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梁不折
覆国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安顺承劈手将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门外听见动静的卫士们顿时闯了进来,他们纷纷拔刀冲向了我,十分紧张。
安顺承怒瞪着我,呵斥着卫士:「进来干什么!滚出去!」
虽然众卫士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听了安顺承的话。
他们退出去了,安顺承走了过来。
他咬牙望着我,从牙缝里挤着话语:「殷其时,你到底想干什么?」
「报仇,」我望着他,很是平静,「报阿惕的仇,也报阿父的仇。」
安顺承勃然大怒,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我:「你是将!是大齐的将!你岂能因个人恩怨将大齐大军置于危局不顾!」
「可我更是一个人!」我亦怒了,「一个还有着良知的人!」
安顺承恼恨得又要抬手作打,只是这一次,我扬起胳膊将他格住,撤下半步,起肘将他的手压了下来。
「正是因为学生良知尚存,才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师发如此无道之令,屠戮生民,妄图用他们的血来铺就大齐南征的道路!」
安顺承抽回了手,带着几分嘲讽怒视冷笑:「殷其时我告诉过你,这是战争,流血是不可避免的!」
「那也不该流无辜百姓的血!」
「百姓?哪里有百姓?」安顺承嗤笑,「你眼中的所谓百姓是大齐的敌人,阻拦大齐一统天下的敌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将敌人绞杀殆尽!如此才能威慑懦弱无能的南冉,令他们闻风丧胆,不战而降!」
「敌人?」我亦气得发笑,「老师眼中的敌人,究竟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还是两手空空俯首躬耕的乡野饥民——老师你以为你绞杀的都是些什么人?你绞杀的正是这些跑也跑不了,逃也逃不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他们!」
「老师,他们的命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我格外认真地看着他。
看着他固了固护腕,露出一贯轻蔑的神色,对我说,冉人而已,什么也算不上。
我尽力遏制着心里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着他,那冉人和齐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他掀起前襟,掖在腰间,微微沉身,向我伸手起了个势,指尖轻招,这才答我:「我齐人乃天神孕育,他冉人怎配与我等相争?」
我明白他这动作的意思,遂也后撤了半步,稳压身型,起势道:「老师别忘了,他们也有血有肉,有妻儿老小,有喜怒哀乐!大齐一旦南进,他们也终将是我们的民!」
「那又如何?」他道,「只要他们身体里流淌的血与我们不同,就不是我大齐的人,既然不是我大齐的人,那他们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轻飘飘的话音刚落地,我已提拳冲了上去,他只是侧身微微一仰,便轻轻巧巧地避过,而后死死钳住我的小臂,往后一拽,便将我拽了个踉跄。
他侧身一避,挡下我的回身数击,而后扣住我的肩头,狠狠一压,一记带着疾风的膝击就往我心窝袭来,我慌忙作挡,可他却骤然收势,悬停在距离我寸许的地方:「殷其时,你见过兵临城下的南冉吗?报讯的斥候浑身淌血地闯入他们的城池里通报着大齐军队的到来,可南冉的百姓却混不理会,仍旧如常买卖玩闹,把预警的斥候当作百戏,紧急的军情当作玩笑。更有甚者,当我等破城而入之时,手捧鲜花,躬身相迎的南冉人犹不在少数——殷其时,南冉的人自己都没有为之愤愤不平,自己都没有觉得我大齐夺其土地,灭其百姓有什么不对,你又在这里替他们鸣不平做什么?」
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心里一股子愤恨的火焰烧得人发燥,于是在他收势之后又再度猛扑了上去,以拳为攻,与他搏斗起来。
「还来?」他嗤笑一声,「你愤怒什么?我大齐灭城之行虽说狠辣,可尚有不少南冉之人,出言为我等辩驳、申解,直言我等侵城之举虽凶悍难挡,可撇开一切不谈,他南冉就浑无错处?不然为何我大齐侵他南冉,却不灭西昭呢——殷其时,你听听这些言论,南冉之人尚觉得大齐灭城不过儿戏,不过想揭就揭、想过就过的寻常事,你又在这里气什么呢?」
我的双腕被他死死钳住,狠命挣扎仍脱不开他的禁锢,我恨道:「那死在齐军手下那数千、数万乃至于数十万的亡灵又算什么?」
趁他冷笑之际,我扭身而动,抬腿击打,借他闪神之机奋力挣脱出来,他微诧,但还是答:「他们算什么东西?不过是献祭之牲,祀神之畜,我大齐屠城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夺城之战故去的英灵么!」
「英灵?他们也配!」我气笑了,再度移步进攻,与安顺承缠斗相撞一处,我厉声道,「草菅人命,暴虐无道,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将人命当游戏,把刀指向手无寸铁的人,行桀纣不齿之事,布穷奇胆寒之行,这样的人在你口中居然也配称英灵二字?」
「既为我大齐拓土之功献身,就是英灵!」
我怒唾一口,与他距离拉开,我问他,在他的眼中除了陛下之外,还有哪个活人的性命是能为他所看重的?
他看了我一眼,吐了两个字:
「没有。」
抢步而上,我再度向他攻去,招招朝向要害,可是安顺承却不慌不忙,他仿佛能知晓我每一个套路似的,抬手格挡得很是轻松,又以拳化掌,反向我攻来。
分明是我进攻为先,却被他反逼得一步一步倒退往后,招招式式,竟皆往我死角寻去,我防弊不及,气息渐乱,打得手足无措,还不等寻得他的一丝破绽,就被他捉住手腕,扬手一搅,整个就被牵扯过去,就在重心尚未来得及寻准之时,他抬手内扣,使出寸劲一拳打在我的胸口,直把我打得趔趄着退出老远。
我鲜少在搏杀之事上这样狼狈吃亏过,更兼胸中愤恨难抑,于是方寸大乱,连带进攻的招式也莽了许多。安顺承冷着脸回击,抬肘将我的进攻全部拦下,就在我欲抽身之际,他盘手向前捉住我的胳膊,旋即擒住一拧,胁制得我动弹不得。
我又痛又恼,趁着这好容易的短暂休止机会,我扭过头去问他:「杀人者人恒杀之,屠人者人恒屠之。老师只道今朝于刀下枉死之人是他南冉百姓,又焉知明朝死在旁人刀下的不会是我大齐百姓!老师!老师!数十余年前险些撼动国本的天谴您忘了吗!」
他乍然松手,我趁机脱身出去,正欲捂住疼痛不已的肩谋求片刻喘息的时候,这次轮到他不肯放过我了,他闷声不响,向我连连出拳,又抡起大臂朝我当头劈来,慌得我连忙错身躲过,勉强架住他的攻击,厉声问他:「当年天公震怒,降下灾殃,连灭我大齐两城,数十万百姓命殒天谴之下,数百万黎民流离失所,大旱三年,颗粒无收,饿殍遍野,人相食死尽半之事您忘了吗!」
安顺承冷笑一声,迅速扭身,一招旋身后踢直朝我逼来:「天谴?哪里有什么天谴!那不过是大齐运势未到,多了几分天神的考验罢了!若我大齐土地广阔无垠,又岂会再有人相食死尽半的事情出现——殷其时我告诉你,大齐与南冉之争,大齐从未败过!我们始终凌驾于冉人之上!」
「我们配吗?!」
我怒喝。
「我们是人吗老师!我们所做的那一切是人能做出的事情吗!我们才是真正的魔鬼与猛兽,褪去了人性,褪去了良善,我们比猛兽更可怕数千倍、数万倍!连人都算不上,我们又有什么资格,妄称凌驾于谁人之上呢!」
我的话让安顺承登时怒火万丈,我甚至能听到他攥拳之时骨骼的轻响,他错步上前,一拳更比一拳迅猛地朝我打来——我打不过他,是真打不过,从小到大我就没在他手底下赢过……
可即便打不过,有些话也我不得不说。
「老师!您亲眼见过那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地方吗?数千骸骨、数万骸骨,层层叠叠,层层叠叠,肢骸离散,身首分离,江水断绝,池染血色!鸟啄眼,犬衔颅,所过之境,人烟尽丧,骨殖成堆——您告诉我,这样的我们,这样的齐军配统治南冉的那一片天地吗?这样的我们难道该被人记住吗!」
「不该!老师!我们不配!我们应该被钉在史册上,钉在石柱上,受尽后来之人永不休止的唾骂,受尽南冉无辜之人恨意丛生的讨伐!」
安顺承一腿鞭在我的身上,不待我站稳,他已然冲上前来,揪起我的衣领将我提了起来,他冷笑一声,模样十分狰狞:「幼稚!」
「我从小教过你什么?成王、败寇,」他将我拽了过去,「只要打下这天下的是大齐,谁还会记得你说的这些!书本由我所编,历史由我而造!只要大齐之人不认,庶民口耳,空言无凭,谁又知道!谁又相信!战争——又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拼尽了全力大喊:「老师!人在做!天在看!」
「呵!」安顺承笑了,他愤怒地将我搡开,反身踢向我的胸口,直踢得我连退数步,咳嗽不止。
他不屑地望向我,仿佛在问我——那又如何?
我捂着胸口,强撑着站在那里:「老师,我们可以告诉我们的士兵,这一切不曾存在过,也可以告诉我们的臣民,大齐之师受命于天方才夺得南冉国土——可这一切南冉的人能忘吗?这样的血海深仇他们能忘吗!他们可能忘吗!」
「一年忘不了,那就两年!两年忘不了,那就三年!三年忘不了那就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七十年!待到这一批人尽数死去,尸骸尽消!我不相信他们和他们后人还会记得!还会仇恨!还会铭记!殷其时,你太小看时间的力量了。」
他得意地笑着,猖狂狰狞,犹若一头——兽,笑得人悚然心惊,却又不得不去相信着他的假设。
「可是……」一阵悲凉涌来,「可是老师别忘了,这一条战线背后还有成千上万的南冉人,你真的能杀得尽、屠得了吗!」
安顺承仰天大笑,似乎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天真有趣的话。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逼来,一步一步笑得开怀——
那就夺其史、毁其文,灭其心、废其志——总有一天,南冉的一切都会是大齐的!
我怔怔地望着他,望着几乎癫狂的他,只觉得浑身上下连脊梁都是颤抖的。
手不觉扶上了腰,我颤着声,轻轻地问了他一句:「老师……到底是我疯了,还是这个国家……疯了?」
他没回答我,反而轻蔑不屑地一笑,而后转身就要离去。
那一刹那,血骤然冲上了头颅,我高喝着抬手,直往他的脖颈间袭去。
于是他倏然转身,猛地扣住我的手腕,狠狠一拧,骨骼错位脱臼的声音顿时传来,痛彻心扉的哀号响遍了整个大堂——但他手上动作转瞬就顿住了。
他把我的手扭在背后,探手朝我腰间摸来。
然后他就摸到了那柄匕首,我看着他带着几分愕然地从我腰间将匕首拔了出来,愣愣地看着我:「时儿,你……」
——是的,我没有拔出那把刀。
斜刺向他脖颈的那道攻击的确是我无法遏制的愤怒,但同样……也是我残存的理智……
他将我推倒在了地上,端详着手中的匕首最终缓缓坐回了桌后。
我咬着一口气跪在那里,扶住被他错位脱臼的肩,狠狠一掰,重新复原之后,才看向了已经拿着匕首落座在桌案之后的他。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却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道不同,不相谋。」
于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匕首放到了桌上,摇了摇头捻起一根令签:「拖出去,脊杖——」
他望着我停顿着。
而我也望着他,冷笑了一声。
「你别后悔。」
他极轻地道。
我强撑着站起身来,在堂前立定然后看向他:「殷其时今日要是在你的脊杖下告饶一声、他日对你有一句怨怼,我就不是你教出来的学生。」
他咬牙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最终掷下了令签:「八十!」
领了令的卫士将我架住,可我恼得很,遂奋力将他们挡开,看了眼安顺承之后,扭头就跟他们出去了。
八十脊杖,非死即残。
尤其是在安顺承亲自观刑的情况下。
他站在大堂前,看着阶下的我,又再度给了我一次机会。
「时儿,只要你愿意尊皇家、争南冉,我便饶你今日出言不逊之罪。」
我没回应他,而是脱掉了上衣,扔到一边,正正地跪了下去。
于是他就懂了,没再继续说什么,看着两旁行刑的人后,说了一个字——
「打。」
大约是看在有安顺承在场,他们到底还算慎重,第一杖虽说并不是很重,但却也结结实实让我遭了一击,打得我半晌都缓不过劲。
可是他们的动作哪里瞒得过安顺承,不过两三杖之后,安顺承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冷冷地扫了两边行刑之人,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死里打。
这次他们便不敢再放水了,铆足了全身的力气,生怕安顺承知道自己打轻了。一连七八杖下来,直打得我气息凝滞,喉头腥甜,跪都难以跪住,只能支在地上勉强撑着。
于是安顺承便让他们停了,他站在那个地方,微微倾了身子,再度对我说道:「时儿,你若肯听为师的劝告,不学你父亲那般倔强冥顽,为师还能在皇威之下将你保住——我是为了你好,你到底听不听老师的话?」
我咬牙半撑在那个地方,将喉头的腥甜尽数咽下,极为艰难地回应着他:「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老师若一意孤行……尽用如此无道……之军,必会将……大齐,推向亡国之渊……天谴、勿忘!多行……不义,必……」
「打!」
他一声高喝。
随之挥下的板子生生将我未说完的话阻塞了回去。
又是七八板下来,我已然撑立不住,倒伏下去。
安顺承不肯死心,又道:「时儿,老师是对的,你要相信老师。」
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些许的哽噎。
我趴在那个地方,连头都抬不起来,之后拼了命地攥了拳,咬了牙,死死将喉头翻涌的血吞下,然后道:「老师……一意孤行,大齐……危矣!」
「打!」
裹挟着劲风的木板砸在脊梁上。
「老师——」
我艰难地抬手,试图抹去这一口呛嗽出来的血。
我咬牙撑在那口血上,拼了所有的力气抬头看向他:「老师……天道、亘古不变!待诸国……愤而攻之,大齐……悔之晚矣!」
于是我眼见着安顺承的眼变得猩红,满眶的泪充在他的眼中——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和抬起的手都一样微微颤抖着。
我向他伸出手,想要拽住他的一方衣角,再求一求他,不要如此行军,不要再行如此无道之事,不要再如此将大齐推向覆灭的边缘……可他的手已经狠狠挥落下来——
一并落下的,还有他带着浓重哽噎的一声命令:
「狠狠地打。」
一道力度远胜一道的板子重重砸了下来,打得我一口一口的鲜血往外呛。
这次的七八板后他并没有如先前一般喊停,而是任凭更多的板子砸落在我的背后,打得三魂出窍,七魄离体。
直到一声「其时」嘶喊着从后面传来。
我还有意识,我知道是谁,我甚至能够感觉得到她挡在我的身后,逼停那些板子的动静。
我努力抬起手,扯住她的一片衣裙,用尽了所有力气拧头看向她:「走……」
她不听,她跪在我的边上,哭喊着:「安伯父!」
我不想她这样求告安顺承,于是抬手奋力扯住了她的衣袖:「走!」
「你来做什么?」
安顺承问她。
声音平静,丝毫听不出方才的哽噎。
于是她就说,是她的父亲有信件要转交给安顺承。
安顺承便让人接过去了,他拆开信细阅了许久,然后对永贞说,信他看了,永贞也可以离开了。
永贞愣了,她说,那其时……
安顺承停了一停,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说,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有些事情是怎么样,就该是怎么样。
说完他就让人将永贞拉了开来。
我努力仰头看他,却只见他的眼底一片冰冷,恢复了旁人眼中不苟言笑的模样。
他很平静地看着我,很平静地下着重复的命令:
「打。」
——他劝不了我,我劝不回来他。
独木桥间的相遇,总得有一个人要坠落下去,为另一个腾出道来。
我认命地在熟悉的劲风中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惊叫从一旁传来,一道熟悉的、陌生的风骤然从身边涌起,我下意识心头一紧,竟不知从哪里来了力气,猛地翻起身将即将覆于身上的人影揽了下来,护在身下,承下了又一道雷霆般的脊杖。
「其时!」
她拼命地叫着我。
可我没有力气答她了,因为我所有剩下的力气,都只能用在支撑身体上了。
一板子,一口血。
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她的衣衫上。
「安伯父!」
她拼命地在我身下叫着安顺承,终于让他下令停住了脊杖。
失去唯一信念支撑的一刹,我坠到了永贞的身上,我很想爬起来,但已经彻彻底底没有了力气,我伏在她的身上,几次想要支撑起来,几次却又坠落下去。
三魂将离不离,七魄欲散不散的时候,我只能在她的耳边挤着破碎的话语:「回……京去,走……」
我能听得出她很慌乱,她拼命地抹着我的血,叫着我的名字,叫我别吓她,直到安顺承让人把我拖走,把她拉开。
可永贞不肯死心,她追到安顺承的身边,求他饶过我——可是我多想告诉永贞,不是安顺承不饶过我,而是我们俩彼此之间互不放过。
果不其然,安顺承冷了声,他对她说,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世间唯军规国法最为神圣,不可亵渎,朝令夕改,不足统军,反复无常,国败之象。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他不放过我。
如果柏永贞执意继续求情,那就不要怪他不顾念他和她父亲同朝之谊,连她一并处罚。
说话间,他又勒令再打,无数板子在永贞的挣扎和无用的喝止中落了下来——我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去数到底有多少板了。
即便我能熬过八十,死与不死没什么差别。
但为了我坚持的东西,我不后悔;我只恨自己终究心肠不狠,无法阻止安顺承,也无法制止这一场无道之争。
就在此时,惊慌失措的军士从我身边跑了上去,他急切切地对安顺承说了一句话——
「七王爷来了。」
永贞怔了一怔,她奋力地甩开禁锢她的军士,扭头就往阶梯下跑去。
至于上头的安顺承,我没有力气抬头,自然看不见他,只能听着他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对军士说着相迎七王爷的话。
只是压根不待他匆匆下阶梯,一旁的永贞已经疾步回来了,而她的身边跟着的,正是他们口中的七王爷——文在中。
文在中喝退了行刑的士兵,蹲在我的身边,他急切切地喊着我:「其时,你怎么样?」
——但凡有点眼力见儿,他就不会问这句废话。
我没搭理,更重要的是我真没力气了,只能闭了眼,权当给他回应。
于是他就懂了,站起身来就对安顺承说,他要带走我,如果安顺承有什么异议,大可以直接来找他。
安顺承不肯依,他说军法不容情……
「大将军,究竟是军法大还是陛下的圣旨大。」
他如此说着。
安顺承难得语噎,文在中又紧逼了一步:「临至西府前,皇兄赠我便宜行事之权,所到之处,如其躬亲——安大将军不会不明白,所谓『便宜』究竟是何意思吧?」
——能够压得住安顺承的,恐怕偌大的大齐中,就只有「陛下」这一词了。
果然这一次安顺承没有再继续说什么,而是默许了文在中将脊杖拦下的事实。
紧接着文在中就蹲到我的身边,十分焦急问着我如今到底怎么样了。
我很烦。
但好在这么久没有再承受脊杖,力气多少回来了一点,所以趁着他凑近了听话的时候,我用积攒起来为数不多的力气对他说了三个字:
「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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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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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亲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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