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旧兰伤
滚尘:婚姻的耳光正响亮
相爱十年的丈夫背叛了我。
丈夫的情人是资助我上学的善良白富美,全世界让我最信任的两个人,把我伤得体无完肤。
白富美患有抑郁症,丈夫求我不要刺激她,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幸福,就好像我才是那个第三者。
1.
何方倾出轨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上午,我刚刚在画室完成了《绿幽兰》。
那是一幅我很满意的画,画的是我们结婚以来养了三年的花。
放下画笔后,我接到一个陌生男子打来的电话。
「我是严晞柔的弟弟严斯叡,我想见你。」
当时我很激动。
严晞柔是我的大恩人,十五岁时我们因绘画在贴吧上相识。
她出生在一线大城市的富商之家,而我出生在西北小县城,家境贫穷。
在我高中到大二的五年里,严晞柔资助了我共计三万元的学费。
她的存在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去迪士尼乐园……都是在她的带领下。
我想全世界没有比她更善良更热情的人了,我拿她当知心姐姐。
四舍五入算下来,她的弟弟严斯叡也是我半个恩人。
听说他要来,我立刻跑出画室去街对面买奶茶。
严斯叡刚上大学,才十八岁,我以为会他是青春蓬勃的大学生。
没想到,他是一个冷峻的贵公子,满身高奢,俊美的面孔棱角分明,充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严弟弟……」我捧着要送给他的奶茶,感觉无比尴尬。
严斯叡一分钟也没有浪费,直接开口道:「池莺眠,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先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我心中涌起不详的预感。
接下来,他的话让我如坠深渊:「何方倾跟我姐姐相爱了,我希望你们和平离婚,尽快办完所有手续。」
「啊?」我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
严斯叡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没有开玩笑,请你尽快接受这个现实。」
2.
何方倾是我的竹马哥哥。
小时候我们是邻居,高中时我们是同学。
他很早就跟我表白了。
那年初夏,栀子花开的时节,蓝色夜幕下我白裙摇荡,跟他在操场旁接了人生中第一个吻。
高二我走上艺考道路,他陪着我学艺术。
家乡的条件非常艰苦。
冬天,北方冷得水管上冻,何方倾翻学校围栏去给我买烤红薯。
夏天,蚊虫肆虐,他让我涂好花露水,而他什么都不抹,穿短裤短袖,坐在我身边把所有蚊子吸引走。
我们吃了很多苦,家里穷,好在我有严晞柔姐姐资助。
而何方倾全靠在饭店打工赚学费。
我心疼他平日里太累,有时候去饭店帮他洗碗,经常把严晞柔给的钱分他一半。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互相扶持,历尽千辛万苦,终于一同考上上海的艺术高校。
毕业后,我当画师,他当漫画出版社编辑,日子渐渐走上正轨。
我们有很多计划。
准备攒几年首付就买房。
准备把我们在一起度过的十年画成画册。
我执笔,他出版。
我们还准备要一个宝宝……
很多很多愿望,很多很多爱意。
全部凝止在这个上午,结束在严斯叡冷漠的眼眸中。
「你……你说什么?你在跟我恶作剧对不对?今天是愚人节?你玩真心话和大冒险玩输了?」我颤着声音,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严斯叡叹气,从包中拿出一本画册。
「这是何方倾帮我姐出版的。」
画册的外封设计精致,翻开,里面是我很熟悉的画风——严晞柔的大头娃娃画。
粉色紫色天蓝色,画面充满糖果般的梦幻感。
这是严晞柔最擅长的风格,很受少女欢迎。
书的封面上出版那一行赫然出现了何方倾的名字。
扉页上严晞柔写道:献给 Bradley,我最好的朋友和爱人。
Bradley,是何方倾的英文名。
我感到头晕目眩,一页一页翻下去,无处不精致,无处不透着满满心意。
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策划我们夫妻二人的画册。
我们爱兰花,每年都养,我把我们养过的 64 盆兰花全部画了出来。
可何方倾总以出版社资源不够、档期太满、他很忙等各种理由拖延。
此时此刻,捧着他为严晞柔精心制作的书,我感到心碎。
「我要去找何方倾,我要他亲口告诉我……」
我慌乱地掏手机,却被严斯叡按住:「不行,我姐患有抑郁症,这段时间有何方倾陪伴才好了一点,你最好……不要打扰他们。」
我再次震惊,何方倾一个月前去出差了,他说出版社安排他去法国跟一位漫画家商谈合作事宜。
他还跟我说,平时与国内公司用邮件沟通,所以为了省钱他没有开通国际漫游,不方便给我打电话。
这一个月以来他很少跟我联系。
我虽然委屈,但从不抱怨。
有十年的感情基础,我非常信任他。
难道他在骗我?
「何方倾现在在哪儿?」我逼问严斯叡:「你必须告诉我!」
严斯叡思索片刻,告诉我:「他在濠春庄园。这样吧,我安排你们单独见一次面,让你彻底死心。」
我立刻打开手机导航,严斯叡却说那个地方是地图上找不到的。
他开车带我去。
他的车是黑色宾利,副座驾上有一个浓妆艳抹的美女,神情如猫慵懒,似乎是严斯叡的女友。
我心中隐隐升腾厌恶之意。
然而此时,我还只是窥到他们有权有势者纸醉金迷生活的一角。
3.
濠春庄园,奢华至极。
我从未想到,在寸土寸金的沪城中心竟有这样开阔的别墅区。
湖泊、公园,高尔夫球场,一应俱全。
何方倾正陪严晞柔打高尔夫球。
严斯叡为了保护严晞柔不受刺激,借故将她引开。
球场上只剩下何方倾一人。
隔了很远,仅凭背影我就能认出是他。
他确凿无疑地欺骗了我,这个认知在我脑海深深扎根。
我踩在绿茵场的每一步都如踩在棉花上,似乎要深陷下去,万劫不复。
「方倾。」我喊他。
他转身看见我,一脸震惊:「眠眠,你……」
短短一个月没见,何方倾已经改头换面。
他穿 Ralph Lauren 的白色衣裤,老钱风格,低调中彰显奢华。
「是真的吗?你出轨了严晞柔?」我直视何方倾双目。
他脸上原本的紧张、吃惊,反而因为这句话平静了下来,仿佛如释重负。
「你都知道了啊,对,我……我对不起你,眠眠。」
我的心重重坠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为什么?为什么!」
何方倾英俊的脸上蒙着一层悲伤:「因为我太累了,眠眠,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候发誓,长大以后要赚大钱,让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刮目相看吗?
真的走入社会以后,才知道有多难,我们两个人就算奋斗大半辈子也买不到上海一套房……我不想再坚持了,我想走捷径。」
我想过他出轨是因为一时糊涂、或是因为移情别恋,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你什么意思?方倾?你糊涂了吗?你还是我认识的方倾吗?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
何方倾瞳孔猛缩,面庞涨得紫红:「你不能这样说我,谁说我我都能忍,但你不行。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我现在……假装很爱她,等她失去兴趣了我就走,到时候我至少能拿到一千万。」
这时,严斯叡搀扶严晞柔从远处走来。
何方倾立刻换了一张面孔,目光温柔,嘴角微弯,迎上去牵住严晞柔的手。
「晞柔,我已经把我们的事跟莺眠说清了。」
严晞柔还是我熟悉的模样,圆脸白皮肤,一双小鹿眼,曾经我觉得她亲切可爱,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现在一切都变了。
她噙着眼泪,依偎在何方倾怀里,怯怯地问我:「莺眠,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想再也没有比眼前更荒诞的捉奸场面了吧?
世界上让我最信任、最感激的两个人,狠狠背叛了我,还要求我成全他们。
「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严晞柔看着何方倾,何方倾说:「一年多以前,你介绍我们认识。」
我猛然想起,一年前严晞柔难过自己画技不高,比不上绘画圈那些大神。
为了鼓励她,我将她介绍给何方倾的出版社。
原来是我种下的因,如今得到了恶果。
严晞柔低声说:「我们被彼此身上的才华吸引。」
才华?我觉得可笑,在遍地是神的艺术界,严晞柔的大头娃娃作品实在够不上「才华」的边。
但何方倾点头:「没错,我被晞柔的作品吸引,而她欣赏我的审美,投资我开办个人工作室。」
他们还真是互相捧臭脚,相辅相成。
我感到鄙夷,更多的是心痛。
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我选择离开。
4.
「池莺眠,等我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严斯叡追上来。
我加快脚步想甩掉他。
濠春庄园的道路两侧草木葳蕤,繁花氤氲浓香。
「喵呜」一声,一只瘦弱的狸花猫从花丛溜出,紧紧跟着我。
我停下脚步,把它抱起来。
严斯叡来到我身旁:「你喜欢?这是我姐之前养过的,后来嫌丑,不要了,就散养在花园里。」
我低声说:「这是我送给你姐的猫。」
两年前奶奶家的大母猫生下一窝小崽,严晞柔看到照片后满眼放光,问她可不可以养一只。
为了她这句话,我坐飞机回到家乡,挑选出一窝小猫中最健壮的一只,再飞回上海送给她。
大概狸花猫终究是命贱,比不上出身高贵的波斯猫、暹罗猫,所以总是被抛弃。
严斯叡喃喃道:「抱歉,我不知道……」
我有些惊讶,随即冷笑:「你能为你姐抛弃一只猫道歉,却觉得她挖别人墙角情有可原。」
严斯叡道:「我知道我姐做得不道德,不符合社会所谓的标准。我愿意尽力补偿你。」
「补偿?你拿什么补偿?」
「你要是想要制作画册,我可以帮你联系人,或者开办画展?随你,我帮你出资找人脉,再或者……我直接给你钱。」
我怒火中烧,感觉这一切都让我作呕。
狸花猫的尾巴扫过面庞,痒痒的,勾出我眼泪。
「我不想要钱,我想要我原来的生活……」
我的眼泪越流越凶,站在繁花紧簇中,我浑身发凉。
严斯叡露出慌乱的表情,他手足无措一般:「你,你别哭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姐姐她有中度抑郁症,一直活得不快乐,何方倾能让她高兴。我想……我能做的是尽量把伤害降到最低,我希望最后每个人都能皆大欢喜。
何方倾不是你的良配,尽早离开他,拿钱去快意人生,不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因为我的心疼得快碎掉了。
我抱着狸花猫往外走,濠春庄园大如迷宫,我走了很久很久。
严斯叡跟在我身后。
我们很沉默,一前一后地走着。
我现在深深明白,人生而平等是假话。
幸运如严晞柔,生来就是白富美,可以买走我的感激、我的爱人,因为她有抑郁症,所有人都必须顺着她。
我的丈夫呵护她如呵护至宝,她的弟弟亦步亦趋地防范我,生怕我给她带去半点伤害。
踏出濠春庄园后,我接到姑姑从老家打来的电话。
她说,奶奶在家中摔倒,被送进重症监护室,家里已经开始准备料理后事了。
从小是奶奶把我带大,她是我最亲的亲人。
我脸上泪迹未干,仰头看天,搞不懂为什么。
为什么这天高地阔、熙熙攘攘的人间里。
我突然就失去了一切。
5.
我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乡,下了飞机后立刻往医院赶。
在 ICU 里,我见到奶奶最后一面。
她拉着我的手问我「小何在哪儿」。
我强忍泪水,跟她说何方倾在国外出差,正在往回赶。
我看得出来奶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直在等他回来。
她想看到我和丈夫和和美美,这样她才能放心地走。
我攥紧拳头咬紧牙关,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奶奶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我立刻会意,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头顶,让她抚摸我的头。
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出车祸身亡。
我咿咿呀呀在院子里学走路,摔倒了,奶奶就抚摸我的头安慰我。
长大后遇到伤心事,奶奶都会抚摸我的头顶。
只要被她轻轻摸摸头,我感觉一切都会好起来。
奶奶拼劲全力,对我说:「要有……骨气,要……感恩……还钱给……给你严姐姐。」
我拼命点头:「奶奶你放心,严晞柔姐姐借我的钱我早就还清了。」
我谁也不欠,现在是她欠着我。
奶奶放心地闭上眼。
当晚十点二十分,奶奶心脏跳停,永远离开了人世。
我跪地放声大哭。
这世上最爱我的人走了。
再也没有人能摸摸我的头,告诉我一切都会好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不分白天黑夜,清醒时我强撑着去招待前来吊唁的人。
「眠眠!」
何方倾出现在人群里,他风尘仆仆地穿越人群直奔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眠眠,你……这些天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紧紧抱住我。
我陷入他坚实的胸膛,嗅着熟悉的气息,一瞬间感觉疲惫至极。
我没有跟他纠缠上海那些事。
默认他陪着我忙前忙后,完成奶奶的葬礼。
下葬归来的那天,我们路过学校,何方倾指着东墙上的一块残缺,感慨过了这么多年学校居然还没有修补。
那块残缺是他制造的。
高三时外校的男生来纠缠我,何方倾跟他们打架,踢坏了东墙,被全校疯传他身怀绝技,外号「旋风腿」。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让我见证了海誓山盟的开头,又目睹了秋风悲画扇的结局。
何方倾又接到上海那边的电话,挂断电话后他脸色很为难。
「眠眠……严晞柔她,抑郁症又犯了,严斯叡叫我回去。」
6.
两天后何方倾离开。
他来时穿一身名牌,算是衣锦还乡,但连家都没回,陪我举办完葬礼立刻就飞回了上海。
过程很平静,除了在我提起离婚时。
「眠眠,你决定好了?真的要跟我离婚?」他情绪激动。
我冷笑:「早点跟我离婚,早点跟她结婚,你好早点去抢严家的家业呀。」
何方倾脸色很难看:「眠眠你不要……不要把我说得这么不堪,我的初心是好的,我想减轻咱们两个个人的压力。」
「你和她到底是怎么开始的?」我忍不住问。
「你刚把我介绍给她之后,她就来跟我抱怨,说自己的画没有价值……我想她是你的朋友,所以就耐心安慰她。
后来她跟我的联系越来越多,送我高档香水、皮包、皮带……」
我凝视他良久:「何方倾,我真的不认识你了。」
何方倾自嘲地笑一笑:「人都会变的,被生活逼的。眠眠,如果以后我跟严晞柔分开,我们……」
我打断他的话:「我跟你再无关系了,从今往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
「为什么?严晞柔她……她毕竟不是一般人,她是你的恩人,你不能看在她过去对你有恩的份上原谅我们吗?」
我看着何方倾,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是对我有恩,但不代表我这个人就附属于她,她给我的伤害我不可能接受,她丢下的垃圾我不想要!」
何方倾走后,我独自回到奶奶的家。
这里也是我长大的地方,门前的茉莉花树旁,年少的何方倾曾在那里等我。
院子后的小池塘里,我和他曾在夏天时摸鱼。
还有葡萄架下、大榆树前……
每一处,都充满了点点滴滴的回忆。
我蹲下哭泣,收拾地上的木箱子。
箱子里都是奶奶的遗物,我意外发现一箱子画。
白纸已经泛黄,画面笔调稚嫩,一张一张画的都是花朵。
茉莉花、栀子花、月季花、荷花……
我没想到奶奶竟然也曾热爱绘画。
在另一个箱子里,我找到了她和一位友人的通信。
那位友人名叫柳静初,地址在云南。
五十年前她曾作为知青来奶奶的村子插队,她们结下深厚友谊。
柳静初原先是美术老师,她教奶奶简单的素描,让奶奶,逐渐爱上绘画。
年轻时的奶奶在给她的书信中写道:「……我最大的梦想,是有一天我的画能在大城市办个展览……」
短短这一句话,让我泪目数次。
我那总是弯腰在地里劳作、含辛茹苦把我抚养长大的奶奶,也曾有过鲜活的梦想。
她的梦想,我来实现。
我拿出手机,打给严斯叡:「你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7.
半个月后,上海。
我回到租住的一居室小房子内。
曾经这里是我和何方倾的幸福小窝。
现在他走了,东西都没有带走,我收拾出来扔到角落,在客厅搭起画架继续作画。
这几年我接过无数商稿,我总是顺应市场的潮流作画。
但其实真正合我心意的作品,只有那六十四幅兰花。
晚上九点,居民楼下响起跑车的轰鸣声。
严斯叡高调地走上楼来,敲开我家房门。
他身上飘出淡淡酒气,面颊桃红,双眸黑亮,优雅地往书架上一倚,拿起桌上的几张画随意打量。
「新中式工笔画?不错,你比我姐有天赋。」
我充耳不闻,将红色颜料倒在《绿幽兰》上。
「你在干什么?」严斯叡眉头紧皱。
我提笔继续作画,柔软的狼毫在纸上轻拢慢捻抹复挑。
红色颜料,变成自绿幽兰的花蕊中,汩汩流淌的鲜血,淅淅沥沥,顺着花的肢体滴落。
这是一朵受伤的花,她疼得快死掉了,她在尖叫。
严斯叡静默良久,开口道:「你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画室?」
我不想换,但严斯叡为我挑选的地点在静安路。
画室拥有一面大落地窗,窗外梧桐成荫,如绿云扰扰,环境很美。
我带着笔墨纸砚颜料,和六十四幅兰花搬过去。
曾经那六十四幅画都格调清净、澹荡、不蔓不枝,静静地与世无争。
象征着我和何方倾的美满十年。
现在我才是真正开始作画,在六十四幅兰花的旧底子上画上伤口。
流血的花、哭泣的花、结痂的花、生锈的花……我把情绪倾倒在画纸上,一泻千里,无拘无束。
严斯叡偶尔来看我作画。
一开始他还是开跑车来,满身酒气或香水气,如粉脂泡透的俊美浪荡子。
我头也不抬,永远穿着陈旧的白毛衣画受伤的兰花。
明明与他共处一室,却相隔甚远,中间隔着看不见的楚河汉界。
后来,严斯叡来得越来越频繁,越发低调安静。
有一天我抬起头,猛然看到不远处,他正注视我。
正值早晨,满天清光投过玻璃窗笼罩下来,严斯叡穿简洁的白衬衫,气质几乎和兰花们融为一体。
「六分钟。」他开口道:「你盯着画纸若有所思地看了六分钟,一笔未动。」
因为我走神了,我回想起何方倾,想起我们给兰花培土浇水施肥的日子。
还顺带想起欺骗、背叛、耻辱……我胡思乱想了六分钟。
而严斯叡也观察了我六分钟。
8.
「你能不能不要再来了?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偷偷联系何方倾,不会打扰你姐姐。」我问严斯叡。
严斯叡看起来有点受伤,他慌乱又局促:「没有,我,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来干什么?」我面无表情地问。
严斯叡板起脸,恢复高冷凛然的模样:「我确实不放心,你最近真的没有跟何方倾联系?」
「没有。」我答得干净利落。
其实有。
何方倾发来短信,提醒我天冷了,要多加衣物。
我看到后只觉得恶心,所以把他拉黑了。
严斯叡故作深沉道:「这样才对,你们已经离婚了,何方倾是我姐的男友,我们不应该有任何联系。」
我冷笑。
他们严家人可真够双标的。
对待我的丈夫,严晞柔可以迷恋,但对待严晞柔的男友,我必须退避三舍。
严斯叡问我在笑什么。
我收起冷笑,不回答他。
过了片刻,他似乎是自知无趣,站起身清清嗓子。
「那个……其实我来,是因为这里很清静,前阵子跟狐朋狗友闹惯了,心情不太好,所以来你这里调理调理。」
「噢。」我回答。
严斯叡又待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画展已经策划得差不多了,安排在南京东路 XX 美术馆,我买了几个媒体帮你报道,邀请了上海各界知名人物,到时候门票免费,社会人士都可以进去……」
我放下画笔,认真地看他:「好,谢谢你。」
十一月,我的画展「陈旧兰伤」正式举办。
画展入口处的题词,是摘录并改编自《兰亭集序》的:
「向之所欣,已为陈迹,俯仰之间,情随事迁。」
过去我所喜爱的,已化为旧痕迹。
一仰头一俯身,这短短的瞬间里,曾经的深情都随风而逝。
如同我与何方倾的十年,兜兜转转,走到了今天这个局面。
9.
画展大获成功,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我从没想过我会一举成名。
时装品牌联系我,想用我的作品作为新一季素材。
各种艺术杂志编辑联系我做专访,希望我讲出创作故事。
多个画廊的经纪人联系我,想代理我的作品。
举办展览期间,这座艺术馆成了网红打卡地。
我的名字,池莺眠,不再默默无闻。
无意间我进入名利场,往来的都是艺术大拿、社会名流。
我受邀参加无数个晚宴,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微笑。
严晞柔发来祝贺视频。
她正和何方倾在瑞士旅游。
皑皑白雪做背景,严晞柔神采奕奕,祝贺我在事业上获得成功。
何方倾全程都没有出镜。
在我最成功最欢喜的关头,我最爱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这一切都那么可笑。
那天我戴着口罩走上街头,路边音像店恰好在放一首歌,歌词清清楚楚飘进我耳窝。
「……
我终于让千百双手在我面前挥舞,
我终于拥有了千百个热情的笑容,
我终于让人群被我深深的打动,
我却忘了告诉你,
你一直在我心中
……」
那首歌的名字叫做《我终于失去了你》。
我站在街头,哭得不能自已。
十年,该做一个彻底的告别了。
10.
严斯叡打来电话,他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邀功般絮叨:
「上海、苏州、杭州等地的十多家美术馆已经预定了你的作品,还有几个私人藏家预定,画廊想做版画……粗略估算快要有大几百万,池莺眠,你发财了。」
我说:「好,我知道了。」
一阵静默。
我听得见电话那头严斯叡的呼吸声。
「喂,你还在吗?」他问。
我说:「没事就挂了吧。」
「我……我想说,我真心为你高兴。」他说。
「嗯,谢谢。」
我挂断电话,走入超市买了 4 个钢盆,然后前往美术馆。
闭馆时间,馆内空无一人。
我将 64 幅受伤的兰花一一摘下来,放进钢盆中。
小时候,爸爸妈妈走得早,每年奶奶带我给他们烧纸。
小小年纪,我就很擅长用棍子戳火焰中未燃尽的冥币、纸元宝。
一如今天,我在美术馆院子中的空地上铺一层防火纸,然后在钢盆里放火,烧了我的画。
我有条不紊地烧,内心毫无波澜。
有一些瞬间,我联想到林黛玉焚稿断痴情。
「池莺眠!」严斯叡拿起灭火器跑过来。
我平静道:「别怕,没有发生火灾,我只是在烧画。」
「你疯了?」他看向热浪中扭曲的兰花,手疾眼快地捞出两幅未烧毁的。
接着严斯叡再次向火中伸手,似要抢救更多画。
我没想到他会做到这个程度。
他眼看为时已晚,拿起灭火器将干冰喷向 4 个火盆。
「池莺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严斯叡双目发红。
我笑着摇摇头,看向他救出的两幅画,其中一幅是流血的绿幽兰。
「也罢,这完好的两幅若是有人买,你就卖掉吧,钱你留着,算作你前期投资我的回馈。」
「你什么意思?」严斯叡大声质问我:「你以为我是为了钱吗?池莺眠这些都是你的心血!你为什么要毁了它们!」
我笑道:「其实我知道,这个时代资本为王。以我真实的水平,若是没有你前期的大力宣传,不可能有现在的名望。还是尘归尘土归土吧,不该是我的,我不要。」
严斯叡狠狠怒视我,火灭了,站在温凉余烬上,有飞灰如雪似霰,满天狂舞。
他突然伸手拂去我发间的灰烬,手顺势滑下,托起我脸颊,吻上我嘴唇。
一切都突如其来,又好似顺理成章。
「我喜欢你。」他通知我,然后加深这个吻。
我笑出声:「你今年多大?」
「十九。」他很快补充:「马上二十。」
我告诉他:「我 27 岁了。」
「那又怎么样?」严斯叡不以为意:「你对我不感兴趣?我不信,还没有哪个女人拒绝过我……而且你很寂寞吧,你的每一朵兰花都在叫嚣着寂寞……」
四周的火仿佛再次燃烧,热浪扭曲我,我早已止水的心,我干涸的身,如同被火攀登缭绕的溪流,重新淙淙流动。
流到他臂弯里,流到酒店的大床上。
第二天早晨醒来,严斯叡问我昨晚感觉如何。
我感觉神清气爽,原来一具年轻蓬勃的身体,真的可以解决很多烦恼。
我趴到他耳边,笑着说:「你比何方倾好用。」
严斯叡脸色一滞,抚摸我的脸,手指上的戒环质感冰冷:「不提他好不好?」
他俯下身亲吻我,自额头到嘴角,延续昨晚的云雨。
我体验到了快乐,不去想值不值得。
事后一起在浴室洗澡,镜子前,我看到自己平静的素白的脸。
严斯叡站在我身后,剑眉星目,生机勃勃,他轻啄我耳廓,似是痴迷不已:「我好喜欢你……」
我冷眼看着镜中的他,他交女朋友如集邮,我大概只是他想征服的「邮票」之一。
没关系,我有点兴奋地想,如果何方倾知道了,会怎么想?
我能不能体验到报复他的快感?
11.
严斯叡对我的兴趣比我想象中浓烈。
他带我逛他的大学校园,跑遍上海外滩十里洋场,所有浮华世界、梦幻之所。
严斯叡一掷千金逗我开心,如同电影小说里的烂俗桥段。
富家子弟爱上清冷小白花,非她不娶非她不爱。
可笑至极。
他给我订购了高奢礼裙,让我在参加慈善晚宴那天穿。
「那个晚宴我姐他们也去,到时候……我想把我们的关系跟我家里人挑明。」
严斯叡说这句话时竟然有些羞涩,他牵起我左手,给我戴上一枚戒指。
「我在 DW 定制的兰花对戒,你觉得怎么样?」
戒指像一滴银亮的泪珠,落在我无名指上。
我答非所问:「为什么喜欢我?」
严斯叡笑了:「这很难回答,我只知道,一开始是被你的颜值、才华渐渐吸引,后来亲眼看到你烧画,你站在火光里,平静地看着我……那一刻我确定了心意,我想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你。」
原来是我的决然让他感到新鲜,我但笑不语。
慈善晚宴那天我没有穿晚礼服,依旧穿着平时作画时常穿的、旧得起了毛的白毛衣,施施然坐上严斯叡的玛莎拉蒂。
「怎么回事?」他惊讶。
「没什么,走吧。当然,如果你觉得我上不得台面,那我可以不去。」
严斯叡紧抿双唇,沉默地开车。
车内气压很低,我知道他不高兴,不过我不在乎。
我已经搬离了静安路的画室,退掉了我租住的房子,收拾好行囊。
今天过后,我就要离开上海。
慈善晚宴上名流云集,珠光宝气缭乱视野。
我看到严晞柔了,她穿桃红色礼裙,娇小可爱地偎在何方倾身旁。
何方倾凝望我,数次欲言又止。
严斯叡强势地拉着我的手,将我介绍给周围人。
快要介绍到一位中年男子时,他提前低声说:「那位是周先生,我家的世交,他背景很深,待会儿我引荐时你不要多说话,跟着我就行了。」
我觉得无所谓,随口应下来。
但无意间听到周先生提到「柳静初」的名字。
「……昨天拍卖会,拿到了柳教授的两幅作品……」周先生正跟友人交谈。
他气质儒雅,眼眸深邃,听完严斯叡对我的介绍后,他似笑非笑地朝我看过来:「我看过你的画,后生可畏,不知是否有机会收购。」
我回答道:「没机会了,因为我已经烧了。」
严斯叡蹙眉,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
而周先生笑了,他饶有兴趣地追问:「为什么要烧画?」
「因为……向之所欣,已为陈迹。」
周先生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有那么一瞬间,我产生了跟他心灵交汇的错觉。
他温声道:「你的笔调,让我想起明代文俶。」
文俶,是文征明的孙女,古代有名的才女。
他继续说道:「……写花卉苞粤鲜泽,枝条荏苒,深得迎风浥露之态。溪花汀草,不可名状者,皆能缀其生趣。」
我没想到在现代,竟然还有人能毫不违和地背出古文,如同念出一首和缓的诗。
我接道:「……芳丛之侧,佐以文石,一种蒨华娟秀之韵溢于毫素,虽徐熙野逸,不是过也。」
都出自清代姜绍书的《无声诗史》。
周先生笑意加深,流连在我身上的目光越发频繁。
严斯叡的脸色很难看,周先生问他:「小叡,这位池小姐是你的女友?」
不等他回答,我就笑道:「不是,其实我是……他姐姐男友的前妻。」
严斯叡对我怒目而视。
但我开怀大笑,贵圈真乱,不是吗?
12.
周先生对我感兴趣。
他在那个位置上,见多了费尽心机往上爬的捞女。
像我这样烧光作品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递来一张名片:「有空联系我,好吗?」
我笑着接过,他却按住我的手,将派克钢笔塞到我手中。
「别忘了把你的号码留给我。」他的声音低沉动听。
严斯叡忍无可忍,将我拉到空无一人的露台上低吼:「你在做什么?你他妈的在我面前跟他眉来眼去?」
我笑道:「这不很正常吗?你这种小狼狗固然可爱,但周先生那样的成熟大叔也魅力十足呀。」
「你什么意思?你在玩我?」严斯叡快被气疯了。
我冷笑:「只许我跟何方倾夫妻二人变成你们姐弟的玩物,不许我玩玩你,这是什么道理?
不过我不是何方倾,我没他那么贱,上赶着被包养……」
「眠眠……」何方倾站在不远处,面孔苍白。
我觉得刺耳:「别喊我眠眠,你不配。」
何方倾摇摇晃晃走来,眼角闪烁泪花:「为什么你也走上这条路,我以为只要牺牲我一个人就行……」
「什么路?捷径吗?」我嘲讽他:「是啊,我很好奇捷径为何如此吸引你,所以我也走走看。
现在我尝到了你享用过的荣华富贵,你知道我的感想是什么吗?
我觉得你愚蠢,何方倾,你很蠢,名利钱财可以靠自己奋斗,但自尊一旦碎了,就再也拾不起来了。」
何方倾靠住墙壁,流下两行清泪:「我知道我错了,眠眠,我害怕贫贱夫妻百事哀。
我以为抛弃自尊不算什么,但今天,我看到你跟男人虚与委蛇……我才知道我有多难受。
眠眠,我自己可以向权贵低头,但我不能容忍我爱的人也受这种屈辱。」
这时严晞柔走上露台:「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何方倾擦干眼泪:「是时候结束了,晞柔,我们分手吧。」
严晞柔瞪大双眼:「什么?为什么?」
她立刻看向我:「眠眠你不要跟我抢方倾!求求你了,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给过你好多钱,让你出名了,这还不够吗?」
我认真告诉她:「严姐姐,我感谢你曾经资助我上学,钱我已经加倍偿还了。
我喜欢绘画,今后我会离开上海,去云南跟随我的老师学画,至于何方倾,我跟他再也无可能,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一直沉默的严斯叡忽然攥住我手腕:「你说什么?你要离开上海?」
「对。」
严斯叡紧紧盯着我:「池莺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爱过我吗?不,你……你喜欢过我吗?」
「你要听实话吗?」我直视他双目:「实话就是,没有,从未有过。」
权势已经夺走了我的爱人,我不可能再任由权势夺走我的心。
「好。」严斯叡平静地点头,后退,揽住严晞柔后背:「姐,我们走。」
他走出两步,忽然扶墙慢慢蹲下,捂着胸口,似是犯了心脏病。
严晞柔连忙跟着蹲下:「小叡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姐姐。」
「我的心好疼。」严斯叡苦笑:「原来,原来心疼不是纸上空话,真的是生理性的疼。」
他顺风顺水地长大,19 年来竟是第一次体会到心痛的滋味。
严斯叡抬眸看向我,年轻的脸被浓密黑睫毛上缀满泪珠:「池莺眠,都是拜你所赐。」
我心猛然揪起,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悸动。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在这段他默默陪伴我,扶持我走向巅峰的时间里。
我不止一次设想过,如果他不是严晞柔的弟弟就好了。
那样我就可以放任自己动心。
可是没有如果。
我的自尊,注定让我不能接受他。
我永远都不能忘记,第一次见到严斯叡时,他居高临下看着我的样子。
如同漠然的刽子手,告诉我何方倾出轨了,我心痛到撕心裂肺,而他的眼神淡漠玩味,视我为蝼蚁,告诉我不要妄想忤逆他们高贵的严家人。
我偏要让他知道,纵使他富可敌国、权势滔天,这世上照样有他奈何不了的事。
比如他无法用钱权买到我的真心。
那晚,我提前改签,坐上了上海飞昆明的红眼航班。
我手中拿着一封信,寄件人是柳静初。
她现在是国内顶级的中国画大师。
奶奶去世后不久,我写信联系她,请求她做我的老师。
她看过我的作品后,念及往日和奶奶的情谊,同意收下我做关门弟子。
柳静初,也是周先生口中那个名字,他们交情不浅,或许我和周先生日后还可能有联系。
也或许严斯叡和我的纠缠还没有结束。
但不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顺应我心走下去,绝不为钱权折腰。
飞机舷窗外,上海城的夜色如一片璀璨的海,无数爱恨纠葛在那里上演,一代又一代,没有终结。
番外
夏天在大理,周先生发朋友圈:「缥色玉柔擎,醅浮盏面清。」
配图是郁郁森森的竹林之海,檀木桌台上茶具琳琅,照片右下角有一双正在斟茶的手。
那是我的手。
严斯叡仅凭这双手,便认出了我,千里迢迢赶来云南。
「你来干什么?」他到达大理时,我正在朋友的民宿前喂马。
严斯叡看天,看地,看云朵,看草木,语气悠闲:「我来旅行啊。」
他直接盘下了对面的民宿,大有在这里常住的架势。
他给自己的民宿起名为「兰言之隐」。
1.
兰言之隐。
我不愿细想其中的深意,就像不愿计较为何我出现的场合里总是有他。
艺术家集会、画展、品茗会……严斯叡总是紧随我到达。
坐在人群里,静静看着我发言。
那双幽黑的眸子只看我一人,千言万语,静水深流。
我不理他,自顾自地忙碌。
现在我是单身女子,享受无边自由。
周先生是我的蓝颜知己。
他长期在北京、上海、香港等地来回出差,戏称自己是「亚洲无脚鸟」。
现在他闲暇时就来大理,住在我附近,感受竹林与茶香。
「每临大事有静气,我来你这里积攒「静气」。」周先生说。
有时候饮一壶茶,燃一炷香,我们会坐下来闲聊。
他讲在世界各地的见闻,讲起起年少时的情爱,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美好的女子。
我感慨,他浅笑。
熟男熟女的暧昧一旦拖得太长,就错失了爱情。
周先生跟我的关系止步于朋友。
但是严斯叡的到来,如石子掷入静水,掀起圈圈涟漪。
周先生竟然有了些危机感。
他开始三不五时地订鲜花送给我。
我哭笑不得,没想到成熟大叔也如此幼稚。
「别这样,我跟你的关系不会因为严斯叡的到来而有什么改变。」我实话实说。
周先生却问:「如果我希望有改变呢?」
我立刻懂了,他希望我跟他更近一步,但是我心里的答案是不行。
毕竟他这种财富自由的优质男,很招女人爱,面临的诱惑超出常人想象。
我可不想做疑神疑鬼的可悲妇人。
「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我不搭理严斯叡。」我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含混过去。
我不理严斯叡,却免不得和他碰面。
一个雨天我撑伞上桥,和他在桥中央相遇。
严斯叡说:「池莺眠小姐,你现在是大艺术家了,我能否有幸聘请你问我的装修顾问?」
「我没空。」
「帮我看看兰花也不可以吗?我不会养,已经养死了几盆……」
我停下脚步,到底还是心软了,那是我心爱的兰花啊。
严斯叡带我来到他的「兰言之隐」民宿。
里面刚刚装修完毕,游泳池的水一汪碧蓝。
空地上摆满大盆兰花。
都是云南名贵的重瓣兰,其中甚至有极为昂贵的素冠荷鼎。
我戴上手套,悉心照料这些花,不知不觉忙了很久。
再抬头时,雨已经停了。
檐廊下风铃叮叮泠泠响动,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灰蓝的洁净的天空。
严斯叡坐在躺椅里,似是睡着了。
上海一别后,弹指三年过。
我不明白三年后他为何还要来找我。
算起来他已经大学毕业了,不知他是准备出国留学,还是直接继承家族产业。
总之,他面前有千万条坦途,唯独不该回来找我。
我叹气,将旁边的毛毯拿起来盖在他身上。
手腕突然被紧紧攥住。
严斯叡睁开眼,眼中盛满笑意,晶亮如繁星。
「平时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为什么我睡着时,你会打量我这么久?」
「我……我没有。」我骤然被抓包,有些慌乱。
严斯叡的笑意加深。
我略一细想才发现自己着了他的道。
他刚刚一直闭着眼,怎么会发现我在看他!
哼!我转头就走。
严斯叡追上来,笑嘻嘻地盯着我的脸:「喂,你不开心啦?」
我越走越快,他为了方便观察我的表情,竟然 180°转身,直接倒步走,与我面对面。
我扭头不看他,他却忽然「哎呦」一声,像是要被绊倒了,我下意识去扶他手臂。
他却稳稳站着,露出计谋得逞的坏笑。
我气得脱口骂他:「你……你不要脸。」
严斯叡笑了:「小狼狗想赢过大叔,不就靠着死皮赖脸嘛!追自己喜欢的女孩,不丢人!」
2.
严斯叡一路追赶我到桥边,又下雨了,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伞遗落在兰言之隐。
桥外湖面开阔,群山万壑映在水上,都如墨画。
严斯叡笑问:「这像不像《白蛇传》?雨后,断桥,送伞,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笑他太自作多情,这时桥对岸迎面走来一人。
她叫甄淼淼,也是一名画家,专攻工笔人物画,父亲在省画协地位很高。
所以即使她把武松画得像蔡徐坤、把林黛玉画得像范冰冰,依然被捧为新时代杰出青年画家。
经常有人怀疑她画技不高,立刻有惯常拍她父亲马屁的评论家跳出来说:
「甄淼淼画的是高端艺术,大众欣赏水平低,看不懂!」
此时她眨巴刚做过欧式大双眼皮的眼睛,冲我身后的严斯叡笑道:「哟!这不是沪城的严家大公子嘛!家父跟你们家很交情哦!」
说完,她上下打量我一番:「想不到池小姐人不可貌相,独占周先生还嫌不够,现在又来个严先生……」
我冷冷睨她一眼,不做答。
在云南这几年我向来和她不对付,因为她以及她的父亲,都在画坛内排挤我的老师柳静初。
甄淼淼还在上赶着跟严斯叡套近乎:「我记得小时候也见过面的,你家还收藏了我爸的画……」
严斯叡观察我的神色,对她疏离一笑:「抱歉,你是哪位?」
甄淼淼愣了愣,立刻报出一长串头衔:「我是甄淼淼呀,xx 省书画协会理事、第二十三届国画大赛最佳青年……」
严斯叡客气地点点头:「哦,我知道了,你爸是甄强,之前购入他的那幅画,我家去年就卖掉了,三折出售。」
甄淼淼的脸色立刻不好看了。
我强忍着笑,在她走远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可真够损的。」
严斯叡皱着眉头,对我说:「你得注意她,我总觉得她会给你使绊子。」
我笑笑:「她看我碍眼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一直提防她借助她父亲的势力算计我。」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新的路呢?比如,去国外深造。」
我心中一跳,这正是柳静初老师昨天跟我提到的。
在国内翻阅古籍固然能汲取很多养料。
但静中求变,主动去国外开开眼界,对我未来的绘画之路很有帮助。
严斯叡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如果你想去英国,格拉斯哥大学的艺术系很不错,我可以在那边读伦敦政经学院,如果你想去美国,选择更多,纽约、芝加哥、波士顿……」
我陷入他的轻声絮语里,随着他的描述畅想未来蓝图,猛然惊醒时,出了一身冷汗。
我为什么要信任他?
上一段婚姻对我的伤害,已经足够让我对爱情死心。
我不会再在男人身上投射幻想。
3.
那天我回到平日居住的画廊,跟柳静初老师讲起我的当年事。
她听后笑了:「你不相信男人,是因为被伤怕了,你害怕自己再被伤害。」
我静默。
她拍拍我手背,叹气道:「我活了七十多年,明白人生在于体验,过程比结果重要,你呀,别把时间浪费在瞻前顾后上。」
我试着正视自己的内心,我承认,严斯叡对我而言很有诱惑力。
第二天晴好,我去朋友的民宿帮忙喂马。
很有灵性的一匹马,宝石般的金棕色大眼睛,全身皮毛乌黑油亮。
她叫柏琳,性格骄傲易怒。
我喂养了她一年多,她才逐渐亲近我。
但是严斯叡与她待了半天,她竟然就低头舔他手心,愿意被他驾驭了。
周先生恰好在附近,严斯叡对他得意大叫:「快看!莺眠养的马很喜欢我!」
周先生有些尴尬,因为上周他试图骑柏琳,却被柏琳甩下马背。
「我在北京的马场寄养了一匹阿哈尔捷金马,莺眠有空时可以与我去驰骋草原。」周先生邀请道。
严斯叡立刻接话:「我在上海马场也养了好几匹赛级骏马,莺眠随时可以来!」
我转身走开了,内心有只小手扶额叹息,严斯叡实在是有点幼稚。
那天傍晚柳静初老师养的小猫跑进树林里,我追进去寻找。
找了很久,我发现小猫缩在花丛中。
他才三个月大,白白的一小团,放进我口袋里,口袋顿时盈满花香。
回去的路上落雨了,天地间湿茫茫一片,树林里光线暗淡,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手机恰好没电关机。
我走了莫约半个小时,越发着急,没想到科技发达的当代我还会迷路。
夜幕降临,树林里昏暗沉沉,我逐渐感到恐惧。
放在古代,这里就是流放罪臣的岭南瘴地。
有毒的菌菇、吸血的蚂蝗、可怕的蟑螂……
我越想越害怕,强迫自己鼓起勇气,大声背诗为自己助威。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淹没在大雨里。
所谓坚强,在雨雾里纷纷剥落,露出苍白的孤独的我。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无助,如此渴望依靠,渴望拥有一个爱人。
有所爱之人,便在茫茫人海里有了锚点,自身的存在更加稳固。
终于,我听见马蹄声。
重重叠叠的声波在雨幕里纷至沓来,敲破森林的阴幕。
「莺眠!」
严斯叡骑着柏琳来到我身边。
他翻身下马,我冲上去紧紧抱住他,脸颊陷入他湿透的衬衫前襟。
「我……我发现你不见了,很着急,树林里开不了车,我就骑了柏琳来……」
不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他的话,仰脸问他:「我喜欢你,我们试一试好吗?」
严斯叡睁大双眼,雨水将他纤长的睫毛粘连,他此般神情是那样的无辜可爱,让我忍不住发笑。
可我没来得及咧开嘴笑起来,便被他捧住脸颊,吻住双唇。
大雨里,我们热情拥吻。
4.
七月,我的画展「玉碎昆岗」在丽江举办。
这将是我近几年在国内最后一场画展。
九月份我就要和严斯叡一起出国留学。
玉碎昆岗,取自《千字文》。
画展上展出三年来我所画的三十六幅幅玉龙雪山。
日照金山、粉紫流霞、快雪时晴、阴风怒号……
仿照日本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
不过我不是浮世绘风格,而是新中式工笔画。
前两天画展反响很好。
第三天,我的名字登上同城热搜,原因是被网友发现抄袭知名画家甄淼淼。
我没有。
我很清楚这是甄淼淼来使绊子了。
趁我火要我命,提前终结我的艺术生涯。
她举出的所谓我抄袭的证据,是我三十六幅玉龙雪山中「粉紫流霞」那幅。
甄淼淼在去年八月份画过一幅类似的,整幅画的构图、色调都与我这幅非常相似。
事实上这幅画是我去年 3 月完成的,但是一直没有公之于众。
不,我曾经发布在一个分享心情的社交小平台上,名叫绿池。
是一个很小的平台,我没有粉丝,在上面只是随手发些图片而已。
但是绿池已经倒闭了,手机应用商店里无法再下载。
我没法证明我这幅画是在甄淼淼之前完成的。
眼看舆论越演越烈,甄淼淼的粉丝们整齐划一地声讨我。
骂我沽名钓誉、是高级捞女、跟在画坛源远流长的甄家比就是个跳梁小丑……
严斯叡很生气,要买水军帮我刷评论。
但是晚上时,另一条微博压倒性地出现。
发帖人放出去年 3 月我在绿池 APP 上发布的《玉龙雪山之粉紫流霞》,制造完整的时间链,证明我在甄淼淼之前就完成了这幅画。
发帖人的名字,是「卿在何方」,IP 地址在云南。
何方倾,也来了。
5.
夏日里,草木氤氲出浓烈的香雾。
我站在廊檐下等待,何方倾穿过花丛向我走来。
他头戴白色遮阳帽,眼神柔而亮,嘴角噙着微笑,和年少时的形象重叠。
坐在我身后的严斯叡忽然重重叹气,拿起雪碧往竹林里走。
「你们聊,完事儿喊我。」
在现男友的默许下见前夫,他不高兴,但无可奈何。
何方倾到了眼前,他将手中的画册递给我:「莺眠,这些年我一直在默默关注你,你在社交平台上的每个动向、你发布的每幅画,我都保存了下来,为你做出画册。」
原来如此。
难怪何方倾能找到我在「绿池」上的画。
他发帖后,微博上的议论开始转向,很多人指责甄淼淼冤枉我。
甄淼淼立刻发声明道歉,并提出赔偿我五万元的精神损失费,用微博打赏支付。
因为微博打赏一次最多只能给 200 元,所以她分成 250 次打给我。
这个骚操作引起众人哗然,她一跃登上热搜前几,被看客们冷嘲热讽嬉笑怒骂。
很多人问甄淼淼是不是看不起人,冤枉了别人还把别人当乞丐打发,施舍 250 次,恶心!
与此同时,严斯叡买水军为我正名,趁着热度宣传我的画。
我的玉碎昆岗系列画册提前上市,严斯叡直接斥巨资买下十万册,捐赠给多地的图书馆。
他把购买记录晒在微博上,称自己是画家池莺眠的粉丝,狠狠打了五万元还要分 250 次支付的甄淼淼的脸。
那天我好奇,点进严斯叡的微博主页,看到他的一句话简介:
「爱你是我的痼疾,我的难言之隐。」
兰言之隐。
6.
此时此刻,热带草木的香气清冽浓郁。
我翻开何方倾制作的画册,上好的 300 克铜版纸,光滑细腻,内页排班舒适,处处透着精致。
比当年他给严晞柔制作的画册更精致。
夫妻多年,我一直盼着他出一本我的画册。
没想到离婚多年后,这个愿望才得以实现。
我看画册,何方倾看我,目光温柔专注,又带着一点迫切。
「莺眠,我早就跟严晞柔分手了,现在我自己做出版社,生意很不错。」
我笑一笑,问他平时出版哪种类型的书。
「还是老样子,主要引进国外漫画师的作品,现在家长重视孩子的教育,儿童漫画很流行……」
我们慢慢聊着天,像老朋友一样。
傍晚时分,粉金晚霞铺满天空,玉龙雪山在很远处,雪山之尖氤染烂漫紫色。
我们聊了太久。
告别后,我步入竹林寻找严斯叡。
他带着雪碧进来,却喝得醉醺醺,满面浮着桃花红。
「嘿嘿嘿,我喝了你的竹叶青。」
我这才想起,春天时我仿照古法酿酒,在竹竿里埋了酒。
现在严斯叡砍断竹子喝了好几升白酒。
「你想喝可以跟我说呀,怎么能躲在竹林里偷偷喝……」我轻柔抱怨着。
严斯叡却很愤怒,他双目通红,指着自己的胸口恶狠狠道:「因为我心里苦!」
我惊住了。
「他来找你了,所以你要跟他走了是不是?他是你初恋、你前夫,他占据过你年轻时最纯真的十年,而我呢?我只不过是有几个臭钱!你甩过我一次,现在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你再次抛弃我!」
严斯叡叫嚣着,眼角坠下晶莹泪光,他那双眼,透满狠劲儿,美得浓烈。
他来云南这一趟,一直表现得很平静,我以为他已是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没想到,他心里深藏恐惧,怕我不理他,怕我理他后再抛弃他……
但他又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强撑着不说,故作潇洒。
我靠近他,以指腹抹去他眼角泪痕,温柔笑问:「不哭了好不好?」
严斯叡怔住了,委屈又饱含希冀地问:「你不会抛弃我对不对?」
我反问:「你怎么会觉得何方倾来找我,我就会跟他走呢?」
严斯叡破涕为笑,雀跃道:「所以你不会的!你不喜欢他了……」
我紧接着问:「来云南后,我从未听你提起你姐姐严晞柔。」
严斯叡眼中的光渐渐暗下,很难以启齿般:「她毕竟是我姐姐,我还在跟她联系,但怕你生气……」
「没关系的。」我认真注视他:「不必瞒着我,我完全不反对你们联系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严斯叡眼睛又亮了一点:「我姐现在精神好多了,抑郁症没再复发,我打算先把我们留学的事情告诉她,然后再慢慢告诉她我们在交往……」
我笑一笑,揽着他的手臂向竹林外走。
他温声细语地跟我絮叨,眼睛紧紧观察我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
我知道他想听我说什么。
说我爱你,说各种海誓山盟。
但是人生走到此处,我早就不信那些,时间才是最好的答案。
就像此时,我们手牵手向前走,走出竹林,走在漫天金紫晚霞之下,背影融入溶溶粉云里。
这一生,还很漫长,将会是很好的一生。
(完)
备案号:YXX13KaD3GSe6mdKpSNBlM
编辑于 2023-03-21 12:01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就这就这」高分代表作
包含爽文、脑洞、现实情感等题材作品
3
爽文 · 脑洞
52 万热度
赞同 132
目录
61 评论
滚尘:婚姻的耳光正响亮
谢想颜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
由AIX智能下载器(图片/视频/音乐/文档) Pro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