锋等在旁边,看见她出来,立刻给她撑伞。

刺目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我身上。

他们在门口拦住了一个很小的三轮车,然后一起上了车,我示意出租车过了一会跟上去。

他们的三轮车直接去了县城医院。

他们挂了号,进了产科。

过了三个小时,很虚弱的江雨在温锋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

门口没有车,他们左右张望。

我让出租车开了过去:「我送你们一程吧。」

江雨看了我一眼,示意温锋开车门。

温锋让她先进,然后将她的脚很温柔得扶了一下,这才拖着有些残废的腿坐上来。

他们没说话,我直接说了地址,他们也一点都不意外。

出租车到了一条小巷子。

我们下车,我另一只手拎着从饭店打包的鸡汤慢慢和他们走进去。

温敏正在逗那个孩子。

小小的房中,已经收拾好了三个小小的包裹。

「今天就走吗?」我问。

江雨嗯了一声:「今天就走。」

温锋看了我一眼,带着有些轻微痴呆的温敏到另一个房间继续收拾。

「我知道你有些话想问。」江雨说,她的神色现在剥离了全部的伪装,依稀又是学校里面当年那个温柔的抿嘴微笑的姑娘,「你问吧。」

「为什么那个老人渣一定想要和你结婚?」

江雨唇边的冷笑转瞬即逝,她说:「他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

难怪。

她叹口气:「如果事情不闹大,没有前面媒体的报道,没有关注,事情很难这么顺利。抱歉,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太好。」

「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14

还需要问什么呢?

作为律师,最重要的是严谨。

传言江雨的爸爸江猛是个混子,他年轻时候曾经还对阿梅耍过流氓。

我调查过,而江猛带回来的女人其实根本没有生过孩子,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江雨的生身母亲其实是后来收养她的阮梅。

我理解这个母亲复杂的心情。她在知道自己病后,去找了女儿,然后选择租住在这个小区,后面的事情,说她不是精心计划过我是不会相信的。

也许她最开始的计划也许只是抵消那欠条,身死债消。

但后面的事情就不是她控制的了。

我的手提袋里,还有两份资料。

一份是我在贾市的同学帮忙查到的,关于在境外购买保险的信息资料。国内的确没有阮梅的保单信息。但是在广东这边,那时候,在香港买保险是很流行的。

香港的保险和内地不同。

他们的保险理赔无论疾病、意外、自杀都可以出险,唯一的免赔情况,就是可能会在自杀的时间期限内设定,比如购买后一年或者两年内的自杀不予理赔。

而江雨在贾市多年的积蓄有一很大部分就是在提前一年给阮梅在香港买了一份巨额人身保险。

但是阮梅死在了即将到了期限的时候。

所以,她不能自杀,只能是意外。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而另一份资料,是关于亲子鉴定的。

从当初小苏说的那句,孩子和江雨还有温锋很像,从温锋看向江雨的眼神,我心里就起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所以我才会在那一次去取谅解书时趁机得到了温锋的血还有孩子的头发。

鉴定结果就在我手里,但是我还没有时间拆开。

其实结果重要吗?

并不重要。

我看着一出看守所就第一时间去流了孩子的江雨,她小口小口喝着鸡汤,偶尔转头看向另一扇房间。

江雨轻声感慨:「当初我养母并不同意我和锋哥在一起,但是兜兜转转,还是在一起了。现在,我只希望我们安安静静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想要说的很多,我想起学生时代,江雨拿着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字的样子,她的头发微微晃动。

她的衣衫开了线,袖子掉下来,露出上面布满青紫条痕的手臂。

就像是很多年前,我捏着一瓶药膏站在讲台旁,酝酿了很久的勇气,却在她回头一瞬间,狼狈去整理讲台上并不凌乱的桌面。

我垂下了眼睫,站了起来。

「那你们先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

江雨说:「谢谢你。」

「祝你幸福。那边天热雨也多,你多带些防治蚊虫的东西。」

江雨微微一怔,这一回她再次很轻说了一句:「谢谢你。」

我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想到一件事,我回过头,很低声说。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我慢慢说,「尸检报告上显示,阮梅用了安眠药,但并不是鸡汤里的,而是水杯里,量很小。」

江雨浑身一震,她忽然明白过来。

下一刻,眼泪一瞬涌满了她的眼眶,她拼命睁大了眼睛,想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走出了出租屋,外面阳光刺目。

我回过头去看,温锋站在二楼的阳台看我,他的身旁,是一个巨大的花盆。

绮丽的花盛放着。

站在楼下,我取出了包里的报告,一个字也没看,直接用打火机点燃,烧成了灰烬。

旁边的大妈皱眉看我,走了过去,和她的同伴叽叽咕咕议论起新的八卦。

我再回头,温锋已经没了身影。

那些荒唐的往事,那些身不由己的无助和绝望,那些曾在底层挣扎着,无望的过去,都停留在了两千年出头那个夏天。

但是生活还在继续。如果没有光,就用尽全力,闭上眼睛,孤注一掷,给自己世界破一个光。

我果然不适合律师这个行业。

我想。

(完)

作者署名:今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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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5 18:1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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