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朝皆如意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嫁给了我的心上人。
我救下他的性命,救出他被俘虏的亲族。
他说他真心爱我,会一辈子待我好。
我信了。
可成亲当夜,血流成河。
他的父亲杀光了我的至亲。
我武功尽失,容貌尽毁。
我眼睁睁看着说会补偿我的人娶妻生子,逍遥半生。
后来他说他对不起我,要我放过他无辜的妻儿。
可是,谁来放过我无辜的师兄师姐们呢?
1.
我自水牢中醒来时,身上还穿着三师姐给我绣了整整两个月的嫁衣。
三师姐女红最好,裙摆上的凤穿牡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欲飞。
那时她笑得温柔极了:「师姐希望你,就算嫁了人,也要像这只凤凰一样,永远无拘无束,自在幸福。」
可如今,这只凤凰被鲜血浸透了,泡在脏臭的泥水中,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的眼皮上仿佛还残留着三师姐手心的温度,她替我挡下那致命的一刀,颤抖着手捂住我的眼睛。
「朝意,不要看。」
我怎么能不看呢?
这是我和翟非明的喜宴,可酒过三巡,翟家的人却对我醉酒的师兄姐们举起了屠刀。
我那素来爱笑爱闹的五师兄是最先发现不对的,可他甚至没来得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就被翟非明的叔父一剑封喉。
还有不苟言笑的二师兄,他被翟非明的父亲砍断了胳膊,然后被一刀穿透了心脏。
还有已经怀胎五月的四师姐、瘸了一条腿的武伯、刚刚及笄的小师妹……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全都死在我面前。
我却无能为力。
软筋散在我体内发作,叫我浑身瘫软,气力全无。
我抱着三师姐余温尚存的身体,拼了命地扯着翟非明的衣摆哀求他。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要大开杀戒。
明明我是翟非明的救命恩人,明明我的师兄姐们帮助他翟家良多……
为什么?
为什么!
「意儿,对不起,我阻止不了我爹。」
翟非明眉眼清俊,眸光愧疚又怜惜,「但你放心,我还是会娶你的。」
杀了我至亲至爱的亲人,还说自己有苦衷,还有脸说会娶我?
我恨恨地瞪着他:「好啊,你把软筋散的解药给我,我们今晚就洞房花烛,我要以你的人头祭奠我的师兄师姐!」
他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意儿,你、你要杀我?」
「我阻止过我爹的,可他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他好像愧疚极了,又或是被我满眼的仇恨惊到了,不敢抬头看我。
「我知道,这桩事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我也喝了下了软筋散的酒,事后我也和我爹争吵过,可他毕竟是我爹,我……」
我一直都知道翟非明是个很孝顺的人。
不然也不会在重伤后被我捡到,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救被关押起来的父母亲人。
我也知道他秉性温吞良善,为了不拖累我,甚至伤没好就打算孤身一人去救人。
但眼下,孝顺变成了愚孝,温吞良善变成了自私懦弱。
我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消失殆尽了。
翟非明走后,他爹也来了。
他命人用铁链穿透了我的琵琶骨,将我挂在墙上,逼问我残卷的下落。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之所以同意我和翟非明的婚事,就是为了江湖传闻中那本高深莫测的武功秘籍。
可我在恶人峰长到十八岁,从来没听说什么武功秘籍。
就为了一本虚无缥缈的武功秘籍,我引狼入室,害得那么多的师兄师姐惨死?
翟琮冷然一笑:「能为我称霸武林的千秋大业添砖加瓦,是你师兄师姐的福分。」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悔恨和痛苦,可我拼尽了全力,甚至没办法碰触到翟琮的一片衣角。
「我本想杀了你,但你偏偏是我儿的救命恩人,」
「他现在对你正是情浓,所以我留你一留。」
他一边说,一边用匕首在我脸上重重一划!
「我儿的正室,需得是门户相当的世家千金,你一个黄毛丫头,能得我儿半分怜惜,就该感激涕零了。」
我痛得昏过去,再醒来,就看见翟非明满是愧疚的脸。
「意儿,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漠然地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能给我报仇吗?」
他一噎,白了脸,嗫嚅着:「意儿……」
「翟非明,」
我说:「我后悔那天救下你了,」
翟非明惨白了脸,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意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没有下次了,我会好好保护好你的……」
我笑了笑,一字一顿:「你怎么没死在那天呢?」
2.
翟非明将我从水牢中带出来,留在了身边。
他对我愧疚至极,叫人给我好生医治身上和脸上的伤,却绝口不提要将软筋散的解药给我。
甚至婢女每日都会将软筋散下到饭食里喂给我,他也能视而不见。
他将我关在我的房间里,像从前那样送来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讨我欢心。
「意儿,等你身体好了,我就带你回苍南城去,」
「你放心,那里是我的私宅,只有我们两个人。」
「意儿,等回去了,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那样坚定,我也日渐动容,不再对他横眉冷脸。
他欣喜若狂,待我越发好。
我们同吃同睡,似乎回到了从前。
翟家的人在恶人峰上待了一个月。
他们掘地三尺,恨不能将每一寸土地都犁一遍才肯罢休。
令我惊讶的是,翟琮好像真的在恶人峰上找到了什么东西。
他心情一好,甚至允许我跟着翟非明出门散心。
他以为我武功尽失,又毁了容貌,必定翻不出什么浪花来了。
因为他的放心,我轻而易举地刺瞎了翟非明的一只眼睛,又用化功散化去了他二十年的功力。
但可惜的是,我还是没能下手杀掉他。
因为翟琮很快赶来,阻止了我。
「妖女!亏我儿待你一片真心,你竟如此狠毒!」
真可笑,我的师兄师姐对翟家全族有救命之恩,他照样眼也不眨地杀害了他们。
如今我只是报仇而已,哪里就狠毒了呢?
更叫我恶心的是翟非明。
「意儿,这些时日,我待你的心,你难道还看不清吗?」
他捂着眼睛,失望又痛心地喊:「我是真心爱你,真心想和你共度一生的啊!」
我讥讽一笑:「你若是真心爱我,就不该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杀害了我的师兄师姐,」
「更不该在你父亲毁去我的武功和容貌的时候袖手旁观,只会说那几句对不起!」
他崩溃大喊:「可那是我爹!」
「他生我养我,我难道真的要对他下手吗?」
我笑出了声:「你这条命是我救的,我就是你的再生父母,你对我下手时也没留情面啊?」
翟非明脸色僵硬,翟琮却不耐烦了,他长剑出鞘,直直向我劈来。
「妖女!纳命来!」
我没了武功,身上又有伤,本来也跑不掉了。
可剑气逼近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就这么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耳边反倒响起了一道清冷的熟悉的声音:
「朝意,快走!」
我睁开眼睛,就看见大师姐和翟琮缠斗在一起,身上已经多出了几个血洞。
她面色惨白,眉眼冷凝,一边应付着翟家人的招式,一边冲我喊:「走啊!」
我甚至还来不及为她还活着而开心,那把长剑就穿透了她的心脏。
「大师姐——」
鲜血自她口中喷涌而出,她的唇瓣张张合合,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不舍又眷恋地注视着我。
大师姐……
我跑出去很远,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她的声音。
「程朝意,你练功又不专心!」
「山上一应事务,有师兄师姐们在,你只需好好练功就好。」
「师姐怎么会忘记你的生辰礼?」
「你是朝意,是我的师妹,师姐永远都不会不管你。」
「你要嫁,便嫁吧,你开心就好。」
我拼了命似地跑,耳边风声呼啸,树林不住地倒退。
「妖女!别跑!」
「意儿,回来!」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后的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摔倒在一个小山坡下,被捕兽夹夹住了小腿。
这里是恶人峰的后山,山后是一大片无人涉足的密林,常有猛兽出没。
所以我暂时安全。
可也只是暂时,我浑身是伤,行动不便,鲜血很快就会吸引来大型猛兽。
我努力平复呼吸,保持清醒,又抬头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甚至连一丝风都透不出来。
我几乎要绝望了。
难道大师姐拼了命才救下我,我却这么快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3.
我再醒来是在一间陌生的房子里。
我身上、腿上的伤都已经上了药包扎起来,甚至连衣服也有人帮我换了。
救我的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人。
他请了山下的农女来照顾我,却一句话都不曾对我说过。
我伤好后要和他告辞,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问我要去哪里。
我答先回恶人峰,再去青州。
翟家祖宅就在青州。
他似乎并不意外:「你武功尽失,去也是送死。」
他的嗓子像是受过伤,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程姑娘,我知你报仇心切,但到底性命要紧 。」
「恩公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只送我两个字:「保重。」
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但我猜,翟家人为了那本传说中的武功秘籍如此不择手段,他或许和我是一样的处境。
这样的猜测在我到达青州之后得到了证实。
翟家人为了那本秘籍,已经先后对三个门派动了手。
这其中甚至不包括恶人峰。
但偏偏他们在江湖上口碑极好。
「那恶人峰上的大多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如今死了倒干净!」
「是啊,翟家家主宽厚仁慈,多亏他庇佑我们青州百姓,才免了我们被匪徒侵扰啊!」
「杀得好,杀得妙!」
不是这样的,根本就不是这样!
恶人峰在二十多年前确实是一帮恶人的聚集之地,他们无恶不作,丧心病狂。
可他们作恶多端,早就遭了报应死光了。
我那早逝的师父最先只是恶人峰上负责洒扫的奴仆。
他救出了被那些人抓来的根骨奇佳的少男少女们,用那些恶人的例子警醒他们,将他们教养成才。
我的师姐师兄们性情各异,可他们都是秉性良善的好人,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甚至还会下山历练,帮助百姓,就为了洗刷恶人峰的名声。
可这一切在翟家人的煽动下全都成了泡影。
是翟家人忘恩负义,伤害无辜!
是翟琮和翟非明狼心狗肺,阴险狡诈!
我愤怒得红了眼眶,却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去。
这里是青州,是翟家人的地盘。
我不能白白送死。
我这条命是师姐抢回来的,至少在没有报仇之前,我不能死。
我离开青州的时候,正好遇上翟家人的车队。
听说他们从沧州回转,帮助沧州的朝天门除去了叛徒。
翟琮春风得意,想来是秘籍已经到手。
翟非明戴着一只眼罩,神情虽然颓废,但身边却已经有了一位粉裙女子相伴。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神情一动,直直向我看来。
他看清了我的面容,有些失望地转过头去。
我想他一定会懊恼,为什么会在一个平庸的男人身上看到和我相似的目光。
他从来都不知道我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
我漠然地看着他们接受百姓的欢呼和赞赏,然后头也不回转身离开。
我服用了快半个月的软筋散,一身武功尽数散去,身上还有旧伤,想捡起这十几年的功力,简直难如登天。
但这世上的路不只有这一条。
我又重新开始练功。
练的是从前大师姐严令禁止我接触的邪功。
也是在这一刻,我甚至有些感激建立恶人峰的那些人。
要不是他们,我也找不到这样能让我功力大涨,快速报仇的好秘法。
我数不清我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待了多少个秋冬。
我的容貌快速衰老,我的皮肤生出无数的斑点和皱纹。
我的头发逐渐变得灰白,一抓就掉下一大把。
每一个练功的夜晚,我都能感受到一种蚀骨灼心、刀削斧凿般的痛楚。
我夜不成眠,时常会想起抚养我长大的师姐师兄们。
我是个孤儿,是大师姐从野狼口中救下了不足月的我。
她将我带回山上,给我她的姓氏,又为我取名。
二师兄素来严苛,可对着调皮捣蛋的我,从来没有一句重话。
三师姐温柔,四师姐爱说笑,她们都将我当做妹妹宠。
还有五师兄,他和四师姐的孩子,本来还有几个月就降生了……
我的功力每上一层楼,我对翟家的仇恨便加深一层。
仇恨中滋生出强大的执念,叫我人不人鬼不鬼地在世间游荡了许多年。
听说如今武林一片祥和,少了很多争斗。
听说翟琮当选武林盟主,乃是众望所归。
我也曾试着打听那个黑袍人的下落。
只听说有一次翟琮在府中遇袭,险些丧命,但还是拼尽全力击杀了杀手。
杀手是个面有烧伤的男子。
翟家已经从多年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变成了如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世家。
而翟非明,他有妻有子,权财在握,日子和乐又美满。
他们踩在累累白骨上享受了这么多年的权势和地位,也该下地狱来陪我了。
4.
翟琮六十大寿,宴请武林各大门派,大摆流水席。
我易容成普通百姓进了府。
翟非明正和妻儿在招待宾客。
他年逾四十,仍旧英俊非凡,揽着妻子的肩膀,笑容温和有礼。
甫一看到我,他瞳孔震颤,脸色煞白,抬脚就想追过来。
我易容的这张脸,和我从前的长相有五分相似。
我混入前来吃席的百姓里,看他怅然若失地望着人群发愣。
「娘,爹爹怎么了?」
「他是不是又在想那个姓程的女人了?」
「嘘!别乱说!让你爹爹听见了,他又要生气了……」
我听着他妻儿的交谈声,简直不敢相信。
翟非明,你记了我这么多年,是因为心中有愧,还是恨我弄瞎了你的眼睛,废了你的武功呢?
不重要了。
反正,翟家的人,今日都得死。
我出现在翟琮和翟非明面前时,翟琮这个新任武林盟主正在发表感言。
「这位夫人,这是翟某的六十大寿,您是……」
他沉沉地锁住眉,浑身都散发着一种浑厚而强大的气场。
不怪他认不出我来。
我如今容颜衰老如八十老妪,身材干瘦得恍若枯骨一具,我自己都认不出我自己。
「十八年前,恶人峰上。」
翟琮脸色一变,翟非明更是大惊失色。
「程朝意?!」
「是我,」
我以手化爪,疾步上前,轻而易举地握住了翟琮的脖子。
「翟琮,我索你命来了。」
旁边有剑光闪过,我矮身一躲。
翟琮顺势一掌劈开我的手,整个人飞速后退。
我瞥了眼旁边神色复杂地翟非明,起身追上。
来前我听闻,翟琮武功高深莫测,是如今武林上武功最高强的人。
可见面才知,这里头有多大的水分。
他甚至在我手上过了不到五十招,就被我断掉全身经脉,成了废人一个。
翟非明撕心裂肺:「爹——!」
我踩着翟琮的身体,环顾四周:
「十八年前,翟家人为了所谓的武功秘籍,屠尽我恶人峰满门,」
「又毁去我的容貌,废去我的武功,试图将我囚禁,」
一时间,预备上前的众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我字字清晰道:「此仇不报,我程朝意枉为人,各位江湖侠士都是明理之人,我信你们不会助纣为虐!」
「若是有人不长眼要拦我,那就休怪我滥杀无辜!」
这话一出,那些自诩为江湖正道之人纷纷转身离开。
翟非明目眦欲裂,还试图挽留:「李伯父,欧阳门主!」
人群顷刻散尽,只剩下翟家的族人。
「我杀了你这个妖女!」
翟非明的儿子是最先冲上来的那一个,他满目仇恨,却连剑都拿不稳。
我踢掉他手里的剑,反手刺进了他的腹中。
「淮州!」
「丽娘!」
翟非明的妻子想要冲过来,却被翟非明拦住了。
那是个眉目妍丽的女人,她用极度怨恨和嫉妒的目光死死瞪着我:「十八年了,你伤了我夫君一只眼睛,害他以后再不能习武,这难道还不够吗?」
「我知道你恨他,可是这么多年他也不好过,他始终都念着你啊!」
翟非明的脸色白了又红,怅然道:「丽娘,别说了。」
谁知道这句劝竟然还戳到了那个丽娘的伤处,她眼眶通红,声嘶力竭:
「这么多年了,他每回夜里惊醒,嘴里都叫着你的名字,书房里藏着无数幅你的画卷,」
「就算你弄瞎了他的眼睛,害得他这么多年不能习武,遭受了无数次冷眼和轻视,他都没有恨过你。」
「程朝意,他痛苦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爱你啊!」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开始这是不是丽娘的计谋,好让我放过她的儿子。
可看到翟非明交织着爱恋、愧悔、怨恨的神色,我才知道她竟然在说认真的。
我笑出了声:「他爱我,那你是怎么嫁给他的?你们的儿子又是怎么来的?」
「他痛苦了这么多年,不是照样娶妻生子,坐拥家财万贯,养尊处优地活到了现在吗?」
丽娘惨白了脸色,翟非明也僵住了。
我脚下踩着翟淮州痛呼出声,翟非明这才如梦初醒:
「你放了淮州!要杀要剐冲着我来,他什么都不懂!他只是个孩子啊!」
「翟非明,你忘了吗?」
我看着他惊恐的目光,轻声道:「我小师妹死的时候,甚至比你的儿子还小一岁呢。」
5.
「咔嚓」一声,丽娘瘫软在地,哀嚎出声:「淮州!」
眼前这幅场景,我想了很多很多年。
我的三师姐是被翟非明的二叔父杀死的。
她那么怕痛的人,被那个男人活生生砍了三刀。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叫我不要看。
我用他杀我三师姐的那把刀,在一模一样的位置砍了六刀。
他哀嚎着,翻滚着,没了气息。
五师兄是被翟非明的四叔一剑封喉。
我特意挑了把钝刀,让他比我五师兄痛苦百倍。
到最后,偌大的翟府,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着。
翟非明惊恐地瞪大眼睛,不住地后退:「你就是个魔鬼、魔鬼……」
我忍不住笑了。
「你以为我还算是个人吗?」
「在你们杀光我所有亲人的那一刻,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我会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你们复仇。」
我把翟琮和翟非明带回了恶人峰。
十八年过去,恶人峰苍凉破败,早已没了人烟。
我打断了翟琮的腿,令他跪在我师姐师兄的坟墓前反省。
刚开始,他还能对我破口大骂。
后来亲眼看到我穿透了翟非明的琵琶骨,在他脸上刻上奸邪二字之后,他就再也骂不出声了。
他开始乞求我给他个痛快。
哪有这么容易?
我师姐师兄们受过的苦,我要你们千倍百倍地偿还。
翟琮死在一个雨夜。
他痛得全身发抖,在地上挣扎了半宿,发现时尸体已经凉透了。
至于翟非明,他也是活生生痛死的。
死前不住地哀求我,说他真心爱我,真心觉得对不住我,若有来生,他再补偿我。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意,「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谈来生?」
他没再答话。
他死了。
我把他和翟琮的尸体扔到了后山。
然后回到我从前的房间,洗去满手的鲜血。
十八年,我第一次认真地去看我如今的样子。
我引以为傲的青丝早就变成了一团枯草,被三师姐夸赞的清澈杏眼也浑浊一片。
二师兄好不容易掰正的体态也变得佝偻了 。
见了面,他一定又会冲着我叹气了。
我变化这么大,师兄师姐们会不会认不出我来了?
不,不会的。
从前小师妹刚来恶人峰,我与她争风吃醋,赌气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大师姐找过来,同我说,我始终都是她最疼爱的师妹。
所以她一定不会认不出我来的。
我没有那一刻不在想念他们。
可真的要见面了,我反倒变得局促和忐忑起来。
我听到了山下喊打喊杀的声音。
他们打着铲除恶人,匡扶正义的旗号,浩浩荡荡被拦在阵法外。
他们不会打扰到师兄师姐们的宁静。
我渐渐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整个人像是沉入了幽深的海底,无数双触手拉扯着将我拽入深渊。
但耳边的声音却渐渐清晰了起来。
「程朝意!你再不起来,我就告诉大师姐你又偷懒不练功!」
「程朝意!我好心来叫你,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程朝意?小师姐?」
「你脸怎么这么烫?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用力睁开眼睛,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师妹湛容。
可她不是死了吗?
还是说这里就是阴曹地府?
「大师姐!小师姐她在发热!」
大师姐?
眼皮太沉重了,我甚至不能睁开看到大师姐的模样。
只能感受到额头上传来的温软的触感 ,听到熟悉的清冷的声音:
「五师弟呢?快叫他来给朝意看一看。」
耳畔人声纷杂,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程朝意,你再看,这镜子也长不出花儿来的。」
小师妹一边说,一边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
「不会真的烧傻了吧?」
她一如既往地欠揍,见我没上手打她,眼里反倒泪光盈盈,她震惊的眼神都木了。
一拍大腿,「完了,真傻了!」
「我找大师姐去!」
她转身要跑,被我一把扯进了怀里。
她在我怀里直扑腾:「程朝意!你要勒死我了!」
我松了力道,她有些僵硬地回抱住我,担忧道:「你怎么了?」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
我回到了年少时,回到了下山历练之前,没有遇见翟非明的时候。
太真实了,完全不像是一场梦。
我感受到从小师妹身上传来的温度。
难道说,我重生了?
我花了足足三天才真的认清这个事实。
我这些日子的异样也引起了大师姐的注意。
她神情忧虑,担忧中又夹杂着一股审视。
「自从上次发热,你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6.
我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师姐。
她走后的那十八年,我几乎每晚都会梦到她和其他师兄师姐们。
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我没有一刻钟是不想念他们的。
可梦的最后总是血流成河的恶人峰,散落着师兄师姐们七零八落的尸体。
可面前的大师姐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有温度的。
我泪如泉涌,将前世发生的事当作一场梦说与她听。
我说我救下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男人,他伙同他的亲族在我们成亲之夜杀害了恶人峰满门。
我说我没用,我不能当场复仇,还要连累她用生命为我抢出了逃生的时间。
我说我过了十八年才报仇成功,便宜翟家人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
我没看见她听到武功秘籍时深邃的眸光,却注意到她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我忍着眼泪,以为她要说我多想,安慰我那只不过是个梦境。
可她抱住我,心疼地擦去我的眼泪,说:「那十八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是不是?」
我泪流满面,扑进她的怀中,哭得几乎喘不上来气。
是的,风餐露宿的十八年,我过得辛苦极了。
我每天躲在深山老林里不敢见人。
每晚都会被身上的疼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越痛,我就越清醒,越恨自己。
是我引狼入室,害得师兄师姐们惨死。
也是我不中用,到最后甚至没办法给他们留一个全尸。
我总是在想,若时光倒流,回到过去,我一定不会救下翟非明。
可今时今日,我真的重生在我十八岁这一年,反倒生出了一个更妙的计策。
「翟家人所求的那本秘籍,残卷确实在恶人峰。」
大师姐沉吟半晌,被我殷切发亮的眼眸惊了一惊,「你可有法子?」
我用力点头,附耳过去,轻语几句。
她神情有些古怪,可末了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从小鬼点子就多。」
「那就放手去做吧,恶人峰永远都是你的后盾。」
她摸着我的头发,神情温柔又坚定,「师姐不会让梦中的事情再次发生的。」
也就是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我是真的回来了。
上辈子翟家人为了那本武林秘籍四处烧杀抢掠,最后不仅成功拿到秘籍,翟琮还登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
更可气的是,一直到我死,翟家人的名声在武林上还是清清白白的。
这辈子,我不仅要翟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我还要他们身败名裂,沦为整个武林的耻辱。
距离上辈子我捡到翟非明还有两个月。
上辈子的一切都尚未发生。
我和大师姐一道去了藏有秘籍残卷的门派。
在回到恶人峰的路上,大师姐先行一步,我刚好捡到重伤的翟非明。
上辈子他危在旦夕,是我及时带他找到大夫医治。
还将我从恶人峰上带来的珍贵药草给他用。
结果后来他身体痊愈,我却为救他受伤,甚至留下了病根。
「程姑娘,要不是你,翟某可能早就丧命了。」
年轻的翟非明相貌清俊儒雅,面色苍白,走一步就要喘三喘。
这一次,我虽然也救下了他,但我并没有给他用药。
还趁他昏迷故意拖延时间,叫他受尽了苦楚。
所以他虽然性命无虞,但气虚体弱,起码要两三年才能彻底好全。
「翟公子,你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
我担忧地牵住他的手,「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一路上,还有这么多人要追杀你。」
他眸光闪躲,叹息一声,道:「唉,实不相瞒,程姑娘……」
他说,玄天宗的人强占了翟家的传家之宝,不仅将他的父母亲族全都抓了去,还要斩草除根,所以不分昼夜地追杀他。
呸!分明就是你们翟家为了秘籍残卷夜袭玄天宗,结果不敌才被抓了起来!
我心中冷笑,却并未拆穿他。
只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来,说自己有办法帮他救出他的家人。
「程姑娘,你、你为什么对翟某这样好?」
翟非明眸光热切又羞涩,我腼腆地笑了笑,牵住了他的手。
「翟大哥,难道这些时日,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他欣喜若狂:「程姑娘,不不不,意儿,」
「翟某遇见你,简直是此生第一大幸事!」
我温顺地靠进他怀里,勾唇轻笑。
翟非明,希望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也能这么以为。
7.
我领着恶人峰的师兄师姐们,很轻易地就闯入玄天宗救出了翟家人。
为了不引起翟家人的怀疑,玄天宗的人一路追了我们许久。
到达恶人峰的地盘时,身后才没有了追兵。
和上辈子一样,我将他们带上了恶人峰,请人为他们精心医治,好生招待。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翟琮找上了我大师姐。
翟琮一如既往的伪善,他看似和蔼慈祥,其实一低头时眼中尽是算计。
他说既然我和翟非明两情相悦,不如就趁此良辰吉时,将好事办了。
我大师姐当然不同意。
她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翟非明的不喜,不许我和翟家人来往。
听到翟琮此言,更是大发雷霆,扬言要将翟家人赶出恶人峰。
我生气又心疼,直接拉着翟非明跪在大师姐面前,说非君不嫁。
大师姐痛心又失望:「你当真要为了一个男人,连生你养你的师兄师姐们都不要了吗?」
我大声道:「翟郎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我的真命天子,是要和我相伴一生的人!」
小师妹湛容简直比大师姐还要痛心:「程朝意,你真的昏了头了!」
大师姐转过身去,声音寂寥又漠然:「不用再劝了,既然这样,那你就随他去吧!」
我给大师姐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拉着翟非明离开。
身后的师兄师姐们还在呼唤我的名字,我却迫不及待地抱住翟非明。
「翟郎,我们可以成亲了!」
他热泪盈眶,感动又欣喜地抱住我:「意儿,非明绝不负你!」
与之相反的是翟琮。
我和翟非明不能在恶人峰上成亲,他就失去了寻找秘籍残卷的机会。
但我怎么可能会让他无功而返呢?
我为了翟非明不惜和师兄师姐们决裂,就是为了引翟琮上钩。
果然,那天夜晚,翟非明从翟琮那里回来,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告诉我原因。
「那份秘籍本就是我们翟家所有,如今散落各处,我爹毕生所求,就是将它找回来……」
他眸中浮现出一抹微弱的挣扎,但最终还是请求我:「意儿,你愿意帮我吗?」
我当然愿意!
放了这么久的钩终于钓上了鱼,我简直求之不得。
为了给翟家人偷那本秘籍残卷,我终于惹怒了大师姐。
大师姐领着一帮师兄师姐们一路将翟家人赶下山,下手丝毫不留情面。
甚至有好几个翟家的族人都受了伤。
翟非明为了救我旧伤复发,直接咳出了血。
翟家人对此颇有微词,但到底是拿到了秘籍残卷。
接下来,我又跟随翟家人去了苍陶寺、济阳城、沧州,终于将所谓的秘籍收集完全。
秘籍到手后,翟琮对我的态度也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他明里暗里的嫌弃我佯装不知,直到他给翟非明定下亲事。
并直言我一介孤女,又出身恶人峰,实在配不上翟非明。
「看在你这一路出力颇多的份上,我许明儿抬你做个姨娘,其他的,莫要妄想。」
我又去找翟非明,他已和那位丽娘见过了面。
「意儿,我实在拗不过我爹,」
他心虚又愧疚,向我再三保证:「但你放心,我最爱的只会是你!」
我能怎么样呢?
我已经和师兄师姐们决裂,我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所以我哭过一通,又和翟非明重归于好。
他觉得我不会再离开他,行事愈发大胆。
我赌气不和他亲近,他就去找丽娘。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应该说,不单单是他,整个翟家正在修炼那本武功秘籍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的武功秘籍是一本拳谱,功法精妙,至刚至阳,确实能使人进步神速。
被我调换后的秘籍名叫葵花宝典,主修身法,却是至阴至柔的存在。
练功练到第四层,整个人就会产生极大的转变。
譬如皮肤白皙,不再生长出胡须。
譬如嗓子变细、身段变柔。
再譬如,他们没办法行床事。
想要突破第五层,改变现状,就只有一个办法:
变成阉人。
这要是换做没有修炼葵花宝典的翟家人,这个办法必定不可行。
但如今翟家上下都体会到了葵花宝典带来的充沛内力,他们迫切地希望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更何况,修炼到葵花宝典第七层,那地方就会重新生长。
何乐而不为呢?
那一晚,我住在翟家最偏僻的院子里,听着府中各处传来的惨叫声,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8.
又过了几日,青州城流言四起。
「听说翟家没有男人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我和你说,这都是报应!」
「葵花宝典听说过么?那可不是个好东西!」
「之前的前辈为了不让后人遭了这东西的毒手,硬是将葵花宝典分成了好几份,散落到各个门派。」
「结果呢?这翟家人心不正,还以为是什么神功呢,为了这个可是对好几个门派下了毒手!」
「还有还有!那翟家的大少爷翟非明,被恶人峰的一位女弟子给救了,结果他居然让人家给他做小?!」
「这不是报恩,这是报仇吧!」
「恶人峰的弟子都这么单纯吗?这一点也不符合恶人峰的名号啊!」
流言愈演愈烈。
和翟非明已经定下婚事的丽娘直接悔婚,「你连男人都不是,还娶我做什么?」
「丽娘!」
翟非明伤还没好,一瘸一拐地追出来,那姿势比丽娘还要妖娆。
丽娘羞愤欲死,哭着跑走了。
翟非明失魂落魄,看到廊柱后的我,眼睛一亮。
「意儿,」他深情呼唤,「我只有你了。」
我想忍住的,可看着他怪异的姿势,听着他尖细的嗓音,还是忍不住道:「非明,你如今这样,还怎么娶我啊?」
他脸色一白,急道:「我会变好的!等我修炼到第七层,我会重新变成男人的!」
他越急,嗓音就越尖,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他脸色大变。
「意儿,就连你也嫌弃我了是吗?」
「明儿,杀了 这个妖女!」
翟琮自府门外而来,对我怒目而视:「葵花宝典是假的,都是这个妖女一手策划!」
他身后跳出来一道身影,直接一掌将他打飞。
「难道是我们拿刀逼你修炼葵花宝典的吗?」
大师姐带着恶人峰的师兄师姐,还有被翟家人抢去秘籍的多个门派的掌门人和弟子,齐聚翟府门前:
「就是!明明就是你心术不正,为了一本秘籍想方设法对我们下手,这都是你自己活该!」
「你们、你们,这都是你们串通好的?」
翟琮还是要比翟非明聪明些的,他那张老脸青青白白,万分恼怒地看着院中的众人。
「非也,非也,」
人群中忽然跳出来一个锦衣公子,他笑道:「我们设下圈套,也要你自己往下跳才行。」
「明儿,杀了那个妖女!」
事到如今,翟琮还在叫嚣。
翟非明不可置信,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意儿,为什么?」
这下连翟琮都看不下去了,他一声娇喝,径直朝我冲了过来。
他一动手,府中众人自然不可能无动于衷。
翟家人蜂拥而上,和众人混战在一起。
葵花宝典经由我手改造,我最知道这套功法的缺点,翟家人根本就不是在场众人的对手。
短暂的混战过后,翟家人纷纷被俘。
「妖女!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翟琮还在一个劲儿地叫嚣,翟非明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竟然白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翟家除开翟琮和翟非明,其余人死的死伤的伤,已经不足为惧。
作恶多端的翟家一朝倾覆,我悬在心口的大石也终于放下。
回到恶人峰之后,翟非明醒了。
他似乎很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阉人的事实,一醒来就大喊大叫地吵着要见我。
「是你,都是你!」
他血红着眼睛瞪着我:「你杀了我一次还不够,竟然用这种歹毒的方法折磨我!」
看他这副模样,我就知道他和我一样,也重生了。
我不再掩饰,笑意盈盈地蹲下身来,直视他的眼睛。
「翟非明,这就是你说过要补偿我的下一辈子啊。」
「你不是很爱我吗?现在你能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了,不是应该很高兴嘛?」
他瞳孔震颤,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我继续道:「虽然我害你变成了阉人,害你家破人亡,害你武功尽失,但你放心,我还是会和你成亲的,毕竟,」
我忍不住笑了,一字一顿:「我是真心爱你,真心想和你共度一生的啊!」
这可都是上辈子,他亲口和我说过的话啊!
刀不扎在自己身上,怎么能知道疼呢?
9.
翟非明抖动着唇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忽地颤抖着伏下身去,痛哭出声:「对不起、对不起,意儿,是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该死……」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哪儿有这么容易呢?
上辈子,我受了十八年的苦。
而翟琮和翟非明,则享受了十八年的荣华富贵。
这辈子,我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放过这两父子。
水牢阴暗寒冷,我站起身,向着光明处走去。
身后传来翟非明的哀号和翟琮的怒骂。
他们会永远留在肮脏的水牢里度过余生。
身前是恶人峰久违的阳光,小师妹从光明处气喘吁吁地跑来:
「小师姐!小师姐!」
她拽着我就跑:「四师姐生了!」
我心里一个激灵,也跟着跑起来。
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
五师兄激动得又哭又笑,惹得二师兄嫌弃得皱起眉头。
三师姐抱着婴孩逗弄,大师姐正在给受累的四师姐喂水。
我从三师姐手中,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孩子抱起来。
她停下哭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武伯目光慈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爱:「这孩子,喜欢朝意呢。」
我抱着这个上辈子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目光扫过在场的师姐师兄们。
不知怎么,眼眶蓦地一红。
重来一遭,大家都好好地活在世上,真的太好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程师妹,你眼睛怎么红了?」
「程师妹,你是感动得要哭了吗?」
我扭头一看,赫然是在翟家时的那个锦衣公子。
他语气认真:「我爹说得没错,女儿家果然是水做的,这样爱哭……」
我满脸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小师妹为我解惑道:「这是青云门的少主宫少倾,刚才就是他把四师姐送回来的。」
宫少倾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后脑勺:「小事小事,能帮上贵门师姐,是我的荣幸。」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
我将怀中的婴儿交给小师妹,一把将宫少倾转过去。
再看他身形,不正是上辈子救过我的那个黑袍人吗?
上辈子他沉默寡言,想来是遇到遭逢巨变才会转了性情,没想到原本他竟是这样的性子?
「程师妹?你怎么了?」
「程师妹,你同我说几句话吧?」
「程师妹,多亏有你,青云门才能早早就避开了灾祸,我是奉我爹我娘之命,特来感谢你的!」
「程师妹,你能带我逛一逛恶人峰吗?」
「程师妹——」
「程师妹……」
作者:犹抱琵琶半遮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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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5 18: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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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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