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迷迷糊糊时,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
我猛地惊醒然后惊声地尖叫。
身边的男人睡眼惺忪地一把搂过我,语气温柔:
「老婆,又做噩梦了?」
老婆?!
老娘 28 岁母胎 solo 一个,哪来这么高大的一老公?
他伸手打开床头灯,灯光照清了他的脸。
周崇?!
那不是我印象里冷漠得不近人情的学霸同学吗!
01
我浑身僵硬,感觉全身的血液倒流到脑子里,让我无法捋清眼前的状况。
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我伸手想给自己一耳光确认一下,临近脸庞手停下了。
不对,对自己不应该这么粗暴。
我思忖了两秒,再次扬起手。
这下巴掌终于落在了脸上。
只不过这脸不是我的。
是我身边的男人的。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里犹如烟花璀璨绽放,迸发出令人愉悦的效果。
「老婆!」
男人捂住脸,委屈巴巴又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打我……」
我也惊讶地张大了嘴。
这表情出现在眼前这人的脸上。
实在是太违和了!
高冷且不苟言笑的学霸脸上怎么会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我绝对是在做梦。
我摇了摇头。
疯了疯了!赵唯唯你一定是疯了。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居然潜意识里还在对周崇抱有幻想。
现在还梦到跟人同床共枕了。
真的是疯了!
02
「打扰了,多有得罪。」
我掀开被子下床,生怕自己见不得台面的欲念玷污了周崇。
「老婆,你去哪儿?」
我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绝了,赵唯唯,你怎么做梦都在减功德!
头重脚轻地打开门,我懵了。
这不是我家啊。
我家啥时候长这样了?
走了两步,我又退回来了。
视线被墙壁上的巨幅照片吸引。
那照片里巧笑倩兮的人,我在镜子里见过 28 年了。
绝对不会认错。
只是她身边站着笑得一脸不值钱的男人……
好像真的是周崇……
我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床上眨着大眼睛看着我的男人。
一模一样。
「怎么了老婆?你想说结婚这么久了,看见我本人依然会疯狂地心动是不是?」
我:……
这话……
真的会从周崇的嘴巴里说出来?
我迷糊了。
到底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我疯了?
我眼前一黑,彻底地昏了过去。
03
「老婆老婆!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我眼睛还没睁开,耳边就充斥着周崇的声音。
「老婆,你还有哪里不舒服?你别吓我,自从你昨晚醒了之后整个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让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升级成了人妇。
还是高冷学霸的老婆!
「周崇,」我抬眼看着他,「你还记得……」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说不出话了,胸口涌起一阵波澜,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令人喘不过气来。
「什么?」
他一脸认真。
我深呼吸一口气,努力稳地住呼吸。
「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
他看我满脸严肃,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对你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的心头「咯噔一下,果然他还是……
只是——
是我的错觉吗?
我总觉得的他的眼神含情脉脉的,有种深情款款的感觉……
还握住我的手。
这又是几个意思?
04
我抽回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语气不自觉地开始阴阳怪气:「你说全世界就算只剩下我跟隔壁的翠花,你都不会喜欢我的。」
周崇愣了下,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羞愧。
「老婆,你怎么又提起这件事了?我当时不是……」
「管你当时什么情况,你说的这句话我化成灰都会记得!」
我咬牙切齿地说。
当年,我把精心地制作还特意地喷了香水的情书小心翼翼地塞到他的抽屉里,满心欢喜地期待他看见情书后惊喜的神情。
课间,我看见他迈着长腿走近我,心脏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
「晚自习结束后,小操场见。」
我没敢抬头看他,低着头含羞地点了点。
心中其实早已激动地炸开了花。
小操场……
又名情人街……
所以……
他喊我去逛小操场的意思就是一起走情人街。
这是不是就是……
哎呀,羞死人了。
我把脸埋进臂弯,心中暗暗地感叹。
学霸就是学霸,答应表白都弄得这么隐晦,让人上瘾又上头。
晚自习我一点儿课业都没做,满脑子都是一会儿该先表演惊喜再答应他呢,还是一脸随意且胸有成竹地答应他。
好纠结!
这对我来说比 DDL 的作业重要多了。
每十秒我就抬头看一眼墙上的钟表。
今天的时间过得真龟速,怎么还没下课!
同桌蔓蔓疑惑地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回事,是在偷偷地练颈椎是不是?」
她学着我伸长脖子往上探的动作:「这动作什么效果?是能瘦脖子还是瘦脸?」
我:……
这情窦未开的孩子啊,真是还未开智。
我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示意她继续阿巴阿巴地盘她的胶带纸星星。
下课铃响起的那刻,我第一个从位置上弹射出去,火速地奔往小操场。
我知道谈恋爱这回事切忌高调,秀恩爱,死得快。
我们得前后脚地到小操场。
周崇是个慢性子,即便是火烧屁股了也慢悠悠。
所以我得快点到。
到达小操场躲在蚊子可以将我吸贫血的树丛后。
我不禁感慨。
我真是个贴心的准女朋友。
过了约莫半小时,操场上的散步的同学都陆续地走完了。
我还没看见周崇的身影。
「啪——」我一巴掌拍在小腿上,葬送了一只蚊子的生命。
手心有一点红,那是蚊子流着我的血脉的象征。
周崇怎么还没来?
我焦急地原地踏步。
可能……他在害羞?
一想到这个可能,我又咧开了嘴。
嘿嘿,想不到这男人还有纯情的这面啊。
在考场上游刃有余,在情场上居然羞羞答答。
这反差……
我更爱了!
又过了半小时,眼见着教学楼的灯光逐一地熄灭,就连小操场上唯一照明的小路灯也忽明忽灭,即将关闭。
我的心情愈发烦躁,狠狠地抓了一把都是蚊子包的腿。
最后,小路灯也灭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地知道,我今天是等不到他了。
可胸口憋的那股子气就是让我想一等再等。
为什么没来?
小操场不是他自己约我的吗?
不能来为什么也不来跟我说一声?
难道不知道我真的会等他吗?
我垂着脑袋,不管不顾地奔向男寝。
男寝到了关门的点,我拍了拍宿舍楼下小房间的玻璃窗,越拍越大声。
宿管阿姨一脸睡眼惺忪地探出脑袋,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啊,大半夜不睡觉跑男寝。」
「阿姨,能不能帮我喊一下 401 的周崇?」
我双手合十,祈求的语气。
宿管阿姨嘟囔了一句「麻烦」,嘴硬心软地帮我喊去了。
过了一会儿,阿姨回来了,语气冷冷地:「小姑娘,我知道现在都流行主动,但是你也不能死缠烂打呀,人小伙子说了不见,你赶紧回去吧,别再打扰阿姨睡觉了啊。」
「老年人觉少,好不容易睡着了,被你这拍的胸口现在还扑腾扑腾地跳呢,你说你们小年轻……」
宿管阿姨嘴巴动个不停,只是我再也听不进去了。
我只听见了——
他不见了。
05
我一晚上没睡着,想不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在我表白之前我们沟通顺畅,他对我明显跟其他女同学不一样。
别人问他题目,他机械式地回答,仿佛没有感情的解题机器。
我问他题目,虽然他会嘲笑调侃我,但到底还是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班花在他面前巧笑倩兮,他不为所动。
可是对着我,他又能憋出几句话。
所以我应该是特别的吧?
为什么……
我想不通。
隔天我是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去上学的。
蔓蔓凑近我看了看:「哇,你好大的胆子啊?」
我把头枕在桌上,懒得动弹。
「你居然贴着眼膜来上课,你不知道下节是老班的课啊。」
我:……
服了,这老六。
我转过头瞥了眼坐在最后排的周崇,他正拿着笔专心地在写题目。
柔和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特别的画风跟只会喊着「阿鲁巴」的男生格格不入。
真好看啊……
如果——
没有身边那个碍眼的身影就更好看了!
我看见班花柔婷装模作样地抱着一本书,跟水蛇一样地滑到周崇面前。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怎么了?哪里放饭了吗?」
我无语地瞥了眼四处转着脑袋找饭的蔓蔓。
这孩子,怎么光长个不长脑呢!
「嘘!」
我让她安静,悄悄地指了指周崇的位置。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跟着我一起暗中观察。
「周崇,这道题我不太会,你教教我呗?」
柔美娇滴滴地坐在他面前的位置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眨着硕大的大眼睛说。
别理她!别理她!
我在内心呐喊。
然而事实是——
周崇顿了顿,放下了手中的笔,接过柔美的书,轻声、温柔地解答。
「这道题是考这个知识点的,其实很简单的,只要……」
「嗯嗯,这样啊,你好厉害啊,周崇!」
柔美的崇拜都快溢出来了。
「就一小题目,很简单的,你还不会的话,下次再遇见这种题目,你再来问我吧。」
周崇说完,对着柔美浅浅地一笑。
柔美受宠若惊,呆在原地。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待遇。
「啪——」
脆响后随之而来的是蔓蔓的惊叫。
「啊——我刚买的发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蔓蔓的声音吸引,视线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包括周崇跟柔美。
我的目光与周崇对上,不知为何,我突然心虚地转过了头。
「怎么了,又怎么了?」
我心不在焉地问蔓蔓,余光却在看周崇。
「你!把我!新买的!发夹!弄断了!」
蔓蔓一脸愤恨,双手摇着我的肩膀。
「我给你买新的。」
「噢,好。」
蔓蔓的情绪转换得跟六月的天气有得一拼。
马上喜笑颜开,开朗地问我:「你一直盯着周崇跟柔美,看出点什么不对劲了吗?」
她的嗓音还保持着上一段的频率,大家的目光正要挪走,被她这么一问,又八卦地转了回来。
也包括……
周崇跟柔美。
这缺心眼的孩子啊!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假笑着说:「蔓蔓啊,你是说昨天看的电视剧里的主人公吧,目前他俩也只是不清不楚而已,还没什么不对劲,你别多想,男主肯定是女主的。」
「唔唔唔?」
我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的声音:「给我闭嘴——」
热闹过去了,大家又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我下意识地瞥了眼周崇的方向。
他还在对着柔美讲题!
越讲越起劲!甚至还铁树开花地对她笑!
太气人了!
我越看越气,一掌拍在桌子上。
得,又成众矢之的了。
我气鼓鼓地一把拉起蔓蔓。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走,跟我去买水,我快火死了。」
「火死?」她任由我扯着,喃喃道,「是渴死吧。」
好不容易熬到了晚自习结束。
我故意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等到同学们都走光了,只剩下周崇。
我把门一关,把他堵在教室里。
「你到底想干嘛,给我个痛快,磨磨唧唧的还是个男人吗?」
周崇手上动作不停,整理着书包,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我咬着唇瓣,还是不敢相信:「那你约我去小操场是几个意思?」
「但是我没去。」
「是,你没去,」我气势弱了下来,心中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是又不甘心,虚张声势地扬高了音调,「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能接受。」
「为什么!」
我本不是执着的人,但是此刻我想要一个答案。
「不喜欢。」
我咬紧了嘴唇,从来没觉得「不喜欢」三个字居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
「你喜欢柔美是不是?」
我很不喜欢此刻无理取闹的我自己。
但我就是这么做了,死缠烂打地要一个心中的答案。
「不是,」周崇皱了皱眉,「你别扯到别人,这件事跟其他人无关。」
「你就是!你就是!」
仿佛只有大吵大闹才能掩盖我的狼狈。
「赵唯唯。」
他说。
「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跟隔壁的翠花,我都不会喜欢你的。」
06
「老婆!老婆!」
一只大掌在我眼前挥了挥,把我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在。
我的情绪依旧沉浸在那会儿,连带着看见周崇都觉得愤怒,语气又开始阴阳怪气。
「谁是你老婆?你看清楚,我不是班花柔美也不是隔壁班的翠花。」
「老婆,你生气了是不是?」
周崇把自己的脸凑到我面前,企图在我的脸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蛋,把头转过去,隐藏起自己的情绪。
「你肯定是生气了。」
他言之凿凿:「以往你但凡提起这件事就表示你有一肚子火想找个宣泄口发泄。」
他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
「说吧,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个包?」
周崇双手环胸走出去,一脸神秘地绕回来,手里还多了一个橙色的袋子。
「给你买了!」
他扬着下巴:「我老婆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东西。」
我摸着手上真实的包包触感,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我眼前自称我老公的男人。
真的是高中那个高高在上、高冷不苟言笑的学霸周崇吗?
经过一阵自我消化,我知道了现在自己 38 岁。
在 33 岁那年重遇了周崇。
从此开启了「死缠烂打」的模式,终于实现了女追男隔层纱的传统。
成功地拿下他,成为周太太。
以上一切资讯来自周崇的口述。
估摸着真实性大概只有 20%。
「周崇。」
「嗯?」
「周崇?」
「嗯?」
……
以上的对话每天都要发生好几十遍。
每一次他都不厌其烦地回应我。
我真的不敢相信,38 岁的我实现了 18 岁的梦想。
周崇坐在窗边,阳光沐浴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圈。
他骨节分明的手在键盘上游走,眉心微皱,似乎是在处理一件棘手的事情。
我伸手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温热。
「周崇。」
「嗯?」他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眉目舒展,轻笑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和你,」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真的是合法夫妻吗?」
周崇「扑哧」一声笑出声,从床头柜里掏出两个红本本朝着我嘚瑟地挥。
「我可是持证上岗的赵唯唯丈夫,」他满面春风,「你现在想换一个要先问过我答不答应了。」
我接过红本本,上面贴着是我俩喜气洋洋的合照。
合情合理合法。
「你高中那会儿说不喜欢我,为什么现在又娶我?」
我对这个问题依旧耿耿于怀。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眸子里有我看不清的东西。
「人嘛,总是会变的嘛,以前我不喜欢吃香菜,现在吃香菜都按致死量地吃。」
「所以……」我指了指自己,「我就是香菜?」
「不,」他扬起笑容。
「你比香菜还好吃。」
……
看着眼前与高中印象里别无二致的周崇的脸。
我伸出罪恶的手,使劲儿地揉捏他的脸。
「老……婆……大人……饶命啊!」
他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哼!
这是为 18 岁的我出的气!
07
「老婆,我可以认怂吗?」
我斜眼看他,断了他的后路。
「驳回申请。」
「啊——」
周崇发出一声哀嚎,认命地跟上我的步伐。
当工作人员为我们检查好安全设备后,他紧紧地抓住两边的扶手,闭着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抿了抿唇,憋住了笑意。
「请各位游客抓紧安全扶手,这趟旅程,我们即刻出发——」
话音刚落,我们就跟个弹珠似的被弹射出去了。
我兴奋地看着周边快速地变化的风景,晃着悬空的双腿,感受着刺激的快感。
「啊——啊——啊——」
只可惜了我的耳朵,被呐喊声充斥。
周崇张着嘴,闭着眼一路呐喊,我都怕他被空气呛着嗓子。
以为是个表里如一的高冷形象。
没想到过山车让他现了形。
「你别叫了,快看下面的风景,多美啊!」
我拉住他的手,让他看下面。
他听了我的话,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身处百里高空,马上又把眼睛紧紧地闭上,开始装死。
「我不看我不看我看不见看不见!」
「我们马上就要下去喽,你不看可就来不及喽。」
我在他耳边温馨地提醒。
周崇闻言把扶手抓得更紧了,我正要嘲笑他。
他却放开安全扶手,捉住我的手,紧紧地握住。
他的手心温温热热的,似乎还沁出了汗。
这小子是真害怕啊。
我笑了笑,反手紧握他的手。
「别怕,有姐姐在,姐姐保护你。」
刚一说完,过山车已经到达了顶点,「嗖——」地一下从最高处飞速地降落。
过山车到达终点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脸色都发白了。
腿软地走路都要靠我身上。
我趁机嘲笑他。
「你行不行啊?坐个过山车怕成这样。」
他皱巴巴个脸:「我舍命陪君子,你居然还笑我!」
那模样委屈极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站起来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好啦,不要气了,姐姐请你吃冰激凌。」
他侧过身去,还傲娇上了。
我忍俊不禁。
怎么年纪越大,越孩子气了?
他是把最成熟的一面都留在了高中了。
今天要来游乐园玩是我的主意,我知道他不喜欢这些场合。
特意地带他来,报我的高中之仇。
果然人哪,只要活得够久,什么仇都是可以报的!
我心情大好,请他吃了个价值 15 元巨款的冰激凌。
周崇一个大高个儿手里握着一个小巧的冰淇淋,看起来有种反差萌。
「你说你是从 28 岁穿越来的,我今天有点相信你没骗我了。」
他盯着我:「38 岁的你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
「噢?」我反问,「那 38 岁的我都喜欢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亮亮的,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我。」
08
我是周崇。
18 岁、28 岁、38 岁的周崇。
都是我。
在这三个阶段里,出现了同一个人。
我们初见于 18 岁。
青春懵懂的年纪。
我不爱说话。
因为我妈从小跟我说,不想听见我的声音,这会使她厌烦。
久而久之,我就不说话了。
可是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她就爱缠着让我跟她说话。
她总是过来以借问题目为名找我说话。
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爱学习。
她那双透着机灵的眼睛早就把她的心思出卖得明明白白。
「你应该多说说话,你的声音多好听啊。」
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
我的声音好听。
颠覆了我 18 年来对自己声音的认知。
原来,还是有人喜欢我说话的。
心底有块积满了尘灰的地方忽然亮了起来。
后来,我开始期待着她来问我问题。
我努力地学习,争取各门都拿第一。
这样,她能问我的问题就更多了。
某天,我发现自己的书桌里多了一个浅粉色的小信封。
当我正要伸手拿时,发现一道炽热的视线黏在我身上。
我恍然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我脸色如常,一伸手快速地把小信封丢进书包里。
下课我如常回家,她憋不住了,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你看见一个小信封了吗?」
「什么小信封?」
我问,表情淡定。
「就是……就是……」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但是最后也没说出是什么,只是挠了挠头,喃喃道,「不可能啊,我明明……」
「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快速地跑了。
「没什么,明天见。」
回到家,我把小信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展开里面的信。
读懂了书本上写的懵懂的青春。
信件被我珍藏在抽屉里,那是情窦的发源地。
女孩好像真的相信我没收到小信封,别扭两天后又恢复常态。
可是有些东西发生了变化,只有我自己知道。
在她杂乱的桌子上,我看见了露出一角的熟悉的小信封。
只是上次是淡粉色,这次是淡黄色的。
她竟然又重新弄了一个。
我抿了抿唇,掩盖下那抹从心底里跑出来的笑意。
我开始在心底演练做什么反应。
是该惊喜还是淡定,抑或是喜悦。
我选不下来。
回到家,打开卧室门。
看见我妈坐在书桌前。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大声地斥责掩盖我的害怕:「你在我房间做什么?」
我妈扬起一边的嘴角,带着无尽的讥笑:「哟,还谈女朋友了是吧?」
「我出钱供你上学,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是吧?」
她把小信封甩在我脸上,尖着嗓子怒骂。
「周崇,你们周家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只能说你命不好投胎到了他们家,注定要为他们还债。」
「谈恋爱?你想都不要想,你们周家的人就不该再去祸害其他人!」
说着,她发疯似的把小信封一把抓起,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把它撕了个烂碎。
我夺过她手中的信封残骸,心乱如麻。
「你疯了!你为什么动我东西!」
「女孩子叫赵唯唯是吧?」
我冷眼看着她,不置可否。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反正我已经知道了。」
她嗤笑一声:「我会让她知道,所有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握紧了拳头。
「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她笑,「那就看你怎么做了。」
眼前的女人阴恻恻地笑着。
她不是我妈,她是恶魔。
我知道她说得出,就真的能做得到。
就像当年离婚时让我爸一无所有,还背负一身债务那样。
她是个很可怕的女人。
我的心凉了半截。
「你想多了,我跟她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她非要缠着我。」
女人显然不信:「我也是过来人,你以为这两句就能骗到我?」
「嗯,信不信由你。」
我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心底已有了决策。
09
我走到赵唯唯身边,告诉她晚上小操场见。
她的眼睛一亮,耳朵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
我的心一凛,知道她误解了。
不过……
也好……
事情可以结束得更加干脆。
晚自习结束,我故意地磨蹭着没走。
只是眼睛一直瞄着她的方向。
我看见她朝我看了一眼,红着耳朵跑走了。
我心中百味杂陈,十分不是滋味。
我去了小操场,看见她窝在一个草丛,时不时地抓两下腿上的蚊子包。
这个傻女孩,就算被蚊子咬成这样了,也没想过要走。
我冲动地向前走了两步,又咬牙退了回来。
我不能心软。
路灯都熄灭了,这个傻女孩的表情已经从紧张到焦灼再到失望了。
就在我以为她彻底地伤心要回去时,却见她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跑。
我看着她敲响了宿管阿姨的窗,也知道她在拜托阿姨找我。
她注定会经历双重失望。
因为我早就提醒室友帮我回绝了。
希望我的冷漠跟绝情,能让她彻底地对我死心。
我配不上她的好。
也不值得她对我好。
课间,我知道她目光灼灼地在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愤懑,有怀疑,也有质问。
我视而不见。
柔美恰好来问我问题,我态度一转,立马耐心地向她解答。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加炽热了。
这套渣男的标配应该能让她彻底地认清我是个怎样的人。
可是怎料晚自习结束,她仍不死心地把我堵在了教室里,生气又委屈地质问我。
我知道这句话一定很伤人。
可是我还是说了。
「就算全世界只剩下你跟隔壁的翠花,我都不会喜欢你的。」
我清晰地看见她眼里的光落了下来。
「嘀嗒」一声掉落进尘堆里。
消失不见。
09
在毕业之前,赵唯唯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任何一句话。
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我恢复了以往高冷不苟言笑的模样。
甚至比从前更甚。
我发现我丧失了说话的欲望,就连日常的交流我都觉得费劲。
回到家,更是不想跟那个女人说半句话。
我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因为我知道,这是我改变现状的唯一方法。
好在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我成功地考上了心仪的学校,终于可以脱离恶魔的掌控。
毕业那天,我远远地望着赵唯唯笑了。
自那天起,唯一一次发自真心的笑。
赵唯唯,等我。
我会为自己的愚蠢行为赎罪的。
大学里,我勤工俭学。
在被那个女人中断经济来源后,依旧可以活下来了。
女人日渐疯狂。
因为她知道,我不同于我爸。
在除了血缘关系上,她没有任何可以拿捏我的地方了。
毕业后。
随着账户的存款数字逐渐地增长。
我彻底地将自己隐藏于人海。
18 岁一别,我于 28 岁再次遇见赵唯唯。
同学会上,她姗姗来迟,一袭清爽蓝色连衣裙,美得犹如大海中的人鱼公主。
她笑着打招呼,只是目光到我身上时有了短暂的怔愣。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中。
我看见她一把抓过蔓蔓,小声地埋怨,那嘴型似乎是在说:「为什么周崇也会在?」
蔓蔓依旧是那个小迷糊,「当然在啦,他不也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吗?」
赵唯唯一副要被气晕的表情,耳根红红的。
一激动就容易红耳根的生理反应,确实很出卖人。
我一靠近她,她就有意识地躲避。
我知道。
她不想看见我。
我垂下眼眸,暗自腹诽。
真活该啊,周崇。
聚会还没结束,赵唯唯就匆匆地离开了。
我在心中默念。
10……9……8……7……
果不其然,手机响起了。
「喂,先生,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下来挪一下车吗?你的车挡住我的……」
「我不是车主,」我压低了声音说,「不过我可以联系上车主,你介意留个联系方式给我吗?」
「好,我的电话是……」
电话那头的傻姑娘毫无防备地交出了自己的手机号。
挂了电话,我轻笑,心头荡起一阵涟漪。
周崇,你真卑鄙啊。
地下室。
赵唯唯坐在车里低头摆弄着手机。
「滴叮——」
我远程解开了车锁,车亮了起来。
赵唯唯见状下车,扯着个笑脸:「不好意思啊,可以麻烦……」
在看清我的脸庞后,她的笑容僵住了。
我抿了抿唇,冲她一笑:「可以。」
她的脸色冷了下来:「赶紧开走,车子挡住别人的道了不知道吗?」
不知为何,看见她愤怒的眼神,我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有情绪证明她还在气我。
我把车子挪开,但是留了个心眼,故意地只给她留了仅一车通过的宽度。
她皱着眉倒着车,进去出来进去出来,折腾了好几回,车子依然没有开出来。
我打开车门,走到她的车子旁,敲了敲车窗玻璃。
「需要我帮忙吗?」
她赌气,「不需要,谢谢。」
我没说话,站在一旁,半倚着车门看着她倒车前进。
可能有人在旁她更紧张了,车子熄了火。
最后她气得一拍方向盘,打开车门,语气稍微地软了点。
「那个什么,你上一句话说的什么?」
我眨了眨眼,瞬间明白:「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
我点点头,等她下了车,然后顺从地钻进她的车子驾驶位,根据心中早就规划好的步骤,三下五除二地将她的车子开了出来。
她觉得不好意思又不想对跟我说话,语气略带僵硬。
「嗯,谢了。」
我轻笑:「不客气。」
她没抬眼看我的眼睛,径直地钻进了自己的车子里,猛踩油门,一溜烟地消失了。
我看着她逐渐地缩小的汽车尾灯。
微微地扬起了嘴角。
她依旧如印象中的模样,就连小脾气也不曾变过。
10
我告诉赵唯唯,我们是 33 岁重遇,她追的我。
我撒谎了。
事实上是,我有心地设计,让她出席了同学会,借故与她产生联系。
展开疯狂追求后,成功地抱得美人归。
结婚那天,我止不住地笑,从一个大家印象里沉默寡言的高冷形象变成了到处炫耀老婆的话痨。
「你知道吗?我娶到赵唯唯了!」
「赵唯唯是我的老婆!」
「我终于娶到赵唯唯了!我老婆超好的!」
「知道赵唯唯是谁吗?我老婆!」
宾客们在一边捂嘴笑。
赵唯唯在角落里捂脸躲避。
她八成觉得我丢脸。
但是不管了,我持证上岗,恕不退货!
幸福没多久,厄运突降。
赵唯唯在公司晕倒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还在昏迷当中。
护士欲言又止,让我去找主治医师。
我心头一跳,还是跟着去了。
在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心如死灰。
「经我们诊治,赵唯唯女士脑中有一个肿瘤,因为发现不及时,现在肿瘤已经扩大到挤压颞叶了。」
「她可能会丧失某部分记忆,也可能会反复地回到某段记忆。」
「家属……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拿着单子,坐在冰凉的长椅上,丢了魂一般,不知该去往何处。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
赵唯唯已经醒了,睁着大大的圆眼看着我。
我强打精神,笑着说:「饿了吗?要不要吃东西?」
「周崇!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瞪大了眼睛,指着我大叫道。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不对,这里不是我的房间,我在哪里!」
我摸了摸她的脑袋,示意她冷静下来。
「唯唯,现在的你多少岁?」
「说什么呢,我们昨天不是还在一起上课吗?」
噢,18 岁。
「别怕,现在我告诉你,你穿越了,现在是 20 年后,你穿到了 38 岁的赵唯唯身上。」
「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周崇,赵唯唯的合法丈夫。」
她捂住嘴,惊讶地看着我。
「我跟你,我怎么……」
我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她手上。
「不要急,我们的故事很长,我慢慢地跟你说。」
深夜,身边的人猛然地坐起。
我习惯性地搂回她:「又做噩梦了?」
她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我,然后……
给了我一巴掌……
我委屈巴巴:「老婆,你为什么打我?」
她看着我嘴里念念有词,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走了没几步又折返回来被床头的巨幅婚纱照吸引。
看着她相似的行径。
我知道她再一次记忆错乱了。
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嘴角似有千斤重,不知从何而来的苦味荡在舌尖。
我换上轻松的语气。
「怎么了老婆?你想说结婚这么久了,看见我本人依然会疯狂地心动是不是?」
她的表情更加惊恐了。
惊恐到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她告诉我,她才 28 岁。
28 岁的她比 18 岁的她成熟好多。
也懂得了很多……
出气的方法。
她带着我去了游乐园,故意地带我玩我恐惧的过山车。
她笑容张扬而明媚,因为我的恐惧模样,她笑得更加肆意了。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
我已经不再害怕高处了。
我最怕的是——
失去她。
赵唯唯又昏迷了。
这次昏迷的时间比以往都长。
今天醒来了,精神似乎好了一些。
「周崇。」
她唤我。
「我在。」
我捉住她的手贴在脸颊处:「你饿了吗,想吃什么?」
赵唯唯苍白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
「你怎么每次都问我饿不饿?」
「什么?」
我还没缓过神来,她就转换了话题。
我闭口不谈她的身体情况。
她也没问。
我们就像之前那样相处,仿佛这个病症从未出现过。
如果……
从未出现过那该有多好。
我费尽了人力、物力、财力来治疗她的病。
凡是有人提了一嘴哪个医生好,我都会想尽办法地找他看诊。
然而答复我的都是统一的动作。
皱眉……
摇头……
赵唯唯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我清楚,她时日无多了。
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只是每一次看见我,她都是笑着的。
哪怕我知道她很痛、很难受。
「不要笑了,如果痛的话,你就说出来。」
我不想再戴着面具面对她了,我很痛苦,很难受。
我真的承受不了这个结果。
「周崇。」
她伸出瘦到看清骨头的手,轻轻地抚着我的脸庞。
「有什么好哭的啊,你可是高冷学霸啊,这样哭不是你的风格。」
我难受到说不了话,只是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你看看,你当初拒绝我的时候有多无情,现在就有多难受了。」
「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有多好,现在你相信了吧?」
我哽咽着点头。
她娇嗔。
「哎呀,这是干嘛啊,你可别把我搞哭了。」
我深呼吸,背过身去整理自己,努力地再戴上正常人的面具。
「周崇。」
我转过身。
「哪天我不在了,你就当我穿越了吧。」
「穿越到你这个臭小子狠心拒绝我的那天。」
「你不要伤心,我会回到过去狠狠地揍你的。」
她的声音逐渐地虚弱。
虚弱到我要俯身贴近她才能听见。
「周崇。」
「能做你的新娘。」
「我很幸福。」
葬礼是我的岳父、岳母全程在打理。
而我这个最应该打理的人窝在角落里。
没有个人样。
他们没有骂我,只是轻轻地叹气。
我也想打起精神。
可是我做不到。
我的魂似乎丢了一缕,剩下的几缕根本凑不齐一个完整的灵魂。
「拿着。」
我面前出现了一个浅粉色的小信封。
我的心蓦然一揪,猛地一抬头。
「拿着吧,这是唯唯让我给你的。」
眼前站着的是蔓蔓。
心又跌落原处。
我颤抖地接过小信封,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熟悉的笔迹。
「周崇,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啊,我要生气了!」
「我都说了,我穿越去揍你去了,你怎么不相信啊!」
「你现在看见我的信了应该能相信了吧,这是 18 岁的我让 30 年后的蔓蔓带给你的。」
「有个秘密你可能不知道,反正我也不在你那边的时空里,那我告诉你得了。」
「其实吧……我有写日记的习惯。」
「每一次记忆错乱时,我都只是恍惚一会儿,看完了日记就明白了,可是我就想看你下一次又能编出什么花样,所以故意地不说。」
「回到 28 岁的那次,你居然说是我猛烈追求地你?呸!不要脸!当初也不知道是谁死缠烂打地要追我来着的。」
看着这些字,我的眼前仿佛浮现起她娇俏的小表情。
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
原来。
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不过吧,这辈子能圆 18 岁的梦我已经很满足了,虽然短暂但是曾经拥有已经让我非常幸福了,人哪,不能太贪心。」
「不要再为我颓废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快乐,我去找更年轻的你去了。」
「难怪男人都喜欢 18 岁的妹妹,年轻的肉体,真香!」
「周崇,淡忘我吧,我在这边开启了幸福的生活,不应该只有你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
「往前走吧。」
「我答应你,下一个 18 岁,我等你。」
我像捧着稀世珍宝一般,把小信封平整地放在口袋里。
重新对镜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外表。
我走到岳父母面前。
「爸、妈,你们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处理吧。」
岳母担忧地看着我:「周崇……你真的可以吗?」
我笑了笑。
「我可以的,赵唯唯已经骂醒我了。」
岳母跟岳父互看了一眼。
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放心地休息。
赵唯唯,约定好了 18 岁。
我会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