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不系舟
心悦卿:有甜有虐的仙侠言情故事
我的夫君普度众生,却唯独不度我。
我问他为何,他言语间难掩嘲讽,「怎么,大长老是怕自己作恶太多,不得好死吗?」
后来我果真不得好死。
辗转经年,物是人非。
仇人再度见面,分外……脸红?
我?在墙角,「我警告你,孤男寡女的,你不要勾引我啊!」
美人宽衣解带的手一顿,缓缓逼近我,「怎么,你是怕自己做什么不该做的,遭天谴吗?」
「何况,这是我的房间。」
「你才是有危险的那一个。」
不忘篇
1
「啪,很快啊,我揍飞了那可怕的妖兽,接住了你们大姐夫。自然,他就被我英勇的身姿所打动,决定以身相许……」
「哇!」一旁的小辈们对我露出崇拜的目光。
「切,」方青崖跷着二郎腿半躺在假山上,嘴里还在叨叨,「你编的这故事都说了几百年了,也就哄哄这群孩子。」
「编?本长老的事,能叫编吗?这叫艺术加工!」
我抬手将手中啃了一半的果子砸了过去。
「你莫不是看不惯我做了大长老压你一头,天天凑我面前讨嫌!」
我与方青崖从小便不对付,凡事我俩都要争一争。几百年前我被任命为大长老,他只混成了个护法,定是不服气得很。
方青崖歪头避开我的扣杀,气急败坏地欲同我辩几句,却又不知怎的,轻飘飘落至我身前,极其温柔地执起我的一缕发丝,暧昧至极,「先不说我看不看得惯你做大长老,你身后那位必然是看不惯的。」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谁回来了。
狗东西!当着我夫君的面调戏我!
我瞪了他一眼,欢欢喜喜地跑到沈南舟身前,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手怎的这么凉,我记得我放了一件披风在床上啊,那披风是……」
沈南舟冷冷地抽回手,绕开我走进了禅房。
那披风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我有些失落,但却不是很在意,毕竟都几百年了,他一直是这样。
只能说是我自己罪有应得,把他从凡间掳到魔界,分一半魔骨于他,强迫他成为我的夫君,陪伴了我几百年。
我自认在魔界也算长得好的,沈南舟他也不算吃亏。况且他也没失了身子不是。
坏就坏在,他以前是个和尚。
一个胸怀天下的出家人被迫还俗,被逼成家,还被我硬生生塞了一半的魔骨。
他对我的怨念,怕不是比那无忧海都深。
2
沈南舟今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是以我回房前特意灌了自己一壶酒。
谁能忍心对一个喝醉的美女甩脸色呢?
我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进房间,关上门,看见沈南舟正在宽衣。
房中点了很多根蜡烛,我挥手灭了几根,在昏黄的灯火中,沈南舟谪仙一般的容貌撩拨得我心里发痒。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我笑嘻嘻地凑过去,「夫君,你今日出去了,我可是又想了你一整天呢!」
说话间,我摸上他的腰带,「我来帮你!」
沈南舟挣开我的咸猪手,他垂下眼睫,如瀑青丝遮住了表情,「你喝酒了。」
「嗯嗯。」我乖巧地点头。
「那就休息去,别在我面前撒酒疯。」
我没趣地收了嘴角的笑,缓缓走到桌子边坐下,两只手撑着脑袋看他更衣,「沈南舟,我曾偷偷跟着你出去过。」
他解衣带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我知沈南舟心系苍生,所以特意为他打通了魔界去往人界的通道,许他随意进出。
「那时我才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你对每一个人都很好……」我朦胧着醉眼絮絮叨叨,「你普度众生,为什么单单不度我呢……」
「渡你?」沈南舟嗤笑一声,「怎么,大长老是怕自己作恶太多,不得好死吗?」
越美丽的东西越有毒,沈南舟就是。
我自讨没趣,也不想让他不快活,便走到外间的贵妃木榻上歇下。
自我们成婚以来,这张榻就成了我春夏秋三季的落脚之地。
我从前一个人的时候很讨厌冬天,太冷。
现在我巴不得魔界日日寒冷似冬天。
这样我就可以嚷嚷着怕冷,和沈南舟歇在一张床上。
他人是冷的,身子却很是暖和。
今日刚刚入冬,已经有些冷了。他会不会忧心我冻着呢?
大抵是不会的。
3
我又梦到了我遇到沈南舟的那一年。
斩杀妖兽是真的,英雄救美也是真的。
不过英雄是他,美人是我。
那时我刚担任大长老。为了积攒我的威望,我自请前去诛杀总来魔界挑事的一小部分妖族。
待我追至人间,才发现大事不妙,自己好似中了圈套。
笑话,当我姜念一介女流怎么当上大长老的,当然是干架不要命啊!
我放弃了防御,使出一个个杀招,宛如一尊杀神。
敌人消灭了,我也被捅了一身窟窿。
浑身血污的我,就这么倒在了沈南舟跟前。
晕倒前我还在想,这个光头可真是养眼。
我们魔族的人其实都是打不死的小强,不管伤得多重,只要还有一口气,睡个几天就没事了。
但沈南舟非常实在地守着我整整三天未合眼。
我感动极了,拍着胸脯对他保证,「你真好看,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诚然他好看与否与我的感恩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姑娘不必。
我做事向来讲究效率。
回到魔界后,我连赏都来不及领,就风风火火地跑去请教方青崖,如果他看上一个凡间女子,他会怎么做。
「嘿呦,我们姜大长老这是准备祸害哪个男子啊?」方青崖逮住机会对我冷嘲热讽。
「哎呀你别闹!」我恼羞成怒,「我平生第一次诚心请教你,你能不能靠谱一点!」
「好好好,」他也端正了神色,「若是我,还管那么多,直接抢过来便是。」
我回想了一下沈南舟清冷的样子,觉得不妥。
「他……恐怕不大愿意……」
「那就威胁他!」
「可是,强扭的瓜不甜啊……」
方青崖恨铁不成钢地敲敲我的脑袋,「你是我们魔族的人,你行事作风有点儿我们的样子行吗?」
「再说了,」他贱兮兮地附上我的耳朵,「日久生情嘛。」
好像……有点道理?
不多作他想,我又领了一队人马,急急忙忙赶往沈南舟修行的寺庙,在众多香客的注视下,按下云头停在殿外。
哗啦一下,跪了一地香客。
我也顾不得那么多,直接找到住持,单刀直入,「我要让沈南舟做我的夫君。」
住持深深看了我一眼,开口拒绝:「施主非此间人,与小僧济慈更无因果,还是早早回去吧。」
「无妨,」我笑眯眯的,「本姑娘与济慈无因果,却能和沈南舟有因果。这主我替他做了,现在就还俗!」
「施主,万万不……」
「闭嘴!」我懒得再听废话,板起一张脸打算吓唬吓唬他,「快些!我可不怕什么业障和报应,你若不同意,我便屠了你这山门!」
「姜姑娘!」沈南舟面若寒霜地走过来。
「沈南舟,他们都是我的人,」我指指目露凶光的一众魔将,「我是来接你的。」
他皱了眉,显然是不愿意。
「沈南舟,我是魔,脾气不太好的,」万般无奈,我只得采用特殊手段,「你应当不想我在这里大开杀戒。」
他看向院中跪着的香客,眼中流露出陌生的情绪。
「好,我跟你走就是。」
4
第二天一早,我被冻醒了。
榻还是那张榻,被子还是这床薄被。
没关系没关系。我默默安慰自己,一定是因为我太重了,沈南舟搬不动我,才委屈我在榻上将就一晚。
天色已然大亮,以往这个时候,沈南舟已经出去做好人好事了。
我上次看他好像开了个医馆,免费为百姓诊病。今日正好没有什么事,我不若去坐坐,给他送点药材。
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总要有我这种操碎了心的女人。
我「阿嚏」一声,满不在乎地揉揉鼻子走出房间,却惊讶地发现沈南舟还没有离开,正坐在院子中烹茶。
「夫君!」
我惊喜地跑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在特意等我起身吗?」
「不是。」他连头都不抬,神色比这初冬还冻人,「恰好而已。」
泉水在小巧的紫砂壶中沸腾,沸水注入杯中,涌出的雾气氤氲出醇厚的茶香。
「浓茶,醒酒。」
真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啊。
可他分明是在意我的。
他一直记得我喝不惯醒酒汤奇奇怪怪的味道。
「夫君有心啦!」
我欢欢喜喜地接过茶杯,甚至得寸进尺地摸了一把他如玉般修长的手。不待我再说什么,他就离开了。
「还说不是特意等我。」我得意地吹吹茶水,闷头喝了一口。
嗯……我怀疑他在里面偷偷加了黄连!
5
用过早饭后,我亲自去库房里挑了些药材。
这些都是我封赏得来的。
魔尊老大哥看不得我每次浴血归来的样子,在我成为大长老的那一天,他领人送了十几车上好的灵草来,临走前还不忘拍拍我的肩,「小姜啊,你现在是大长老了,可要收着点,别再跟个愣头青一样事事冲在前了。」
可惜了,他的话我没听进去,该冲还得冲;这些药我也没用过,该伤还是得伤。
做了大长老后,除开成亲那天穿了一身红艳艳的嫁衣,为了维持形象,我几乎日日都穿着黑色的衣裳。
今日我特意翻出了以往穿过的嫩黄的轻纱襦裙,打扮得像早春的第一朵迎春花。
快到正午了,人界的阳光还是不带温度。我坐在医馆斜对面的茶摊里,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有点冷,早知道就不臭美穿什么纱裙了。
此时沈南舟医馆中的人也渐渐变少了,我起身扯平坐出的褶皱,拎着几袋药草走进医馆。
「沈南舟!」我向他招手。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怔了一瞬,复又低头,朝病人低声嘱咐什么。
在将最后一位连声道谢的老人送出门后,他终于注意到杵在一边的我。
「你来做什么?」
「来陪你啊。」我忍不住扭头打了个喷嚏,「顺带补充物资。」
「阿嚏!阿嚏!」
我指指那边药台上我带来的东西。
「魔族之人也会伤寒?」
沈南舟似乎很是嫌弃我,却还是牵起我的手为我把脉。
「还不是昨晚冻着了…」我小声嘟囔,瞥见沈南舟微变的神色,「如何?莫不是,我有了?」
「姜大长老素来喜欢强取豪夺,要是怀了谁家的孩子,也不足为奇。」
沈南舟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欲走。
「哎哎哎,我不是看你太严肃了嘛……」我急忙扯住他的衣袖,「我不会真得了什么病吧?」
「无妨,伤寒而已,」他沉默片刻后开口,「只是魔界之人与凡人脉象不同罢了。」
说完,他仍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
「给你抓药。」
「太苦,我不喝!」
「随你。」
6
正当我单方面和沈南舟讨价还价时,医馆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莲步款款,娉娉婷婷,如娇花照水,如弱柳扶风。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真是病如西子胜三分,无端惹人怜爱。
我识大体,友好地笑笑,自觉退到一边让她去求医。
病美人对我柔柔一笑,点头致谢。
「罗姑娘近日感觉如何?」沈南舟细细替人把了脉,温声询问。
「自然是好多了,多谢沈大夫。」这位罗姑娘红了脸,小声说道,「沈大夫叫我宜秋就好。」
「已是正午,沈大夫若是不嫌弃的话,可否赏脸去小女子家中坐坐,家父也很想当面感激沈大夫。」
好得很,好得很!你们当着我的面,这让我如何坐得住!
我捂住嘴咳了几声,挪着步子挤到沈南舟身边,伸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往他怀里拱,「南舟,我病着呢,难受得紧。」
罗姑娘霎时白了一张小脸。
沈南舟暗地里用力想要推开我,他在我耳边小声呵斥:「姜念,你发什么疯!」
只是此番举动在外人看来,更像是恋人间的嬉闹。
「我是病人,你要照顾我!」
我再接再厉,赖在他怀里撒泼打滚。
沈南舟对我无法,只得抱歉地对罗宜秋笑笑,「抱歉,罗姑娘,内子无状,让你见笑了。」
只是,沈南舟好意的解释对罗宜秋来说更是残忍。她有些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许久,才涩着嗓音发问:「这位……是沈大夫的夫人?」
「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我抢着回答。
「原是……如此……」罗姑娘咬着苍白的下唇,漂亮的眸中蓄满了泪,「宜秋告辞。」
我目送着罗宜秋跑出了医馆。
可这厢沈南舟却不乐意了。
「闹够了就下来。」
我恋恋不舍地从他怀中起身,讨好地扯他的袖袍,「你生气啦?」
沈南舟不理我,推开我的手,自顾自翻起了医书,在上面圈圈点点。
这个男人好生奇怪,吵又吵不得,哄又不好哄。真真愁煞我也。
「夫君,哎呀!夫君的字可真是苍劲有力,铁画银钩,赏心悦目啊!」
「夫君,我从早上起来就只喝了几口茶呢,我饿!」
「夫君,古人云: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你不理我便罢了,那我就看着你,足矣。」
沈南舟「啪」地放下了笔。
「怎……怎么了?」我吓得缩了脖子。
「带你去堵住你的嘴!」
7
转眼已至隆冬。
魔界第一次下起了雪。
这场雪纷纷扬扬,掩盖了杀戮、血腥。这里纯净得不似魔界。
如此美景,当携所爱之人一同欣赏才是。
可我不敢。
因为我是原罪。
在第一片雪花落地的一刹那,一个活生生的凡人被我化为齑粉。
这个凡人与我族女子相爱,但知晓自己的妻子是魔族后,抛妻弃子,甚至还秘密请修仙之人前来降伏妖魔。
可我族女子向来敢爱敢恨。
他的妻子将他绑来魔界,让他受尽唾骂,最后由长老们定罪,大长老亲自行刑,以儆效尤。
沈南舟最不喜我这种掌握别人生杀大权的样子。
我别无他法,只因众目睽睽之下,我身处魔界长老之首。
我是权力的中心,是除魔尊以外的权威,最后,我才能是我,可那不重要。
身为大长老,我怎能暴露自己的脆弱。
魔尊不允许,对我的地位虎视眈眈的人不允许,魔界的千万子民不允许。
处决了那个凡人后,我一人徘徊在长街中,任雪花落满我的肩头。
我的双手分明没有沾血,我却觉得手上全是罪恶。
这个凡人的确禽兽不如,可我的罪孽更多。
雪已经没至脚踝。
我蹲下来,发狠地用雪揉搓我的手。
雪什么时候停了?
我缓缓抬头。
雪中撑伞的沈南舟,简直美好得不像话。
他站在我身前,单膝蹲了下来,拉起我埋在雪中的手,仔细拂去雪粒,「怎的不回家。」
纵然还是那样不在意的语气,不在乎的神色。
可他问我,怎么不回家。
「沈南舟,我杀人了。」
我语气平静,泪水却在眼中打转。
「这是我第一次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刺骨的寒风在我与他之间呼啸,他鬓边的发丝扬在空中,像我怎么抓也抓不住的幻梦。
若说他是仙,我都会信。
「为什么不哭?」
「太冷啦。」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泪水流出来,会在我脸上冻住的。」
沈南舟丢了伞。
一双温热的手捧住我的脸。
「我替你擦,下不为例。」
许是我的眼泪博得了沈南舟的同情,他在这一天格外好说话。
可是晚上睡觉前,我还是不太放心。
「你真的不怪我?」
我缩在床角,有些不相信。
「你……你不是心怀天下吗……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了自己的准则!」
他穿着单衣立在床边,看向我的目光有一丝无奈。
「我并非是非不分之人。此事你身不由己,那人也是罪有应得,我不怪你。」
行,踏实了。
我立马哭唧唧地伸出两条胳膊要抱抱,「夫君,今日可把我吓坏了,你抱抱我吧……」
沈南舟一看我还有心思矫揉造作,知道我没什么事儿了,再次恢复了往日的作风。
今日份温柔只是昙花一现。
8
今年的冬天格外短了些。
我发愁地看着床上的两床被子,思索着要不要再挣扎一下,继续`着脸睡床上。
沈南舟还没有开口赶我走呢,我这么自觉干什么。
我都想好了,若是他这个春天不赶我走,我就赖一整个春天。接下来是夏天,秋天,再一个冬天。
我就不用再回到那张贵妃榻上去了!
圣人说得好,如果不能打直球,迂回战术也是可以的。
可是直到暮色四合,沈南舟都没有回来。
我右眼皮跳得厉害,心中更是慌张。
他从没有这么晚还没回来过。
就算是刚成婚,他最恨我的那几年,他也不曾一声不吭就消失。
我急匆匆召来了我的人马,头一次对他们吼:「找不到人,你们就别回来!」
我平生第二次去求了方青崖,「方青崖,我求求你!你人脉广,我求你帮我!」
没想到方青崖也红了眼。
他狠狠擒住我的下巴,恨声道:「姜念,你看看你自己,还有大长老的样子吗!就为了一个男人?」
「他是我夫君!」我扫开方青崖的手,「你若是能找到他,这大长老之位,你拿去便是。」
「姜念,」方青崖神色凄凄,「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方青崖,是你从来都不了解我。
我很早就知道你对我的感情。
不然这么些年,我对你的疏远从何而来?
是你自己不肯罢休,就像我对沈南舟。
说到底,我们都是一路人。
沈南舟是我的软肋。但凡牵扯到他,我都会自乱阵脚。
待我冷静下来,却找出了头绪。
沈南舟虽不喜我,却是个负责任的君子。
他既已承认我与他是夫妻,自是不会无缘无故离开。
那便是有人特意来寻我麻烦了。
魔界之中我也有不少死对头,可他们不敢做出这样的事。
实力与地位摆在这儿。
我平日里与仙界的人又不怎么打交道。
那……就只有妖界了。
9
妖界王宫素为我所不齿。纸醉金迷,穷奢极欲。
我敲晕了一个小婢女,换上了她的衣服。
不愧是看重享乐的妖界,连婢女的衣服都制作精良。
就是小臂和腰这一块儿有些凉飕飕的。
现下我还不能确定沈南舟是否在这里,强行要人不仅耽误时间,还会让妖魔两界本就紧张的局势更加剑拔弩张。
还不如我偷偷溜进来找一圈,若能找到就再好不过。
我已经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可当我蹑手蹑脚闪进一间屋子,就看见一个熟悉背影的时候,任谁都得生出一种「冥冥之中天意安排我和沈南舟这辈子绑死了」的错觉。
「出去!」
上好的白玉杯碎在我的脚边。
「沈某已有家室,长公主若执意如此,便是对在下的侮辱。」
纵是对我,沈南舟也没有发过这样大的脾气。这长公主得是提了多过分的要求,才能逼得沈南舟如此。
我施法点亮了屋中的灯火。
「怎么啦,生这么大的气。」
沈南舟正背对着门,坐得笔直。听见我的声音,他不敢置信地回身。我绕到他面前蹲下,抱住他的腿,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动了动。
「别推我,我歇一会儿。」
一路上我神经紧绷,此时真的有些累了。
「你……」
沈南舟声音有一丝沙哑,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他又瞟见了我清凉的打扮。
「不必为我委屈自己。」
「唔,是有些冷。」我不在意地笑笑,「回去后让我在床上暖和几晚就行了。」
他不自然地别开了眼。
「好了,我们回去吧。」
我如往常一般牵起他的手,不安的心在一瞬间得到熨帖。
不管眼下境况如何,此刻,沈南舟还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妖界的人心思极多,他们在宫中四下布了不少针对魔族与天界的阵法,我的法力只能使出五成。左右暂时也没有被发现,我索性带着沈南舟避开巡逻的小妖,在长廊间穿梭。
从前我一个人时,接受过比这更危险的任务。但是没有哪一次,我的心跳得这么快过。
我就是这么直接的一个人。
我喜欢沈南舟的心思,嘴巴藏不住,眼睛藏不住,心更藏不住。
走着走着,我突然笑了出来。
我抬头对上沈南舟的目光,「夫君,咱们这勉强也算同过生死了。」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你就是觉得我再不讲理,这事儿我也认定了。」
我变出一块腰佩,不由分说地将它系在了沈南舟的腰带上。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
这是我最诚挚的心意。
「送你了,就不能还给我了,」我捂在沈南舟的腰上不让他解下玉佩,「我分了元神在里面,以后你有危险我就能感知到。」
长长的回廊将到尽头,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座宫殿。
我们还有许许多多个日后。
10
事与愿违,遘兹淹留。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天界,妖界,魔界的人齐齐出现在妖界入口处。
这边,妖界长公主和三皇子不怀好意地眯着笑眼守在一旁;那头,几个模样周正的仙君候在一边,一派清风明月。
「哟,魔界已经式微至此了吗?堂堂大长老还得偷跑到我族宫中偷人?」
妖界长公主紫邰,听闻她素来喜爱收集长相俊美的面首。她真是好胆量,居然敢抢我的夫君。
「偷人?」我不屑地嗤笑一声,「我可做不出此等腌H事。」
「你!」
说来这长公主的道行还是不够深,才一句就被我激成这个样子。看她看不惯我却又不敢动手的样子,我愉悦地勾起嘴角。
「姜长老莫要动怒,」三皇子苍岭站出来,「舍妹此番确实不对,本皇子先在此给姜长老赔个不是。」
「不必,该让你这个不懂事的妹妹亲自来给我夫君赔罪才是。」
我的视线掠过苍岭,落到紫邰身上,挑衅地微扬下巴。
苍岭面色有些不自然,他讪笑两声,「这是自然。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妖界也要姜长老给个说法。」
我了然,这些年我灭了不少妖界的探子,他们这是趁机找我算总账呢。
沈南舟在这里,我不能挑起事端。何况另一边还有意图不明的天界之人。
「南舟,我也不想让你太受罪的,但是这次要委屈你一下啦,」我稍稍向后倾身,小声嘱咐他,「一会儿我们冲出去,不远处有我安排的人手,你就跟着他们先回去,我拖住他们。」
沈南舟似乎在沉思什么,没有回答我。
「夫君?」
我偷偷用小指勾住了他的,晃了晃。
「好。」
我抬手,四面八方火光乍起。法阵早已布好,就等着我的神明应允。
我拉着沈南舟飞向空中,这时候我还在想,以后可以用这个法术放漫天的烟火,讨他的欢心。
喧嚣渐渐被我们抛之脑后。
没有人追上来。
「阿念。」
他停住了,柔声叫我。
「什,什,什么?沈南舟你叫我什么?」我罕见地嘴瓢了。
「阿念。」
他又叫了一遍。
我的耳朵开始发烫。偏偏这时候,我还得做出冷静的样子。
「怎么了吗?」我问他,声音很是雀跃。
他与我挨得很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神色。我迷惑,却任由他缓缓伸手将我抱住。
「怕痛吗?」
怕的。虽然我上过很多次战场,可我还是怕的。
我也是个姑娘,一个怕痛怕苦怕冷的姑娘。
一把镌刻仙咒的匕首从背后刺进了我的心脏,我疼得落下了泪。
「不怕,」我缓慢地摇头,声音嘶哑,「魔怎么会怕痛呢?」
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被这把匕首迅速吞噬。
四周空气扭曲,几位仙人身影显现。
「唯有她的心头血才可剔去融在你身体里的魔骨,沈公子不必太过愧疚。」
我痛得眼前发昏,看不清这位仙长的样子。不然按我记仇的性子,以后必定要好好找他算上一账。
「就是!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回……」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位仙子及时闭住了嘴。
听着声音娇俏,定是位可人儿。
沈南舟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我挣脱了他的怀抱。
再暖和有什么用,心是冷的,怎么捂也捂不回来了。
「原来是早就商量好了……」
一阵阵剜心的疼痛让我视线清明起来,我看见对面的白衣女子,脸上挂着胜利的微笑,嘴里还在一刻不停地诛我的心,「枉姜大长老聪明一世,竟没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吗?」
「本长老从来就是能冲就冲,从不会考虑自身的实力,又怎会在意这些事情。」
我撑着笑,就像回答「吃没吃饭」一样随意。
「诛魔咒早在你身体里被种下,你今日必死无疑!」
我望向沈南舟,「南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当然是几个月前。」白衣女子抢着回答,语气得意。
几个月前啊……
那时沈南舟才刚开始对我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态度。
怪不得,怪不得他愿意为我煮茶,怪不得他把脉时神情微变,怪不得他对我温声细语。
原来都是愧疚和算计。
越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
沈南舟就是。
我从容地吐出一口血,诚心诚意地发问:「既然你们该做的也做了,该说的也说了,那我可以开始逃跑了吗?」
「别白费力气了,你活不成了。」
「总得要挣扎一下,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吧,」
我不在乎地摆摆手,「走了。」
我跑得飞快,倒不是因为不疼了,而是我又想哭了。
可是这次没有人为我擦。
我撑着一口气,没有目的地乱窜。
耗尽最后一点力气,我狠狠摔在地上。
入目是一片妖艳的红。
有我的血,还有被血浸透的桃花。
唔,好美啊,是人界的桃林吗?
我睁着眼,看片片花瓣落在我凌乱的发丝上,落在我染血的衣襟边,落在我蓄着泪的眼眸旁。
这一年春天,我死在一棵桃花树下。无尽芳菲将我掩埋,潋滟春光将我灼净。
好遗憾,我爱花,却再也看不到花了。
回响篇
1
乐奏萧韶花烛夜,风流玉女才郎。
我早早散了满堂来宾,与沈南舟相对坐在新房中。
我的夫君,喜袍加身,眉目如画。蓄了几年的长发恰好搭在肩头。
「阿念,我送你一样东西。」他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
「什么啊?」我枕在他的肩上,笑靥如花。
一把匕首贯穿我的胸膛。
……
我惊醒了。
「阿桃,你在里面吗阿桃?阿桃?」
真吵。
来人在门口叫唤了半天,终于消停了。我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将我从床上扯到了地上。
「嘶。」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披了衣服黑着脸打开门。
「谢无忱你什么毛病!」
来人看见了我,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晃了晃手腕,一根红线闪了几下后消失不见,线的另外一头绑着的是我的手腕。
「阿桃,你这伙计总是不如我这老板勤快,好意思吗?」
我白了他一眼,「我不叫阿桃。」
谢无忱将手中的折扇在我头上一敲,「行,我的年年小美人。劳烦美人动手给我收瓶桃露如何?」
我与谢无忱认识了将近一百年了,他一直这样,没个正形。
百年前我从长眠中苏醒,发现自己原身已毁,元神被一棵桃花树吸纳,机缘巧合又修成了人形。
我不是人,不是仙,不是妖,不是魔。
我现在是灵,是谢无忱口中「尴尬的存在」。
我与谢无忱的相识,完全是他自作多情,多管闲事。
彼时我刚化形没几天。从前我为了魔界忙前忙后,从来不曾好好在人界玩一玩。如今我一身轻松,就天天在街上晃荡,看这看那,好不快活。
许是我看起来柔弱且无家可归,很快就有人盯上了我。
铜雀楼的老鸨,从三天前就把眼珠子贴在我身上了。在暮色渐起时,从楼中出来了几个下人,偷偷摸摸向我靠近。
我懒得和他们计较。虽然我现在没什么法力,对付几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可我现下还是畏寒,巴不得能去铜雀楼那种人气足的地方。
人多总是暖和一些。
我特意拐进了偏僻的巷子,方便他们打晕我带走。
正当我准备顺从地晕倒时,谢无忱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搂着我几个腾挪就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我有些……算了,直白点,很是生气。
但是又不能责怪人家的好意。
我只得干巴巴地道谢。
谁知这个谢无忱竟如此不要脸,他无所谓地摆摆手,掏出一根红线绑在了我俩手腕上,「大恩不言谢。小桃精,我救你一次,你就替我做事报答我就行了。」
这这这!恬不知耻!
「你是天界的神仙?」我打量着他,难掩戒备。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仙之人。」
我抬手就去解那腕间的红绳,「保不准哪天就成神仙了呢,我可不想与天界扯上什么关系。」
红绳很细,一扯即断,断后即合。
「解铃还须系铃人。」
谢无忱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提着手腕将我牵走了。
不久,城中新开了一家小酒垆。酒垆里有位俊俏风流的老板和一个面若桃花的丫鬟。
老板是谢无忱这个无赖,丫鬟是我这个命途多舛的好姑娘。
2
我的小木屋后面是一片桃林,这里埋葬着曾经的姜念。
醒来后我觉得自己该重新来过,但又舍不得我爹抓心挠肝想出来的名字,便取了「江月年年望相似」中的「江年」二字,意思一下。
反正我都死了几千年了,知道姜念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耐不住谢无忱的催促,我懒懒出了屋子,伸手掐诀。
桃枝无风自摇,一滴滴晶莹的露珠飘进我手中的白玉瓶。
「喏,所有的,」我将瓶子扔进他的手中,「你酿酒需要这么多吗?」
「若是拿到酒垆去卖的,我倒不会这么费心了。」
谢无忱拔开盖子轻嗅,脸上现出两个酒窝。
「我有个朋友最近要成婚了,他中意那姑娘千儿八百年了,如今夙愿得成,我当然要好好祝贺他。」
「早春的桃露,用来酿醉东风最合适。」
他得意地捏着小瓶在我眼前晃晃。
「对了,江年,我今日要去见位故人,你仔细看店啊!」
「不行。」我面无表情地回绝他,「我今日要去酆都。」
「又去那儿?你的另一半元神找到了?要不要我陪你去要回来?」
「是。没找到。不用。」
我颇为古怪地打量他,「再说了,你只是个修仙之人,去不了那种地方。」
「啊,对对,」谢无忱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拉住我的手,「那你别去了,一个人去不}得慌吗。」
不等我拒绝,他又接着说:「我今日要去见的那位故人是位厉害人物,他或许有办法帮你稳住这一半元神。而且,他这几千年也常常去酆都,说不定他知晓你的另一半元神在哪儿。」
我怎么感觉他只是想让我帮他看店呢?
最终,我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了店中发呆。
我的另一半元神,估计是找不回来了。它被藏在我当年送给沈南舟的腰佩中,大概在我死后就被扔了。
这样的话,就算沈南舟的魂魄走过奈何桥,我的元神也不会被带到酆都。
这可是个大麻烦。
因为元神不全,我这一百年犯了不少次病。
谢无忱总是戳着我的脑袋嘲讽我:「上次,你给人家沽酒,突然直挺挺往酒缸里倒,要不是我及时拽住你,我那一缸好酒就毁了;上上次,我们去酒楼吃饭,你那次倒是聪明了,倒之前知道找个东西扶着。但你一手把人家公子的裤子拽掉了,人家闹着要你负责;再上上上次……」
还好现在没有人认识我,不然我在魔界的完美形象都要付之一炬。
我苦恼地双手抱头,恨自己当年为了男色就不给自己留后路。
「江姑娘?江姑娘?」
我迅速整理好仪容,端正好姿态。看清来人后,我笑开了,「许夫子,又来沽酒了?」
许长君是城中私塾的教书夫子,为人温和宽厚,长得也是一表人才。他的父亲酷爱饮酒,最开始总会在酒垆里喝得醉醺醺的,免不了让许长君来接人。一来二去,大家便熟悉了。
「家父嗜酒,昨日他便嚷嚷着让我来买。恰好在下今日休沐,便过来了。」
许长君与谢无忱就是两个极端。
许公子真乃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谢无忱跟他比就是云泥之别。
我感叹着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又慈爱地多给他灌了些酒。
谢无忱回来的时候,我正对着桌子上摊开的一幅画发呆。
画上的女子顾盼生辉,是人间难得的好颜色。
「看什么呢,」谢无忱凑过来,语气轻快,「诶,这不是你吗?」
「来来让我仔细看看啊,」他伸手拿起画,「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啧啧啧,妙,妙极了。」
我将画收好,很是苦恼。
「一看就是许长君送的,」谢无忱歪头问我,「你这是,动心了?」
我沉默了一瞬,而后抬头望着窗外的星星,压下心中的酸涩。
「谢无忱,我从前成过婚的。」
「虽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抬大轿,却也是拜过天地的。」
谢无忱也学着我看向天空,声音格外轻,「是吗。」
「当然,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我拿着画,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小木屋。
3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今日是七夕,谢无忱那朋友迎娶美娇娘的日子。
我被谢无忱一根红绳扯到了瀛洲。
「嗬,你这朋友还是上神封以泽?」我龇牙咧嘴地与红线较劲,「你说你是修仙之人,我还信了,真是骗人的鬼,我要回去!」
「曾经是个修仙之人,」他讨好地笑笑,「哎呀,年年美人人美心更善,先别急着走!」
「我膈应。」
我拍掉谢无忱的手,懒得搭理他。
「好好好,你与我们这些糟心神仙有什么恩怨我就不过问了,但是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
他又没皮没脸地拉住我的袖子,「你这身衣裳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新衣裳。浅蓝色锦绣罗衣用银线勾勒出大片桃花,其上再用重工刺绣绕了浅粉细细点缀其间,温柔又俏皮。
「你若不想见什么神仙,我给你把脸挡住便是,」他伸手变出了一张面纱,帮我系了起来,「我躲一位女仙友躲了百年了,这次一定会碰上她,你既收了我的衣服,便当是拿人手短,牺牲一下自己帮我挡一挡。」
「你既然对她无意,当说清楚才好。」
我白了他一眼,却还是决定留下。
「你以为我没有?」谢无忱斜斜瞟了我一眼,「只是那姑娘性格颇为豪放,若不是我还有点本事,早被她扛回家里了。」
这……总有点指桑骂我的意思。这位仙子还真有些我的风范。
「你们男子……都不喜欢主动的姑娘吗?」
「那得看是谁吧,」谢无忱摸摸下巴,「若是我喜欢的姑娘,我一定化被动为主动;若是我无意的姑娘,那她再主动也只是倒贴罢了。」
唔,看来我就是倒贴的那一种。
「不过今日我主要的目的是让你见见她的哥哥。」
「你……该不会是替他哥哥做媒来了吧?」
谢无忱的表情突然变得奇怪起来。
「你想的真美!」他哭笑不得地打量着我,「虽说你确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可人家对情爱可不感兴趣。」
「我上次与你说的那个故人就是他。他是个大忙人,再加上性子疏离不爱凑热闹,见他一面还真不容易,」谢无忱有些恨铁不成钢,「偏偏他还在那些个女仙中受欢迎得不行!」
「上次我去寻他,顺便跟他拜托了你元神一事,想来今日便能得到答复。」
谢无忱与他酿的酒一样,刚入口是呛人的辛辣,回味时却又是一股醇厚绵柔的香。
我在他身后笑了笑,顺从地跟着他往会客厅走去。
我与谢无忱走进会客厅的时候,厅中已然来了不少仙人。
谢无忱携了他亲手酿的「醉东风」,将吉利话说了一圈。
「行了,你小子能来就行,」一身喜袍的新郎拍着他的肩,向我这边看了一眼,「怎么?你也好事将近了?」
「她啊……」谢无忱无视我阴森的眼神,伸手将我揽到怀中,「我正追着呢。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以泽兄,改天你一定要教我几招!」
我扒拉下谢无忱的手,朝封以泽笑笑,「不好意思,我老板前几日脑子摔坏了,我这就带他入座。」
说罢,我便顶着他如老父亲一般看儿子儿媳的慈爱目光,不自然地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
一路上自是有不少仙友探究地瞟过来。
我对着谢无忱笑得愈发矜持,「你那故人呢?见了面我好赶紧走。」
他被我盯得发虚,只好探着身子往外看,「他事情多,来得晚些正常。我给你……」
话未说完,他一下子蹿到我身后。
「怎么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咬牙切齿地问他。
「说曹操曹操到!年年,你可得帮我挡住了!」
我一边扯着他,一边向门口看去,「我这身量可挡不住你,你还是…」
话未说完,我也一下子蹿到谢无忱身后。
门口确实有一位明艳若春华的少女,眉如点翠,肤若白雪。
可她身后,还站着一位男子。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4
沈南舟?
他……不是凡人?
还是说世界上存在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我侧身撞了撞与我一样埋头认真研究桌面的谢无忱。
「后面那位,就是你说的故人吗?」
「是。」
谢无忱不敢抬头,盯着桌子好似能看出花来。
「那他叫什么名字?」
「沈南舟。」
我的脊背瞬间僵硬。
离离离……离谱。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咱们酒垆是不是没锁门啊?要不我回去看看?」
我起身紧了紧面纱就向外溜。
「江年你个小没良心的!」谢无忱拽住我低声哀号,「你把我留这儿,以后谁带你挣钱!」
「钱财乃身外之物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咱们的酒垆照顾好的!」
我扒拉着他的手,语速飞快。
许是我们两个人太过格格不入,门口的少女很快就看见了我们。
「谢无忱!」
我与谢无忱同时虎躯一震。
「得罪了,」他牵住我的手,满面春风地回身,「清云,好久不见。」
「谢无忱,她是谁?」
这位名叫清云应该姓沈的姑娘走过来,倨傲地扬着下巴,宛如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当年我就是将沈南舟抢到手了也没这么猖狂。
活到老学到老。我表示学到了。
「江年。」
「我叫阿桃。」
我与谢无忱同时脱口而出。
沈清云:?
跟在后面的沈南舟似乎听到了,抬眼看了我一眼。
我慌乱地移开自己的视线,干笑地解释:「嗯……阿桃是爱称,爱称。」
随即我暗地里捏了捏谢无忱的手,「是不是啊,忱哥哥?」
谢无忱应该是懂了我的意思,他递给我一个「明白」的眼神,弯下腰缓缓凑近我,「不,我一般都喊年年小心肝儿。」
我气笑了。
我只是想让谢无忱应和一下,然后跳过名字这一送命题。结果他却玩得很开心?
「哼,你这女人怕不是什么狐狸精,戴着面纱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带上面纱是见不得人,取了面纱是见不得沈南舟,我果断选择前者。
但是我好歹曾经也是魔界大长老,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既然她说我是狐狸精,那我得把这称谓坐实了。
「情趣。」我对她笑得风情万种,答得酣畅淋漓。
「你!」沈清云睁大了杏眼,「不知羞耻!」
「清云,」沈南舟走过来,「别闹。」
而后他看着我,「你叫江年?」
他的声音与从前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丝压迫。
我不自在地垂下眼睫,心里将谢无忱剐了千万遍。
「嗯。」
谢无忱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急忙开口打岔:「哎,年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从前和你说过的那位故人,沈南舟上神。哎,南舟,江年我也和你提过,就是丢了另一半元神的姑娘。」
沈南舟没有理他,接着问我:「你与姜念是什么关系。」
谢无忱的面纱是用来挡什么的?挡寂寞吗?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承认自己是姜念是不可能的,我已经不想再与他有任何关系。我的这个身体再也受不起他的一刀了。
再说我现在是个桃灵,与魔也没有丝毫关系。
那就……我向来不怎么聪明的脑瓜跳出一个看似可靠的想法。
「她……是我娘……吧。」
「你……还有娘?」谢无忱艰难地问我。
我沉痛地点点头,激情讲述了魔女姜念在将死之时被一名书生所救并爱上的故事。两人朝夕相对日久生情,最终,姜念终于忘却伤痛,与书生永结秦晋之好,且在书生去世后相随而去。
谢无忱眼中泛起了泪花。
「所以我那时候在街上救出了失去双亲痛不欲生的你,对吗?」
我啜泣一声,没有接话。说多错多,还是尽早闭嘴的好。
大家各怀心思地落了座,我摩挲这面前杯子的杯口沉思良久,还是决定趁此机会弄明白一些事情。
「上神,我有一问,」我毫不掩饰地看向沈南舟的眼睛,「您为何要问我,我与……我娘的关系?」
沈南舟也定定地看着我。微风穿堂而过,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在大雪中发丝飞扬的凡人沈南舟。
那个尽心尽力扮演着渐渐爱上我的沈南舟。
「我曾下凡历过劫,听说和魔界大长老姜念相识,只是我不记得了,」沈南舟自嘲一笑,「今日听得姑娘的名字,疑是故人来。」
我放在桌下的手被攥得生疼。
忘了?呵,真是好得很!
最好忘得干干净净,我巴不得他和我扯不上半两银子的关系!
「唉,是啊,」谢无忱打着哈哈,「为防历劫之人重返天界后耽于尘世嗔痴爱恨,历劫的记忆多半都会消失。所以,年年你若是想打听你娘亲的事情怕是不行了。」
「不过,我有一块温养着半缕元神的玉佩,」沈南舟似是不经意地提起,「或许,与你娘亲有关。」
他……笑了?
5
沈南舟虽不记得我,我也懒得解开面纱,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无忱,你上次拜托我的事,」谢无忱看向我,「我有办法。」
谢无忱眼睛亮了,「我就说嘛,南舟你怎么可能会没有办法!」
「稍后去我宫中,我尽力替江姑娘补全元神。」
「不必,」我生硬地开口拒绝,「沈上神想来是个忙人,我就不叨扰了。一半元神而已,多着不多,少着不少,不须费心。」
「元神残缺,轻则昏迷不醒,重则魂飞魄散,江姑娘,你可得想清楚。」
我的步子顿了顿。
我本该在百年前就消失于世间,这些年到底也是我偷来的,我不必执着于生死。
我快步走到门口,却又折身回来了。
不执着才怪!
方才一瞬间我想明白了。
分明是他沈南舟负我,夺我性命,我凭什么因为他的背叛就放弃自己的生命?
「补!我补!」我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沈南舟的眼中瞬间溢满光华,「好。」
神霄绛阙,丽日五云浮,开绮,待宸游,云和一曲倚箜篌。
沈南舟的万宸宫,倒真是九重天上最飘仙气的地方。
「喏,你暂且住这儿。」
沈清云十分不情愿地叫人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
她悄悄凑近威胁道:「此处与我房间相隔,你休想在这里勾引谢无忱!」
我慈爱地拍拍小姑娘的肩,偏头看了正与沈南舟一起走来的谢无忱,「你家无忱哥哥不来找我就不错了,我何必还要费心勾引呢?」
「狐狸精!」
「妹妹你物种都没弄对,是不是眼睛不太行?」
「唉唉唉,」谢无忱立马闪过来,「这个……要不……年年你去我宫中如何?」
「你宫中都几百年没有住人了,」沈南舟走过来,「收拾了吗?」
谢无忱立马蔫了。
「沈兄,你这么贤惠,不如帮我收拾收拾如何?」
沈南舟没有理他,径直转向沈清云,「清云,你若再闹,便从万宸宫中搬出去。」
沈清云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沈南舟又转向我,「江姑娘,元神之事急不得,还需委屈姑娘在宫中多住几天。」
「多长时间?」我有些不情愿,「我又不是神,可不敢在九重天多待。」
「一刻也不想。」我直视着他,逐字逐句地说出这刻薄的话。
「那……在下尽力。」
以往都是我宠着沈南舟,今日看他在我这里吃瘪,我倒生出一种出了口恶气的感觉。是以我今晚的心情还算不错。
我心情好的时候,必不能闲着。白日里我将沈清云气得够呛,想来今夜她也不能好眠。
那便去逗逗她。
我摸出一瓶桃露,敲响了隔壁的门。
「请进。」
我乐呵呵地举着小瓶走进去,看见沈清云正坐在桌前,撑着脑袋愁眉苦脸的。
「你来做什么?」她见着是我,语气不善。
「呐,桃露。美容养颜防失眠。」
「切,不安好心,」沈清云斜着眼睛不看我,「我不会上当的。」
我将手中的桃露放在她面前,满不在乎地拖出凳子坐在她旁边。
「哎呀,」我歪着头打量她,「的确是个美人啊,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生气的时候太凶,难怪谢无忱看不上呢。」
「你!」
沈清云拍桌而起,突然间似是想起沈南舟的警告,又悻悻坐下。
「清云,你跟你哥一点都不一样,」我伸出一只手邓的头,另一只手牵制住她反抗的手,「我很喜欢你。」
「谁稀罕!」
我又没忍住捏了捏她气呼呼的脸。
「清云,谢无忱人很好,可我对他暂时还没有感觉。」
沈清云愣了,她狐疑地看着我。
「他于我有恩,我一直将他当作家人。」
「可是,」沈清云有些不好意思地哼唧,「他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唔,的确……」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我才说『暂时』啊,你要有危机感啊。」
「不行,江年。你……哎呀,你不行不行!」
此时将话说开,沈清云立马收敛了满身的刺。
「江年,你说你是桃树化的灵?」她睁大了杏眼,好奇地盯着我,「那我能看看你长得什么样吗?」
沈清云从前不认识我,沈南舟此时也忘了我。在这万宸宫中,根本没有人知道我的曾经。这么说来,这面纱确实有些碍事儿了。
我解开了雪白的轻纱,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诶?」沈清云发出一声惊呼,「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面不改色,心却突然提起来。
不可能吧,我从前与仙界交往无几,与沈清云确实是素未谋面。
我被刺的那一天遇见的仙君中,也没有沈清云的身影。
「也许有什么人与我长得比较像吧,」我笑笑,站起身,「你一定是累了,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沈清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摸着下巴想得认真。
在我回到屋中洗漱完歇下后,沈清云舒展开皱起的眉头,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诶,她不是……明天得去问问兄长!」
6
今早没有谢无忱来烦我,我十分舒坦地一觉睡到了正午。
待我洗漱好到处觅食时,正巧碰见了沈清云。
这小姑娘今天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一见到我,五官就纠结到一块儿去了。
「清云,你这是……消化不良?」
她很反常地没有跳脚,「啊不,不是。江年,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我迟疑地点点头。
「在你心中,我兄长,是个怎样的人?」
那不废话吗!我只嫌自己「道貌岸然面冷心黑人模狗样」等等词语积攒得不够多!
「唔,那自然是……」我沉吟片刻,「出类拔萃光明磊落平易近人?」
沈清云对我露出一个过分甜的微笑,「哦,我明白了,嫂子!」
胡胡胡……胡说!
我一把捂住沈清云的嘴,「你若再胡叫,我便帮你搬出万宸宫。」
她点点头,飞快地跑走了。临近转角时,她俏皮地朝我眨眨眼,「嫂子再见!」
这地方,混不下去了。
我想过了,他沈南舟可以的,我也可以。再怎么说我也曾是个有阅历的大长老,只要元神到手,还怕找不到办法融合元神吗?
哼,待我偷出我那半块玉佩,立马就拉上谢无忱远走他乡。在这天界待下去,愈发叫人压抑。
今日更反常的还有谢无忱和沈南舟。
他们俩居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不会……其实他俩才是真爱,我和清云都是意外?
不过,我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在万宸宫中溜达了几圈,摸熟了所有房间的布局。
今夜,月黑风高,适合……偷偷摸摸。
转眼已到深夜,沈南舟还没有回来。
为了应景,我穿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方才我借口灯光太暗睡不着,着仙娥灭了宫灯。我如一只鬼魅在浓墨的夜中游走,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沈南舟的房间。
沈南舟的房间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冷冷清清,寡淡无味。
我一边小声吐槽沈南舟极其简单的审美,一边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翻找。
书桌书架,床上床下,茶壶里,杯托下,一尘不染。
以前在魔界时,似乎沈南舟也总是将房间里的东西放得整整齐齐。我有时故意惹他生气,将书架中的书扔得到处都是,他也只是沉默着收拾,看不出喜怒。
「唉,习惯总是可怕的。」我叹息着摇头,视线转向整个房间内我唯一没有翻找的东西――一个精致的木盒。
我拿起晃了几下,「切,东西不少。」
既然如此……我坏心眼地把木盒抱在怀中――那就都拿走。
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响。
我得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眼下是不可能在沈南舟眼皮子底下溜走了,我环顾四周,挤进了书架与墙的空隙中。
房内烛火乍亮,沈南舟走进来,步子顿住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身子再往里面挤一挤。
沈南舟慢慢踱至床前,嘴角牵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江姑娘,沈某已在门外等了一刻钟。只是姑娘一直不出来,我便自作主张进来了。」
这……我这是犯了什么冲,次次都在他面前这么尴尬。
「呵呵,呵呵,」我小心地挪出间隙,「那个,我不识路,不好意思啊。」
沈南舟打量着我身上的夜行衣和怀中的盒子,挑了挑眉。
真好看呐……呸,我这脑子在想什么。
他也没等我解释,开始动手更衣。
虽说我与沈南舟做了几百年夫妻,这会儿不知怎的,我居然开始有些慌张。
「沈,沈南舟,我警告你啊,」我梗着脖子,「孤男寡女的,你不要勾引我啊!」
美人宽衣解带的手一顿,缓缓逼近我,「怎么,你是怕自己做什么不该做的,遭天谴吗?」
话一出口,他愣了,我也愣了。
一股无名火窜至心口,烧尽我的理智。
「是啊,沈上神,我这人一向惜命得很,」我的语气轻佻,却仿佛淬了毒,「您是上神,我高攀不起。再说,我可不想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您说我该受到怎样的处罚呢?剜心?剥骨?天打雷劈?」
「上赶着送死,我下贱吗?」
冷冷地抛下这句话,我狠狠推开沈南舟,疾步走出了他的房间。
明日,我是非走不可。
7
我坐在房间中,研究了一整晚这木盒上的封印。
这封印我不曾见过,我用尽办法也无法打开。
解不开摔不碎,倒真有些棘手。
眼瞅着挨到了天亮,我揉揉酸涩的眼睛,打算去找谢无忱跑路。
甫一开门,便看见了我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
沈南舟脸色有些苍白。他垂着眼堵在我的门口,似乎是站了很久,衣衫上沾满了清晨的潮气。
「上神有事?」
我言辞极尽冷漠,看也不看他一眼。
「江姑娘,那块玉佩……被别有用心之人偷走了,」他特别停顿了一下,「似乎是魔界之人。」
我下意识地反驳:「我不是魔界之人!」
「在下自然知道,」沈南舟眼中隐约有笑意,「江姑娘拿走的盒子中,是没有玉佩的。」
「嘁,」我不自在地拿出盒子塞到他手中,「我不稀罕。」
玉佩已不在,我恰好有了离开的理由。思及此,我抬脚就向宫外走去。嘴里应酬话说得麻利:「既然如此,那就不劳烦上神费心,我自会和谢无忱一起去找回玉佩。」
「等等,」沈南舟拿出一张小纸条,「无忱托我转交与你。他有要事在身,现下怕已离开天界。」
我展开纸条扫了一眼,「那我自行前去即可。」
「玉佩在我手中丢失,在下也应一同前去。」
沈南舟不容分说走在我身前。
我正欲拒绝,转而又想到若我只身一人前往魔界,极有可能被当作打扮成姜念的探子。我现在自身实力不足,倘若被抓住,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还不如暂且忍忍,就当多带了一个打手。
「你身手怎么样?」
「护住姑娘还是可以的。」
他含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恍惚。我总是在仰望他的背影,只不过,从前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追逐,现在是竖起浑身刺的抗拒。
到底是会变的。
穿过法阵,我们直接来到了魔界入口。透过结界,魔界万象皆入我眼。几千年未见,近乡情更怯,我迟迟迈不出步子。
沈南舟站在我的身边,淡淡开口:「别害怕,暂时不会有人察觉到我们的气息。进去……看看吧。」
我轻轻吸了口气,虔诚地踏入魔界。
这里有钩心斗角,有阿谀奉承,有虚情假意,有居心叵测。但这里也是「姜念」存在过的地方。
我好想她。
「关于玉佩,上神可有什么头绪?」
我走到一处人少的地方,回头问沈南舟。
「姑娘莫急,」他轻点我的眉心,将我的容貌隐去,「既然来了,不想去大长老的府中去看看吗?
「如今的魔界和姜念心中的魔界可是不一样了,你不想知道吗?」
我装得满不在乎,「我是我,我娘是我娘,你说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
「好,」他妥协道,「江年,去看看吧,你或许能找到答案。」
答案?什么答案?难道说偷玉佩的人是现今大长老的人?
我的确要去一趟我曾经的府邸,不过不是现在,更不能与沈南舟一起。
「我累了,不想去,」我指指不远处的客栈,「先在那儿歇歇吧,你付钱。」
沈南舟说的不错,魔界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从这客栈就可见一斑。以往魔界中只能通行魔界的子民,本不需要客栈的。现在妖界与魔界互通有无,两界子民随意进出,这客栈大概就是大部分妖在魔界的暂居地。
妖魔两界,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原本势同水火的双方如今变得不分你我,定不会是简简单单地放下恩怨。
只是几千年不在魔界,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得而知。
在客房中休息了一下午,再次醒来时,便是耿耿星河欲曙天。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沈南舟的房间就在我的隔壁。以防万一,我敲了敲他的门。
「上神?上神?沈南舟?你真睡了吗?」
无人应答,应该是睡下了。
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我转身回房将门紧紧锁住,小心推开窗,轻巧地跳下去,在夜色的掩护下奔向长老府邸。
都说狡兔三窟,我从前虽实力强横,却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在这府中我开了一处隐蔽的法阵,任何人都不曾告诉。现在这倒是解决了我潜进府中的难题。
夜深人静,长老府中只有几处亮着灯。我大致留意了一下,府中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警戒,房间布局也没有改变。只是等我摸到我从前的房间,却发现这间屋子落了锁――还是天界的封印。
我愈发困惑起来。
妖魔两界交好,长老府中却有天界的封印……这是什么混乱的关系?
意识到今晚大概再也寻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我按原路回了客栈。
看来明日,还得找个借口让沈南舟和我一起混进去看看。
8
第二天一早,我又跑去敲响了沈南舟的门。
他很快给我开了门。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脸似乎较昨日更为苍白,周身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儿。
「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我走进他的房间,随意说道。
「无事,」他无声笑笑,「手不小心被划伤了。」
我极快地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他的手上有一道渗血的伤口。
「上神还是快些处理一下吧,」我自顾自倒了杯水慢慢啜饮,「这血的味儿太金贵,当心招惹来什么麻烦。」
他不在意地拿袖子遮住了伤口。
我见他不愿多说,也不想问什么。只站起身问他:「上神,你今日陪我走一趟长老府吧。」
沈南舟点点头,未多说一言,直接向楼下走去。像是刻意躲着我似的。
长老府离我们所在的客栈有些远,我与沈南舟一前一后在熙攘的人流中,始终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是我再也不会主动追上的距离。
到了目的地,我准备重走老路,沈南舟却叫住了我。
「跟着我便好。」
他稍稍偏头嘱咐我,随即从正门走了进去。
他这满身仙气的,看着就是天界的人,门口那两位你们不看着拦一下?
我用一种「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的目光注视着门口的守卫,恨不得亲自出手好好调教一下。如此懈怠,有失我前大长老的气度。
刚踏入正门,突生变故。
一柄长枪破空而来,直指沈南舟眉心,携来千军万马的气势。
是方青崖的「攻戒」。
兵之情主速,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这名儿还是小时候我给起的。
沈南舟微微侧头,长枪险险擦过,「锵」的一声没入他身后的门柱。
呦,方青崖这火气,难得。
这位始作俑者抬手召回长枪,脸色黑得如同魔界久不放晴的天空。
「沈上神,我好像说过这里不欢迎你,」他带刺的眼风扫过我,「你还带了一个女人来!」
我兀自翻了个白眼,他都做了大长老了,怎么法术还是这般没有长进,连障眼法都没有看出来。
「这女人是谁?如此平庸,连姜念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面上却绷不住,小声笑了出来。
「大胆!你笑什么!」
我扬起一张笑得更加肆意的脸,「大长老将我与前大长老作比,我自然万分荣幸。」
「那人呢?」
沈南舟及时替我挡住了方青崖的怒火,冷冷开口问道。
「还在那儿关着。」
方青崖应该是极讨厌「那人」,言语中是毫不掩饰地厌恶。
他俩这情绪说来就来,分外默契。真不知道有哪位能人,能将他二人气成这样。
方青崖挥了挥手,极不耐烦地走了。沈南舟转身牵过我的手,准备带我走。
我猛地一个哆嗦挣开了,干笑两下,「呵呵,上神你在前面走,我会跟上的。」
沈南舟,不要再接近我,不要再给我制造假象。我容易心软,也总是不会吸取教训。你能不能放过我,离我远一点?
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的落寞,恢复了以往不染纤尘的模样。他的嗓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让我心口堵得慌,「那里没点灯,注意脚下。」
说罢,他走进了长老府最里面的一间石室。
这石室我以往用来堆放杂物,现在应该被改成了一间牢狱。
狱中潮湿阴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点点光亮,在角落的阴影中,蜷缩着一个人。
怎料沈南舟突然停住,在黑暗中回身靠近我,撤了我脸上的术法。
「总得让她亲眼看看你。」
他在我耳边呢喃,些许凉的手轻柔地摸过我的脸颊,激起一阵战栗。不等我反抗,他收了手,走向那团阴影。
人影动了动,待看清来人后,那人激动地扑过来,「上神,上神,你是不是来接我了?是不是……」
这声音……是我的侍女丹尘。
沈南舟冷眼看着匍匐在地上状若癫狂的女子,错开半步,露出了站在他身后的我。
我皱眉看向他,很是不解,「沈南舟,你…」
「啊!你!你不是死了吗?」
丹尘的尖叫打断了我的诘问。她惧怕地盯着我,浑身忍不住发抖,还妄图伸手去扯沈南舟。
「不可能……诛魔咒……她分明告诉我诛魔咒万无一失的!」
我不喜背叛我的人,所以我平日里对我的拥趸都极好。
看丹尘此番形状,她定是背叛了我。
那就休怪我不讲情义。
我走上前慢慢蹲下,看她像是见到怪物般往墙角缩,「不对,不对,你是假的!假的!!」
「笑话,」我端出气势,「本长老是谁,岂容你置喙?」
她的眼睛因恐惧瞪得更大,「不,诛魔咒,诛魔咒,我分明种进……」
我狠狠地捏住了她的脸,「原来是你啊……」
「为什么呢?」我说得很轻,却好似来自地狱的恶灵,「为什么要背叛我呢?」
可笑,我亲自挑选的侍女,拿了我的信任,送给我的却是要命的符咒。
「为什么,为什么」丹尘喃喃着,突然又怨毒地盯着我,「我恨你!我恨你囚禁沈南舟!」
「他被你囚禁了几百年!你对得起他吗,姜念!谁愿意当你的金丝雀!」
她痴痴地望向面无表情的沈南舟,眼中有毫不掩饰地渴望。
「他与我一样,都是被你囚禁的可怜人。可是,我不服气,凭什么,凭什么只要有你在,他就永远不会注意我!在这府中,分明我才是可以和他相互取暖的人!」
我看着眼前这张写满疯狂的脸,不想再费口舌和她理论,渐渐松了手。
她的话偏激,可也的确有道理。
从前的沈南舟,可不就是我的一只金丝雀吗。一只受尽屈辱的,骄傲的金丝雀。
他在魔界,收到最多的便是魔族的冷眼与嘲讽。
我明里打压这些人越狠,暗里折损他的话就有多难听。
他不恼,不说,我便不问。
想来,他不好过。
我将脑子里突兀的想法甩开,轻轻捉住丹尘的手。
「是哪只手下的咒呢……」我装作苦恼的样子,「许是两只吧……」
指尖用力,她的两只手腕应声而断。我听着她的痛呼,没有丝毫心软。
「这双眼也留不得啊……」空气中浮现出冰凌,缓慢刺进丹尘的眼,「谁让你看上不该看的呢?」
丹尘被我牢牢牵制着,无法脱身,只得扭曲着身体,一遍一遍咒骂我:「姜念!姜念!你不得好死!我诅咒你,孤苦一生!你们都得死!」
突然她的嘴巴像是被粘起来一样不能言语。
我斜瞄了一眼沈南舟,站起身。
「就让你在这里忏悔,」我抬脚发狠踩住了丹尘的小腿,「你就永远也别出去了。」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出了石室我便一言不发。沈南舟跟着我,一直到了府外。
我绕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化气为剑,毫不留情地抵在他的脖子上。
「沈南舟,你没有忘记是不是!」我厉声质问,「看我演得辛苦,你是不是觉得好玩,嗯?」
「你带我来这儿只是想告诉我这件事,玉佩也根本就没有丢,对吗?」
沈南舟看我气急败坏,仍是笑得清浅,「阿念,我不擅解释,可这件事,我希望你知道。」
「知道又如何?」我微微用力,刀锋陷入他的脖颈,划出血痕,「到底你还是凶手!我曾经是愧对于你,可我也不会原谅你!」
他自嘲一笑,像是自言自语,「是,阿念,这是我欠你的。」
他的话仿若带着几千年的沧桑与落寞,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觉得他对我的情是真的。
「我不要你欠我,我只想我们再无瓜葛,」我放下了刀,语气故作轻松,「我囚你百年,你插我一刀,我俩也算扯平了。」
「你要是实在觉得对不住我,今晚请我吃顿散伙饭,从今以后,两不相欠,此生不复相见。」
9
我的思绪很乱。
白天发生的种种,就好像一团团缠绕的线,越解越乱。
我烦躁地敲敲自己的脑袋,下到楼下,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叫了两壶酒。
就算我已经和酒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依然不怎么爱喝酒。
烈酒入喉,几口便足以让人丧失清明。我本就活得晕晕乎乎的,此时便更如云里雾里,兀得委屈起来。
举杯销愁愁更愁,太白兄诚不欺我。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倒酒的手。
我抬头,看清来人,挥手甩掉了他的手,「碰我做甚!」
很好,我这清冷的样子,可是将他当年的模样学了十成十。
「姑娘家,还是少喝些。」
他坐在一边,也为自己斟了一杯。
「你也喝了,」我依旧冷冰冰的,「一会儿酒钱还是你出。」
沈南舟低头,唇角漾出浅淡的弧度,「嗯,我请。」
我移开眼,酒杯在手中转了几转,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上次说谢无忱有事,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应是快了,他现在离这儿不远。」
我点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俩的相处模式一直是这样,只有我找话说,我们才会有简短的交流。一旦少了我这个主动的,就会如今日的局面一样,安静而尴尬。
他从不愿主动说。
我有很多想问的,可从前的事就如同陈年的疤,要我揭开自己的伤痕,到底还是需要些勇气。
我闷头一口一口地倒酒,期间沈南舟好几次拦着我,都被我一巴掌拍开了。
谢无忱似乎告诉过我,喝酒宜细品,喝快了容易上头。
毫无疑问,我应是上头了。
看着在我面前一分为三又合而为一的沈南舟,我得逞地笑了,「你快看看,你手是不是被我拍红了?」
他答得无奈,「是。」
「哈哈,」我笑出了眼泪,「活该!你活该!」
「是,我活该。」晃成重影的沈南舟抬手轻柔地擦掉我的泪,「你该打重些的。便是杀了我,我也该的。」
我嗤笑一声,酒杯被我重重放在桌上,引来其他桌客人好奇的目光。
沈南舟不动声色地回望一眼,他们随即安分地收回目光。
「行了,阿念,你醉了。我送你上去休息。」
「不!」我扒着桌边儿不松手,「我还有事情没问呢!嗯,我问你……问你……诶?我要问什么来着?」
我摇摇头,想要晃出自己的问题,没想到却越来越迷糊。
混乱中,沈南舟好像是在对我说什么。
「我知晓你想问什么,你若想听,我愿意告诉你。
「只是,不要原谅我,好好恨我。
「阿念,我负了你。我欠你一条命,和一个解释。
「等有一天,我会一并还给你。
「阿念,我很想你。」
我听得断断续续,不解其意。
理智一点点被酒意侵蚀,直至湮灭,那便放任自己。
过了今夜,一切从头。
撑着头缓了一会儿,我猛地凑到这个男人眼前,乐得不行,「你长得有点好看哦,像极了我那个夫君!」
「那你的夫君呢?」
沈南舟把酒放到我摸不到的地方,像哄小孩儿似的哄我。
「唔……跑了吧……又或许,死了,」我戳戳自己的心口,「死在这儿了。」
长久没有人应答我。
「你怎么了?」
我眯了眼,有些奇怪。
「那,若是他不想死在那里呢?」
好奇怪,这个人分明是笑着的,为什么……他那么难过。
「那,就让他好好哄着我!」我换了一只手继续撑脑袋,做出为难的样子,「本长老或可考虑救救他。」
「好,记住了。」
他将我飘到脸边的发丝理顺。
我继续手舞足蹈地嚷嚷:「哎,想哄好我可难了!好好记着啊,我要他给我画眉,替我梳头,为我读话本子,陪我看漫山遍野的花,亲手做小玩意儿送给我……」
我大抵是提了很多要求,中途渴了喝了好几次水。
沈南舟始终温柔地看着我,偶尔递给我一杯水。
万家灯火明灭,纵使我们约定好了明日的终结,仍旧说得尽兴,听得认真。
徒有,此时此夜难为情。
10
头痛。
我从宿醉中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散伙饭也吃了,沈南舟应该走了。
我随意将头发拢起,简单洗漱后准备离开魔界。
门外站着一位我不太想见的人。
昨晚喝醉后的记忆破闸般灌入我的脑海,我转身扶额,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
我有病!我有病!
在心里把自己轮番着花样骂了一圈,我面无表情回身。
「你没走?」我后退一步,「不是说了再无干系,不复相见吗?」
沈南舟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了一碗清粥,几碟小菜,还有一杯茶。
「浓茶,醒酒,」他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子上,「还有早饭。」
我欲言又止:「你……」
「昨夜我通知了无忱,他马上就到,」他顿了顿,「你与他一起走吧。
「玉佩未丢,再过些时日,我会将玉佩同补全元神之法一同交给他。」
既然要说的都被他说了,我也不再开口。
只是我心中不安。
沈南舟这是怎么了,自我们重逢的那一天起,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就像气血不足似的。
气血不足……
莫非是来了月事?
难道说,沈南舟和我是姐妹?
怪不得……
看我变幻莫测的表情,沈南舟轻咳了一声。
「别瞎想。」
我回神,抓过茶杯喝了一大口。
嗯,是真苦。
「早饭记得吃。」他柔声叮嘱我,不等我应答,便快步离开了。
我抬眼,依旧只是看到他的背影。
我不再追逐的背影。
吃过早饭后歇了一会儿,谢无忱便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你这老板最近跑哪里去逍遥了?」
我踏上他的云头,懒洋洋地问他。
「逍遥?年年你这风凉话说得可真顺溜,」他扭了扭脖子,「三界交界处很有些不太平,这妖魔两界不知憋着劲儿在干什么坏事呢,我这些日子都在那里忙。」
我皱了眉。
妖魔两界有异动,自两界处的变化就能有所窥探。不用多想就可知,他们的目标是天界。
有些疯狂,却的确是为妖为魔的风格。
谢无忱在这里说得这么轻松,实际情况该严峻不少。
「哎,这倒还好,关键是清云还非得跟着我,」他躺倒在云头,「为了保护她这个小丫头,我可是费了不少神。」
「清云呢?」我坐在他身边问他。
「南舟替了我的职务,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清云绑着送回天界去了。」
我应和着扯扯嘴角,脑中却浮现出沈南舟早上憔悴的脸色。
「江年,你这样子不会在担心他吧?」谢无忱撑起身子,瞪大了眼,「这一个月都没到,你和他就这么熟稔了?」
我白了他一眼。
「唉,你放心。谁都可能有事,南舟不会有事!」
「他就是看着斯文,其实挺能打的,」谢无忱煞有介事地点评,「表里不一,不如我实在。年年,你不若考虑考虑我。」
还能贫嘴,看来他在那里没吃什么亏。
我不理他,任这片云晃晃悠悠飘向酒垆。
此后的生活似乎回归平静。
几十日后,沈南舟托人送来了玉佩,我如愿补好了元神。
我与谢无忱仍旧每日斗斗嘴,打打闹,卖卖酒。唯一不同的是,酒垆多了个常客――沈清云。
我请她尝谢无忱酿的酒,带她逛人间的集市,邀她入我的桃林。
长久以往,我俨然从情敌变成了她的好姐妹。
呃,或者说,她口中的好嫂嫂。
我起初警告过她很多次,可她总是用一种分外沧桑的眼神看着我,满眼都写着「你不懂」。
好吧,我确实不懂她的心思。
每每清云来,还总会在我面前抱怨。沈南舟半个月不曾回来了……沈南舟两个月不曾回来了……都两三年了,沈南舟这个哥哥还不回去看看她这个妹妹……
谢无忱也会三番五次往三界交界处跑,带来沈南舟的最新消息。每当他俩跟交换情报似的扎在一起时,我总会默默晃进自己的桃花林。
我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好的坏的都不想听到。
我只注意到,谢无忱回来后,有时会突然失神,有时对着我神色纠结。
罢了,他既不说,我也不问。
换了个身子后,我就不爱管闲事,更不想思考。
越想越烦,越烦越想,何必把自己绕进死胡同。
不知如何抉择时,那便不想。
偏偏有人不让我如愿。
11
再见沈南舟,已是六年后。
桃花林的花开了又谢,连那位许夫子都已经成了家。
谢无忱三天未归,害得我偷懒也偷得不自在。
这直接导致了我的睡眠质量下降。
所以我才会在看店的时候睡着,这绝不是因为我在偷懒。
有人敲了敲我趴着的桌面。
我以为是谢无忱,连忙从座位上弹起来,「我没偷懒我就是闭眼沉思!」
一瞬间望进沈南舟含笑的眸。
哼,摆这么一副好看的样子,是在勾引谁呢?
「你来喝酒的?」我端着架子再次坐下,「老板几天没回,酒都卖光了,你另找别家吧。」
「我知道,」他自顾自坐下,「所以我来了。」
我立马警惕地看着他。
「无忱要求换下我,让我休息,」沈南舟抬手掀起一节衣袖露出手腕,腕上一闪而逝的红绳分外令我眼熟,「他还拜托我照看好他的营生。」
我想我的脸此刻黑了三个度都不止。
「那我明天不干了。」
「好,我养你。」
「你会酿酒吗就养我?」
「恰巧会一些。」
……
沈南舟一直这么笑盈盈地对着我,化解我所有的刁难。
这就好比是铁拳砸在了棉花上,没什么实质性伤害。
我烦躁地揉揉头发,终于将一直以来郁结于心的话说出了口:「沈南舟,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心中到底怎样看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你知道我心中有结,也定是知道我这叽叽歪歪的性子一时是想不开的。我现在正苦恼该如何面对你,你为何还要来主动招惹我?
「不论什么时候,你总能让我不好过……」
人们向往一切美的事物。沈南舟于我,就是极致的美丽。
而美到极致,又往往是灾难。
我不知该用怎样的姿态接近他,触碰他,也不愿再毫无保留地接纳他。
纵使真正害死我的不是他,可这些年,那么多个午夜梦回,我无一例外不是被那个噩梦惊醒。
利刃,鲜血,残破的躯壳。
到底是我不愿放过我自己。
「抱歉。」他轻轻对我说,他的眼底是沉寂了千年的落寞,随即,他自嘲一笑,「等无忱在那边完成他要做的,我会彻底接管边界事务。
「待我离开,就是再也不见。」
我一噎,心中五味杂陈。
再也不见……也好。
与其都困在过往里不出去,不如一别两宽。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那,有些事,你是不是不该瞒着我了?」
我目光灼灼,想要看清他的内心。
「你还我的那一半元神,是我的,又不是我的。」
沈南舟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到底是太明显,被你察觉到了。」
「我现在是没本事,那不代表我没心眼,」我不爽地反驳,「魔的元神满是戾气,而你还回来的,分明充盈着纯净的仙气――」
我话锋一转。
「上神不解释解释?」
他沉默了一会儿。
「灵与魔不同,两半元神无法直接相融。」
「这我自然知道,」我打断他,「你明白的,我想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南舟依旧不肯与我对视,他看向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神情寂寥,「随手而已,于你无害,毋须担心。」
我用余光瞄了瞄,他的性子我早就摸透了,这是生闷气呢。
男人心,海底针。
我就还偏偏不刨根问底,让他自己憋一阵子。
夜里,我趴在沈南舟屋外,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双腿,我迟早有一天给剁了。
我本不想管他的,谁料自己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儿。
嗯,我这不是关心他,只是要确认一件事。
我掏出从前在过路小妖怪手中淘来的特效迷香,从窗户缝中塞了进去。
那小妖怪说,只需三个呼吸即可生效。
我不放心,特意数了九个呼吸。
捂上鼻子,冲进房间,踩灭迷香,一气呵成。
我还谨慎地推开窗散了散烟。
这一套身法简直完美得无懈可击。
我十分之潇洒地回头――沈南舟坐在书桌前,将我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你……」我指着他,一时语塞。
「妖界的迷香,想来是对我无用的。」沈南舟放下手中的书,好心解释。
他方才应是洗漱过,青丝如瀑,气质出尘。与从前的那个「凡人」沈南舟相比,他的棱角尽数被磨平,温润如一块玉石。
「上神,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挂着若有若无的笑走向他,「我素来喜欢强取豪夺,尤为喜爱俊俏男子……」
他眼底清明,嘴角带笑。
啧啧啧,真是一副好皮囊。
我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欺身靠近他,另一只手趁其不备,扯松了他的衣襟。
烛火在沈南舟眼中映出满天星光,我却无心欣赏,只死死盯着他的胸膛。
白皙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疤,有些甚至是几个刀口重叠在一起……
「我当上大长老,可不是走后门当上的,」我喃喃道,「洗濯元神之法,我是知道的。」
「以心头血温养元神,可保其不灭,」我的手指触碰上较浅的疤,「千年的疤,真丑。」
他眼中星光跳动,「只需一年一次,不打紧。」
「那这些呢?」我发狠按着那些新的伤痕,换得他眉头微蹙,「接着再不要命地天天放血洗净元神,你当自己真死不了?」
「知你元神不全,我着急了些。」他抬手,指腹划过我的脸,「只是流点血,别哭了,阿念。」
「谁哭了!」我打掉他的手,自己拿袖子擦了擦,「沈南舟,你是想让我同情你吗?你以为你学着捅自己几刀,我们就扯平了吗?」
「若是就这样放过我,就不是姜念了,」他理好了自己的衣服,「阿念,你尽管这样恨着,这样很好。
「这些伤,就当我尝过你受过的痛。
「阿念是个怕痛的女孩子,我是知道的。所以当我伤害你的时候,就是彻彻底底地错了。
你那时,定是委屈极了。」
是,我委屈极了。
但我现在更委屈。
一直以来,我的恨都好似不成立了。
这些年,我耿耿于怀,夙夜难寐,突然又觉得,这些陈年往事又不值得我这般恨。
我好迷茫。
12
沈南舟此人,莫不是有什么病症。
他以前也没有给人读话本子的癖好啊……
还总爱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最近他还总往隔壁王大娘家走动,我打听了一下,这人似乎是在学编发……
「我那天就是喝多了说话不经脑子,你不要当真了。」
我在沈南舟面前强调过无数次,可他每次都毫不在意地应一声:「嗯。我想做。」
在这方面,清云估计是和他学的。
罢了,吾亦无所害,他想折腾,我便受着。
我和他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那晚,俩人都好好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备受欺压的酒馆老板和作威作福的小丫鬟。
出乎我的意料,沈南舟还真的会酿酒。只是风格与谢无忱的截然不同。
沈南舟酿的酒易入口,后劲却颇大。
我给自己灌了一壶,随意挑了个座慢慢品尝,顺便监督沈老板看管酒垆。
谢无忱曾说沈南舟贤惠,可真是说对了。
我乐呵呵地看他忙碌的身影,暗叹这个米虫当得真是快活极了。
「又是七夕,」沈南舟打了烊,像是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我明日启程,今晚一起出去走走?」
我放下了举到唇边的酒杯,笑得有点假,「好啊。」
七夕的长街,挂满五彩的花灯。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走在长街中,一同幻想着一个个绚烂的梦。
我走在前面,沈南舟缓缓走在我身后。
四下是喧闹的节日气氛,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我听来觉得脑中恍惚。
「阿念。」
我下意识回头,见沈南舟在我几步开外,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笑意唤我。
周围有几位姑娘红了脸。
「有喜欢的花灯吗?」他指指一边的花灯铺子。
我摇头。
「要听折子戏吗?今晚演的是你爱看的话本。」
他走过来自然地牵住我的手,又指指另一边的茶楼。
我又摇头。
「那边有你爱吃的点心,我请你。」
我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沈南舟极有耐心地弯下腰与我平视,「不高兴?」
「你想多了,我没有不高兴。」我扯着他的手低头向前蹿,「走啊,听戏去。」
这回沈南舟却不走了。
「不在前面,在右边。」
我刹住脚步,垮着脸欲走向茶楼。
「阿念,你不高兴。」
是个陈述句。
真不愧是沈南舟啊,总能精准捕捉到我的心思。
我不是最盼着他走的吗,如今反倒先摆出臭脸,真难看。
选择放下,才是最体面的。
「你别误会。是个人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明天陡然要离开,我都会有点不适应,这是正常反应。」
我执着地死盯着茶楼的牌匾,就是不看他。
「是吗?」
眼前人的声音突然拉近,我一个激灵,察觉他离我越来越近。
四周再喧闹又如何,此时这里只属于心跳声。
他的,还是我的?
杂乱无章,有如擂鼓。
在最后一瞬,我错开了脸。
耳边传来沈南舟低低的笑声。
「阿念,你方才做得很好。
「不要再爱上我这个人。
「好了,」他神色如常,「还听戏吗?」
听戏,两个各怀心事的人,能听进什么。
「不听了,没意思。」我松了手往回走,「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觉。你明天走别叫我。」
次日,我被一根红绳扯到了地上。
这熟悉的叫醒方式,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我压下满腔的怒火打开门,果不其然看见谢无忱玩着红绳笑得欠揍。
「谢无忱,你一回来就找打?」
我趁他不注意猛扯红绳,将他扯了个趔趄。
「你还敢把这破绳子交给别人拿捏我?啊?」
兴师问罪,来势汹汹。
「哎呦,」谢无忱一咧嘴,表情痛苦,「我这可是受了伤回来的……」
「你该!」我推着他回他自己的房间,「清云呢?」
「现在局势有些复杂,她留在那儿帮南舟了。」
我叮嘱了两句,就让谢无忱躺着休息了。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殊不知自己的眼里满是倦色。
交界那边,肯定不容乐观。
13
日子过得久了,我也就明白了。
大家好似都有事可做,就我一个人是个彻彻底底的闲人。
废物般的日子过久了,我很怀念自己以前打打杀杀的生活。
虽在刀尖上舔血,却活得潇洒。
我坐在屋顶上叹气,叹往日不可追,叹明朝无所求。
谢无忱也跟着叹气。
两人轮番着叹,一声声催人泪下。
「你叹什么气?」
「学你的。」
我扭头看他,一派正经。
他不耍嘴皮子的时候,心中一定有事。
「今日我心情好,」我语气轻快,「说说吧,什么事惹得谢公子不展颜?」
谢无忱目光向下触及我的腰,久久不说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我的玉佩。
沈南舟还回来后,我就把它戴在了自己身上。
「我想要这个。」
他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抿抿唇,「无忱,这个玉佩……是送过人的。」
「我不在乎,年年,我想要你送我玉佩。」
我当然知道他的意思。
我不是傻子,谢无忱虽然总是对我嬉皮笑脸的,可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我也想过,放下曾经,和谢无忱在一起是不是也是一种完美的结局。
他是春夏之交的暖阳,灿烂却不灼人。他会对我很好很好。
但我会伤害他。我早已丢失了全心全意去爱的能力。
情之一字最难解。
它因沈南舟而起,也对他一往而终。
谢无忱是上天给我的救赎,我感激他,更不愿用一个不完整的自己拴住他。
那样,对他就太残忍了。
我思量了许久,拇指在玉佩上无意识地摩挲。
「哈哈,罢了,」谢无忱等不来我的回应,眼中闪过落寞,「你既不舍得,那就……」
「给你。」
我打断他,解下玉佩,递给了他。
「你想要的东西,我怎会不给你。」我郑重开口,「但是,谢无忱,我现在接受你,是对你不负责。
「我愿意与你试试,但你需要等,这对你不公平。
「你不该被我困住。」
我又指了指玉佩,「这玉佩,随你怎么想,你既可以当作我给你的谢礼,也可以当作我提前送你的定情信物。不过,这提前多久我说不清,你最好还是别等……」
「你怎知我不愿等。」他闷闷开口。
我闭了嘴,抱膝眺望头顶星河。
半晌,谢无忱将玉佩还给了我。
他无奈地笑笑,「你们夫妻俩做事还真是一样,都喜欢分一半元神给别人。」
我愣愣地接回玉佩,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
「喏,这玉佩算是半个沈南舟,带着这个怕是没人敢招惹你,」他努努嘴,「人偷偷留给你护身用的,我若收下,南舟知道了,得给我揍一顿。」
一时间太多冲击,我消化不来。
谢无忱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没反应,他就自顾自解释。
「你俩的事,我知道了。那时候南舟替了我的值,我总跑去看看情况,你是知道的。
有一天他把玉佩给了我,让我替你修复,还嘱咐我好好待你。
「我是南舟的好兄弟,自然察觉出他有事瞒我。于是我好一番威逼利诱,才撬开了他的嘴。」
「他……如何说的?」
「我想想啊……」谢无忱挠挠头,「说什么娶人为妻,负人性命,如今心有业障,怕是此生难还。
「我这聪明的脑瓜子一想,就知道说的是你俩。」
「不过,」谢无忱正了神色,面上有些不忍,「南舟从前可以是你的良人,现在却不行了。」
「江年,忘了沈南舟和姜念吧。」
今天的星星格外亮,我看得眼睛发酸。
「嗯,本来也没打算记一辈子。」我揉了揉眼眶,「那你呢?退了我的玉佩,可别指望我再送你什么了。」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算是知道清云是个什么滋味了,」他夸张地长叹一声,「世上有太多被辜负的人了,清云不该属于这些人。」
我笑笑,知他想开了。
也好,谢无忱。那我祝你,花月不闲,不放相思。
14
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沈南舟。
梦里是缥缈的白雾,他在一片浓雾中,影影绰绰。
我朝他走过去,却无法靠近他。
他笑着对我说了两个字。
「再见。」
当天夜里,我披散着头发,疯子似的敲开了谢无忱的门,惴惴不安地与他说了我的梦。
「年年,这是他在和你告别。」
谢无忱嘴角扯着不正经的笑,眼中盛满悲伤。
「什么告别,你说清楚。」
他沉默片刻,对我说:「夜里凉,回去吧。」
我紧咬下唇,直至舌尖尝到腥味。
「行,」我点点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三界交界处在哪儿,我自己去看看。」
谢无忱没有拦我。
他知道的,只有我自己亲眼所见,才会死心。
晨光熹微,我到的时候,只有一人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孤独而脆弱。
尸骸遍地,荒凉且压抑。
我慢慢走过去。
站着的人动了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许久未动。
而后,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从她的眼中滚落。
「嫂子……」清云声音嘶哑,「我……没有兄长了……」
我心里钝钝的痛。
「别哭,清云,」我双手捧住她的脸,擦净灰尘,「沈南舟……他不是战无不胜吗?」
沈清云崩溃地抱住我,泪水很快就浸湿了我肩上的布料。
「妖魔两界联手想要打开蛮荒战场,放出封印的上古妖兽,兄长他……以身献阵,将那里永久封印了。」
蛮荒战场,罪大恶极之妖魔囚禁之地。
曾经为了压制住他们,三界合力缔结了这个封印。
第一次封印,我爹就长眠于那个战场。
第二次封印,沈南舟身死道消。
我是不是永远都逃不过,被丢下的命运。
沈清云哭够了,将我带回了营地。
就算这是场胜仗,军中依旧士气低迷。
「有一些事情,兄长不想你知道,我却要告诉你。」
说到这儿,她对外面的侍卫吩咐:「去将孟茯仙君请来。」
「兄长历劫的时候,我光顾着玩儿去了,他一直不回来,我还庆幸自己可以多自由一阵子,」少女又红了眼眶,「他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样子,我哪能想到他……」
我攥紧了拳,不知自己该怎么回应。
说什么?说自己错了吗?
可道歉在一条生命面前从来都不值一提。
甚至显得虚情假意。
「兄长不肯忘了他历劫的记忆,他这几千年,几乎年年都要去酆都。
「他在忘川河畔等你。」
我站着晃了晃,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无力感与荒诞感。
「兄长书房有很多幅画像,我偷偷翻到过,所以第一次见到你才会觉得眼熟,」清云笑笑,「书架最里面的暗格里,你有空,去看看吧。」
这个故事太俗套了。
所有的深情都是迟来,就像两条并行的时间线被强行扭转错位。
感情是对的,时间是错的。
谁又能说清楚谁欠了谁。
是不是,谁先动心,谁就输了?
营帐中久久的沉默具象为刺骨的寒意。
一位仙君被请了进来。
我与他皆是一怔。
他是那天教沈南舟取我心头血的人!
「孟茯,那天发生了什么兄长从不与我细说,但现在,我们都想知道真相。」
15
孟茯仙君当真是个不善讲故事的人。
他支吾了半天,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最后,他才憋出一句,「姜长老,我给上神的那柄短剑,名唤碎影。
「若有仙人犯下重错贬至凡间,需用碎影剔除仙骨,有实质性的疼痛却能保住一命。这是我天界对他们的仁慈。」
「诛魔咒的事,我知道了,」我此时声音平静,「我只想知道,他做这些的理由。」
我一直耿耿于怀,只不过是在等一个解释罢了。
为何要剔去魔骨,为何对我缄口不语,为何不想与我厮守。
为何……就是不能和我好好商议呢。
「姜姑娘,天界之事,除天帝外,都由沈南舟上神主持。我等多年找寻上神无果,皆是因为您那半身魔骨。
「上神为仙躯,强行融入魔骨,怕是遭了不少罪。您只剩一半魔骨,也定然不好受。
「所以,请恕在下半哄半骗,让上神取了您的心头血。」
「呵呵……」我笑得浑身颤抖,那尖利又颓败的笑声让我自己都陌生,「然后你们天界就擅自安排好了一切?我自认不是不讲理之人,你们为何不肯让我知晓!也许,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还是说……在你们天界眼中,只要能达成目的,非汝族类便可随意打发!」我闭上眼,有些脱力,「这到底是谁的错呢?」
我自嘲地笑笑。
「反倒像是我错了。」
好累啊,早说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我不习惯顾虑,不喜欢猜忌。
我连抢个男人都要去请教别人。
这恩恩怨怨已扯不清楚,我只得将源头都揽在自己身上。
是我先动心的,所以我输了。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向外走,手里紧紧捏着那块玉佩。
一半元神……沈南舟,你还会像我一样回来吗?
「姜姐姐,」清云最后叫住了我,「兄长归位后便将临月仙子打入天牢,我开始不明白,现在却知道了。」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南舟,原来我们的故事,不了了之,只能止步于此。
欲把相思说似谁――沈南舟番外(一)
1
「妾似胥山长在眼,郎如石佛本无心。」
凡是因为我而生闷气时,姜念总爱把这两句话挂在嘴边。
平日里她总是板着脸,做她不苟言笑的大长老,唯有在这时候,她才会有一点姑娘家鲜活的样子。
我垂着眼从她身边经过,细细想着自己今天可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似乎没有。
下午的时候,她神神秘秘地出去,不知是去做什么。趁她不在,我拦住了时常跟着她的侍女丹尘。
「丹尘,今日大长老去人界了吗?我好像看见她了。」
「啊?没有啊。主子今日只是去拜见了魔尊。」
果不其然,上当了。
「那,许是我眼花了,」我状似无意地问起,「是她又与少主不和了?」
「少主正在筹备大婚,主子去后,少主就搂着少主夫人在主子面前炫耀。」
难怪呢。
我暗中笑笑,要把她这酸味压下去,得花一番工夫。
到了晚间,我刻意在书房中留得久了些。
姜念在房中没见到我,寻来了书房。
「夫君,夜深了,去歇息吧。」
她唤我「夫君」时,总是不经意放软了嗓音,像在撒娇。
我搁下笔,「听闻你们少主即将大婚,我无贵重之礼相送,便写了一副贺词。」
「他大婚,你不必费心送礼的,」她伸手欲接,余光注意到了书桌上放着的画,「诶,这不是……」
是身穿嫁衣,神采飞扬的她。
她以为我和她成亲只是勉强,却不知我抗拒又迷恋。
「长久没拿笔了,就先画几笔练练手。」
我生硬又笨拙地解释,就好像每日习字的人不是我一样。
但我的笨姑娘会信,她信我的一切,包括我不爱她的假象。
「谢谢夫君!我很欢喜!」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我的解释,「都说画师只有在满心都是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将那人画好,夫君在画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我啊?」
「自作多情。」
我撇下她走出书房,嘴角不住上扬。
自作多情,但作对了。
2
我的阿念,一直认为我不爱她。
纵使我开始也这么认为。
可若非喜爱她,便是连碰,我都不会让她碰到我,更遑论是共处一室,歇同一张床。
因为她,我愈发期盼冬天。
她畏寒,冬天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皮毛未长全的雪兔子。
怕冷的人,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
在她睡着后,我总会悄悄翻过身,捂住她的手脚。每到这时,我总会被她冻出一个激灵。
还好有我。
可我也瞧不起自己。
我好像从不敢正视我对她的感情。
这份感情藏藏掖掖地滋生,一如我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
世人赞我温文尔雅,我却在她面前固执地维持这可笑的清高。
几百年前,她浑身是血,虚弱至极,却又不容拒绝地闯入我的世界。
魔界大长老,聪明细心,杀伐果断。
我的阿念,迷糊粗心,娇小玲珑。
似乎就这么陪她,也未尝不可。
……
我很少失控,可每一次都是因为她。
有一年,雪下得很大。
我坐在檐下,平静地沏一杯茶,等着姜念回来。
这么冷的天,她估计又得向我抱怨天寒冻人。
喝一杯热茶,总不会错的。
可阿念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回来。
我有些不安,却又不知该用什么借口去找她。
慌乱间,我注意到了靠在门边的伞。
琼瑶满地,大雪满山。
天地一色间,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落进我的眼里。
我走过去,将伞挪到她的头顶,看她委委屈屈地抬起头。
我蹲下,一手执伞,一手拉起她在雪中冻得红肿的手,小心捂着。
「怎么不回家?」
她无助地眨眨眼,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
她说她杀了一个凡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姑娘鼻尖红红的,显然快绷不住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说眼泪会被冻住。
倔强又惹人心疼。
伞从我手中滑落,我不受控制地捧住她的脸。
我们一起,在雪中白头。
纵使相逢应不识――沈南舟番外(二)
1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的阿念,在灼灼花树下化为烟尘。
被他亲手所害。
他将冰冷的刀刃送进她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漫过锋刃的悲鸣。
阿念走得决绝,留下一路的血与泪。
他遥遥追上,之间一片鲜血没入桃林深处。
他竟不敢上前。
一路跟着他的孟茯缓缓上前,「魔气消散,她怕是已经……」
「不是说……不会伤她性命吗!」那一天,他提着沾满鲜血的「碎影」,捉着孟茯衣襟的手缓缓收紧,携来欲死的绝望,「我竟信了……」
「小仙从前所言非虚!姜长老强行修改延续公子寿命,扰乱命格,将受天罚!剔除魔骨或可修正,这是真话!」孟茯脸色苍白,「临月仙子思虑不周,擅自行动,犯下大错,吾等自会请罚!」
临月仙子没了方才耀武扬威的气场,隐在广袖中的手不住颤抖。
「我……何错之有?姜念她,她是魔界之人,作恶多端!我也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他松开那位小仙,「碎影」慢慢扬起,直指临月,「她不曾杀害无辜之人,不曾挑起三界纷争,尔等替天行道,此之谓何道!」
「这剑要不得人性命,否则,吾必当替天清扫门庭。」
短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颓败地转身。
「沈公子将去往何处?吾等可为公子除去魔骨,公子可脱离魔界,做个凡人。」
「做个凡人?」他苦笑,「自从被她拉下红尘后,我所求不过是她能无病无害……」
「不过是我太自私,从不肯告诉她我想我愿……今日该死的,是我才对。」
做凡人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想。
没有她,什么都不再有意义。
以往自己都是对她恶语相向,他好像从未对她温柔。
普度众生又有何用?
不如度她一个。
「阿念,若有来生,你尽管报复回来吧。我绝无怨言。」
他又回到了魔界。
长老府门外,方青崖提一把长枪,周身是浓郁的杀气。
「你还回来做什么?送死吗!」
长枪脱手,转瞬便距他只有毫厘。
他静静等待着,内心平静。
真可惜,不能与所爱之人安眠于一隅。
一股磅礴之气聚合,弹开了「攻戒」。
姜念挂在他腰间的玉佩还在余韵中微微颤抖。
「我分了元神在里面,以后你有危险我就能感知到。」
他想起姜念的话,有些失神。
「还肯护着我……真是傻啊……」
方青崖脸色难看至极,「我就说她是个没脑子的!识人不清!早知如此,我就该在那时阻止她!沈南舟,今天是姜念她不愿我伤你,你要是识趣,就永远别来了!」
他不做理睬,走进了长老府。
姜念不在了,魔界之中何处容他?何人容他?他又有何留念?
不多时,他走出长老府,手中只捧着一件披风。
阿念说这是她亲手做的,他一直没告诉她,自己很喜欢,一直藏在衣箱最里面,隐秘到阿念以为自己将它扔了。
他离开了魔界,又回到了那片桃花林。
「生而同衾,死亦同穴。阿念,这句话还作数吗?」
他抱着披风,在开得最艳的那株树下枯坐一夜,没了声息。
心已成灰,即是长生不老,也要与你共赴黄泉。
2
沈南舟历劫归来,又造就了天界三个传奇。
虽说从前他就是个传奇人物,有关他的传奇也不足为奇,但这次的话题却令众仙摸不清路数。
这三个传奇,一是历劫时间最长,二是带着记忆归位,三是他一归位,便将临月仙子打入了天牢。
听闻是临月仙子在他历劫时触了他的逆鳞,只是知道实情的几位仙君均缄口不言,对此讳莫如深。
「哥,你这冷淡的性子,临月仙子做了什么,值得你生如此大的气?」
沈清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兄长还有如此一面,自然想要一探究竟。
「你历劫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啊?可有给清云找个嫂嫂?」
沈南舟翻书的手一顿。
「我不在的时候,听闻你又做了不少离奇的事情,无忱都告诉我了。」
「谢无忱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沈清云立马蔫了,「我不过就是穷追猛打了他一段时间,他没必要这么躲着我吧?难道我心悦他,就不能为自己争取吗?」
沈南舟放下书,掩上情绪翻涌的眸。
再睁开时,又是冷心冷情的模样。
「若真如此,便放弃吧。你一味付出,又怎知对方会不会将你伤得体无完肤。」
「兄长!你对情爱素来不感兴趣,就别在这里瞎说!谢无忱可没这样的坏心眼!」
「我……」
沈南舟一时失了言语,他垂下手无意识摸着身侧的腰佩,一遍又一遍。
历劫归来后,他时常待在地府,寻找姜念的另外半缕元神,却一直不见故人。
「上神,若是诛魔咒,大抵已经灰飞烟灭了……」阎王时常护着自己的生死簿,苦口婆心地劝说。
他又何曾不知。
可他执拗,总是期冀或许能再见一面。
或许呢。
再过千年,沈南舟的三个传奇早就没人提起,沈清云与谢无忱这对冤家倒成了众仙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
某一日,消失许久的谢无忱带来了封以泽即将成婚的喜讯,也带来了一个姑娘的消息。
桃树化灵,半缕元神。
他用千年才堪堪沉寂的心绪,再度翻腾。
是否是故人归来?
破天荒地,他接下了喜帖。
那时他才明白,上千年心死的等待也抵不过仅仅几日的难熬。
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她,又怕那姑娘不是她。
直到那日七夕,众生之中,再遇旧容颜。
天上人间,她便是吾心安处。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阿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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