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离发故事
梦里生知,今夕何工
我能看见每个人的气运。
那日夫君带回一名女子,要娶她做平妻。
我看见他原本满满的气运值,只剩下一半了。
而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我决定自请和离。
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我找不到陪他一起倒霉的理由。
夫君出征三年,从战场上带回一名女子。
府门前,许多人看着。
我错愕地看着齐明宵,不可置信。
他的气运值原本是满满当当,如今只剩下一半了。
我能看见每个人的气运。
这事,是从我和齐明宵成亲后回门那天开始的。
我本以为父亲会给齐明宵难堪,因为父亲一直不赞成这桩亲事,见我喜欢齐明宵,才勉强同意。
但回门那天,父亲对齐明宵态度和善,还好言好语地教导了他许多朝堂之事。
也就是那时,我忽地看见了每个人的气运。
只除了我自己的,看不到。
此刻,齐明宵眼神躲闪了一下,向我介绍:
「夫人,这是柳惜若柳姑娘。她的亲人都没有了,甚是可怜,我便带她回来了。」
战争之地,百姓最苦。
可怜之人,可怜的孤女,必定不止柳惜若一个。
安顿这些人的方法千千万万。
可齐明宵却偏偏只把柳惜若带回来了。
这个柳惜若,也不简单啊!
我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面容清秀,衣着朴素,温婉得像江南的水一样。
最让我不能忽视的是,她的气运近乎满值,犹如这天地间的宠儿。
她向我盈盈一拜,唤了一声「夫人」,眼眶微微湿润,好像有些委屈。
我扯了扯唇角,不给面子:「夫君让柳姑娘进府,是让她给你做妾,还是给我做丫鬟?」
柳惜若愣了一下,脸色发白地看了眼齐明宵,甚是我见犹怜。
齐明宵对我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夫人,柳姑娘进门是客,当好生招待。」
居然没直接说是妾,难不成是要等着我下堂,以便当正室夫人?
我把眼皮子往下掀,扬声说:「柳姑娘真是可怜,云英未嫁,孤身追随我夫君一路从边关到京城,名节毁了,以后可怎么找个好人家啊!」
如果齐明宵要纳妾,我是拦不住的。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发制人,先让他们在道德伦理上输一回。
至于齐明宵,贱男人要不得,狗都嫌弃。
我话音落下后,人群里杂七杂八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柳惜若蹙紧了眉头,眼底流过羞恼之意。
我却高兴了。
我看见她满满的气运值正在减少。
齐明宵拂袖,率先踏进府里。
我给丫鬟使了个眼神,也转身进府。
而柳惜若,则是被门房家丁拦在大门外。
齐明宵走到前院堂屋,回头愣了一下,在人群里找了找。
他脱口而出:「若若呢?」
我冷嗤道:「若若是谁?哦,是刚才那位坏了名声的柳姑娘啊!如果她愿意,可以从小门进来给夫君做妾。」
「你……」
齐明宵恼我,顿了一下,态度软化。
「夫人,你是太尉大人的千金,而若若只是一介孤女。她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比不上你。你不妨大度一点,凡事让一让她。」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所以我郑重地点头答应:「我把夫君让给他。」
这个狗男人,谁爱要谁拿去。
反正我不要了。
他的气运值蹭蹭蹭往下掉,就要倒霉了。
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我找不到陪他一起倒霉的理由。
「李佑柠,你不要得寸进尺。」
在我的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
「哦,」我语调上扬,「我倒不知,我得了什么,进了什么?」
「你家世好,地位高,连我也不得不敬着你。你从小拥有的东西,就比别人多得多。可是若若,她什么也没有,只有我了。」
他竟然是这个逻辑!
「破庙废宅里孤苦无依的乞丐多了去了,夫君怎么不去把他们带回府,他们也只有你了。」
「你把若若跟那些乞丐比?」他蹙紧了眉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挑了一下眉头,反问:「有何比不得?」
顿时,我们剑拔弩张。
我双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握紧了拳。
堂屋里落针可闻,气氛紧张。
这时,柳惜若凄风楚楚地走了进来,眼睫上挂着泪珠,看上去更加惹人怜惜。
她往我面前一跪,潸然泪下。
衬得我像个毒妇,而她是被我欺负的小可怜。
「求夫人不要责怪将军,都是我的错。我自知身份卑微,从未想过要与夫人争什么,更不承想过我的出就,会让夫人与将军不和。」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是来破坏这个家的,你是来加入这个家的嘛。」
我瞧着她那又降了些的气运值,心情瞬间好多了。
晚上,齐明宵厚脸皮地来到主院。
他似乎很想跟我温存。
但是,我就在看到他就恶心,根本就不可能让他近身。
齐明宵叹了口气,用无奈的语气长叹:「我无意惹夫人生气,要是早知夫人容不下柳氏,我就不带她回来碍你的眼了。」
听听这话,更让我反感了。
我沉下眸子,目光更冷。
岂料,他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我。
「夫人,若若已经怀了我的骨肉。纵使你不同意,我也要给她一个名分。」
我看了眼他的气运值,下定决心。
「我们成亲三年多,一直没有子嗣,柳姑娘能为夫君开枝散叶,我心里高兴,愿意自请和离。」
不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我决定各自飞。
他有什么资格让我陪他倒霉?
齐明宵愣了一愣,又是一声长叹。
「夫人倒也不必委屈自己,我打算娶若若做平妻,和你不分大小。等她生下孩子后,她还可以帮你一起打理府里。」
本朝娶平妻者,多为行商走卒,为世家大族所不齿,还可能被御史弹劾。
齐明宵对柳惜若如此情深义重,我更应该成全他们。
「夫君不必认为我委屈,我拥有的东西很多,不差失去齐夫人这个称呼。可柳姑娘就不一样了,她只有你。」
我原话奉还。
齐明宵勃然变色,一张脸黑了又黑。
他拍案而起:「李佑柠,你别后悔!」
我招了招手。
我的两个贴身丫鬟宝儿和珠儿,把我刚才写好的和离书,以及笔墨都拿了过来。
「夫君快来签字吧,我向来贴心,和离书已经替夫君写好了。」
齐明宵满脸的不可置信,拿手指着我,气得哆哆嗦嗦。
我瞧着他那下降的气运值,不怕他被气死,就怕他气出个半身不遂,然后不肯跟我和离。
齐明宵将和离书撕了个粉碎,怒不可遏:「李佑柠,我偏不让你如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带着一肚子火。
我不慌不忙地提笔又写了一份。
翌晨,我派人把柳惜若请了过来。
她似笑非笑,眉眼间透着几分嘲讽之意。
与昨日在人前的楚楚可怜模样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
柳惜若隔着衣服轻抚肚子,向我炫耀她怀上了齐明宵的孩子。
「夫人,将军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是长子,就教他行军打仗。如果是长女,就给她最好的东西,让她无忧无虑地长大。」
字字句句都在强调她怀孕了,强调一个「长」字。
我危险地半眯起眸子,吓唬她:「生产不易,能不能生下来还是一回事。」
这话,没毛病。
柳惜若的脸色白了一瞬,两只手紧张地护住肚子。
突然,她又给我跪下了。
「夫人有什么怨气,请尽管朝着我来,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孩子是无辜的,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看这片天地。」
我瞥了眼门外。
方才柳惜若看见了齐明宵过来。
我也看见了。
但是,我不阻拦她。
只管坐在主位软垫上,欣赏她的精彩表演。
齐明宵气冲冲地冲进来,怒视着我:「李佑柠,你别欺负若若和孩子。有什么怨气,你冲我来!」
我不疾不徐地说:「把和离书签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柳惜若抬眸,眼底流过一丝惊喜。
我淡定自若地继续坐着。
果然,柳惜若没有让我失望。
她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跌向齐明宵怀里,露出一个凄美的笑。
「将军,我和肚里的孩子都很坚强,不会有事的。」
「若若别怕,没事的,没人可以伤害你和孩子。」
齐明宵温声细语地安抚着她。
他也曾经这样温柔地哄过我。
说完全不伤心是假的。
但是,只要看一眼他那下降的气运值,我心里就舒坦多了。
和离后,坐等看他倒霉!
我见柳惜若把齐明宵哄得差不多了,便对两个贴身丫鬟点了一下头。
她们拿出笔墨与和离书,放在我旁边的茶几上。
齐明宵瞪大了眼睛,双手青筋暴起。
「李佑柠,你是铁了心要和离?」
「夫君签字吧,去衙门登记完回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齐明宵眼里的愤怒几乎快要化为实质。
我不着急。
我相信柳惜若不会让我失望。
她靠在齐明宵怀里蹭了蹭,无比眷恋:「将军,你还有我和孩子。」
我轻飘飘地瞥了眼她的肚子。
柳惜若吓得一个劲地往齐明宵怀里钻。
但是,齐明宵还是不肯签字。
别说什么他对我还有感情。这种蠢话,打死我也不信。
我看着齐明宵和柳惜若的气运值,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们的气运值不再下降,反而隐隐约约地有些增长。
这是为什么?
会是因为齐明宵不同意和离吗?
如果是因为齐明宵没有同意和离,他的气运又开始变好。
那么,即将让他倒霉之事,必定是与我有些关联。
我自知没什么本事,但我父兄有啊!
我匆匆赶回李府。
门房瞧见我,又惊又喜,急道:「二小姐回来了,太好了。今早老爷突发疾病,大夫已经来看过,您快去看看!」
闻言,我提起裙摆,连跑带走地奔向主院。
直到看见父亲悠闲地喝着茶,我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父亲见到我回来,目光由欣喜变成忧虑。
「柠柠,你怎么回来了?明宵也来了?」
父亲面色如常,但只要仔细观察,还是能发就他眉眼间那抹隐忍的担忧。
「听闻父亲病了,女儿担心。」门房不会拿这种事情跟我开玩笑。
父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是对外称病罢了,不是真的病了。」
我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父亲官拜一品,对外称病从来都不是小事。
更何况,他的气运值变少了,已不足一半!
在我的追问下,父亲终于肯告诉我,他此次称病,是因为与大将军秦毅政见不合,在朝堂上遭到了攻讦。
秦毅是齐明宵的顶头上司。
父亲为了齐明宵,对秦毅屡屡退让,曲线救国。
我看着父亲的气运值,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齐明宵的气运,受我家影响。
父亲为了我,在为齐明宵挡灾防灾。
齐明宵原本满满的气运,是因为他成了太尉的女婿。
他气运下降,是因为他做了惹恼我的事,我会跟他和离,从而让他失去我父亲这个靠山。
而我父亲的气运,也同样被齐明宵影响着。
我往父亲跟前扑通一跪。
「父亲,女儿不肖,想与夫婿和离。」
父亲怔愣了一瞬,表情严肃地问:「是在一时气头上,还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女儿三思又三思。齐明宵与别的女人珠胎暗结,是为不忠。与他无媒苟合之人是从战场上带来的女子,是为不义。他不堪为我李家婿,非女儿良配。」
我铁了心要与齐明宵和离。
父亲定定地看着我,沉吟了会儿,继而问道:「和离之事,齐明宵是何态度?」
我略有些丧气:「他不肯在和离书上签字。」
父亲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几下,胸有成竹:「你回到齐府后,重新把和离书拿给他签字,他这次会签的。」
我点了点头。
心里急着去和离。
继续陪父亲说了会儿话,就告辞离开。
临行前,父亲嘱咐我:「如果明宵认为这种时候更不能与你和离,那就说明他还算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倘若你还想继续和他把日子过下去,为父自有法子让他娶不了平妻,只能纳妾。」
我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样的狗男人,哪怕他浪子回头,我也不要。
回到齐府,齐明宵正坐在前院堂屋等着我。
他面无表情地问:「岳父大人的身体如何了?」
我面色凝重地回:「病得有些重,大夫开了药,吃上几服便会好转了。」
「那就好。」
齐明宵轻轻点头。
「夫人,你我夫妻一场,总是有些情分在的。只要你愿意与若若和平共处,把她当亲姐妹一样,以后我们就可以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我可去他的一家人吧!
「我的亲姐是杭州知府夫人,陪姐夫在外地上任。想做我的亲姐妹,她够资格吗?」
「李佑柠,没想到你竟如此势利。你这样的女人,我齐家高攀不起。」
说罢,齐明宵拿出了他事先写好的和离书。
我瞧了一眼,立刻就让人去衙门登记改户籍。
齐明宵目光阴冷:「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从前,你是太尉嫡女,高高在上。就在,你抛弃齐夫人这个身份,未必还能继续高坐云端。」
这番话,把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他意指我父亲即将倒台,我离开齐府回李府,将会跟着一起倒霉。
他当初向我求亲,就在签下和离书,无疑都是因为我家的背景。
我瞧着他那开始蹭蹭蹭往下降的气运值,弯了弯唇角。
「我能不能继续做太尉千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和柳惜若无媒苟合,都会被人不齿。」
就冲他这气运,他不倒霉才怪。
「我与将军未来如何,就不劳李家女关心了。」
柳惜若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眉眼间的得意似乎已经不打算隐藏了。
她走至齐明宵身边,温柔地唤了一声「将军」,而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俨然是把自己当成齐府的女主人了。
虽去了几分柔弱,但媚态不减。
没有显得端庄优雅,反而像是学习贵人模样的拘谨婢子,更像那戏台上的丑角。
我像看折子戏一样看他们,唇角漫上笑意。
「提前祝两位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求你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可别再祸害其他人了。
宝儿和珠儿拿着我的嫁妆单子,指挥着其他人收拾东西。
我家虽称不上特别富庶,但好歹也是簪缨世家,家里底子丰厚。
因而,我的嫁妆足足有一百二十抬。
这其中,还有两抬是宫里贵人们的赏赐。
不仅嫁妆,我嫁过来后用私房钱添置的日常用品,我也要全部带走。
箱笼堆满了院子,甚至堆不下,收拾好的已经先行搬上马车。
柳惜若面色匆匆地赶来。
她怒发冲冠,指着我说:「你怎么可以把东西都搬走?」
不用我开口,珠儿告诉她:「这些都是我家小姐的嫁妆,不是齐家的东西。」
柳惜若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接着又瞪我。
真怕她把眼珠子瞪出来吓死我。
她叫人把管家找来,然后以女主人的口吻吩咐管家:「你负责仔细核对清楚,别让外人把府里的东西顺走。」
管家恭顺地应下,找了家丁丫鬟一起看着我的人收拾东西。
我向宝儿吩咐了几句,干脆让齐府这些人给我干活。
丫鬟收拾装箱,家丁搬箱装车。
物尽其用,完美。
瞧瞧,我这两个贴身丫鬟的气运值,都增长了许多。
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气运,但主仆荣辱与共,想来也不会太差。
我没有留恋,带齐东西就回了李府。
还是我原来的闺房,还是一样的家具摆设,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管家鞍前马后,手舞足蹈:「老爷交代下来的时候,大家伙儿都求着来打扫布置,都替二小姐不值,恨不得一起去掀了齐府。」
我弯着眉眼轻轻笑:「掀人屋子也是体力活,咱们要做那个旁观的,看着他华屋倾倒。」
「说得好!」
我回头一看,正是我大哥。
大哥拿了一沓画卷过来,眉飞色舞:「小妹快来看看中意哪个,都是京城里适婚的好儿郎,比齐明宵强多了。」
我笑了笑,随意地展开画卷。
从画像上看,还真都是龙章凤姿。
大哥邀功似地笑问:「怎么样,这些人都不错吧?」
「嗯,还是大哥眼光好。」
确实都不错。
以前,算我眼瞎。
「只不过,大哥,我就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另择良人再嫁。」
「我要先看着齐明宵倒霉。」
看着父兄们的气运值重回高位。
大哥欲言又止了会儿,问道:「这算是因爱生恨,实际放不下他吗?」
「不是放不下,而是有怨报怨。凭什么他辜负我伤害我,而我什么都不做就直接忘掉?等看见他倒霉后,我自然就会忘掉和他的仇怨了。」
「好,咱们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我妹妹,不需要隐忍。」
和离归家的第二天,母亲让我陪她一起去城外的相国寺祈福。
她说,求佛保佑我父亲平安健康。
可母亲是知道父亲装病的。
那么,祈福就是因为我。
到了寺里,我规规矩矩地陪在母亲身边。
直到母亲去禅房休息,我才带着丫鬟在寺里随便走走看看。
这一走走看看,就碰见了齐明宵和柳惜若。
柳惜若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姐姐也来礼佛?确实该礼,求佛祖保佑姐姐再觅良缘。」
说完还扑哧笑了一声,嘲讽味十足。
「都说我没有妹妹了,只有一个做杭州知府夫人的姐姐,怎么还来冒认妹妹?就这么嫌弃自己的出身,想给别人做妹妹想疯了?」
在贱人面前,退让隐忍只会人善被人欺。
柳惜若眯起眼睛,嘴角向下弯:「李氏,你不过是投了个好胎,托生在富贵人家。除了这个,你什么也比不了我。」
我反唇相讥:「确实不用比。跳梁小丑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一般都当作没听见。」
看到柳惜若皱眉愤怒,我就笑得开心。
再看一眼她和齐明宵的气运值,我就更高兴了。
等会儿用斋饭的时候,肯定能多吃一碗饭。
齐明宵用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我说:「佑柠,太尉大人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他处处和秦大将军对着干,这次被抓到把柄,也算是一个教训。」
「你不妨劝劝他,去给大将军服个软,道个歉。我再替他向大将军求个情,或许这事情就过去了。」
我忍不住连声冷笑:「齐明宵,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重情重义,还关心前岳父?」
齐明宵蹙了一下眉头,依旧居高临下:「朝堂之事,你不懂。这关系到太尉大人和整个李家的前程,不要任性。」
这般施舍的语气,真令人作呕。
我以前就是被猪油蒙了心,瞎了眼。
「齐将军还是管好自己吧,小心阴沟里翻了船。」
齐明宵怒目相向,咬牙切齿地说:「李佑柠,没想到你如此牙尖嘴利,像乡野泼妇一样。」
他在外三年,本来就晒黑了,就在这张脸更是黑得跟炭一样。
我扯了扯唇角,轻嗤:「你口里的乡野泼妇是什么样?是不是此刻该扑过去,抓花你们这对狗男女的脸了?」
话音落下,宝儿和珠儿就跃跃欲试了。
以为我不想吗?
但齐明宵毕竟是个将军,打起来我们主仆三人占不了什么便宜。
柳惜若往齐明宵怀里钻,嘤嘤嘤道:「将军,我们快走吧,我肚里的孩子不能有任何闪失。」
「别怕。」齐明宵轻声哄了她一句,而后对我恶言相向:
「李佑柠,你嚣张不了多久了,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便给我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拥着柳惜若往另一个方向走。
宝儿和珠儿气得破口大骂。
我劝慰她们:「不急,且等着瞧吧。」
回到禅房时,母亲已经知道了我与齐明宵在寺里发生争执之事。
她亲自为我沏了一杯茶,徐徐说道:「我不劝阻你和离,但你毕竟是女子,你与齐明宵和那个女人当众闹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母亲说的道理,我懂。
我也是自幼秉承庭训之人。
但是,有仇不报非正常人。
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我怕把自己的身体给难受坏了。
「母亲说得对,女儿知道错了。」
母亲轻叹:「你向来认错第一,就是不改。」
我笑而不语。
一个小沙弥及时过来,请我们去斋堂用斋。
母亲说相国寺的素斋远近闻名,叫我好好尝尝。
我们开开心心地走过去,远远地听见斋堂门口传来骂骂咧咧的吵闹声,以及凄凄惨惨的哭声。
宝儿快步走过去打听了一下。
坐在地上哭的女子,在家中经常被丈夫虐打。
后来,她威胁婆家,不让她和离,就带着幼子一起魂归黄泉。
她终于成功和离,逃回娘家后,遭遇的却是爹娘的谩骂和兄嫂的苛责。
听到她的遭遇,我不免想到了我自己。
我无疑是幸运的,爹娘支持,兄嫂理解。
走近一些后,我看见那女子见底的气运值,突然有了开始增长的趋势。
她从地上站起来,眼神一片清明。
「爹,娘,大哥大嫂,从今以后我不再是张家女,不再拖累你们,不再带坏你们的名声。」
「好,从此你是好是歹,都与我老张家无关!」
老翁放出话,转身就走。
老妪应该是很不舍女儿的,苦口婆心地劝她说:「我们是为你好,你去跟亲家和女婿赔个不是,好好地过日子。不然,你以后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女子语气坚定:「我回去只有一个死字。娘若是为我好,就请支持我的决定吧。」
老妪似乎很失望,在儿子儿媳的催促下,一同离开了。
那女子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目光却异常坚定。
我母亲微叹:「这家人不讲情义,这女子也是个狠的,竟然能以孩子的性命要挟夫家。」
可是,这样一个女人,原本见底的气运值却增长了,说明她离开婆家,离开娘家,将会有新生。
我微微沉吟了会儿,问道:「母亲,如果我被夫家虐待,您希望我怎么做?」
母亲不假思索地回:「我和你父亲,还有你哥哥嫂子,一起去抽死他们全家!」
我嘻嘻笑了笑,又问:「如果我远嫁,您和父亲尚且还不知道我的情况,远水救不了近火呢?」
母亲愣了一愣,继而严肃地对我说:「保护自己是第一位的。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就效仿这名女子。」
我心里溢满了欢喜,挽着母亲的胳膊,亲昵地撒娇。
母亲忧虑地说:「不行,回府后就给你姐写信,问问她那边的近况。」
我和姐姐很幸运,父亲官居高位,母亲出身名门,都把我们放在心尖尖上。
可这世间,不幸的女子何其多。
就像这名张姓女子一样,明明只是想活下去,已经那么惨了。
可是,周围的香客们还是对她指指点点。
就连和尚们也都念着佛号,说她做错了。
不该以幼子性命要挟夫家,抛夫弃子而去。
不该顶撞爹娘,与爹娘兄嫂恩断义绝。
可是,她若不是被逼到那份上,会那么做吗?
再次遇见那名张姓女子,是在两天后。
她在我家后门外恳求婆子,把府里下人的脏衣服给她洗。
婆子对她说:「不是不给你洗,而是府里有专门负责浣洗的人。给你洗了,她们做什么?」
那女子道歉又道谢,虽然眉头紧锁,但眼睛里却有着光。
我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走过去让婆子给她些脏衣服。
她眼睛更亮,连声向我道谢。
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说:「小姐,我记得您。那天在相国寺,您和您身边的人没有指责我。」
不管我们能否理解她,那都是她的事情,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您是府里的二小姐吧,我听说过您。您嫁给一位将军,将军辜负您,您就与他和离了。我就是觉得,您很特别,与众不同,让人敬佩。」
其实,值得被敬佩的,是她。
我若不是有父母支持,未必有和离的勇气。
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
我请她进来坐会儿。
她告诉我,她叫张凤仪,父亲是个老秀才,她能理解父母为她好的想法,但她不能听。
因为,她想活下去。
张凤仪掀开袖子,两只胳膊上全是斑驳的各种伤痕。
「二小姐,像我这样遭遇的女人太多了,不是忍下来,就是投了胎。」
「我记得小时候,我爹屡试不中,经常酗酒,每次喝完酒就要打我娘,后来大概是他们年纪都大了,也或许是因为我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我爹就不怎么打我娘了。」
「好在,都过去了。我相信我以后的日子会很好。至少,比起那些还在困境中挣扎的女人,我已经好多了。」
张凤仪说了很多。
她脸上的表情,是困苦的,但也是坚强的。
我静静地听她说完。
我问了一句:「你会想孩子吗?」
「想,怎么会不想?可我首先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看见孩子长大。等我多攒些银钱,以后说不定还能帮到孩子。」
和张凤仪聊完,送走她后,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些想法。
我父亲有权有势,我有极好的资源,我自己经历了和离,那么我是否可以帮助其他女子呢?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父母。
母亲惊讶地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你是家里最小的,哪怕你出嫁了,我也一直当你是个孩子。如今,我是真的可以放心,你长大了。」
父亲沉吟了会儿,对我说道:「你记住一句话,可帮,但不可强行帮助别人,不可变成伪装的善意,更不可变成一门生意用来谋取私利。」
我认真地点头:「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
得到父母的支持后,我开始付诸行动。
引起我思考的张凤仪加入了我们,得到帮助的人里面也陆陆续续地有人加入。
我们帮助了达官贵人的发妻,也帮助了商贾的小妾。
我告诉她们,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有尊严地活下去。
是日,长公主府设宴。
我一到场,就接收到了许多复杂的目光。
柳惜若晃到我跟前。
虽然她满头珠钗看得我眼花缭乱,但不妨碍我看清她的气运值又降了许多。
她大概是因为出席了这样的场合,过于膨胀了,在我面前趾高气扬,阴阳怪气:
「如今李二娘子的名气可大了,劝离不劝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和离了,见不得别人好。」
「你说错了,我不劝和,也不劝离,都是大家自己的主意,自己做决定。哦,你除外,我祝你和齐明宵白头偕老,千万别有劳燕分飞的那天。」
柳惜若沉下目光,冷声说:「你也就这两天能够蹦跶了,等你父亲被罢官被处置,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我「呵」地一声嗤笑,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她也对我嘲笑,说:「若是你家不幸被查抄,我可以大度一点,把你买下来当个洗脚婢,赏你一口饭吃。」
我点着头:「确实大度,要是你流落街头,我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半个馒头都不施舍。」
我们针尖对麦芒,直到有人过来说话,才结束对峙。
长公主把我单独叫过去说话。
我大概猜到了一些。
听说长公主与驸马青梅竹马,年初驸马纳了一房美妾,长公主对他们多有忍让。
见过礼后,长公主与我寒暄了一番。
她问:「李二小姐,本宫好奇地冒昧问一问,齐将军带回的柳氏顶多是个妾,你为何要和离?」
「回长公主的话,齐明宵曾经许诺臣女,不纳妾不狎妓,结果他食言了。臣女退让他一次,他将来只会变本加厉。与其让自己憋屈难过,看着他和柳氏在臣女面前腻腻歪歪,不如趁早放下。」
「和离后,你可曾后悔?」
「臣女无比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长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宴席上,柳惜若还想给我难堪。
不等我反击,长公主就先替我出头教训了她。
我看见长公主的气运在增长。
想来,她心中已有决断,将会改变她的人生。
长公主府宴会后的第二天,齐明宵和柳惜若的喜帖送到了李府。
送帖子的人,得意地讲述了一番齐明宵为柳惜若一掷千金,这场喜宴准备得有多奢华。
我大哥气得说要带人去把齐明宵套麻袋打一顿,幸好有大嫂拦着他。
我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心中产生了一些疑惑。
齐府有多少家底,我最清楚不过了。
若送帖之人所言属实,没有太过于夸张,那么齐府必定是要入不敷出了。
不过,这些事跟我无关就是了。
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听说齐府被查了。
大哥兴奋地跑来告诉我,父亲提前计划,开始收网了。
首先是依附于大将军秦毅的齐明宵,被弹劾收受贿赂,与粮官勾结,以次充好。
齐明宵被查后,秦毅的其他手下与亲族纷纷被百姓状告,将事情闹到了御前。
最后,曝出秦毅杀良冒功,私通敌寇之事。
皇帝龙颜震怒,杀头的杀头,下狱的下狱。
这天,张凤仪面色为难地来找我。
她说,有个来寻求帮助的人很特别。
「二小姐,她叫柳惜若。」
说出这个名字,张凤仪松了口气。
「二小姐,我们都知道她是谁,她也想离开齐将军。我就想,都是女人,能帮也可以帮。」
我沉了沉眸,沉声问:「凤仪,你可知她为何要离开齐府?」
「因为齐将军被关押了。」
「她既享受了齐明宵带给她的荣华富贵,就该承担为此而带来的风险。我们的本意是帮助有困难的女子,不是让人利用的工具。」
抛开我与她的恩怨不说,我也不会帮她。
如果其他女子也来效仿,攀根高枝享受富贵,等高枝断了,就来找我们求助,逃脱攀高枝的后果。
那么,我们成什么了?
张凤仪叹了口气:「请二小姐恕罪,我是看她说得可怜的样子,一时于心不忍。」
「柳惜若是完全把自己当齐夫人,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她和齐明宵不仅没有正式的婚配,而且连个妾都算不上,顶多只能算是通房,齐府被查抄,她判不了,应该会和其他仆人一样被遣散。」
我倏地想起了柳惜若说过的话。
她说等我家被查抄后,她要把我买回去当洗脚婢。
这可真有意思。
秦毅被判斩立决后,齐明宵也和其他一些官员被判了斩刑。
我父亲重获皇上重用,处尊居显。
我家,门庭若市。
甚至,不断地有世家贵族来给我说亲。
对我这样一个和离过的女人,求亲之人踏破门槛。
都是冲着我父亲来的。
我父亲的气运值,已经变成满满的了。
我母亲、大哥、大嫂,就连我家的门房,气运也都变得很好。
这天,父亲告诉我,齐明宵被处刑的日子已经定下了。
他问我,要不要去见他最后一面?
我想了想,我去大牢见他,无非就是看他就在的倒霉模样,再加嘲笑他几句。
我摇头道:「没有这个必要。」
齐明宵被行刑那天,我坐在茶楼上看着囚车经过。
他蓬头垢面,头上被砸了鸡蛋和烂菜叶子。
他的气运,已经空了。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似有所感,他蓦地抬头看过来,与我四目相对。
我看见他的双眼渐渐有了些神采,隐隐有些悔意。
可是,他悔的是什么?
是不该放弃我家这棵大树去攀附秦毅,还是不该辜负我去和别人厮混滚床单?
如今再来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囚车过去,围观的百姓追在后面,痛骂的痛骂,围观的围观。
我顿觉无趣,起身离开。
回府的路上,柳惜若拦住了我的马车。
她站在车下,目光阴狠地抬头看向我:「李佑柠,别以为你有多厉害,你只是投了个好胎。」
我坐在车里,悠然自得地俯视着她:「柳惜若,心术不正者,终将咎由自取。」
我说完后,宝儿放下车帘,示意车夫继续前行。
珠儿疑惑地说了一嘴:「柳惜若的肚子怎么还没有显怀?是没了,还是压根就没怀过?」
宝儿接话:「管她呢。」
是啊,管她呢。
后来,我听说柳惜若在一处巷子里做起了暗娼。
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说过她了。
数月后,朝廷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长公主和离了。
驸马全族被诛杀。
长公主问我,世人都说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我们所做之事多受人诟病,能坚持多久?
我说,我们不是拆人姻缘,而是为有需要帮助的人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我们不怕千万人谩骂与阻挡,只怕自己投降放弃。
她又问,我们终将有力竭之时,以后呢?
我说,就算我们老了,但终将有人还年轻。
一代一代传承下去,将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子明白,那些困住我们的束缚都将可以自由卸去。
再后来,长公主开办了女子学堂。
我们通力合作。
我们让更多的人明白,婚姻是美好的,但不是人生中的必须项。
我看见许多女子的气运,都在慢慢变好。
女子,生来就不是男人的附庸品。
不见光,我们就去创造光源。
总要有人走在时代的最前面。
有希望,才有未来。
(全文完)
备案号:YXX14RRzzQ8sYYYJb8NiMmJy
编辑到 2023-05-15 12:31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在节
逐暖意
赞同 4
目录
评论
梦里生知,今夕何工
鲸京 等
×
拖拽会此处
图片将完也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