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子过继
见神、见鬼、见人心
大学放假回家,我被父母要求去给小叔夫妻滚床。
可小叔半年前就死了。
滚床后不久,我看到有两个人在黑暗中向我招手。
「来,儿子,快过来。」
1
我回到老家第二天,奶奶就操办起小叔的婚事。
给死人办婚事,在我们这个小地方,还是头一回,大家都既觉得新鲜,心里又有点发怵。
奶奶可不管那么多,把家里家外布置得喜气洋洋,还请来全村人吃酒席。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在庆祝什么喜事。
我正在帮忙干活,我妈突然走来,悄悄把我拉到角落里说话。
「阿孝,到晚上闹洞房时,你来滚床。」我妈殷切地说。
「啊?为什么?」
一般来说,新人结婚,都会让个年纪小的男孩来滚新床,图的是来年能生个儿子。
可小叔是个死人,是生不出孩子的,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妈叹了口气,说这是我奶奶的意思,不想亏待小叔。虽然人没了,但婚事还是得完全按照活人的规矩来,不能缺了哪一步。
我听得无语,奶奶向来溺爱小叔,在这种大事上,自然是要求十全十美的。
「问题是我都二十多岁的人了,不合适吧,这事不应该小孩子来吗?」我想了想,给死人滚床,外人肯定是不乐意的,只能自家人来。
我想到弟弟阿康才十岁,正合适,就提议让他去。
我妈听到后,瞬间变了脸,发狠说:「不行!不能让他去。你就不能盼着他点好吗?这该是你的事,推到你弟身上干什么?」
我懵住了,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呢?让我弟去滚床,就是不盼他好吗?
我妈意识到语气太重了,讪讪发笑,「瞧我忙糊涂了,净说胡话。我的意思是,你弟属相和你小叔相冲,就你最合适。」
我本不想答应的,偏偏我妈低声下气求着,我还是点头了。
到晚上该闹洞房的时候,客人们都挤在新房门口张望,没人敢进去,只因房里正摆着的两具大红棺材,实在瘆人。
死了大半年的小叔,和上个月新死的小婶婶,就躺在这红棺中。
红棺外边裹着层红布,头尾处各点着一炷香。
中间则摆着个木案,上面放着他们两个人的牌位,左右燃烧着一对龙凤红烛,并一对红碗红筷,碗里装着染红的米和鸡蛋。
这样的布置,不仅红得晃人眼睛,更徒添份诡异。
许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这样的布置,怪怪的。
奶奶按照步骤一步步做,嘴里说着吉祥话,脸上挂着笑意,仿佛她的儿子并未死去。
随后,她瞥了我一眼,淡淡说道:「该滚床了。」
我愣住没动,多少还是有些不情愿的。
她立马跨下脸,给爸妈使了个眼色。
我爸妈又立即来劝我哄我。
我只得硬着头皮去。
2
「滚床滚床,儿孙满堂。先生贵子,再生姑娘。」
也不知道床罩下铺了什么,硌得我生疼,硬硬的,不像是桂圆花生之类的东西。
夜至深,客人们陆续散去,最后就剩下我们主家。
我和阿康困得直打哈欠,奶奶却迟迟没有发话让离开,她就一直坐着,时不时看向两具红棺,似是在等什么。
「嘀嗒。」
十一点整了。
她起身,半眯着眼,「我找大师算过了,说我们这种情况特殊,需要留个童子来守夜,免得有脏东西来打扰。阿孝,你滚了床,顺便守下夜吧,不多,守个三天就成。」
我无语到不知如何反驳,看向我爸妈。
谁料我爸妈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事先就知道的。
我妈还劝说:「阿孝,就守个夜,没什么的,你就答应你奶奶吧。」
向来寡言少语的我爸,也开口说:「就是,我们就在隔壁,你不用担心什么的。这是你小叔,又不是谁。」
我没说话。
奶奶冷冷地看着我,「怎么,为你小叔守个夜都不行了?」
「我本来还盼着,等我走了,你们兄弟能逢年过节去祭拜你小叔。没想到我这还没走,你连这点小事儿都不肯为你小叔做。」
眼看奶奶发怒了,爸妈一边骂我,一边给奶奶赔不是。
最后的下场是我被反锁在新房里,到早上才能出门。
离开前,奶奶不仅拿了我的手机,还特意交待,不许我乱动房里东西,更别想着溜走。
房间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尸臭,加上那几柱香,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使得我脑袋昏昏沉沉的。
红烛燃得很快,没多久就灭了,房间黑得吓人。
乍然间,有阵风吹来,把窗户吹开,连带着新床上的床罩也给吹开了。
我关好窗,再去把床罩铺好。
无意中,我摸索到床上放着个圆滑滑的东西,触感发凉,感觉很熟悉。
我继续靠坐在角落里,眼睛半合上,似睡非睡的……
夜很深很深了。
奇怪,明明窗户都关上了,怎么还有风吹进来,还把红棺上的红布给吹开了。
不过这时候的我又累又困,根本懒得动弹。
房间太安静了,静到我好像出现了幻听。
我听到,有幽幽脚步声传来,很轻很轻,轻到仿佛不沾地。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直至有双脚出现在我面前。
我很想抬头去看,这双脚的主人是谁。
奈何我的身体僵住了,抬不起头,只能看到那双脚,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
那双脚想再进一步靠近我的,可不知为何,又突然消失不见。
3
我从没想到过,守夜会这么累。
一觉醒来,我浑身酸痛,就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哥,我捡到张奇怪的纸条,上面写着你的生日。」阿康说。
「等会看,我睡个觉先。」我困得睁不开眼了。
「那我继续玩你的手机咯,那个小杨哥哥给你发消息了。」
小杨是我大学室友兼哥们,我躺下来说:「就说我没空。」
转眼又到了晚上。
我提出抗议不想守,实在太累人了。
我爸妈向来听奶奶的话,他们怕奶奶生气,把我骂了一顿,又给我关进新房里。
或许是香有催眠的作用,房里点的香又多,我坐了会,就开始犯困了。
只是我睡得并不好,半睡半醒的,想醒还醒不过来。
同昨晚一样,我又看到了那双脚,就站在我面前不动,后来又消失。
到了第三晚,我的睡眠质量更差了,睡得迷糊,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甚至能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阿孝,阿孝。」
声音飘渺幽远,像是小叔,又不像是。
「阿孝,阿孝……」
一直在喊我,我本能想回应的,刚张嘴,脑海中闪过某句叮嘱,就忍住没应。
声音持续了段时间,渐渐消无。
到了天明,本以为守完夜了,这事就算结束了。
谁知道喜事办完,就轮到办丧事,奶奶今天就要把小叔夫妻俩给下葬。
我状态很差,脚步虚浮,没半点精神,可这事不好拒绝,就硬撑着。
论理,小叔无儿无女,得由我和阿康来打幡带孝。
我妈却只给我准备了麻布服,说阿康病了,需要在家休息。
我没说话,因为我半小时前还看到阿康抓鸡来着。
我看得出来,我妈很抗拒让阿康沾手小叔的丧事。
但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是怕晦气也不对啊,因为不久前,她还带阿康去参加姨婆的丧事。
我想不通。
都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做父母的,永远只偏疼小的。
从我懂事以来,就看到我爸事事孝顺奶奶,为这个家忙前忙后的。
人人都说我爸是个大孝子,可奶奶像是眼里从没有我爸,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小叔身上,把小叔惯得不成事。
那时我很心疼我爸的,直到后来有了阿康,我也成了我爸。
我妈虽然不像奶奶那样偏心眼,她也会关心照顾我,前提是在不影响到阿康的情况下。
我们这里流行儿女下葬,父母不随的习俗。
我奶奶没管,亲自给小叔送葬,由她的远房亲戚,我喊表舅的,背着去。
一路上,我爸妈时不时回头看走在后面的奶奶俩人,我妈还跟我爸抱怨了句:「他来干什么?」
「妈让他来的吧。」
「还没死心呢,妈不是答应要把老房子给我们吗?不会反悔吧?」
我爸示意她别再多说。
我大致明白是什么事了,表舅是奶奶仅剩的娘家亲戚,一直有来往,特别是小叔死后,来得更勤快了。
爸妈说,表舅是看中了奶奶的老房子,才来献殷勤的。
4
墓地是早就选好的,地方很大,甚至能容纳下第三具棺材。
落棺时,有个抬棺的没站稳,趔趄了下,红棺倾斜,棺盖滑落,露出来一半,都能看到里面的尸体了。
这把大家吓一激灵,「哎哟,我说他二婶呀,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怎么没给棺上钉子啊。」
奶奶只淡淡地说:「忘了,等下就上钉。」
落好棺后,奶奶就打发他们回去,留下我们主家和那个表舅。
我拿上铲子,准备填土起坟的,奶奶却开口说:「先不用。」
我不解,难道就这样放着吗?
「家根没了那阵子,我去找人给家根算过,说他亲缘薄,没人能护住他,这才让他早早就没了。给他娶的这个媳妇,又是病死的,到那边,也不知道是谁照顾谁。」
「老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我还活着,就能给家根上坟祭拜,我死了呢?唉,说难听点,侄子再亲,终究还是隔了一层的。」
奶奶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爸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则以为这话是讽刺我。
因为我和小叔,感情并不好。
他比我只大了十几岁,虽说是长辈,可他从没拿我当做侄子,什么事都爱使唤我,简直拿我当仆人般。
奶奶向着他,爸妈不敢惹他,我因为他受了不少委屈。
「阿孝,你是长子长孙,又是家里第一个大学生,很优秀。我和你爸妈商量过了,想把你过继给你小叔,你看怎么样?」
「你小叔没了,你也不用做什么,就是逢年过节的时候,来看看他就成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我的房子,存的老本,全留给你。」奶奶难得露出和蔼的面容来。
本以为让我守夜,就够离谱的,没想到现在现在还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来,给我气得想骂人。
谁知奶奶又说了句:「你上大学的费用,我会出。你就当是可怜我这个老太婆吧,我没求过人,这次就求你一回。」
我当场怔住,无话可说。
我们家家境贫苦,我爸早年受过伤,干不了重活,我妈生下阿康后,身体愈发虚弱。
去年我考上大学,学费是他们东拼西凑借来的,求了不少人。
尽管我可以做兼职,但只能挣个生活费和路费,还要接济家里,根本存不了学费。
我爸说:「阿孝,是爸没用,连你的学费都难挣下。供得了你,又供不了阿康,现在你奶奶肯帮我们,你就考虑考虑吧……」
我妈说:「是啊,你也别多想,就是过继,多了个名头,你还是我们的儿子,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我心软,禁不住他们这样求,想着也没什么,就同意了,总归小叔已经死了。
磕头认亲时,我看到旁边站着的表舅,露出嘲讽的表情,像是在看笑话。
奶奶又说那大师算过了,小叔死期过去太久,不宜立即埋土,得先放在墓坑中熟悉地气,到七天过后再落土。
在这期间,需要由死者至亲,每晚在自家屋顶上守着,面朝西南方,用亡人的衣物招摇,并喊着其名字,好为亡人指路。
这个任务,不出意外,又落在我身上了。
离开墓地时,表舅回头看了眼红棺,似有不舍。
5
回到家,奶奶单独问我:「你守夜的时候,有没有听到有人喊你。」
我想了想,「没有。」
她竟有些失望,「没事了,去送送你表舅吧。」
表舅特地让我送到村口,意味深长地说:「你真是傻,自己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
我一头雾水的,「你什么意思?」
「你当真以为把他们把你过继给你小叔,是为了你好?如果过继了,就能得到你奶奶的房子和钱,你爸妈为什么不过继阿康?」
「我是老大,当然得过继我了。」
「蠢东西。过继这事,没那么简单的。」
他见我还是没听懂,就说:「不信的话,跟我走一趟。」
他把我带到墓地,指着小叔的红棺说:「里面有你的东西,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有些迟疑,但看他态度坚定,思考了下,还是推开棺盖。
我捂住嘴鼻,上下扫量,发现小叔手边,放着个很眼熟的东西。
拿起一看,是块长命锁。
是我八岁时,生了场重病,爸妈怕留不住我,特意给我买来的。
我戴了几年就没戴,后面也不知道放哪里了,现在怎么会在棺材里?
我摸着长命锁,触感冰凉,像极了守夜那晚,我在床上摸到的东西。
「这些个玄乎事我不大懂,可我也知道一条,和死人沾上,绝对没好事的。」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长命锁应该是奶奶悄悄放进去的,他作为奶奶最信任的亲戚,却来告诉我,这说不通。
他说:「我有件事,想求你办,也只有你能办到。」
回去晚了,爸妈和奶奶看到我回来,又担心又着急的,围着我说了一通。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他们是如此在意我的。
转念想到表舅的那番话,我暗自苦笑了下,希望这不是假象吧。
十点过后,我拿上小叔生前的衣服,爬上了屋顶。
「杨家根,快回来,杨家根,快回来……」
这是奶奶让我喊的。
阿康还在下面问:「奶奶,不是给小叔指路吗,怎么还喊小叔回来。万一小叔真回来怎么办?」
奶奶还没说话,我妈直接动手打了阿康,「大人的事,小孩多少嘴,快回去睡觉!」
我在上面喊,奶奶就在下边看着,还时不时提醒我。
到后半夜她才回去睡,我也终于有空眯会了。
夜深,起雾了,冷得人直打颤。
「我的儿,快过来……」
「快到我们身边来,我们一家好团聚。」
我睡得迷糊,看到前方浓雾中,隐约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走在前面,手里拿着跟长绳,牵着后面的女人,那女人像是被迫的。
他们离我若远若近的,我始终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迈出脚步,朝他们走去。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了。
6
「哥!」
「哥不要走了!」
阿康的呼唤声赫然传来,我猛地一惊,立即回过神来。
我低头一看,被自己吓到了,我竟走到了屋顶边缘。
我离摔下去,只有半步的距离。
房屋不算高,可我这样直摔下去,估计得落个残废。
阿康顺着楼梯来到我身边,把我给拉回去,「哥,你干嘛啊,怎么走到边上去,差点就要摔下去了。」
我懵懵地看着地面,是啊,差点就摔下去了。
想起刚刚的事,我看向前方,重重浓雾中,什么也没有。
「哥,你怎么不说话?你别吓我啊。」
「我没事。对了,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出来撒尿,就看到你站在那要掉下去了。哥,回去休息吧,别喊了,奶奶不会知道的。」
「好。你把手机给我,这事不要告诉爸妈他们。」
果然,表舅说对了,和死人沾边,准没好事。
第二天清早,趁着爸妈奶奶都不在家,我溜到奶奶房间,一通翻找。
在一个隐秘的木盒里,我找了个白布包裹着的东西,里面有张纸条,写着生辰年岁,同一些头绳发夹之类的小物件,看起来是女孩家用的。
可我们家没有女孩,奶奶妈妈也不用这些。
我把东西揣进兜里,把木盒放回原地。
下午喂鸡时,我这才发现,家里新做了竹篱笆,把家里家外围住,还往里缩短了距离。
我看着篱笆末端削得尖尖,再抬头望着屋顶,不禁心下咯噔。
只要昨晚的我,再往前走半步,后果会怎样,显而易见。
晚上吃饭,奶奶忍不住问我:「阿孝,你在屋顶的时候,有看到什么吗?」
我自顾自吃饭,「黑灯瞎火的,能看到什么。」
我妈说:「你不会偷懒,没照做吧?这可不行,这关系到你小叔能不能往生,你千万不能马虎。」
「我哪能啊,你们不都看着吗?再说了,这都过去半年,说不定小叔早不在这里了。」
「瞎说,这是你小叔的家,他能上哪去。」奶奶面色复杂地说,「你好好照做,不许搞幺蛾子。」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问:「妈,我听人说,过继一般是过继小儿子的,怎么你们把我过继给小叔呢?」
我妈愣住,勉强笑着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
「就好奇,我和小叔年纪差不了多少,怎么会想把我过继出去呢,明明阿康更合适啊。」
「还不是你奶奶怕自己走了,没人给你小叔上坟。阿康还小,哪懂这些。」
7
足足吹了七晚的冷风,也不知道小叔找到往生路没有,反正我是完成任务了。
到了落土起坟那日,还是没有给红棺上钉,就这样落土。
奶奶默默在边上看着,一言不发的,似有不甘,是在不甘心小叔早亡,或者是不甘心别的,没人清楚。
回去后,她单独留下我说话,眼睛死死地盯住我。
「阿孝,你是不是进我房间了?」
「没有。」
「没有?那东西是谁拿了?」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像是审犯人般审视着我。
忽而,她紧紧抓住我的手,「阿孝,我说的那些事,你都没有照做,是吗?」
我微微发笑,「奶奶,我怎么可能不照做呢?您不都看在眼里吗?再说了,死者为大,我再不懂事,也不会跟一个死人过不去的。」
说完,我用力推开她的手,转身出去。
随后我找到表舅,把那包东西,交给了他。
我问:「这东西是谁的?」
他看着手里头绳,看得出神,没回应。
我已经大致猜测到内情了,「你和我说那些话,就为了得到这个?」
「你不懂。」
我梗住,「那晚我指路的时候,看到了我小叔,他后面还跟了个女的。」
他惊着看向我,「你,你看到她了?」
「嗯,她跟在小叔身后,看起来并不情愿。我想,她应该是不愿意的吧。」
「她从来都不愿意,何况还是这么个狗东西。」
我有些诧异,看来他们三个人之间是有故事的。「我有办法,可以让她离开小叔,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他注视着那个头绳,「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你不用管,总之我能办到。」
「好,只要你能让她离开,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去!」
在回去的路上,遇到老村长,自从我考上大学后,他就特别爱找我说话。
说着说着,他忽然感慨起来,「唉,我知道你们家的情况艰难,不过你放心,过了不了多久,我们这里就要拆迁了,你们家可以分两套房。有了房,什么难事都没了。」
我一愣,家里可从没提起过这事呢。「我爸妈他们知道吗?」
「你读书读傻了,这么大的事,你爸妈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事还在保密阶段,你别跟外人说。」
8
奶奶说小叔落土了,家里小叔生前用过的东西,都要全烧了,地点就选在祖坟附近的空旷地上。
这次也一样,我妈没有带上阿康,我也没有再问。
把东西全搬来后,奶奶说:「阿康他妈,我好像还漏了东西,你回去拿来吧。」
这时偌大空地,就剩下我们祖孙三人,没人说话,气氛莫名古怪。
奶奶看我爸丧个脸,嫌弃地说:「行了,你也回去吧,留下阿孝陪着我就行了。」
我爸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眼里还有些不舍。
奶奶挥了挥手,淡淡说:「阿孝过继给了家根,那他做这些事,都是应当应分的。这点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吧?」
末了,她还自顾自念叨了句:「说到底还是亲生的好,过继的终究是比不过血脉相连的。」
我爸面如猪肝,没吭声转身就走。
随后,我妈把个上了锁的小木箱交给奶奶,这个木箱我从没见小叔用过。
我问:「里头装的什么?」
我妈目光躲闪,并不敢直视我,「没什么,就是你小叔贴身穿的衣服。田里还有活,我先去忙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叔的东西足足堆了三大堆,奶奶单独把那个小木箱放在中间,好似在举行某种仪式。
见天快黑了,奶奶慢悠悠地点火。
不多时,有滚滚浓烟铺天盖地而来,把周围草木都遮盖住。视线之内,都是白蒙蒙的一片。
奶奶咳嗽了几声,说太呛了,得到外面喘口气,让我独自守着火堆。
「记着,要全烧完了你才能走。」奶奶叮嘱说。
烟太多太浓,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试图走出浓烟中,可无论我怎么走,兜兜转转还是走不出这里。
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到,那个小木箱烧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我日常穿的衣服。
只有人死了,才会把衣服烧掉。他们现在就迫不及待把我衣服给烧了,这赤裸裸的用意,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
有些事,一次两次是巧合,可到了第三次,就不是了。
我苦笑了下,这我早该料到的,是我太天真,还抱有幻想。
「阿孝,你就留在这里,好好陪着你小叔吧,等等他就会亲自来接你的。」浓烟之外传来奶奶的声音,冷漠又刻薄。
「瞧我这记性,他现在该是你老子了。他没享过当爹的福,你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也不枉费我们辛苦养了你二十多年。」
「你和你爸一样,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就知道惦记别人的东西。」
「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养你的人,是他们为了套房子,就把你卖给了我。」
她絮絮说着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应该是笃定我活不了吧?
望着漫天浓烟,我无奈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画着小杨教给我的画符。
「遇到走不出的困境时,此符可以助你拨云见日。」
果然,浓烟自动分成两片,让出一条明路来。
我边走边说:「奶奶,不用等了,小叔不会来接我的。」
9
奶奶见我居然自己走了出来,满脸惊愕,说不出来话。
这下该轮到她失望了。
她手哆嗦着指向我,「你,你……」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重复着那句话:「您不用忙活了,小叔不会来接我的,永远也不会了。」
「你什么意思?」
「死人怎么会来接我呢?您说对不对?」
她怒气冲冲质问道:「你是不是对你小叔做了什么?你快说啊!」
「我哪敢,只不过看您老人家忘了给小叔的棺材上钉,就顺带替您钉上了,钉得特别扎实,保管小叔在那边安分待着,不会过来打扰您的。」
她愣了下,随即发疯般往墓地跑去。
红棺装尸,亡人相结,过继活子。她当真是慈母心切啊。
她不仅要给小叔娶个老婆,更要给他找个儿子,好让他在那边能有个完整的家,免得他孤零零一个人。
我知道她有多疼小叔,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为了小叔死后能圆满,会对我这个孙子下手。
虽然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可好歹也喊了她二十多年的奶奶。
墓地那边传来「砰砰!」砸东西的声音,想来是她在砸棺材。
砸了也没用,红棺一旦上了红钉,棺中人将永世封存其中,不生不灭。
天黑了,我得回家了。
还没到家,远远就看到里面亮着灯光,传来阿康说话声音。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篱笆外面,出奇的平静。
从一开始,他们就算计好,要用我来换取新房子吧?
就如表舅所说那样,如果过继就能得到奶奶的钱和房子,那这样好的事,那他们为什么不过继阿康呢?
毕竟阿康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而我只是抱养来的。
估计他们是私底下和奶奶约定好某种协议,把我『送到』小叔身边,他们就能得到奶奶的老房子,也是日后的一套新房。
不过继的话,便是奶奶分得一套,我们家分得一套。
而我们家有我和阿康兄弟,将来还得再分。
把我过继出去,那样阿康就能占一套,我死了的话,两套就全是阿康的了。
虽说我是考上大学了,可我帮不了家里多少,反而成了累赘。阿康又还小,他们挣钱太少太难,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父母向来爱幼子,我知道他们从来都偏爱阿康。只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们能为了阿康的利益,可以牺牲我。
看来,他们爱子的心,比奶奶更胜一筹。
我转身要走,正巧看到我爸扛着锄头回来。
他看到我,先是震惊,再是愧疚。
「阿孝,你,你怎么回来了,你奶奶呢?」
「我不该回来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放下锄头,手足无措的,明显慌了。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空气一片死寂。
我看着边上的篱笆,「爸,这些竹子是你削的吧?」
他愣了下,把脑袋埋下去。
「那天晚上,我差点就从屋顶摔下来,如果不是阿康及时喊住了我,我这会已经和小叔一样了。」
「爸,你也是过继给奶奶的,你也知道不是父母亲生的滋味。你自己经历过的苦,为什么还要让我经历一遍?」
我深吸口气,从怀里掏出长命锁,递给他,「你们养大我,又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们不亏欠了。」
说完我便转身离开。
比起奶奶,我更恨他们。
奶奶从没疼爱过我,可我曾经真真切切感受到他们对我的爱,这份爱,是不掺假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改变的呢?是有了阿康后,还是知道要拆迁分新房子了?
不过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10
离家那日,只有阿康和表舅来送我,我爸在家里照顾疯了的奶奶和生病的妈妈。
听说拆迁的时间又挪后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哥,为什么妈说你走了就不回来了?」阿康问。
「因为我要工作赚钱,等你放假,哥就把你接过来。你快回家去吧,别玩了。」
阿康走后,表舅才说,他照着我给的方法,偷偷把小婶婶手上绑着的红线给剪断,把棺材换成黑的,又挪远了墓地,小婶婶能重获自由了。
他还笑着说,那晚他挖坟给小叔上红钉时,为了解恨,他还给了小叔几刀。
「没想到他死了还不肯放过淑仪,早知道当初让他粉身碎骨好了,看他还怎么折腾。他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他配得上淑仪吗?」
听到这话,我一懵。
早在小叔刚死时,我就我问过我妈,小叔究竟是怎么个意外死的。
我妈说,是小叔骑单车走山路,不小心就从山上摔了下来,脑袋撞上石头,流血过多没的。
那条山路平时没什么人走,还是奶奶见小叔两天没回来,放心不下,让我爸妈去找,这才知道小叔摔死了。
当时几乎人人都认为小叔是自己摔死的,现在想想,如果是有人推了他一把呢?谁又能知道?
而且表舅这么在意小婶婶的身后事,可见他是爱极了小婶婶的。连死后都这么爱,何况是生前呢?
想到这里,我再看看眼前得意的表舅,不禁背后冒汗。
「对了,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还懂这些邪门事?可也不对,你要懂这些,也用不着我来提醒你。」
「是我大学室友,他家里专门做这一行的,懂的很多。不瞒你说,还在学校的时候,他就劝我最好不要回家,否则会有杀身之祸。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
早在放假前,小杨就说我头顶有一团黑,印堂发暗,可能会有祸事。
我向来不大信这些的,就没当真。
得知我家里死了人,他觉得不对劲,当场给我算了一卦。
11
看见卦象后,他面色严肃地说:「不行,阿孝,你真不能回去。」
「为什么?」
「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你会不会说话,干嘛咒我?」
「哎呀,我没开玩笑,是真的。」
他说,从卦象来看,我这次回去是『必遭人祸,更兼阴恶。』
意思是,不仅有活人要害我,更有死人要害我。而且害我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人。如果想躲过这一劫,最好近期不要回去家乡。
我哪里肯信,偏他一个劲让我别回,就差给我跪下了。
其实那时候我是有些动摇了的,可转念想到我不回去的话,爸妈奶奶那不好交待。
再有,我最亲近的人就是他们了,他们怎么可能会来害我呢?
小杨见劝不住我,只能作罢,给我了一道护身符,让我随时带着。
「还有,你记得看手机啊,我会天天联系你的。你要超过三天没回我,我就默认你出事了。」
「知道了。」
「假如真出了什么事,你千万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还来得及弥补的。」
看他如此认真严谨的模样,我笑着点头,觉得他太夸大了,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回去送死了。
他又说:「大难临头了,你还笑!如果不是看在你是我哥们,平时还挺照顾我的,我才懒得管你。这要换了别人,我是都不带拦的。」
「行,知道你好了。等我回来,给你带我们家乡的土特产。」
明明回来之前,他提醒得这么明显了,我还是没放在心上。哪怕后来守夜时,梦到了那么诡异的场景,我还是觉得没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倘若不是我身上带着护身符,那双脚势必会再靠近我的。
真正让我觉醒的,还是那晚差点从屋顶上摔下去。那种被操控的滋味,现在想起来,我仍后怕不已。
之后我看了阿康捡到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是我的生日,而阿康是在新房床底下捡到的。
这一桩桩的事,无不在提示着我:他们想害你。
而且还是早有预谋的,看他们早就找好的墓地,是能容纳下第三个人的,我就是这第三个。
我也是太过天真,哪里能想到,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儿子,会来谋害我这个,和他们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外人呢?
也好,不经历这遭,我怕还傻傻地拿他们当亲人。
前方传来客车的声音,我拎着一麻袋的土特产,提前返校了。
作者:陌识
-完-
备案号:YXX18ggKyKI555nmk2CdlwA
编辑于 2023-03-21 19:19 · 禁止转载
为你推荐热门书单
换一换
2023年度作者「颜自迩」热门代表作
包含甜宠、大女主、言情等题材作品
9
言情 · 大女主
20.5 万热度
点击查看下一节
叫魂
赞同 13
目录
2 评论
见神、见鬼、见人心
小龙瞎 等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