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
愿白头:相思不露已入骨
大婚那日,我被毒死在了花轿上。
然后,我进入了死亡循环。
我拼命地想要找到害我的凶手。
可后来我才发现,所有人都是凶手。
一、
那天是我出嫁的日子,我蒙着帕子坐在喜轿上,既紧张又期待。
而我的夫君,是当朝最受圣上喜爱的七皇子傅湛。
这场盛大的成婚仪式吸引了几乎半个城的人,唢呐的声响,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路人的啧啧称赞充斥在耳畔。
可就在这时,我的腹中却突然像火燎般疼痛难忍,我用尽全力挑起帘子,想要向外面求救,却生生地吐出一口浊血,眼前骤然一片血红。
再睁开眼,我竟回到了出嫁前的两个时辰。
满头珠翠的我坐在妆台旁,不可置信地看着铜镜里那张骤然出现的鬼差脸。
「沈氏女,你本已被毒物谋害身亡,可念你素日善行有嘉,特予你重生机会,你可务必要查出害你之人,否则就只能变成孤魂野鬼,下来陪老夫作伴……」
粗哑的嗓音戛然而止,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仍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可被毒物侵蚀五脏六腑时的剧痛,从眼鼻流下的殷殷鲜血,逐渐模糊的意识和呼吸,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得令人心惊。
「小姐,吉时将至,吃些喜饼垫垫肚子吧。」
我的贴身侍女绿缇推门而入,又贴心地为我斟上一杯热茶。
我僵硬地转过身,呆呆地看向她。
一个时辰前,她对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绿缇担忧的问候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出来,我拍了拍脸颊,又端起面前的茶。
「今日小姐大喜,奴婢特地泡了小姐最喜欢的毛尖,又加了蜂蜜,愿小姐与此生王爷甜甜蜜蜜。」
杯沿已贴至嘴唇,我的动作却随之一顿。
从晨起到上喜轿前,我只用了半块喜饼和一杯热茶。
所以这毒,只会出自这二物之中。
「小姐,现在温度正宜,不烫的。」
绿缇补充了一句,双手却不自觉地攥住了浅粉色的衣摆。
那是她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她是我的贴身侍女,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自是最熟悉不过。
究竟是为何?
为什么要下毒害我?
我强忍住愤怒和不解,抬起眼皮轻描淡写地说。
「毛尖应配杏脯才是,绿缇,去小厨房里帮我拿几颗。「
「是,小姐。」
她暗暗舒了口气,转身走出了房门。
我拔下头上的银簪,把它泡在了面前的茶水里。
变黑了。
我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慌乱地推开了门,第一眼就看到了在院中巡视的护院。
「阿沉,快过来!」
顾不上男女大防,我揪住他的衣摆,凑上前去交代了几句。
「属下明白。」
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绿缇就五花大绑的跪在我面前。
「绿缇,我自问对你不薄,这些年也早就把你当成了半个妹妹,你为何要如何害我?」
我攥紧手中的帕子,红着眼睛声声质问。
「呵,半个妹妹?」
绿缇抬起眼看我,又扯出了个古怪的笑。
「小姐说得好听,可谁人不知,您是高高在上的月亮,而我永远只能是您身边最不起眼的陪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辈子只能做个卑微的奴婢……」
「世人皆有命,出身也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绿缇,我从未看不起……」
「世人皆有命?哈哈哈哈哈哈。」
绿缇笑出了泪花,打断了我的话。
「我天真的小姐,你又可知,你我身上流着同样的血。阿娘死的时候才告诉我,十七年前的中秋夜,老爷喝醉了酒,夺去了我娘的清白。第二日又觉得有辱风化,随便为她冠上了一个偷窃的罪名,就这样发卖了出去。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地将我抚养到六岁,就撒手人寰。」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眸子。
「对!入府第一日我就发誓,我一定要为我娘报仇!为什么你和夫人能享受这泼天的富贵,我和娘亲却只能饿死街头,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所以,我特意选在你大婚之日,在你最幸福的那天,亲手毁掉你,我亲爱的小姐,哦不,我亲爱的嫡姐哈哈哈哈哈哈……」
绿缇披头散发,笑得疯癫,又被阿沉摁在了地上。
「小姐,这,如何处理?」
我捏了捏眉心,无力地答道。
「既是一桩孽缘,且本是父亲惹的错,且留她性命,送出城去,从此之后,再不相干。」
「小姐,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是你欠我的!是你们沈家永远欠我的!我没有做错!」
绿缇被捂着嘴带了下去,这场闹剧终于到了尾声。
吉时已到,我任喜婆为我盖上了红盖头,又趴在阿兄的背上被一步一步地背着上了喜轿。
「萦萦,嫁到王府后若是受了半点儿委屈,尽管跟阿兄说,阿兄替你做主。」
阿兄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在喜轿上,眼尾却有些红。
「知道啦,阿兄,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
我努力地摆出一个笑,又朝阿兄挥了挥手。
喜轿离地而起,耳畔鞭炮阵阵,众人的祝词如流水般充斥在我的耳畔,可我却全然丧失了成婚的喜悦。
那个在我面前总是与母亲琴瑟和鸣,温文尔雅的父亲,终究是变了味。
可还好,上天给了我一次机会,让我不至于命丧于此。
端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喜床上,我才终于有了丝成婚的实感。
我暗暗发誓,定要珍惜以后的日子,和身边的人。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打开,男子的步伐一下一下像我靠近。
我低下头,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意。
是我的夫君。
半年前的那场会诗宴,我和当朝七皇子傅湛一见钟情,且连爱好都出奇地一致,无论是诗词还是音律,都如命定般妥帖契合。
「萦萦,我心悦于你,你可愿做我的王妃?」
隗水河畔,傅湛为我放了一百盏花灯,他的侧脸被点点烛光映得格外俊朗,眼里全都是我的影子。
我红着脸点了点头,一月后的良日,他就提着绑着红绸的大雁和聘礼敲开了我家的大门。
自古以来,王侯亲自躯身下聘,这等荣华,他给了我头一份。
且傅湛在同龄儿郎里也是极出色的,不仅文武双全,极受当今圣上青睐,还出了名地洁身自好,身边连个通房都没有,真可谓陌上公子谦谦如玉。
相比于其他盲婚哑嫁的贵女,我算是极为幸运的。
我正忆着往事,头上的喜帕却被骤然掀开。
我愣怔地抬起头,正对上傅湛含笑的眸子。
「王爷。」
我温柔地唤了他一句,颊边绽出浅浅的梨涡。
「夫人莫不是糊涂了,以后可要唤夫君了。「
他勾了勾唇角,又坐在了我的身旁。
喝完了合庖酒,傅湛挥退了两旁的下人,又吹灭了盏身旁的烛火。
「夫人可知,洞房花烛夜,喝完了喜酒,新人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揽住我的腰,语气有些轻佻,清浅的呼吸混着酒气撒在我的耳畔,眼色沉沉,就像是月上公子入了凡尘。
自是知晓的,就在前一天,娘亲还硬拉着我看了半天小册,那些羞人的图画我怕是能记一辈子。
作为一名不经事的贵女,光是想想就足以让我红了脸颊。
我有些窘迫地捂着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夫人可是害羞了?莫怕,为夫教你,闭上眼睛。」
傅湛将我搂得更紧了些,微凉的指尖抚上我的侧脸。
我闭上双眼,意料之中的亲昵却迟迟没有到来。
下一秒,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刺向我的胸膛。
锥心的疼痛随之而来,我震惊地睁大双眼,吐出一口腥热的鲜血。
「喝完喜酒,你也该去死了,我亲爱的,王妃。」
二、
「为…为什么?」
我捂着血流如注的胸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呵,为什么?」
傅湛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他沾上血的双手,又勾起唇笑着对我说。
「得罪了,沈小姐。可本王早已心有所属,实在不愿与他人共作这表面夫妻。所以,你只能去死了。」
「既然不想联姻,那…那你为何还要招惹于我?是你主动去我沈府提亲的!没有人逼你……」
我吐出一口鲜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拽住了他喜服的衣角。
「是,没有人逼本王。本王确实想要你沈家的势力。可是,你死了本王一样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抬了一下脚,就轻而易举挣脱了我的桎梏。
然后,他蹲下身,在我目眦欲裂的眼光下将我胸前的刀一把拔出,又直直地刺向了自己的左肩。
腥热的鲜血飞溅,在喜服上绽开了一朵朵狰狞的花。
「好了,出来吧。」
傅湛一声令下,一名黑衣暗卫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
「将暗牢里的那个刺客带过来,再在喜房里就地斩杀。然后…」
傅湛转了转眼珠,捂住左肩的伤口,又勾起一个无害的笑。
「派个演技好些的小厮,去告诉沈将军,大婚当夜,王府里混入了刺客。七王妃被当场刺中心肺,不治身亡,而本王为了保护七王妃,更是身负重伤。」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的计划。
「我亲爱的王妃,现在懂了吗?今夜之后,你那可怜的父亲很快就会查到刺杀我们的凶手是多年前因他的一次决策失误而被满门抄斩的那户官员的长子。出于对本王的愧疚,也更是为了遮丑,他会彻彻底底地成为本王的人。」
「傅…傅湛,你不得好死!!!」
因失血过多,我的眼前逐渐变得一片模糊,身上也越来越凉。
「哎。」
傅湛扶额低叹,又重新抄起身旁的匕首。
「看到王妃这么痛苦的样子,本王真是于心不忍。罢了,最后再送你一程吧。别不甘心,本王的第一任正妃,永远会是你。本王会将你风光下葬,在皇陵好好等着本王吧。」
说罢,我的胸口又被重重地刺了一刀,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另一个娇俏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畔。
「王爷,您没事吧,让妾来替你包扎……」
「曦儿,你怎么出来了?这里血腥味太重,别冲撞了你和腹中的孩子。乖,回自己屋子去。不用担心本王,这里马上就处理好了。」
原来,傅湛真正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这样的。
可惜,对象从来就不是我。
我停止了最后一丝呼吸,死不瞑目。
三、
再次睁开眼时,我又回到了妆台前。
鬼差竟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可我根本来不及欣喜,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活下去?
绿缇,傅湛…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置我于死地?
我用力攥住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次一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我的最后一次重生机会了。
绿缇较好处理,而我真正的强敌在于傅湛。
现在悔婚早已来不及,且不说我手中并没有傅湛想要加害于我的证据,因这桩婚事在圣上面前过了明路,若当众悔婚,恐陷欺君之罪。
但若新妇在出嫁路上被劫匪掳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谁有这个能力,且愿意帮我呢?
「小姐,吉时将至,吃些喜饼垫垫肚子吧。」
我正思索着,绿缇再次推门而入,重复着和先前一模一样的话。
电光火石之间,我突然想到一个绝佳人选。
「阿兄呢?阿兄现在在何处?」
绿缇愣了几秒,支支吾吾地说。
「大公子现在应是在书房里写折子,小姐,奴婢见您唇都有些干了,趁着还没上口脂,先喝杯茶润润嗓子吧,是您最喜的毛尖。」
我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又绽出一个浅浅的笑。
「阿兄也爱喝这毛尖。绿缇,端着这壶茶,跟我一起去书房找阿兄吧,我正好也有事要找他商议。」
「是,小姐。」
绿缇极力地想要维持面上的平静,可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她的喜悦。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认为此次可以一石二鸟,杀死沈家两位子女,为她母亲报仇。
可惜啊,她的计划再也成功不了了。
因为她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死过两次的人。
行至书房,我接过绿缇手中的茶盏,又吩咐她在外面候着,兀自推开了门。
「阿兄!」
或许正在写什么机要信件,阿兄有些慌乱地将桌案上的宣纸揉成一团,又站起了身。
「萦萦,你现在不应在闺房备嫁吗,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看着阿兄关怀的眸子,我的鼻头一酸,像一只归巢的稚鸟般扑到了他的怀里。
「阿兄,有人要害我……」
我凑在他的耳边,一五一十地将绿缇和傅湛的阴谋讲给他听。
「萦萦,这些事你是从何得知的?」
阿兄的两眉微皱,声音已隐隐带着怒意。
「阿兄,如果我说,这些皆是因我做了一个梦,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我抬起头,忐忑不安地看着他。
「这一切都在按着梦里发展,阿兄你看,这茶里果然有毒。」
我将茶水泼洒在地上,很快就冒出了白色毒沫。
「还有傅湛,他本有心仪之人,还想置我于死地,我,我绝对不能再嫁与他……」
我有些无措地说着,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劝说阿兄,却被他抢了先。
「好了萦萦,阿兄都信你,既你不愿嫁,我们就不嫁了,一切按你说的办。放心,阿兄这些年手下的死士不少,届时一定能成功将你从半路劫走。圣上就算治罪,也顶多会治傅湛一个办事不力之罪,谁也不会想到我们府上。放心,一切交给我办。」
那么荒唐的理由,阿兄竟然一下子就被说服了,简直令我有些喜出望外。
看来,阿兄要比我想象中的更信任我。
想到这层,我心里暖洋洋的,在阿兄的护送下回到了闺房,又任喜婆为我化上浓妆。
至于绿缇,则已被阿兄的手下拖了下去。
「阿兄莫要害她性命,说到底也都是父亲的错,沈府的确亏欠她们。」
「嗯,我晓得的,你放心即是。」
吉时已到,我托着阿兄的手臂踏上喜轿,他悄无声息地握了握我的手心,又绽出一个安抚的笑。
「放心,萦萦,阿兄定能护你周全。」
一切都在按我的计划进行,行至半路,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十几名黑衣刺客从天而降,将喜轿团团围住。
「小姐,多有得罪。」
一黑衣人掀帘而入,又朝我的颈后劈了一掌。
再次醒来时天色已暗,我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正对上阿兄关切的眸子。
「萦萦,你可有哪里不适?都怪我手下的人不知轻重,做戏也不用学得这么像,竟让你昏睡了这么久……」
我揉了揉眼睛,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真好,我终于成功逃出来了!
「阿兄,多谢你!都城我怕是待不下去了,等过些日子风声过了,你能不能将我送去江南?听说那里的风景很好,我打算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开始新的生活,再也不回来了。等再过几年大家将这件事忘了的时候,你和爹娘再一起去江南看我好不好?」
我兴高采烈地跟阿兄说着我的规划,他的眼色却越来越沉。
「去江南看你?」
阿兄勾了勾唇,又俯身将垂在我耳侧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如果我说,阿兄想让萦萦哪也不去,永远陪着阿兄,萦萦会答应吗?」
说罢,他骤然靠我靠近,眼睛里的执念浓烈地让人心惊。
四、
「萦萦,你会答应的,对不对?」
「阿兄,你,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我们,我们是兄妹,你不要逗我了,这样真的很奇怪……」
我攥紧了身下的被单,心中莫名地发慌。
「兄妹?可你我都知道,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十年前,父亲将我从战场上领回家,我就当了你十年的兄长。可是,萦萦,我不想继续当你的兄长了。阿兄已经喜欢了你好久好久了,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
「阿兄!」
我皱了皱眉头,打断了他的胡言乱语。
「今日这些话我只当从未听过,你永远是我的兄长,我们还跟之前一样。」
「跟以前一样?怎么可能呢,萦萦,我们回不去了。」
说罢,他解开外袍,露出里面的红色喜服。
与我身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萦萦,你知道吗,当我得知你要跟傅湛成婚的那一天,我就回不了头了。每日每夜,各种阴暗的念头接踵而至。我想将你的情郎杀掉,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想将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能找到你的地方。可每一次,我都动不了手。我怕你伤心,更怕你哭。可现在不一样了,傅湛负了你,他根本不是你的良人,你为什么不能考虑我呢?我发誓,我这辈子只会爱你一人,我永远都不会背叛你,今夜,也可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啪。」
我忍无可忍地抬手打向阿兄的侧脸,企图让他清醒一点。
「沈延!别发疯了,我从未喜欢过你。你说怕我伤心,可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跟傅湛又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就是在逼迫我。」
阿兄偏过头去,又抚了抚被我打得微微泛红的侧脸,绽出一个有些诡异的微笑。
「萦萦,既你不愿,阿兄不会逼你。只是,莫要想着离开阿兄了。」
说罢,他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头发,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抱着膝缩在床上,心乱如麻。
为什么这次我好不容易摆脱了死亡的命运,却又惹了一桩如此荒唐的孽缘?
那天之后,我被沈延变相囚禁了。
他每天下了值都会来看我,有时会给我带一盒还泛着热气的桂花糕,有时会给我讲讲都城最近发生的趣事,即使我不会回复他一个字。
聪明伶俐的婢女、做各式菜系的名厨、最时兴的脂粉首饰、舒适精致的衣裙……
沈延为我打造了一间金屋,除了自由,他都对我有求必应。
可是,这份浓烈又荒谬的爱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令我夜不能寐,就算睡着了,还是会被噩梦惊醒。
在我又一次尖叫着从梦里醒来,黑夜里,我睁开眼睛,却正对上沈延暗得像墨一样的眸子。
「糟糕,被发现了。萦萦是不是又要生气了?」
沈延无奈地笑了笑。
「别紧张,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多看看你。」
世上怎么会有沈延这么奇怪的人?!
我气得眼睛都红了,多日以来被囚禁被监视的怒意在这一刻上升到了极点。
「沈延!你疯了这么多天了,还没疯够吗?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们之间是亲情,是陪伴,根本就不是情爱,等你遇见了其他女子你就会懂了。赶紧把我放了吧,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不懂情爱?」
沈延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又弯起了眼睛。
「萦萦,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识过我的情爱。」
说罢,他不由分说地替我披上外衣,又牵起我的手走到了书房。
咯吱~
沈延按下案台的机关,一道暗门缓缓开启。
「这里藏着我所有的秘密,现在,我都告诉你。」
五、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睁大了双眼。
无数张画像贴了满墙,无疑都是我的样子,或坐或卧,或嗔或笑,看上去十分诡异。
「你来找我那天,我正在画最后一幅画,是你穿嫁衣的样子。我本来想着,在你嫁人之后就将这里的东西悉数毁掉,也彻底掐灭自己的妄念。可是,当你亲口对我说,你不愿嫁给傅湛,让我带你逃跑,我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沈延站在我的身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这些令人心惊的事实,我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又被旁边的博古架吸引住了视线。
多宝格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许多我曾经随意丢弃的小物。
用旧的步摇、抽了线的手帕、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偶……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沈延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刻多扭曲。
「阿兄。」
我颓唐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沈延弯了弯唇角,陷入了悠远的回忆。
「还记得十年前义父将从我战场上接回来,那时我父母双亡,连京话都说不好,很多人都瞧不起我,说我是乡下人,是没人要的野种,是你握着我的手,挡在我身前,狠狠地教训那些欺负我的人。萦萦,你是阿兄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别抛下阿兄,好不好?」
他红着眼睛,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心,眼神偏执得令人心惊。
「阿兄,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认真考虑一下,好不好?」
我无比清楚地明白,一味地拒绝沈延,跟他讲道理,已是徒劳,甚至还可能会将他刺激地适得其反。
当务之急,唯有稳住他的情绪,才能筹谋下一步的计划。
或许是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松动,沈延成功被我安抚住了,他的眸子亮了好几分,又在送我回去的路上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萦萦,你的梦是对的。这几日我暗中调查了傅湛,发现他果真私藏着一个爱妾,且那女人已怀有身孕,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可不一般……」
「不一般?」
「她是前朝的九公主。」
「什么?!」
想不到傅湛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萦萦你放心,阿兄定会为你出这口气。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等时机对了,我会让圣上知道这个消息,通谋前朝,还企图谋反,可是死罪……」
也正如沈延所言,这世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
因为,没过几日,母亲就发现了这个地方。
六、
那日我正百无聊赖地卧在躺椅上晒太阳,暗暗思索着摆脱沈延的方法,宅院的大门却被骤然打开,我眯着眼睛站起身,却看到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阿娘!」
我激动地扑到娘亲怀里,终于!我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原来,是沈延这几日行踪太过反常,让娘亲生了疑,还以为他养了外室,于是不动声色地派暗卫找到了这里,却意外发现了我的踪迹。
「沈延简直是胡闹!怎能将你藏这么久?萦萦,你知道爹娘找你都找疯了吗?你的失踪可是闹的满城风雨,连圣上都惊动了……」
我坐在自己熟悉的小床上,一边舀着娘亲特意吩咐小厨房做的牛乳羹吃,一边听着她有些啰嗦的唠叨,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地面。
「阿娘,你别怪兄长,他只是,他只是一时没想明白……」
我低下头,实在不好意思跟阿娘解释沈延对我的心思。
「萦萦,娘亲全都知道了,出了这样的事,沈府真的留不下你了,所以,你千万别怪爹娘。」
「阿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舀乳羹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娘的眼睛。
「你大婚之日失踪,又跟兄长纠缠不清,这在世家是极大的丑闻。若是被圣上知晓,整个沈家就彻底完了!所以,为了我们沈家的代代清誉,为了你弟弟妹妹的大好前程,你唯有一死,才能自证清白。」
「阿娘,你不知道沈延对我的感情,若你杀了我,沈延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撑起身,不死心地攥住了阿娘的手臂。
「萦萦,你以为一个区区五品官赚那些微薄的俸禄,是怎么能够支撑他为你建一座金屋的?」
阿娘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谁的袖中都不清白。你死之后,就算他会怨恨我们,可会有勇气与沈家玉石俱焚吗?阿娘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昨晚沈府找到你的时候,沈延就被你爹押到了祠堂。我们丢给他一把匕首,告诉他你与他必须死一个人。你猜最后他是怎么选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跪在了书房外,说以后会全力为沈府效忠。所以萦萦,你太不了解男人了,也别怪爹娘,愿你下辈子生在一个普通人家,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说罢,阿娘就一把甩开我攥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的闺房。
「阿娘!」
我拖着无力的身体从榻上重重地摔落在地,挣扎地想要起身,又被几个仆妇按在了原地。
「大小姐,听夫人的话,好好上路吧。」
我哭着摇头,昔日的回忆如流水般回荡在脑海。
我曾是京都最幸福的小娘子。
我有聪明伶俐的贴身婢女,情深意重的未婚夫,疼我护我的兄长,视我为掌上明珠的爹娘。
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
为了自己的仇恨、贪念、私欲,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我,伤害我,甚至置我于死地。
不对,我早应该发现的,我的家并不像表面那样光鲜亮丽。
威风凛凛的爹爹经常醉醺醺地回来,衣襟上总是沾满了女人刺鼻的脂粉味,还与朝中的几个奸臣交往甚密。
温柔和善的母亲总是抱着我叹气,抱怨我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儿,甚至后来又从母家过继了一个侄子养在膝下,从此之后对我的关心也越来越少。
对我有求必应的兄长看我的眼神有时真的很奇怪,虽然那只是转瞬即逝。
一直以来,是我自作聪明地合上双眼,粉饰太平,活在幻想中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于是,我咎由自取,自食恶果,引火上身。
洁白的绫布缠上了我的脖颈,我垂下手,死于无尽的窒息。
七、
我在地狱中睁开眼睛,却再次重返了人间。
妆台前,我望着自己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真遗憾啊,上天竟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这一次,哪怕是豁出我这条命,我也要让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我能够利用的人,只有那一位了。
「小姐,吉时将至,吃些喜饼垫垫肚子吧。」
绿缇推门而入,第三次重复着同样的话。
我猛地站起身,抄起妆台上的眉锭砸向绿缇的后脑。
一切发生地太快,她甚至都来不及呼救,就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我扒下身上的喜服,又与她互换了衣物,戴着帷帽推门而出。
一路上躲过了几个丫鬟婆子,我终于在外门找到了阿沉。
沈府的护院,也是我唯一的死士,阿沉。
「一刻钟后,后院的假山洞见。」
我塞给他一张字条,又在山洞里摘下了帷帽。
「小姐可有事吩咐?」
阿沉单膝跪地,低垂着头的样子格外乖顺。
「阿沉,你可还记得?五年前,你我第一次见面,你混在一堆小奴隶里,瘦得皮包骨头,却不怕死地拽住了我的裙角。是我将你买了下来,还替你安葬了你的母亲……」
「小姐救命之恩,阿沉没齿难忘。」
阿沉抬起头,声音青涩又坚定。
「后来你当上护院时,对我说了什么,可还记得?」
「阿沉永远是小姐的侍卫,愿以生命护小姐周全。」
「现在可还作数?」
「只要奴活在这世上一天,这誓言就永远作数。」
「好。」
虽然我半分都不敢信他的誓言,可是,现在他是我唯一的助力。
我勾起唇角,又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眸子。
「带我逃跑吧,阿沉。」
八、
离上花轿的吉时还剩两个时辰。
我将来上妆的喜婆通通拦在了外面,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各位娘子是夫人精心挑选的,可小姐心中另有妆造人选,只是不愿驳了夫人的好意。这样,银钱照发,各位娘子且在偏厅休息一个时辰,到期自行离去即可。还有,动静小些,莫扰了小姐的清净。」
几位喜婆连连答应,安静如鸡地坐在偏厅里吃糕点。
我默不作声地推开房门,将昏迷的绿缇拖到躺椅上,又用红盖头盖住她的脸。
银票、贴身衣物、匕首……
很快,我就收拾好了包袱,又抄小路来到了假山旁。
阿沉站在那里,笔直地像一颗松柏,看着我一步步向他走来。
「都安排好了?」
「嗯。快马、盘缠、路引,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他点点头,颊边绽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这小子,高兴个什么劲?
我翻了个白眼,又将包袱扔到他的怀里。
「我们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赶紧上路吧。」
「小姐…您看,是否需要更换一下衣物?」
「嗯?」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是的,这身翠绿的婢女服也太显眼了。
「你可准备了?」
他点点头,又从包袱里掏出一套衣裙。
「全新的,小姐莫嫌弃。」
我从善如流地接过,又躲在假山洞里换了上去。
末了,阿沉还笨手笨脚地给我盘了一个妇人髻。
「你快点儿,我们快没时间了,啊!你扯到我头发了……」
一阵兵荒马乱,我们终于从暗道出了府,还赶在吉时之前骑马出了城门。
「小姐,我们要往哪里走?」
「哪里都可以,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让他们抓到。」
骏马的脚程极快,两边的景色呼啸而过,我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姐莫担心。就算将来我们真的被抓住了,小姐只需将一切责任推在阿沉身上就好。就说,是属下胁迫的小姐,一切都是阿沉干的,与小姐没有半分瓜葛……」
阿沉的声音从身后洒在我的耳畔,我浅浅地笑了一下,却一个字都不敢信。
因为,我再也不想经历下一次背叛。
九、
阿沉真的很有藏匿的天赋。
我们将马抛在半路,扮作一对夫妻,成功躲过官兵的盘查坐上了去南方的船,自此之后像两粒尘埃般消失在了人海,又在江南一个偏僻的小镇安了家。
一晃两月,都城闹得天翻地覆,却始终没有搜查到这里。
短期之内,我安全了。
你以为我会安于现状,止步于此?
不,我不甘心。
这天阿沉从山里打猎回来,邀功似地将一只小小的兔子捧到我面前。
「小姐,它是不是很可爱?我们养它好不好?」
我忍俊不禁地笑着点了点头,要不是看他还拖了一只已经咽气的熊瞎子回来,我可能真的以为他是什么纯真善良喜欢毛绒绒的玉面公子。
趁他捯饬兔子窝的时候,我从书房里拿出两封信件。
「阿沉,有事情交代你做。」
「小姐尽管吩咐。」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收敛地一干二净,无比认真地看着我。
「这两封信,用你的笔迹照得抄一份一模一样的,第一封想办法送到皇帝身边的大总管手中,他在安阳街置办了宅院,半个月回一次。另一封,送到王阁老府里。」
王阁老是朝中最忠义的文臣,同时也是沈家的死对头。
送到皇帝手中的那封信,写的是傅湛藏匿前朝公主又珠胎暗结企图谋反的线索,而送给王阁老的那份,是我父亲结党营私的名单。
虽然这些只是我在前几世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可是,在上位者面前,只要在他心中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就会顺着你指的方向顺藤摸瓜,发现更多丑恶的真相。
就算我会为之身死,这次重生至少也算有些意义。
「阿沉,此行异常凶险。若你不幸被抓……」
「小姐放心,奴会当场自刎,绝不会透露半分小姐的行踪。」
好奇怪,那天我真的从他黑沉的眼里,看到了名为忠诚的东西。
短短两月,都城却彻底变了天。
先是七皇子傅湛不知犯了什么错,惹圣上雷霆之怒,被贬作庶人,终身幽禁在王府不得出入,再是朝中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包括沈氏父子在内,数十名官员被压在暗牢接受审问。
茶余饭后,街角路边,人们连声感叹着善恶有报,世事无常,我却迟迟没有阿沉的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我甚至恶毒地揣测,阿沉死了最好,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这一世,我下定决心不会再受任何人的蒙蔽和背叛。
我要用带出府的银钱在镇上建一处女学,作一个闲散安逸的夫子。
可就当我快把阿沉忘了的时候,鬼差又进入了我的梦里。
「沈氏女,恭喜你,成功躲过了死亡的劫数。可是,你想不想知道,为何你会有三次重生的机会?」
「为何?」
「因为有一个人,曾三次为你献出生命。」
十、
鬼差笑了笑,又带我回到了最初的世界。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第一世的我在喜轿中暴毙,爹爹也很快就查到了真相。只是,为了掩盖自己早年间的这桩荒唐丑闻,他竟硬生生地将罪过推到了另一个不相干的婢女身上,甚至还将绿缇收为义女,想要将她作为下一颗联姻的棋子。
所有人都信了,只有阿沉不信。
他在绿缇出嫁的半路劫住了她的花轿,掐着她的脖子,逼她说出了全部的真相。
然后,他一刀捅穿了绿缇的胸膛,又被沈家赶来的侍卫当场劫杀。
第二世,我被刺客当场杀死在七王府。
傅湛满身是血,失魂落魄地跑到沈家,又与爹爹躲在书房里密谋到深夜。
后来,大家都开始对我的死亡讳莫如深,甚至连在沈府里提起我的名字,都是罪过。
渐渐的,他们都把我忘了。
只有阿沉,他辞去了护卫一职,用尽各种方法找寻大婚那日混入王府的刺客,从来都没有放弃为我复仇。
最后他才知道,这原来是傅湛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他咧开嘴笑了笑,又悄无声息地潜入东宫,将已成为太子的傅湛斩杀在床帷之上,又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自刎在我的坟前。
第三世,第三世,第三世。
我在大婚当日与沈延私奔,又被阿娘找了回来,他满心欢喜地想要见我一面,却在第二日一早得知了我自缢的消息。
他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尸体被盖上白布,又仓促下葬。
沈延失魂落魄地掉了几天的眼泪,就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
他步步高升,前途无限,娶妻纳妾,儿女双全。
只有阿沉,他在我死后就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再也没有笑过。
那天沈延喝醉了,拉着阿沉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说自己对不起我,没护住我,但他也是没有办法。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阿沉默默地将他搀扶到了寝房,然后转头,放了一把大火。
那火烧得好大,沈家八口,无人生还。
「小姐,奴想念您了。别怕,奴来找您。」
他一边笑一边哭,一步步走入了火海。
眼前的幻境灰飞烟灭,我捂住心口,突然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世上,这世上怎么有如何愚蠢的人?」
我哭着问那鬼差,他却笑着摇了摇头。
「他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凡人。明明没有前世的记忆,可每一世都会反反复复地爱上同样的人。还有,他除了为你犯下的杀孽,其实善举更多,足够他投一个好胎,可是他每次都求我将自己的功劳记在你的头上,为你争取下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也真的想不通,我不止一次地问他为何这么做,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其实卖身葬母那天,他就不想活在这世上了。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却在被奴隶主当街鞭打的那日鬼使神差地牵住了你的衣角。他说他当时好害怕,也好自卑,觉得你一定会嫌恶地踹开他,骂他恶心,甚至会接过鞭子打他两下。可是,你没有。你买下了他,给他遮风挡雨的家,送他上学堂读书练武,教他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鬼差顿了顿,接着说。
「所以,你现在知道为何了吧,在他心里,你是他的全世界。」
我抱着膝,无力地瘫坐在原地放声痛哭。
「可惜我一点也不值得!我将阿沉当作复仇的工具,完全没有考虑他的安危,甚至恶毒地盼望他就此死去……」
鬼差叹了口气,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夫跟你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要你明白,在这世上,虽然你被恶意伤害了那么多次,但是,也千万不要失去爱人的能力。」
「我明白了,真的明白了,求您告诉我,阿沉还活着吗?我们还可能再相见吗?」
鬼差笑而不语,又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又过了半年,我坐在院子里绣手帕,百无聊赖地跟邻居大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哎,妹子,你家夫君出远门还没回来呢?」
我愣了几秒,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是在问阿沉。
「嗯。他说不定心野了,永远不回来了呢。」
我低下头笑了笑,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怎么会呢?你家那位满心满眼地都是你,平时黑着脸挺吓人,一看见你就不值钱地笑得跟朵花似的,他能舍得下你?」
大姐笑呵呵地打趣,视线一转,又兴奋地站起身,拍着我的肩膀说。
「说曹操曹操到!你看,那不就是你夫君?」
我手下一松,绣篮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一团丝线朝前滚去,又撞到了一双黑色的官靴上。
男人俯下身,捡起那团线,又朝我露出一个好看的笑。
「小姐……」
「夫君,你回来了!」
我赶紧上前一步,把他的话堵到了半路。
办正事的时候挺聪明,平时怎么这么呆?
不是说好了有外人在的时候扮作夫妻吗?才过了几天就忘了?
我瞪了他一眼,又牵了起他的手。
这小子怎么回事儿,手心出了这么多汗。
「哈哈哈哈,小别胜新婚,我先告辞了,不打扰你们小两口……」
大姐笑呵呵地挥手离去,只留下了我和一个呆瓜。
「此行有没有受伤?」
他的脸红红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被我瞪了一眼。
「说实话!」
「伤已无大碍。」
「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奴怕被人跟踪,特意辗转了几个地方,又易了容,确定没危险了才敢来找小姐。」
「你上次说自己永远是我的侍卫,现在还算数吗?」
「当然算数,永远算数。」
「可我现在不缺侍卫。」
我勾了勾唇角,云淡风轻地对他说。
「小姐不要抛弃属下,我可以打猎赚钱,还可以伺候小姐起居,很有用的……」
阿沉急得脸都红了,眼里隐隐地泛着水光。
「可我现在真的不缺侍卫,我现在,缺一个夫君。」
「啊?」
阿沉呆了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笨死了!听不懂就算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有些羞恼地踹了他一脚,转身回了屋。
阿沉揉了揉自己被我踹过的脚踝,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绽出一个不可置信的笑。
」小姐!阿沉听懂了!小姐考虑考虑我呀……」
「进来说,别在院子里面喊,丢死人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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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4: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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