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话逍遥
醉花阴:此生固短,无你何欢
我吃了整整三年的避子药。
本来是不愿吃的,毕竟是药三分毒,但架不住狗王爷坚持要这么干。
他说君心未定,他不敢在这关头留下子嗣。
没想到,却是为了在他真爱面前假装守身如玉。
这么相爱,您就不能自己憋着?
1
秦予洵同我做了三年恩爱夫妻。
我懒洋洋地倚在榻上,看着他起身穿衣,宽厚的背上还有好几道抓痕。
自然是我留的。
他素来严肃冰冷的神色在回眸看我时软上了几分,但开口仍道:「别忘了喝避子药。」
还好,我早已不是三年前殷殷切切盼着嫁给他的纯真少女了。
还记得,他第一次同我欢好后,给我赐下避子药,我当时失手摔碎了塌边玉盏,惊惶不已,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同我道,如今陛下还未立储,各皇子党派纷争我也知道,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有子嗣。
于是从此,我便吃了三年避子药。
2
老王妃又来催我要孩子。
我吃完避子药又被灌了两剂大补汤。
我原是想等他下朝了再同他诉苦两句,掉掉眼泪,好让他知道我的难处。
但转念一想,这苦我都不知道诉了多少遍了,也不见他心软,去帮我和老王妃说上两句,如今又说,他面上不说,心里定是厌烦了。
唉,真是心烦又无奈。
于是,我携着侍女春月去听听曲儿,散散心。
没想到这一听,听得我心血寒凉,悔不当初。
3
春月欣喜道:「相熟的小二给我们留了这间包厢,位置最好。」
「记得多给些赏银。」她这么一笑,我也高兴,准备今日多洒出些金银,好调剂调剂心情。
我娘家没有永安王府那般高门派头,但我家产业不少,金银不缺,仅是我带来的嫁妆,也撑了永安王府一大半的私产。
4
一曲毕,下一出戏还没开演。
我同春月一边嗑瓜子一边讨论刚刚的曲儿,正唠着,突然看到斜对面的包厢半扇窗没关严实,里头竟有一对男女正在争吵。
那男子背影高大挺拔,不知相貌如何,看着应该是个俊俏的,竟还有几分熟悉,想来天下帅哥都俊得差不多。
那女子倒是正对着我们,一双眉目含泪,欲落不落,粉面含怒,怒中孕春。
「那姑娘可真好看。」春月惊叹道。
「我怎么从没见过她?」若是这般美人,不可能在京中默默无闻啊。
春月皱眉思索,突然恍然大悟道:「那是相府的嫡长女呀,听说她自小身体不好,十六岁前一直养在尼姑庙里,近两年才回来,回来了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原来是相府嫡长女李靖宁,我早对她有所耳闻,听说她貌比仙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身子骨不好,不是在庙里,就是在深闺。
如今一看,确实是仙子样貌。
对面那男女吵着吵着竟抱在了一起。
春月小声惊呼。
我也着实惊了。
李靖宁还未出阁,听说相府正在帮她相看,没想到她竟……
「这可是婚前私通啊。」春月嗫喏道。
我连忙打断了她的话:「女子见一见心爱的男子罢了。」
若是婚前,秦予洵愿同我相见,温柔拥抱我,我定会欣喜若狂,怎会拒绝?
将心比心,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刻,女子对女子就不要再提这些条条框框了。
我正想着,突然瞥到了那男子腰间玉佩,顿时眼前一黑,呼吸滞塞,有些不敢置信。
「春月,我们过去瞧瞧。」
5
「靖宁,我同江茗露没什么的。」
我捂紧了春月的嘴,春月惊惶失措,她显然也听出了说这话的人是谁。
她颤抖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里只有你,和她成亲三年并无子嗣。」
李靖宁不依:「洵哥哥可敢说成亲三年没有喜欢过她一刻?」
秦予洵抚着她的背,未沉默多久便道:「靖宁如何才能信我?江茗露难道不是你替我选的吗?」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
「我选她不过是看她貌若无盐,出生一般,可替我先占着你王妃的位置。」
「那你还醋什么?」
楼下的戏已咿咿呀呀演起来,我听那曲声远远近近,仿佛我也在这戏中,如杂耍用的猴一般让人牵着走。
6
我死死拉住了想冲进去的春月,趁着外头曲声未歇,悄然离开。
那晚,秦予洵派了人回来说有公事处理,今夜不回。
我心里绞痛。
若真有公事未处理好,他哪来的时间陪李靖宁去听曲看戏?
春月端了盆净手的水进来。
「您快把脸上擦擦,不要给其他人瞧出来了。」
我一摸,这才发现满面泪水。
「夫……小姐,我们要不先回家?」
春月此刻说的「家」,自然是我娘家。
我摇了摇头,永安王府哪是父亲一个四品官能撼动的,母亲又是商贾出生,除了金银算盘外也不擅长别的,告诉他们也是徒增烦恼。
让我想想,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7
第二天一早,给老王妃请过安后我就带着春月去了永安王府的几家铺子。
轿子里,春月给我揉着手,抱怨道:「老王妃竟又让小姐端这么久的茶。」
我安慰道:「无碍,我都习惯了。」
我先去的几家铺子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伙计都是我熟识的。
没想到,出来迎我的竟然不是姚掌柜。
「姚掌柜人呢?」
面生的掌柜道:「姚掌柜身体不好,钱管事让小的暂代这几家店面的掌柜。」
我强压下火气,笑道:「钱管事怎么没同我说过?」
钱管事是王府的大管事,由于老王妃不喜铜臭,这些铺子还是我在打理。
听那掌柜满嘴胡言,我不耐烦地离开。
春月也是气急,想要修理修理那钱管事。
我按了按她的手:「如今不宜惹眼。」
我要做的事还有很多,若是开头就打草惊蛇后面就难了。
8
我找到了姚掌柜,如今他只管两个铺子,我同他叙了叙旧,过了钱管事的明路,把原本就是永安王府的,不太赚钱的几个铺子划到了他那里。
我带来的铺子要比永安王府那几个半死不活的铺子好太多,我这么做也是给足了钱管事面子,他稳赚不赔,定不会汇报到老王妃和秦予洵那儿。
但他忘了所有的铺子都是一个主人家的财产,就算走不同的账,最后也会汇到一处。
姚管事和我都是做账的好手,我开始借这几个壳子活动起来。
9
好几日了,秦予洵终于归家了。
想来是宽慰好李靖宁了。
我原本被遮掩起来的伤口,似乎又被血淋淋地掏出来。
我做错了什么,要遇到这样的事?
「茗露为何还不安歇?」
昏暗的烛火中,我咬了咬唇,心里平复了几次,柔声道:「自然是念你。」
秦予洵轻声哼笑,坐到床榻边,搂了上来。
我汗毛立了起来,被他触摸到的地方说不出的恶心。
当初有多爱,如今便有多反胃。
我连忙转移话题道:「铺子里出了些事。」
「什么事?」
「东城有家布坊和玉坊,这个月亏了不少……」
「这两家都有母亲喜欢的样式,亏点没事,别的铺子赚了钱贴上去就行。」
这两家铺子日常供给府里的女眷和平日结交维系送礼之用,秦予洵自然偏着这两家。
「你这么忙,我原本是不想和你说的。」在他眼前过了遍,我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面上还是体贴道。
秦予洵被这些琐事一打岔,也没了刚刚的兴致。
这是自然,他的真爱李靖宁怎么会和他聊这些市井金银之事。
10
转眼到月初,我又要陪老王妃去拜佛。
上完香,我们作为贵客便去了后头禅室。
禅室里,光头和尚照例问我们所求何事。
老王妃那双混浊中透着精明的眼斜睨了我一下。
我识趣地退了出去。
真是可笑,用着我的钱求神拜佛,还要对我这般颐指气使。
我已不愿做这冤大头,喊了个路过的和尚来,道我也要间禅室。
那和尚长得白齿红唇,貌若好女,竟比李靖宁还要美上几分。
不,拿他和李靖宁比有些侮辱他了。
他面上慈悲和善,似天上皎月,又如莲中佛子,闪着佛光。李靖宁却是人间恶鬼,蛇蝎心肠。
他听闻我的要求,细细看了我一眼,也不多说什么,领着我去了另外一间禅室。
「施主所求何事?」
我月月陪老王妃礼佛,但这是我嫁给秦予洵三年来,第一次有资格回答这问题。
「求……善恶有终,逍遥自在吧。」
「施主所求为何这般矛盾。」
矛盾?
是啊,善恶有终,是我非要一个结果,我心已被束缚在此,哪来自由可言?
「那我求姻缘吧!」我从善如流换了个。
那貌美和尚一噎。
也是,我梳着妇人的发髻,他即便不知道我是永安王妃,也看得出来我已为人妇。
那又如何,秦予洵已为人夫,还能有个亲亲爱爱的李靖宁,我如何不能有?
可惜那和尚还是年岁太小,没有刚刚那秃头主持看着有经验,他要了我的八字,看了半晌,憋出四字:「天机难测。」
11
即便秦予洵不爱我,我如今也是永安王妃。
我看了看桌上几张请柬,挑出了刺着黄莺的那张。
「去这家吧。」
春月道:「这种诗会小姐不是一向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但有人喜欢。」
「你回趟家,问母亲要这段时间在云绣阁定过衣服的名单。」我道,「就说,我要赴宴,但不知该穿什么,参考参考别人的,也正好免得撞了衣衫。」
云绣阁是京城最受欢迎的布坊兼制衣坊,不巧是我家的。
交代好春月后我就换了身低调的衣服去城外书斋。
我不会作诗,自然要提早做些准备。
书斋一隅,几个书生正在昂首挺胸,吟诵自创的诗词。
这些人不是我要找的。
寻了许久,我终于在角落找到个衣衫洗得发白的书生。
我赞了他纸上写的诗词,他有些惊讶,但并不排斥。
我试探了两句后,便把他约到了附近亭中,直奔来意。
我道我胸中无墨,但丈夫豢养了个能吟诗作对的外室,我便剑走偏锋,想请个高人指点,好夺回丈夫的喜爱。
这话委婉,他自然是听懂了,也不含糊,同我商定好了价钱,约了再见的时间,敲定了交易。
12
我松了口气,送走那书生,在亭中坐了会儿,还等我缓上来,就见林中走出个人。
「施主又要求旁的姻缘,又要买诗留住丈夫,真是两头不误。」
来人素衣光头,双手合着十字,一张艳夺春色的脸被圣洁佛光拂面,让人不敢玷污。
我心里惊骇,面上笑嘻嘻道:「正是,不知光……大师有何赐教?」
他没料到我这般供认不讳,美目一瞪,失了些从容气度。
「能在这里遇到大师,可说是我俩的缘分。」
不等他开口,我又笑道:「大师,那日你没看出我的姻缘,你说,会不会,我的姻缘是——」
貌美和尚看向我,脸上有些错愕,似乎已经知道我要说出些什么浑话。
「你。」我盯着他吐出这字。
「有道是,渡人不渡己,又听说算命的都算不了和自己相关的事。」
他美目盈盈,瞪人的时候都看得人有些酥麻,我巧笑靥兮,丝毫不惧,甚至真起了色心。
终于把人气走,我这才暂缓一口气,也连忙寻了相反的方向离去。
13
不日,就到了那春日宴的时候。
我早早就到了,一边同几个夫人寒暄闲聊,一边注意垂花帘那处的来人。
终于,等到了那人。
李靖宁玉手掀花,雪白柔美的脸探了出来,她身形娇小,一身浅绿色燕纹的云锦春装,拿了秉荷叶绿圆扇,真是清丽又可爱。
她瞧见我,细细的眉一挑,连忙又变出张纯真活泼的笑脸。
在场的哪位夫人不是人精,她个未出阁,被养在深闺的小女儿作态怎么会逃过几人的眼。
「诸位姐姐在说什么呢?」
有夫人回她话,说是在讨论几日前梨园上的新曲儿。
「妹妹不如姐姐们嫁了好夫婿,自由自在,不怎么听曲,姐姐可同我讲讲是什么曲儿这么吸引人?」
「说的是个落魄贵族少爷娶了商贾女,拿了人家钱财,转头说她无出,休了妻,娶了另一大户千金。」有夫人好心回她。
另一位夫人道:「哪想,根本就是那落魄户和蛇蝎小姐打的鬼主意,可怜商贾女被暗下了避子药。」
李靖宁面色一滞:「这倒是新颖。」
这可不,我专门找人写的,改编自真人真事。
「诶,靖宁妹妹这身衣服……」突然有位夫人惊讶道。
几人转过头看我。
哎呀,撞衫了。
14
我摇着扇,大方一笑:「好东西喜欢的人自然多。」
「不过是件衣服罢了,我和靖宁妹妹都看上了,说明我俩眼光好。若是像曲里唱的那样,两女争一男,那就叫瞎了眼。」
李靖宁的脸色白了几分,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我这话可是对着她说的,还是个漂亮的给台阶的话,她只能勉强接了:「茗露姐姐说的是。」
宴上,我笑得快活,书生给我作的诗也好用,不算文采斐然,总归是让人挑不出错。
李靖宁有些心神不宁,没有展现同传闻一般无双的文采,倒教人觉得其他的赞誉也名不副实。
我雄赳赳气昂昂回了府,很是畅快。
没料到转头就被秦予洵灭了兴致。
他临近半夜才归家,也未派人传话来,我等到月上梢才得动筷子。
草草吃了些热了又热的饭食,胃里空了许久又猛塞些东西实在难受。
老王妃斥责了我不够体贴秦予洵,竟然不知道他今日有事回来晚了。
老王妃是长辈,自然不用等秦予洵,我却等了许久,最后等来了一张冷脸的秦予洵。
15
我心里压抑得难受。
庆幸自己早知道这对璧人心肠歹毒,若我还被蒙在鼓里,只怕现在正在暗自垂泪,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让秦予洵给我冷脸,一句话也不同我说。
第二日,春月同我道,似乎听人说过这「冷暴力」。
暴力?
这词用得好。若是寻常恩爱夫妻,这不就是施加在心里的暴力嘛。
我心里的寒冰化开了些。
为这般人心塞实在不值得,可惜三年习惯犹在,一旦筑起心防壁垒,便觉反胃非常。
看我实在没胃口,春月同我道,常去那家寺庙的斋饭很可口,听伺候老王妃的人说,去那里吃斋饭的时候老王妃要比平时多吃半碗饭。
我去了这么多次从没被允许和她一起用过斋饭去,都在马车上吃些家里带的填填肚子。
我当即决定启程。
走之前,我和府里的道:「王爷昨夜似乎恼了我,我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便只能去庙里拜拜,问问佛祖,忏悔则个。」
16
没想到在庙里遇到李靖宁。
她跪在佛像前,虔诚地拜了拜。
我看得好笑。
做了那样毁人的事,为何还敢跪在这金像前?
李靖宁起身便看到了我,她竟完全不装了,扯出抹充满恶意地笑:「永安王妃也来礼佛?不知王妃所求何事?」
我还未开口,她又道:「你去求佛,不如来求我。你全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这王妃身份还是我赏你的,你可知?」
即便早就知道,我还是被气得哆嗦。
「你容貌平平无奇,出生也低下,竟能做永安王妃,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秦予洵会选你吗?」
「李姑娘叨叨许久,本王妃实在听不太懂,只看懂李姑娘在佛前的蛇蝎脸孔。」
「你!」
「至于王爷为什么选我做王妃,我确实不知,我容貌不及你,才情不及你,但他偏偏选了我,思来想去,我比得上你的好像只有那金银之物了……」
李靖宁面上慌了一瞬,君心难测,秦予洵自然也想争上一争,我被李靖宁侮辱是小,他被盖上图我钱财的帽子是大。
她哑口无言,想要替秦予洵辩解,我乘胜追击:「听说李姑娘侍奉菩萨多年,怎么如今这么无礼数,见着本王妃怎么不行礼?」
我正得意,突然听到枕边人熟悉的呵斥声:「够了!」
秦予洵走了进来。
他不怎么陪老王妃和我礼佛,竟陪着李靖宁来了。
「靖宁自小体弱,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好不容易宰相夫人同意了她来拜佛,你还这般咄咄逼人,欺人太甚。」
李靖宁冲我露出个得意的狞笑,如藤蔓一般攀上秦予洵的胳膊,柔声道:「不怪王妃,她只是在用这可怜虫的方式,靠伤害我,来吸引你的注意,换取你一点点虚幻的爱。」
秦予洵神色僵硬了片刻,立马搂住了怀中人,对我道:「茗露,既然你已见过靖宁,那本王也不瞒你了。」
我站在那处,一人面对这两人,只觉孤立无援,豺狼环伺。
「靖宁已是本王的人,之前念她年岁尚小,身子又弱,所以没有娶她过门,如今,时候也差不多了,过几日本王就会奏请陛下,立她为侧妃。」
李靖宁听到「侧妃」两字有些许不快,委屈地哼哼了两声。
秦予洵慌忙安慰,道只是暂缓之计,先把人定下重要。
他们这般商谈完全没避着我,显然不把我这小官之女放在眼里。
真是可笑。
三年前他娶我过门的时候,因着我爹清名,陛下还赞赏他不像别的皇嗣那般在婚事上多加图谋。
他得名得利,现在却翻脸不认人了。
而我却不能奈他何。
17
「永安王爷好筹谋。」
佛像后突然走出来一人。
他身量颀长,面目慈悲。是我之前见过那貌美和尚。
秦予洵面色大变,李靖宁上前趾高气昂道:「关你这小和尚何事!」
秦予洵拉住了她,道:「靖宁,佛像前不得对大师无礼!」
真是蹩脚的理由。
我灵光一闪,想起传闻中有位当今皇帝的同母弟弟出家修行,莫非……
果真,秦予洵同那貌美和尚恭恭敬敬客套了几声,又连忙拉着李靖宁告辞。
「茗露,还不跟上?」
秦予洵竟还有脸对我说这话。
我头也不回,对着佛像跪下。
他磨蹭了片刻不得不走了。
听得身后没有动静了,我瞧瞧瞥了眼貌美和尚,只见他正安详地站在那儿闭眼念经,对我这个大活人视若无睹。
「多谢大师相救。」
那双看似无爱无恨的眼睁开了,看向我,道:「佛门净地,我佛慈悲,施主不用谢我。」
两相无言,我有些尴尬,只作用心参拜的样子。
但心里千头万绪,各种情感交织。
没料到,他开口了:「施主求逍遥,为何不向所求行?」
我叹了口气道:「逍遥?如果我什么也不管就求永安王休了我,我自个儿是逍遥了,但我的名声,我家里的名声,我父亲的仕途,母亲的产业定会受灭顶之灾。」
我是一俗人,我的逍遥是世俗的逍遥,是斤斤计较,步步为营求来的逍遥。
他这种出生高贵的人如何懂?
只有出生高贵的人才能这么不管不顾,慈悲为怀,说出「众生平等」这样的话来。
和尚道了声「阿弥陀佛」,那双悲喜不显的桃花眼看着我,道:「施主着相了。」
呵,是他不懂。
18
一回府,我就去了老王妃那儿。
我哭哭啼啼求她做主,道那李姑娘说秦予洵求娶我是为了钱财,说不日就要纳李姑娘做侧妃,如今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老王妃不在乎我难过,但她在乎永安王府的颜面,斥责了我小题大做,又连忙遣人去打听。
适才,秦予洵回来了。
他拜过老王妃,二话不说便给了我一巴掌,我跪倒在地。
老王妃吓了一跳:「这是作何!」
秦予洵道:「庙里只有我们三人,靖宁一直和我在一起,这话不是你传出去的还能有谁?」
老王妃闻言怒瞪向我:「江茗露,我们永安王府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恶毒!」
自然是我做的。
瞧这世道,我何来逍遥,丈夫不忠,还能理直气壮甩我一巴掌,我却不能伤他一根头发。
我捂着红肿的脸,直呼冤枉,道我和永安王府一条绳上的蚂蚱,如何敢这么做,而且我一出寺庙就回了王府,哪来的时间。
「王爷若不信我,不如打听打听这事何时传出来的,我也只是今日回府的路上听见街边小儿说。」
「我非不能容人的,李姑娘同王爷情投意合,我自然愿意成全你们,我今日只是一下知道太过惊诧,佛祖前拜了拜早就想通透了。」
秦予洵未完全信我,拆人去打听。
「我和王爷三年夫妻,同床共枕,王爷为何不信我?」
我趴在地上只顾哭,哭到去打听的人回来了,证实了我的「清白」。
秦予洵自然不会同我道歉,况且如今当务之急是解决这流言蜚语。
我被守在门外的春月扶了回去,春月拿了毛巾来给我敷脸,我没有接过,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伤势。
火辣辣地疼。
红肿一片。
我心下有了决断。
19
永安王和相府嫡长女私通,殴打永安王妃的事传遍了京城。
那日,我顶着红肿的脸,直奔城外庙宇,招摇过市。
我已舍了名声,永安王府也不得有好下场。
我跪倒在那貌美和尚面前,抱着他的大腿,求他收留我,不然我定会被秦予洵打死。
他见我面上可怖,怔愣了好些时候,没有挣扎开。
他那一直以来没有什么情绪的眸中闪过愠怒,我有些惊讶,隐约感觉有些事情脱离了掌控,但马上高兴了起来。
只要他能护着我便好。
我原本的打算就是断尾求生,永安王府权势压人,结局早已定了,我却不甘,想要在这既定的结局里谋一两分利来。
我已注定没了名声,定要拉秦予洵和李靖宁下水。
但有这貌美高贵的和尚,说不定能有几分转机。
我在庙中住下。
住了两天不见那和尚。
我拉了个小和尚打听,这才意识到我连他的法号还不知,他的俗名我自然知道,却不能用。
似乎在我需要的时候,就能立马找到他,我直奔主题,却完全忘了问人家法号。
好在他容貌俊美明显,一说长得好的,小和尚就知道我在问谁了:「施主是要找妙玄师叔?」
我连忙点头。
「师叔这两日不见客。」
我心里一沉,想了想道:「劳烦大师通传一下,就说我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想向他辞行。」
我不信他不来留我。
20
我行至山下妙玄还未出现。
我心里一点点被失望塞满。
他不是同情我了吗?
他不是要护着我了吗?
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春月见我情绪低落,不知该从何宽慰起。
我满心都是这事,未发现已有人等在山下。
想也便知是永安王府要抓我回去的人。
八九十个壮年男子向我抓来。
春月挡在我身前:「小姐快走!」
我心里来不及后悔,将包裹砸向来人,拉着春月转身就跑。
裙摆繁缛,体力不支,我们很快就被追上。
千钧一发,熟悉的一声「阿弥陀佛」,一人将我们护在身后。
妙玄来了。
他道:「回去告诉永安王,江施主在贫僧这里暂且住下了。」
我绷紧的心弦松了开来,脱力瘫坐下来。
阴影罩下,我仰头,看到妙玄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正看着我。
我又在他眸中看到了怒色。
真是离奇。
21
我自当看不懂他愠怒的神色,心下一动,伸出手去,示意他拉我一把。
我的手伸在那里许久,久到我有些难堪了。
四周静悄悄的,春月不敢作声。
我盯着妙玄那张俊美精致的脸孔,心里的底气越来越少。
我眨了下眼,挤出抹勉强的笑来,想要给自己找个台阶,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一只温润的手突然抓住了我。
手上触感温热,却仿佛烫着了我,一路烧到我心里。
妙玄叹了口气,将我一把拉起后,立马松开了我的手,去捡被我扔掉的包裹。
手上残余的温度叫人感觉酥麻。
春月过来搀扶我。
回去路上,我偷偷瞧了几眼走在我身侧的妙玄。
他的唇瓣比牡丹花儿还要艳丽,真是个勾人心魄的和尚。
重新回寺庙安定,第二日,就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信上,母亲宽慰了我两句,说家里一切安好。只字未提父亲有无在朝堂上受永安王府和相府的责难,未提家里那些铺子有无受影响。
我眼泪有些上涌。
「小姐不用担心,夫人老爷自有决断,只要小姐好好的……」
送信来的是乔装打扮了的秋华,她是母亲的侍女,也是自小照顾我的。
我回了信,告知母亲,我心慕秦予洵,三年以来做这永安王妃尽职尽责,顺其母,敬其亲长。他哄骗我喝了三年避子药,想来秦予洵是想以无出为由休妻。
母亲聪慧,料我有话不能写信说,所以让秋华来。
信上没法说的话,我尽数告知秋华。另外,让秋华把那帮我写戏作曲的穷书生送出京。
秋华一一记在心里,又宽慰了我两句,看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22
信送出去没多久,妙玄就来了。
我观妙玄神色肃穆,心里一紧,暗想是不是我的不轨之心被他识破了。
「妙玄大师。」我犹豫着唤了一声,「何事造访?」
他捻着串佛珠,那双清冷的眼眸暗沉沉地盯着我。
他执起我的手,我浑身僵硬,不知他何意,必然不是什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在我心里暗暗亏笑时,他修长的手指放上了脉搏,似完全忘了男女之防。
我霎时明白过来,果然,听他道:
「三年毒药,你身体已亏空,以后也再难有子嗣。」
信上的内容是写给母亲的,也是写给那些想看的人看的。我若信上什么也不说,什么怨怼也不表露,反而让人生疑。
避子药这事是秦予洵自个儿做的,不怕他看见,若他还有几分良心,这事也能勾起他薄薄的一两分情谊和愧疚。
但我没想到,这信竟然先到了妙玄手里,估计是永安王府的人来夺信,辗转被他截获了。
狼虎之药,能给我留什么后路,我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但不愿面对,所以即便知晓秦予洵真面目也从未找过大夫。
如今妙玄将这事血淋淋摊在我面前,我只觉「果真如此」,倒没有预料中的心恸。
「他让你吃你便吃了?」他眉眼含怒,怒我不争。
方才想起母亲未掉下的眼泪,这会儿倒起了作用,我状似震惊地看着妙玄,眼泪一点点蓄在眼眶中,又缓缓滑过脸庞。
我咬了咬嘴唇,一副失态又难以自抑的样子,抓住了妙玄的僧服,一声声唤他「大师」、「大师」。
他手抚上我的脸颊,檀香与怜惜之情混合,在可能真的关心我的人面前,我装出的八分假意与两分真情渐渐失了比重。
我躲开他的手,只想真真正正嚎哭一场,哭那错付的三年,哭那我再也不会有的孩子,哭那爱护我十几载如今不知如何的父母亲。
没料到,他突然失态,一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一手捧住了我的脸。
「江茗……」
「妙玄大师!」我突然害怕起来,打断他道。
一声「大师」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他怔愣地看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竟有几分仓皇。
23
我几日未见妙玄,问了洒扫的小和尚,道他被方丈罚去了后山静坐。
我忆起那晚,不知他被罚是否和这个有关。
春月给我打了水来,道她听到有几个六根未净的小沙弥在那嚼妙玄的舌根。
我听得好笑,妙玄一看就是个古板正直的,能有什么舌根可嚼。
「妙玄大师在这里待了八年了,佛缘深厚,主持原本是要将方丈之位传给他的。」
佛缘深厚?怕不是背景深厚。
春月又道:「但不知为何,妙玄大师竟和方丈说要还俗。」
闻言,我呆愣在那儿。
我想利用他庇护我,让秦予洵欺压我家时能有所顾忌,多的我也不奢求,断不可要他……
我付出多年真心,只换一身千疮百孔,未料到蝇营狗苟,竟能得几分真情,但我却不敢要。
「江施主,有位秦施主拜访。」突然有小和尚道。
我抬眸,正巧秦予洵推门而入。
他仍然俊朗挺拔,锦绣华服,是我记忆中欢喜的模样。
几日未见,却恍如隔世,他于我,好像已完全成了一个陌生人。
「茗露,你脸上还好?」他面上关切问道,「那日是我冲动了。」
春月挡在我面前。
「多谢王爷关心,已经大好了。」说着关切的话,却连伤药也不给我带一瓶,我心里嗤笑一声,「王爷前来是有何事?」
「茗露,你同我回去吧。」他见我好言接话,以为有戏,高兴地挑了眉毛,接着道,「你几日不在,我很思念你……」
我沉默不语。
「母亲也想你,你屋里的侍女也和我叨念,夫人怎么还不回来。」
秦予洵这冷面王爷竟然也能说出这么脉脉温情的话来。
「是每日卯时就要我伺候端茶倒水的母亲?」
「还是服侍我喝避子药的那几个侍女?」
秦予洵厉色道:「母亲只是严厉了些,你身为永安王妃,怎能如此编排长辈!」
是啊,她不过是严厉了些,她用市井粗妇的话来讥讽我「下不出蛋」,又端着高贵的老王妃架子任意磋磨我。
是我有过吗?
对,是我有过,过在没有早点看清这些人。
眼前这个我爱慕了多年的男子,还在咄咄逼人地指责我的不孝不贤。
我看着他义正言辞的嘴脸,只觉说不出来的陌生和丑恶。
我让春月送客,没料到恶客难送,男子之力非春月可挡,他将春月推倒在地,朝我走来:「江茗露,同我回去。」
「我不会和你回去的!」我怒道。
「江茗露,你是我的王妃!」
「你还当我是你的王妃?」我冷笑道,「你不说,我还以为李靖宁才是永安王妃。」
秦予洵眸中闪过哀痛,转而又有一丝看我吃味的窃喜,施舍般解释道:「茗露,你听我说。」
「靖宁一事,是我的错,我与她自小相识,她小时候为了救贪玩的我掉下湖,本来就体弱,自那次以后更是雪上加霜,是我对不起她。」
「你若有不快,尽可对我发泄,可能不能放过靖宁?」
「放过她?」我有对她做什么吗,她赐我十分,我不过是还了她一两分。
相府夫人要替她寻门好姻缘,让她赴宴一展风华,我不过是灭了她的兴致,扫了她的虚名。
她已经替自己寻好了姻缘,我做的这些又有何妨碍?
「现在全京城都在说她……」
「说她什么?未出阁就与有夫之妇私通?这不是实话吗?」我道,「你觉得是我传的?」
秦予洵的手又举了起来,我笑看着他。
他终是停在了半空,不甘地收回了手。
「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
京城的豪门夫人们旁的没有,聊这腌臜事儿的时间多的是,春日宴上的事有目共睹,他俩梨园里一起听曲的事,又早有风言风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不过是扇了把风。
「如今母亲不接受她,她也寻不到好人家,她被关在家里,她性子娇蛮,但最是柔弱,我担心她会想不开。」
「你同我回去和母亲解释清,还靖宁一个清白。」
「清白?她何来清白?」我答应了,「清白」两字也不答应,她若是清白,让全天下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如何自处?
「靖宁如今只有我了,茗露你如今竟如此恶毒,这是要逼死她!」
24
秦予洵与我相逢在某一年冬日,一位夫人办了赏梅宴。
我到了相看的年岁,母亲便让我也去瞧瞧,我有些疲懒。
母亲吓唬我找不到如意郎君。我笑道:「父亲门生不少,我也不挑别的,选个相貌最好的罢。」
最终还是被催着去了。
梅花林中初见君,见君而后误终身。
三年耳鬓厮磨,举案齐眉,如寒冬一把火,付之一炬,灰烬被雪覆盖,终是春暖花开,什么也不剩。
「永安王何出此言?」
竟是妙玄来了,他仍是双手合十,宝相庄严,手上的佛珠却不见了。
「妙玄大师,这是本王家事……」
「永安王不必再叫我妙玄。」
秦予洵有些疑惑,不知他何意,我却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他道:「本王已还俗,永安王应当……唤我一声皇叔。」
他仍是那副慈悲相,却又有了天潢贵胄的威仪。
当今天子有十几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弟弟,还是夺嫡之后仅存的同母小弟。
天下还有谁能比,在权势之争中舍了亲族的胜者,更爱兄弟?
荣亲王秦韫山剃度之前,便是皇宫奔马也不过是轻飘飘一句「胡闹」,混不吝的王爷成了小儿止哭的妙法。
秦韫山坦然受了一声「皇叔」,道:「小辈家事,本王能不能管?」
秦予洵还要再辩解上两句,秦韫山又道:「若本王管不了,皇兄应当能管上一管。」
秦予洵寻了个理由,灰溜溜地走了。
我生平第一次尝到狐假虎威的滋味来,心情复杂。
春月端着水掩门离开。
我和秦韫山静默无言,面对妙玄我尚且能说上两句,但对着荣亲王,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难捱,我试探着开口:「皇叔……」
他的眉头拧出了个结。
25
我携春月抄小路下山。
我心里一直回荡着秦韫山的话。
他说,他还俗不是为了我,是他在佛前的缘分尽了。
他站在菩提树下,骨节分明的手拈住了落下的一片叶子,他端着佛子的样貌,穿透菩提树的阳光洒落在他身上,似披着圣光,道:
「是我七情六欲未断干净。」
春月的话拉回了我的思绪:「小姐,我们为何要走?」
我面上解释道:「永安王府的人已经撤了,我们能回家了。」
我有非做不可的事,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不想秦韫山再为我做更多。
我回望山顶庙宇,弦月高悬。
夜风微凉,不知秦韫山此刻在做什么。
我归家第五日,父母亲告知我事情都已办妥。
我避开守在大门的永安王府的下人,从小门出去。
母亲拉住了我的衣袖,问我,真要如此?
我点点头。
母亲道:「你若这么做了,在京的名声怕是比李靖宁也不如了。只要永安王肯与你和离,我和你父亲定能再给你寻门亲事,何苦……」
父亲止住了母亲。
我原是不想这么做的,但秦予洵日日守在我家门口,是他要与我不死不休。
永宁王的车马已经等在外面,母亲再次抓住了我的手。
我宽慰她道:「永宁王不是坏人,况且还有父亲门生跟着,你且安心在家等我。」
永宁王自然也不是好人,但我们有一样的敌人。
宫门前,秦予洵拦了车马。
他目眦欲裂,问我为何非要这样,除了李靖宁一事他从未对不起我。
我家铺子被砸了好几家,许多宫里的单子都没了,我父亲职位本不高,还被使了绊子,昼夜操劳。
这些难道不是他做的?
我看了眼骑着高头大马的永宁王,他与秦予洵相貌气度皆有几分相似,在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前,我放下了车帘。
这不重要。
26
我跪在殿前,只求一个公道。
避子药一事,永安王府的侍女不会为我作证,自有药铺的掌柜伙计来。
李靖宁一事,满城风雨,梨园的小二和跑堂都可证明他们常常私会。
殿上帝王威严,他摔了块砚台,砸得秦予洵头破血流。帝心难测,我不知道他如何作想,但总归不会让秦予洵讨得了好处。
天子道,秦予洵对不起我,这婚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他已罚了秦予洵,剥了他官职。
即便是人证物证俱在,也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但我早已不像初次投奔城外寺庙时那般满心怨恨,如今我只想快点摆脱了永安王妃的身份,远离这权利漩涡,去过我自己的逍遥日子。
我磕头喊「圣明」。
太监拿上纸笔,尖细的嗓音道:「还请永安王即刻写休书!」
我听到「休书」二字,更在意料之中。
我无任何过错,但要顾及皇家颜面。和离书代表女子无错,那错的还能是谁,自然是丈夫,所以我是万万拿不到的。
秦予洵颤抖着写下休书。
「茗露,你若只求这一纸休书,何不同我说……」
我不作答,若不闹到这般地步,他怎么肯给我这一纸休书。
薄薄一纸,自古承载了多少女子的血泪。
秦予洵额角上的血流进了眼睛里,他恍若不觉,只盯着我。
「茗露,我从未料到我们会到如此地步,我后悔了……」
我只当他在放屁,去拿那沾了秦予洵两三滴血的休书。
未料,突然从旁伸出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秦予洵手里的休书拿了去。
秦韫山穿着一袭暗金华袍,袍身宽大,系着镶玉束腰,容颜妖冶异常,配上那光头,倒像个风流妖僧。
「皇兄,她无出是被丈夫哄骗喝了汤药,以无出为由休妻是否太过荒谬?」
皇帝见他出现,面上早已露出喜色,但听到他的话,愣了愣皱眉道:「那也是她自作孽,如果她不喝,还能强逼她不成?」
「深闺女子身不由己,奉丈夫为天,由天摆布,到头来还要替天背锅?」秦韫山剑眉轻挑,笑道,「今日之事,皇兄真当只有我们这些人知晓?」
「你此刻顾全了颜面,却不知,早就在天下女子心中失了德行。」
秦韫山一席话掷地有声。
我望着高台上的帝王,他黄袍肃穆,龙颜威严,似在沉思。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已圆满。
27
我将李靖宁这些年迫害过的人带到府衙。
阴魂不散,一直跟着我的秦予洵面色苍白,他曾道李靖宁娇蛮,但他可知,对他这个永安王来说,她是娇蛮可爱,于我们这些寻常女子,却是蛇蝎毒妇、洪水猛兽。
那些被划花了脸的,被卖到勾栏的女子何其无辜?
我何其无辜?
我若不孤注一掷,便是等她风光进府,和老王妃一起磋磨我。
他喊住我,几次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他如今已从藩王变成郡王,别说争一争太子之位,就说封地也一削削到了底。
我带过去的铺子尽数拿了回来,他家原有的几间,也被我和姚掌柜掏了个空,算是弥补我多年给他家补贴的钱财。
他如此落魄又要缠着我,不知该说他是愚钝还是天真。
皇帝旨意,虽由我而起,却不由我左右,莫非他觉得我原谅了他,皇帝就能原谅他?
「你跟着我也没用,我不会替你和李靖宁去求情的。」
「茗露,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真的后悔了,我想起我们在一起的三年……」
「王爷是不是找错人了?王爷同我在一起的三年,不也同李姑娘在一起吗?」
只可惜,他若要和李靖宁再相见,怕是要在牢里了。
我嗤笑离开,远远回首,看到他仍呆立在原处。
秦韫山找上了门。
他还带着冰人。
我让父母亲拒了他,我不愿从一个火坑跳出又进另一个火坑。
他执意不走,要见我一面。
我走出来道:「荣亲王芝兰玉树,皇亲国戚,小女已是再嫁之身,自知配不上,多谢抬爱。」
闻言,他薄唇轻抿,那狭长温和的美目盯着我,突然展颜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疑惑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纸和离书,且印了指印,盖了他的章。
虽是和离书,但上面句句都是他的不好。
「你若不愿再和我过了,在这里画押即可。」
我从秦予洵那里使了千方百计,最后还是多亏了他,才拿到了和离书。不想,在他处,亲还没结,我就已经拿到了。
他笑道:「善恶已有终,逍遥自在,我处皆有。」
「施主,莫哭……」他突然抚上我的脸颊。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全文完)
作者:远山觅海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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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12 18: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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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贵妃,摆烂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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