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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两世缘果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32540 更新:2026-06-09 11:13:55

暴君燕珣把我掳入宫中,缠绵悱恻已经三日了。

云雨散去,他在我耳边呢喃:「萧子溪,朕为了得到你,不惜背上杀臣夺妻的骂名,你可要好好报答朕才行。」

我凑近燕珣,假意索吻。

趁其不备,我拔下头上的簪,狠狠刺入了那暴君的脖颈。

原来杀一个暴君,和杀一条狗无甚区别。

我随即自杀,本以为死后能够见到我枉死的夫君与儿女。

不想,一朝醒来,我竟又回到了上辈子萧丞相派人来认我回京的那日……

1

我是当朝丞相萧如海的亲生女儿。

可出生的时候,萧家被奸人所害,竟把我与城郊李懒汉家的小女儿给调换了。

十五年后,我在山里割完猪草回来。

塌了半边屋檐的低矮的茅草房外,围满了邻里和衣着光鲜的萧家仆人们。

李家那对假爹娘,齐齐朝我下跪磕头。

我眉头微挑,心底按下怒意,道:「既然我是萧家的女儿,爹娘对我有养育之恩,便也和我一起回萧家吧。」

假爹娘顿时双眼放光。

2

我叫李子溪,现在应该唤作萧子溪。

此刻,在萧家正厅,丞相与夫人正坐厅中。

萧夫人有个哭得柔弱不能自理的貌美少女,就是和我互换了身份的李家女儿。

萧夫人护着养女萧惜惜,开口说:「子溪,你流落在外多年,可惜惜亦是在母亲膝下养育多年,实不好让她送回李家……」

意思就是我回来了,但萧惜惜还是萧家的女儿。

呵,还真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恭顺道:「回夫人的话,萧小姐既已在萧府教养多年,既是奸人所致的错抱,那她亦是无辜,萧府有意收养也是善举一件。」

闻言,萧夫人舒展开了眉梢,好似是解决了一件难事。

萧丞相没有说话,投向我的目光多了赞许的意思。

尔后,我却道:「念及如此,我恐萧小姐自出生被替换起,未尝见过亲生父母,便是把李家爹娘也一起接到了府里……」

话说到一半,我抬眸,天真地望向丞相与夫人,「……丞相与夫人,可要见上一面?」

萧如海与夫人面面相觑,真不知该夸我,还是该怪我。

萧惜惜也懵了,拭干净眼泪,忙去看她养父母的反应。

丞相府家大业大,能养得起别人家女儿,难道养不起别人家一家么?

3

萧丞相夫妻到底是接见了李家爹娘。

他们进了萧府,眼睛就四处乱窜,见了什么好东西就恨不得收到怀里似的。

接待的奴仆面露鄙夷,他们权当没看见,高兴得意得紧。

平民见了官本来就该拜,可我之前在路上就悄悄给他们灌了迷汤,李家爹娘可是女儿的恩人啊,女儿回了萧家,绝不敢叫爹娘叩拜。

这两个蠢货乐呵了半天,心底已经觉得自己是丞相府天大的恩人了,还拜什么拜。

丞相见李家夫妇没拜,也没说什么,客套请他们坐。

李懒汉哧溜地坐到了最近的椅子上。

李家婆娘见着萧惜惜,好像见着一块金砖,立刻挽住了萧惜惜的一侧胳膊,鬼哭狼嚎起来。

萧惜惜吓坏了,稍稍想要挣脱,却让人越扯越紧。

萧夫人忍不住开口:「李家夫人,你先放开惜惜。」

李家婆娘不情不愿地松了手,嘴里小声嘟囔:「怎么?我生的,就抱不得?」

萧家众人面露怪异。

方才,李家婆娘痛哭流涕,竟一滴泪也没有。

李懒汉咧出一口黄牙:「这就是我女儿吧,长得真好,命也好。多亏了你,爹娘才能沾光来着丞相府一趟。」

萧惜惜睁大眼,抿紧唇,像是遭遇了巨大羞辱般,苍白的脸色更显灰败。

李家婆娘扯了扯男人的袖子,插嘴说:「怎么能只夸自己女儿呢,子溪也是有良心的。丞相老爷,夫人,这丫头从小就是手脚勤快的,三岁起就干活,五岁就能做全家的饭,现在看着是瘦,但吃得少也好养活,我们养得也不错吧。」

呵,说这话是想邀功?

我都有些佩服李家夫妻厚颜无耻的程度。

接下来,李懒汉直接就说一家人打算在萧家常住的打算,其间李家婆娘不住地补充:

「我们乡下人,养大李子溪很不容易。都说养恩大过生恩,是这个道理哈。」

「还有惜惜,丞相大人、夫人和子溪一家团聚,没道理不让我们一家团聚吧。」

「听说,丞相夫人想留下惜惜,我们也想待在府里,就能常常见到女儿,嘿嘿……」

双方交谈了一席话,李懒汉一家将贪婪而愚钝的嘴脸暴露无遗。

4

萧丞相向来重视官誉,对着这两个愚民,实在无甚好说。

遣来管家,当面嘱咐了一番,就叫他领着这两个人下去了。

李懒汉心大,乐呵呵地跟着下去了。

李家婆娘却有些懵懂,下意识问:「那惜惜和子溪都不和我们住?」

萧夫人终于忍不住了,蹙眉道:「我生育与教养的女儿,怎么能轮到一介村妇抚养?」

李家婆娘横眉倒竖,刚要撒泼,就被一帮健壮的仆妇堵住嘴,给押了下去。

李懒汉没在意,还啐了一口:「妇人嘴碎,活该。」

转头赔笑对管家说:「咱们是住哪个院子?」

管家冷冷道:「跟着走,就知道了。」

这两人才下去,萧惜惜不管不顾地跪了下来:「爹娘,惜惜虽不是亲生,可也不愿去过持帚围灶的日子。若是跟着这对懒汉爹娘,日后不顺恐遭变卖,求爹娘救救惜惜!」

这哭诉,好似堂上双亲要把她推下十八层地狱。

我也跪下了,面色比萧惜惜还难堪,但强忍住眼泪,愣是对双亲磕了三个头,磕完才说:

「子溪自知鲁莽,本一心想着让萧小姐与双亲相认,却不想叫萧小姐不快。子溪亦不敢叫丞相与夫人为难,这和养父母立刻离府就是。」

两厢一对比,阅人无数的丞相与夫人焉能看不出,我和萧惜惜心底的小九九。

萧丞相仍由我俩跪着,品了口茶,等了半晌,才亲自将我扶起身。

「到底是我萧家的亲生女儿,才能出淤泥而不染。」

夫人这边叹了口气,却是叫身侧的嬷嬷扶萧惜惜。

「也罢,虽不是亲生,萧家也不至于亏待了你。惜惜,你今后是萧家的二小姐,子溪便是萧家的嫡出大小姐。你们俩在出阁前,皆在我身侧听教吧。」

能顺利被萧丞相夫妻认下来,我一点也不意外,毕竟上辈子也是这样的流程。

不过,这次我把李家爹娘给带上了,叫丞相夫妻更好地看清了我与萧惜惜之间的差别与优势。

萧惜惜,这才是第一步呢。

上辈子你利用萧家爹娘对你十五年的宠爱,让我处处受冷遇与苛待,这辈子你可要好好还才行呢。

5

我的院子被安排在了萧惜惜的丝萝榭旁边,原本是家里的公子住的,无甚花草,反而栽种了好几株亭亭如盖的梧桐。

夫人本想叫作凤栖居,我坚持叫桐院,萧惜惜脸色才好一些。

之后,便和萧夫人说的那般,我与萧惜惜日日在她身旁听训学习。

起初,各项课业我基础全无,萧夫人并未对我有多特殊照顾,反而是叫萧惜惜来辅导我。

萧惜惜不情愿,可到底还是耐着性子教我。

她怕我学不会,又怕我学太好,患得患失的模样,很是可怜。

我只好请萧夫人另外再为我请一位闺学名师教导。

萧夫人微微颔首,对我还不算慈爱,但态度逐渐也有了好转。

而萧惜惜日日忧郁,功课不进反退。

萧夫人到底难掩失望,便让她提着一篮子点心去后院探望亲生父母。

只去过一次,回来之后的萧惜惜越发刻苦,几乎到了悬梁刺股的程度。

这样枯燥又封闭的日子过了大半年,已经是岁末大雪纷飞的时节。

我与萧惜惜的功课都获得了闺学先生的好评。

萧夫人手捧着我们二人作的账本,再俯身看了我们临的字,并不十分满意。

「这字,子溪挥墨太过大胆,不够收敛,账目却算得极清楚。而惜惜呢,字虽雅致,账目却有几笔小账管得不细致。」

我垂手而立,极是恭顺听教。

萧惜惜眸光流转,就快流下泪来。

萧夫人没惯着她,蹙眉道:「为母可有什么说得不对?」

萧惜惜忙说没有,下次必然改进云云。

萧夫人挥了挥手,道乏了,让我们下去。

6

回去的路上,萧惜惜拦住我,美目满是恨意与委屈,说:「萧子溪,你很是得意啊,这些日子母亲出言训我,无不是因为你……」

我打断她的话,冷冷道:「是因为我比你强,挡了母亲对你的宠爱?可你是这家的女儿么?需我提你一句,你亲生爹娘现在在下人院天天搅和得鸡飞狗跳么?」

萧惜惜脸色白了几分,李家爹娘就是她的痛脚。

「不许再提他们!」萧惜惜脸色大变,又羞又恼地推了我一把,「都是你,你回来就算了,为什么要把他们也带来!」

我被推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岂料一个有力的胳膊扶了我一把。

萧惜惜脸色大变,低低唤了声兄长。

原来,扶我的是萧家的长子萧子虚。

萧子虚一直在外游历,今日回府就撞见家中的姊妹这般相争,哪里会高兴。

「惜惜,你本就是错抱的义女,父母见你可怜才继续留在家里。可我看你对待我家的姊妹,倒是不客气得很啊!」

萧子虚这人最看重血统与身份,在他看来,萧惜惜既然是错抱,那就不是萧家人,本不该继续留在府邸。

这次,他亲眼见她跋扈,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惜惜,你当真和你亲生父母一样,品性恶劣,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说罢,萧子虚拂袖而去。

萧惜惜只得待在原地,崩溃流泪。

我等到萧子虚走远了,才缓缓道:

「亏你也是被丞相府悉心栽培了十余年的千金,明明比起我这个乡野民女,见识过另一番更大的天地,却只会在内宅争一方的长短!」

我毫不留情地嘲笑,叫萧惜惜整个身心都为之一振。

我的手指虚虚一指,那是皇城的方向。

「那才是父母亲培养你,而你最该为家族去争的地方!」

萧惜惜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积雪的高墙松柏遮挡住的地方,曾是她心驰神往的地方。

我言语蛊惑起来:

「萧惜惜,你的眼光该放得长远一些,你那个地方还没踏足过呢,你甘心么?」

「别忘了,我也姓萧。爹娘到底是觉得何人更配得上姓萧,可以替家族去到那个地方呢?」

这一句句,对萧惜惜不只扎心,更是糟心。

她再讨厌我又怎么样!

她想要维持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就得继续忍着,否则一旦叫丞相与夫人不悦,那她将来还有机会踏足那个地方吗?

说完,我施施然地离去,眼神并不往假山密林深处的角落里看,那里分明还藏着几个人。

我知道,前一世和萧子虚同一日回来的,还有他的至交好友燕王世子燕珣,以及皇子的伴读郭照。

但凡是大世家出来的女子,哪个没有被浇灌出野心的滋长。

让他们知道我的野心不是件坏事,没有留下深刻印象,那才是。

燕珣啊,既然你上辈子口口声声说为了我,无所不用其极。那么这辈子,我也不介意再亲手杀你一次!

至于郭照。

你我此生还是做两个陌路人,会好些。

7

因萧子虚告了一状,萧惜惜被安排和亲生父母一起住了半个月。

回来之后,她再没有给我直接添过麻烦,甚至还多了几分讨好的颜色。

大世家一直都是这样,自家子弟尚要挑出个拔尖的,更何况萧惜惜一个不是亲生的。

上辈子,我被接回丞相府,就因为看见夫人如常照料萧惜惜,一气之下和萧惜惜撕破了脸皮,反而是被重重惩戒了一番。

上辈子的错误,这辈子我不会再犯了。

连同上辈子的遗憾与悲哀,我这辈子可都要拿回来的。

8

可有一夜,我的屋内闯入一个人,着黑衣,脚步无声如鬼魅。

奈何我浅眠,很容易被细微的声响惊醒。

在前世烽火连城的逃生路上,或者是在被幽禁宫廷漆黑的夜里,再到今生……

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黑衣人刚靠近我床前的帷幔,我倏地睁开了眼睛,一把锋利的匕首架在我的脖颈处。

我哪里敢喊。

黑衣人持刀,居高临下地望我,我亦望着他。

清冷的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待看清黑衣人那双深邃眼睛,我心底骤痛。

跨越千山万水,前世今生,我还是见到你了。

黑衣人不明白,我为何怅然一笑,随即眼含热泪深深看他。

冷汗从他的额前滑落,我脖颈一空,匕首已被他收回。

「对不住了,姑娘。」

他转身要走,我却坐起身,扯住了他的袖子。

黑衣人回望我,心中泛起惊异。

我稳了稳心神,低声质问:「可是萧惜惜派你过来的,要毁我清誉的?」

黑衣人怔了怔,才明白过来我是误会了。

我继续道:「何必用这一招,倒不如像刚才一样给我一刀,了结得痛快,我也算清静了。」

黑衣人没说话。

「萧家不是我要来的,是萧家请我回来的。既然想要暗害了我,那也给我个干净吧。」

说罢,我闭上了眼睛。

黑衣人听见我是在求生,忙道:「你误会了,我和萧家人无关。」

我睁开眼,松开了他,「那你走吧。」

黑衣人闻言,似乎不太想走了,反而郑重道:「姑娘,你得活着。」

你得活着。

上辈子,兵临城下之际,他让我先逃,骗我随后就到时,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痛彻心扉,刚要喊出他的名字,黑衣人已翻窗逃走了。

像一场梦,冬日的月亮照雪地是那样明亮,亮得叫我睁不开眼。

今生,我已经下定决心放下他,何故他要入我痴梦来?

9

除夕宫宴。

萧丞相携家眷,一同入宫参加皇家的夜宴。

马车碌碌行走,萧夫人稳坐正中闭目养神,我懒得和坐对面的萧惜惜大眼瞪小眼,挑开帘子看外面的街景。

这是去大内的城中主道,今日除夕路上已经没什么人,却有几名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今年,京畿一带遭遇旱灾,城郊外的庄稼颗粒无收。

即便京城内有人精心粉饰过,可依然有饥寒交迫的难民为了讨口饭吃,闯入了不该出现的地界。

等到马车到了宫门口,我唤来了萧子虚的侍从,让他去办些事情。

萧惜惜扯了扯萧夫人的衣袖,示意她往我这边看。

萧子虚知道我要做什么,看见萧惜惜的举动,心底越发不满。

萧夫人刚出口要责备我,萧子虚则道:「娘,子溪是看见路上的乞丐可怜,叫我的人下去施舍些银两。不像有些人私底下只会诋毁,到底是懒户所生,血统不纯,心思也不纯。」

萧夫人瞥看了萧惜惜一眼,抹开萧惜惜的搀扶。

萧惜惜咬唇,「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夫人半个眼色没给她,伸手招呼我过去,拉着我手亲亲热热道:「萧惜惜是被娇养惯了,不及你体恤民间疾苦。走,今日娘就带你给众人认识。」

萧子虚跟在我们后面,经过萧惜惜重重地哼了声。

萧惜惜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

10

到了祈年殿。

天家之人居于高台,皇帝左右是皇后与贵妃,之下才是太子与庄王,以及其他的几位皇室公主皇子。

宗亲位置中最受人瞩目的便是燕王父子。

燕王妃在女眷中也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萧夫人是丞相夫人,到她面前仍旧要行礼。

燕王妃微微颔首,与萧夫人寒暄了两句,就把审视的目光落在了我与萧惜惜身上。

萧丞相是百官之首,面上虽说要平衡朝堂,私底下早有想把女儿嫁入天家的打算。

皇帝未必不知道萧丞相在他的几个儿子里挑挑拣拣,索性也不松口,以至于萧惜惜过了及笄之年也未许配人家。

现在又闹出了错抱之事,萧家一下子多了两个女儿,联姻之事岂不更加微妙了。

萧惜惜本是个冒尖的性子,可在宫门口刚被敲打过,倒是本本分分地行礼了。

我笑靥如花地迎上前,端敬行了一礼。

燕王妃对我不由侧目,展颜说:「这位便是本来在府中教养的千金吧。」

萧夫人略略挑眉,萧惜惜吃了一惊,却不敢表露分毫,低低垂下了头。

萧夫人说:「子溪,是我家新寻回来的女儿。」

燕王妃牵过我的手,我从善如流地留在她的身侧。

燕王妃对萧夫人说:「这个孩子我很喜欢,入席前,可否叫她陪我走走。」

萧夫人哪里不肯,对我嘱咐几句,就带着萧惜惜走了。

燕王妃领着我在身边,闲聊了几句,就将我介绍给了不少宗亲女眷们认识,甚至是走到了皇后、贵妃,以及几位公主面前。

皇后雍容华贵,在得知我的身份,不由感慨道:「难为你流落民间,回府半年,就把礼仪规矩学得这般好。」

贵妃掩嘴笑道:「皇后娘娘,嫔妾见了这位萧小姐,确实是比前一位要大方得体些。说到底龙生龙凤生凤,是明珠啊,再怎么盖着也掩盖不住光华。」

燕王妃微微颔首,我却瞥见她的手藏在袖中握成了拳。

这位贵妃娘娘,还真和前世一样,不会说话,也不受人待见。

11

宴会进行一半。

皇后娘娘待歌舞散去,便问在场的官宦女眷可有御前献艺的。

这其实是每年必有的一个环节。

前年献艺的礼部尚书之女表演完歌咏后,皇上赐婚,指给了太史令之孙。

去年献艺的大将军之女赵氏一杆凤翎枪舞得虎虎生风,如今已是太子侧妃,成为了高台之上的人。

今年么,我并无任何准备。

只见萧惜惜从身侧走出,下跪请演奏一曲琵琶。

萧丞相与夫人面色平静,似乎一点也不见外,反倒是萧子虚皱紧了眉头。

萧惜惜素手一拨,铮铮琵琶声漾满宫殿,许多饮酒闲聊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她弹的是一曲《凉州词》,一弦一动间,时像黄沙漫天,时像杀声阵阵,最后的收尾当真有石破天惊之觉,叫金戈铁马的战场戛然而止。

一曲罢了,皇帝起身,抚掌大笑起来。

宗亲群臣间才有一片喝彩称好声。

萧惜惜举着琵琶,站直了腰板,满脸全是欣喜与自豪,她到底赢了一场!

萧家这是已经选好,让萧惜惜嫁入天家了。

萧惜惜眼眸扫过众人,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

我遥遥地朝她露出由衷的贺喜的微笑,萧惜惜终不枉费我这些时日特意激她。

萧惜惜愣了愣,可这一刻的高光叫她不再计较许多,从容向最高的帝后行了一礼,翩然离场。

萧子虚在回府的路上,将我拉上了他的马车上,忿忿不平道:「爹娘到底是如何想的,居然让一个懒户的女儿在御前如此出彩。明明……子溪你才是我萧家的女儿。」

我不置可否,只道:「惜惜妹妹,亦是府中养育了十余年的小姐,也与亲生无异。」

萧子虚沉闷地哼了声。

他们兄妹的感情不知为何,一贯都不和睦,这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倒是一致。

不过,前世他亦是鄙夷过我被那样的懒汉父母教养长大,不似今生对我这般和颜悦色。

12

萧惜惜在御前献艺过了不到三日,宫里就传来了圣旨。

很可惜,皇帝赐婚的,并不是她想嫁的太子,而是庄王。

庄王,皇二子,是当朝贵妃所生。

贵妃是自幼伺候皇帝的宫女,皇帝念及多年旧情,才一路被晋到了贵妃。

这庄王的外祖家,也是近年才堪堪封了个伯爵。

这家爵位靠的不是军功也不是政绩,而是外戚的余荫,总归没多少底气。

这桩婚事,好似与天家联姻,实则皇帝是用萧家的实权替这位庄王壮了身份。

萧丞相接过圣旨,直道皇恩浩荡。

萧夫人也显得云淡风轻,领着一脸迷茫的萧惜惜下去了。

萧子虚等到人都走完了,才嗤笑道:「一个无权无势的富贵闲主,萧惜惜的命真好。」

天家一道圣旨,终于叫我安了心。

因为,前世萧惜惜并非嫁给庄王,而是嫁给了那该死的燕珣。

13

当夜,萧惜惜便闯入了我的闺房中,伺候的侍女纷纷躲避。

毕竟,萧惜惜可是未来的庄王妃,她们得罪不起。

「太子的正妃,皇帝本属意丞相之女。可天家择媳有不得重择一门的规矩,现在我指给了庄王,你这辈子都别想入得了东宫!」

我微微一笑,「那便恭喜惜惜妹妹了,不知这样的好消息,李家爹娘可知晓了?」

萧惜惜面色骤变,恶狠狠道:「你不许提他们,他们……怎么配……有我这样的女儿!」

不怪萧惜惜难以接受。

李家爹娘若是寻常粗鄙的庄稼汉与村妇也就罢了。

可这家男人不仅是因懒在京郊出名,平日无事生产,只顾喝酒赌博。

李家婆娘更是泼辣打架的一把好手,撕遍全村妇孺无敌手。

「惜惜妹妹慎言,李家爹娘对你是有生恩的。天家既择了你做儿媳,那么他们自然是有沾上荣光的机会。」

萧惜惜眼底露过恨意,随手扫过一个花瓶朝我掷过来。

我轻快地躲过,随即昂头大笑。

萧惜惜怔住了,生气道:「你笑什么!」

我收敛了笑意,道,「妹妹如今可是庄王妃,一举一动会有多少人瞩目,现下还在萧家,尚能帮你遮掩一二。」

萧惜惜这才想到这一层,仍旧强撑着脾气:「那我也是庄王妃!」

我点头:「不错,可今后呢?你可想过嫁人之后,连庄王也是要依靠着丞相的权势?」

萧惜惜没什么底气,心底更多也只是不服气罢了。

「一个王妃,那也终是比你高贵!」

萧瑟瑟撇下这句话,便离开了,背影显得落寞又颓然。

可惜啊,她争来争去,不过是她唱独角戏的胜利。

14

侍女进来要帮我收拾碎片,我把她们都轰了出去。

我蹲下身,随手拾起一片瓷片。

心道:我已将萧惜惜踢出局去,取代她嫁给燕珣的计划,那就更近一步了。

忽然,一道无影的力道击中我的手腕,瓷片应声落地。

黑衣人从暗处走出,黑布遮面,难掩住那双熟悉的漆黑的眼睛。

我又是怅然一笑。

「姑娘,你莫要轻生。」他劝我。

我施施然道:「谁说我想死了,这一地狼藉就不许我收拾了?」

黑衣人愕然,歉意道:「是我惊扰姑娘了。」

「惊扰?」我一步步靠近他,明知故问,「你不杀我又要我活着,我就想问你,你到底是我的谁?」

黑衣人武艺高强,反过来被我逼得步步后退。

「我是谁并不重要。」

「是啊,你不过是躲在暗处只会偷窥的贼,保不齐还是个采花贼。」

「某绝对没有冒犯姑娘之意……」

他前世就是个正到不行的正人君子,闻言,自然会慌忙解释。

我被他逗乐了,一根手指戳到他的胸膛,他忙躲避开了。

「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是影响到了你主子哪条线,叫你日日监视我。你究竟跟了我几日,可是看清楚我在这府邸的待遇?」

他沉默不语。

「我才是这家的亲生女儿,可不是照样受委屈受欺负,叫那假千金舞到面前来耀武扬威。这戏,你看得可高兴?」

许是心底真的难过,我竟真落下泪。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方白帕,递到我面前来。

我接过他的帕子,昂头对他说:

「你对我没恶意,可我也不想日日被人看戏。我在府里没有半点价值,你今后不要再来了。」

黑衣人仍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里尽是怜惜与深邃。

侍女们在门外的窸窣的脚步声,引得我们回望。

当侍女拥着萧夫人推开门时。

他已经走了。

我瞧着窗户上微微晃动的帘子,心底黯然。

15

「萧惜惜是被娇养惯了,不及你能屈能伸。」

萧夫人和蔼地对我如是说。

自萧惜惜到我房中闹过之后,就被关了禁足。

萧夫人以她即将出嫁,从未在亲生父母膝下承欢为由,要李家爹娘日日去探望她。

听闻,丝萝榭的瓷器给砸得连一只喝水的杯子也没了,只能取木制的器皿。

萧夫人忽然说:「燕王妃下了帖子,我以要筹办惜惜婚事,府内繁杂为由,拒了。」

我不动声色,静立在一旁。

萧夫人问:「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自然是恨不得将那燕珣千刀万剐啊。

可恨,我重活一生,还是一个闺阁中的小小女子,哪有什么本事可以手刃仇人!

再说这时局。

燕王和皇帝是同胞兄弟,当年亦是皇储的热门人选。然而夺嫡失败后,被发配到了北方荒凉之地为王。

而燕王妃与皇后是同族姊妹,当年一人入住中宫,一人却远嫁藩王,试问哪个贵女不想母仪天下,受尽万民敬仰?

这对夫妻从不掩饰野心与不甘,在北方韬光养晦,厉兵秣马了十余年,一直默默蛰伏着,就等着颠覆现在这位皇帝的时机呢。

可,朝堂积贫积弱数十年。

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即便是京畿一带的旱灾难民都无力处置,试问朝廷真能抵挡住北方的数十万精兵雄师?

思至如此,我唯有顺从道:「子溪是萧家的女儿,自然是听爹娘的安排。」

萧夫人观察我片刻,才道:「自惜惜出嫁后,我会另聘名师来教导你,到底是我江东萧氏的千金,须知一盘棋,持棋者该下哪一步。」

我莞尔一笑,朝萧夫人行礼:「谢过母亲。」

如今,唯有越得到萧家人的认可,我才能越有把握尽快嫁给燕珣。

萧夫人为我选的女夫子是出身琅琊王氏,一身诗书传礼世家底蕴,更是在宫中作为礼教女官多年,教导和辅佐过两任皇后。

她年过四十,才从宫中辞官归乡。

原本只在家乡教导族中女子,是萧夫人花了重金托了人情才将她请到了京城。

正月过后,王滔才千里迢迢来至丞相府。

萧惜惜听闻来了这么一号人物,便紧说着要随我学习。

萧夫人劝了几句,萧惜惜仍旧不依不饶。

王滔请罪后,直接教训起萧惜惜来。

「亲王妃自有宫中典礼在大婚前亲自教导皇室规矩,庄王妃即将出嫁,仍旧不改闺中娇气,遇事只一味争要,可见宫中典仪所授并未真的学会。试问原本该学还未学,这大婚在即,萧二小姐仍是三心二意,那是将天家旨意置于何地!」

萧惜惜被驳脸色青白,全然没想到天家规矩,岂是她撒个娇讨个乖就可以饶过的。

至此,我便没怎么见到萧惜惜。

宫中典仪原来就是王滔一手带出的人,可谓是她的弟子。

如今,未嫁的庄王妃失礼失到师爷面前去了,宫中典仪怎么可能再对萧惜惜有一丝放松。

而我也不见轻松,一言一行,一动一静,皆有规矩。

王滔对我教导甚是严苛,错一点便要罚一日。

我用尽两辈子的倔强与顽固,非要学会那晦涩枯燥的一切。

王滔对我不由改观,问:「萧大小姐为何如此刻苦?」

我浅浅一笑,「我已经失去太多了,现只希望勤能补拙,能将失去的追回罢了。」

16

三月,草长莺飞的时节。

萧惜惜出嫁了,她的婚礼隆重而盛大,礼部置办的许多细节有了越矩之嫌。

可京城人都说那是萧丞相头回嫁女,天家说不准是故意的。

故意?

有谁能故意让太子与庄王相争啊?那唯有是天子啊!

大婚当日,萧惜惜与庄王拜别父母。

临出门前,萧惜惜特意别开团扇,对我流出了骄傲挑衅的微笑。

我也笑得真切,这个蠢货。

萧家现在是爹娘还在,可若干年后呢,萧子虚执掌了门庭,能对她有何助力?

何况,我才是萧家的嫡长女,一个错抱的义女都能嫁给皇子,难道我会嫁得不如她?

萧惜惜,今生有的是你哭的。

17

今日婚宴,观礼的人群里有三个意气风发且格外耀眼的少年郎,许多人对着他们又是恭维又是寒暄。

萧子虚不胜其扰,寻了内院一处临水的亭子招待两位好友燕珣与郭照。

我与侍女经过,萧子虚叫住了我:「子溪,你过来。」

亭中之人一坐一立,闻声,都不由侧目。

燕珣坐在石刻圆桌,剑眉星目,身着玄衣,抬眸间自有股英武不凡的魄力。

郭照则是儒生打扮,玉立长身,俊逸文雅。

他那双熟悉的眼睛一撞见我,便自觉得别开了。

我心头一动,想看他,却又不能再看他。

「子溪见过,燕世子与郭公子。」

燕珣咧嘴一笑,伸出手来微扶住了我,我却躲闪开了。

燕珣倒不怎生气,反而是颇有兴趣地打量我。

我对萧子虚道:「兄长若无他事,我便该走了。」

萧子虚出言阻止:「子溪,我朝并无严苛男女之防,更何况兄长还在呢,你就替兄长下完一盘棋如何?」

燕珣面前的石圆桌确实摆了一盘残局,他亦对我做了个请的动作。

「恭敬不如从命。」

我与燕珣一人持一色,我为黑,他为白,以盘为局。

厮杀了数时辰后,我故意落差几步,叫燕珣抢占上机,到了最后才反败为胜。

这盘棋,他从一开始就被我压制着,他从开始的不屑,到不满,再设法步步紧逼。

全程我都从容不迫,最后不是我让出一条路,他焉能赢。

白子吃到了棋盘大半的黑子。

「燕世子赢了,子溪服输。」

我越是平淡,越叫燕珣感兴趣。

他天生自负,无论何事,对输赢都看得极重。

「萧大小姐输了,可是心悦诚服?」

燕珣这话说得放肆,我抬眸不悦看他。

「我是输了,可世子还非要叫人心悦诚服不可?」

我起身,不理其他人反应,便要转身离开。

燕珣忽而笑了,无缘无故地唤住我,问:「萧大小姐的居住院名是桐院,可是凤凰非桐不栖的梧桐。」

我睇看萧子虚一眼,才道:「是。」

燕珣噙着笑说:「好一个凤凰非桐不栖。」

萧子虚虽是蹙眉,可也朝我使了个眼色。

燕王在北方拥兵自重,此番入京本就是皇帝有安抚之意,如今天家与朝廷式微,试问谁人敢对燕世子轻了颜色。

一旁的郭照,解围道:「燕世子,此局已胜,胜者莫傲。」

燕世子缓了缓,才笑道:「却该如郭照所言,是本世子鲁莽了。请萧大小姐见谅。」

我抬眸看向郭照,可惜,他并不看我。

而燕珣,满眼全是对我的欣赏与兴趣。

18

前世的燕珣比起女人,更醉心于权术。

萧惜惜嫁给他后,常独守空闺,回娘家也多有抱怨。

可是那日之后,我每每回想起燕珣那探究好奇的眼神,心中便有强烈的仇恨在翻涌。

燕珣,你前世欠我一家人的性命,这辈子可得好好还才行!

19

当晚,我对镜梳发,又听闻窗台有轻微的细响。

我随即遣退了侍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问:「你又来了?」

黑衣人从房梁上落了下来。

我的坐姿不变,道:「你背后的主人究竟是谁,为何指使你过来?」

黑衣人沉默着,将一支银簪轻放到了我的梳妆台前。

我一见便知,这是我今日与燕珣下棋时佩戴的,回来落妆时就发现不见了,侍女还说会不会落在了花园里……

我强忍住情绪,不回头看他。

「什么意思?你是在敲打我,还是在警示我?」

黑衣人低声道:「我只是不希望姑娘的银簪落到别人手中。」

我鼻子发酸得厉害,咽了咽,才说:「你怎知,我不是故意落在燕珣手中?」

黑衣人一言不发。

「天家早不是当年全盛时的天家,各地藩王不服我们的这位皇帝很多年了。而藩王中就属燕王的兵马最多,今后天下若是大乱,燕王世子未必不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黑衣人却斩钉截铁地说:「不,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忽然转过身,反问:「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黑衣人一怔,退后了一步。

我眼眸里尽是凛冽,一字一句道:

「我为什么要做一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的人?我是当朝丞相之女,是满京城官宦人家里最该光彩夺目的贵女,可我现在成了什么?」

「一个连天家择媳也看不上的可怜虫?凭什么假的都能嫁,我却连个藩王世子,也要苦心积虑去诱去讨?」

黑衣人眼底里全是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又一次问:「你究竟是谁?」

黑衣人却出手点住了我的穴道,他取了梳妆台上的银簪,极温柔地插入了我的发髻。

「某愿姑娘早日得偿所愿。」

说罢,就推窗而出。

屋内只留我一人,背对着敞开的窗台,留下清冷的眼泪。

20

萧惜惜大婚三日后归宁。

她虽满头珠翠,衣着华贵,可也施了厚的脂肪,也难掩眼下的乌青。

庄王对她态度客气,却无半分亲昵。

萧惜惜在众人面前,高傲地昂着头,掩嘴笑说庄王对她的温情缱绻。

萧夫人则是淡淡的,唤来陪嫁的奴仆一问,便知两人成婚当夜竟未同房,而是和衣应付地睡了一宿。

成婚头天到了宫里,庄王自然是被贵妃训斥了一番。

可到了夜里,庄王直接抱起被褥到书房。

第二天也是如此。

萧夫人低叹了一声,「原本想着惜惜是有些盘算的,没想到,庄王木讷,她竟也笼络不住。」

萧丞相则道:「她既已出嫁,今后那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十五年来,我萧家待她也算是仁至义尽。」

皇帝要把庄王当作太子的磨刀石,这要萧家配合才行。

可萧如海是个什么人,哪里会把真正的精力放在无用的庄王身上。

所以,萧家要嫁,也只是嫁一个假千金。

21

萧惜惜出嫁后,李家爹娘拿了萧家一千两银子,说的是要回乡下过日子。

萧夫人问我,要不要见他们一面。

我笑着点头,可李家爹娘却不愿意。

我在这家里被打骂折辱了整整十五年,如今身上还带着许多伤痕,他们心里有鬼,怕被我追究才真,哪里敢与我相见。

原本以为,他们被拘在下人院里近一年,不会像当初一样不知深浅,结果他们扭脸儿就去敲庄王府的门。

萧惜惜当然不肯理,要侍卫赶他们回乡下。

李家爹娘直接在王府门口撒泼打滚嗷天嗷地,亲女儿不理会亲爹娘了!

庄王下朝回来,见围看嘲笑之人颇多,索性报了巡城司,把李家爹娘给下了大牢。

萧惜惜这才知道闯祸了,可庄王根本不听她解释,直接把她关在了书房外面。

此事,自然很快就传到了萧家人耳里。

还是萧丞相让萧子虚出面,把李家爹娘保出来,再派人送回了乡下。

萧惜惜那边,萧夫人不让她上府里来,遣了嬷嬷去王府训话。

不用几日,全京城人都知道庄王夫妻不睦,甚至还有御史上书,直接奏庄王治家不严,庄王不敬王妃亲生父母等等,连婚礼上处处越矩之事也给牵扯了出来。

皇帝见朝堂之上,除了萧丞相请罪之外,无一人替庄王说话,只得摆摆手,宣布退朝。

一个王朝末端,皇帝往往有名无实。

原本太子忠厚,在臣子中有贤名。

就凭这点,疑心的皇帝便忍不住想要敲打制衡。

可儿子里能制衡的唯有老二庄王,于是皇帝这才想到要庄王和萧家联姻,提高这个儿子的政治筹码。

此举当真是可笑至极。

整个江山都快管不住了,皇帝还挖空心思拉着底下的两个儿子厮杀,以此坐稳着身下的皇位。

不想啊,倒叫朝堂之上的臣子们看清了这位皇帝的糊涂与失策。

连萧子虚都在嗤笑:「皇帝是想让萧家站在庄王一侧,却忘了,我们萧家可不是一柄他想握就握得了的刀。」

22

萧惜惜最近的名声不太好。

萧夫人带着我到京城各处人家交际,一坐下来,女眷总归是好奇地会聊起萧惜惜。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议论得实在多了,最后回府时,一贯端庄的萧夫人面也沉了。

从前错抱之事,因萧家低调掩饰,京中来往的人家能探听到是嫡出的大小姐自幼送去乡下养病,去岁才被接回了府中。

可今,由李家爹娘这么一闹,朝臣这么一议,萧惜惜不是萧丞相与夫人亲生的事情,就变成了京中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就是血统身份,萧惜惜能嫁入天家,想必也是皇帝默许的。

这样看来庄王与萧家联姻,娶的是这么一对泼皮无赖父母生的西贝货,皇帝也并不是多看中庄王。

再有者,又谈及庄王生母贵妃的出身,这桩赐婚越发显得皇帝像是在暗讽庄王。

这些天来,这舆论就没歇过。

便是此时,燕王妃给萧夫人寄来了赏花的请帖。

萧夫人端看了许久,才唤了王滔与我过去。

再三仔细询问过我的礼仪规矩学得如何,又现场考了我些问题,才算勉强满意。

萧夫人也是出身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她对萧惜惜宠爱有加,本没打算让她留在京中嫁人。

所以,礼仪规矩这些过得去,她便任由小女儿撒娇讨饶便就过去了。

岂料,萧惜惜一遭出嫁,遇事坏事,成了京中人口中一个没教养的草包。

这些日子,也有人想挑我的错处,可王滔一直跟在我身侧,愣是叫挑刺的人半点错处都抓不着。

为此,萧夫人算是挣回了不少面子。

23

燕王妃办的赏花宴,只请了我们一家。

从我们入门以后,燕王妃便不自主地细细打量我,过了许久,才说:「大小姐,比除夕宫宴上见着的那次,要更加光彩照人了。」

我姿容中乘,加上常年劳作,底子糙黑,确实是在萧家这一年细细养护,才将容色养得如萧惜惜般白皙娇美。

是以,我重生以来努力回想,也不知前世燕珣究竟是何时何地见过我一面,令他铭记于心,非要致我家破人亡,也要强抢我到身边。

赏花赏到一半,一个丫鬟不小心将茶洒到了我的裙上。

燕王妃脸色一顿,瞪着那丫鬟,叫人拉下去教训。

春寒料峭的,我这一身湿衣实在冷,且不得体。

燕王妃命人带我下去更衣,换完衣裳之后,从屋内走出来,迎面就见着了燕珣。

我心底一惊,倒也没多少意外。

燕珣这次身边没带一人,只是噙着笑,望着我的一身新衣。

「我北地的女裙换到萧大小姐身上,却另有一番味道。」

我忍下想杀了他的冲动,冷冷回敬他:「燕王世子当真是有意思,又道是正经君子不做,非要做这偷鸡摸狗的腌臜贼。」

燕珣笑意更深了,「你当真是不怕我?」

「今日是燕王妃邀我与母亲过府,长辈此时皆在正堂。我高声一呼,即便是没了名节,也要挣出一个生机。到时,燕王妃得知是世子行不轨之事,要考量的就不止我一人的名节,更有世子的……」

燕珣耸了耸肩,「罢了,我一个世子犯不着做令你看不上的事儿。不过,有一桩事儿我禀明了父母,他们考虑了许久一直未给我答复。」

见我无丝毫好奇,燕珣只得说:「事关你我,你可想知道?」

我瞥着燕珣,不屑道:「世子知我之志向,凤凰非桐不栖。北地虽强,可到底不及江南富饶,京城繁华,西都壮阔。我父为当朝丞相,妹妹也能嫁入天家。试问世子,我为何要好奇,你我之间有何关联?」

燕珣当即道:「我要娶你。」

我嗤笑,「论权势与利益,燕世子手中拥有何物?」

燕珣狂妄道:「这天下迟早都会是我的,你要的权势与利益,我也会捧手送到你面前。」

前世,皇帝死后太子登基,可地方藩王势力日益壮大,到了后来群雄逐鹿,各地乱战不断。

燕珣以勤王为名,打天下都打了整整十年。

而如今,燕珣却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那便真到了那日,再说吧。」

我的态度有些惹恼了燕珣,他蹙眉凛然道:「萧子溪,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见我成为天下之主。」

24

那日回府后,我便觉得身子乏力,夜里就发起烧来。

燕珣未对我做过什么,可是面对着这个前世屠戮了我全家的恶魔,我即便能够从容演戏,一步步激他往我的圈套里钻。

可内心深处,还是会深深地无助与害怕。

浑浑噩噩间,我梦见了前世的一幕幕惨状。

我的夫君对燕珣誓死效忠,可因燕珣的疑心与忌惮,不肯派遣援军,使他守城城破,不得已自刎殉节!

我的儿子冒险出城求援,却被燕珣命人诬陷投敌,拖在马后疾驰百里,最后生生被马蹄踏成肉泥!

最后一门只剩下我们孤儿寡母,燕珣仍旧下令要我女儿与敌国联姻。

我女儿被迫出嫁,可在路上怎么就遭遇到了马匪……

她不堪受辱跳下了悬崖!

我夫君尚有一具全尸,可我的儿子只剩下半截的身子,我女儿连尸骨都无存!

谋朝篡位成功了的燕珣,用皇后萧惜惜的名义接我入宫,将我霸占在宫中,对我下了情丝绕。

他一遍遍无耻地蹂躏我,还不忘在我耳边诉说,这些年未能相见的相思之苦。

可笑的是,前世无论成亲前后,我与燕珣不过是点头之交,何来的过深的交情。

分明是他自作多情!

只因他的一己之私,害死我的夫君与儿女……

梦中好似是燕珣靠近,我伸手恨不得撕破他的脸,却真真实实地扯下了那人黑色的遮面巾。

夫君熟悉的面庞,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心底跌宕,用力地拥住了他。

夫君的背僵了僵,然后才慢慢地抱住我。

我哭着问他:「城破那日,你为什么要骗我先走?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孩儿都死了!燕珣算准了你的愚忠,害死了你,又害死了孩子们,他掳我入宫……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我哭得声嘶力竭,夫君却神情迷茫又惊愕。

「郭照,我求你别再离开我,就算城破了,我们也死在一起好么?」

夫君稍稍想离开一寸,我便拥紧他一寸。

最终,他只能说:「好,子溪,我再也不放手了。」

闻言,我潸然地将他的手掌贴在脸颊处,掌心温热,人心亦是暖的。

这梦当真是好啊。

25

我卧床休养了一段时日,其间,燕王府送来了如流水一般的补品和药材。

甚至,萧子虚也在我面前,处处替燕珣说好话。

「燕世子此前虽说是鲁莽了些,可他听你病了,已是懊悔,特意让我来向你赔罪。」

我将碗中苦药一饮而尽,随后问萧子虚。

「萧家可能与燕王联姻?」

萧子虚沉吟片刻道:「本来一年前,爹是有这么个意思。可后来你回来了,萧惜惜那个小蹄子却不知抽了什么疯,到爹面前说了一通,立誓要替萧家在皇帝面前争上体面。」

「爹答应了,本来想着御前献艺也是寻常事儿,岂料那皇帝居然要我们家站队庄王,还下旨把萧惜惜嫁给了庄王。」

可是,萧如海哪里愿意给皇帝摆布。

自萧惜惜特意在御前露脸,被皇帝赐婚嫁给庄王起,早就成为了整个家族的弃子。

「自打爹摆明了态度,不愿替那庄王作势,燕王重提此婚事,多少有些不是时候……」

我打断萧子虚:「那便是还没答应。」

萧子虚有些讪讪的。

我不屑道:「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燕珣连时局都看不破,张口就要娶,凭的就是一张嘴么?」

萧子虚笑了笑,还想说什么。

我的房门却被轰的一声推开了。

萧惜惜怒气冲冲地直视我们,身后提篮带药的侍女吓白了脸。

她应是来探病的。

26

萧子虚立即训斥道:「如今当了王妃,越发盛气凌人!」

萧惜惜气得胸口起伏,冲着萧子虚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把我当作弃子?」

萧子虚瞪了一眼门口的侍女,侍女心领神会合上了门。

「为何?你本就不是萧家的女儿,养你这么多年,让你嫁给一个闲散王爷委屈了你!」

萧惜惜满腔悲愤:「可我也是你妹妹,没有萧子溪之前,我也和你一同长大,为何你要这么对我?」

萧子虚一听这话,索性把话摊开了。

「那我还要问你,慧云是怎么死的!」

萧惜惜顿时哑火,目光心虚地躲闪起来,「我……」

「慧云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她就快出府嫁人了。你打破了娘的陪嫁玉璧,却推说是她做的!娘没有追究她的罪名,可她却无缘无故被赶出了府,名声没了,连嫁妆也没了。是你害得她跳河自证清白!」

前世,萧惜惜治家极严,手上是有不少妾室奴婢的性命。

可我没想到,她原来在未出嫁前就是这样歹毒,害的还是萧子虚身边的大丫鬟。

萧子虚怒不可遏,继续骂道:

「你以为你与子溪是怎么错抱的。那是爹的一个贱妾为了报复娘,才把子溪和李家婆娘生的女儿对换了。那个贱人死前还在大笑,就是要我萧家高贵的门楣去养最卑贱的骨血。爹娘大量,在得知真相后还能留你在身边,可我不能!」

「那贱妾说起来,和你还有些关系,她可是你的亲姨母啊!」

萧惜惜彻底蒙了,从前她觉得被错抱,她也是受害者,才能自称可怜。

可事到如今,萧家早就知道错抱的渊源,那萧家为什么一直留她在身边养着?

她是越细想,越觉得害怕!

萧子虚最后威胁道:

「萧惜惜,我劝你回去之后最好安分守己。否则,萧家能叫你当王妃娘娘,也能叫你做的恶事都见光,即时回那对懒汉刁妇身边去!」

萧惜惜害怕得捂住了耳朵,跪坐在地上不住求饶:

「不!兄长,我错了,我不敢了!」

萧子虚狠狠踹了她一脚,骂道:「滚!今后不许再到萧家来,脏了萧家的地!」

萧惜惜尖叫着,滚了。

萧子虚见人都走了,才换了一副笑脸坐到了我的面前。

「妹妹,兄长可帮你出气了?」

我从善如流地笑了下,「兄长也帮自己出了口恶气吧。」

萧子虚深深道:「妹妹,你别忘了,我们才是骨肉至亲。」

骨肉至亲?

在真正的权势利益面前,这些个大世家第一个杀的就是自己身边的骨肉至亲。

前世,燕珣成了皇帝之后,对下制定了铁血手段,清缴前朝那些心存不满的朝臣,一时间互参之事不绝,同一家族内互揭更比比皆是。

萧家同族被两家诬告彼此,左右却都拿不出证据。

燕珣烦躁,直接将那两家人都给砍了。

此事,还连累到了萧如海与萧子虚,他们为了自保,对我被掳入宫之事一句未提。

这辈子,倒和我扯什么鬼骨肉至亲来了。

27

燕王入京半年,本是皇帝为了安抚,将他们一家请到京城做客,可日子长了,渐渐有了扣留之嫌。

北方的兵马也陆续有了变动,皇帝却还在犹豫不决,迟迟没有下令诛杀燕王一家。

燕珣到底想了个办法见了我一面。

萧府的后花园一般人可闯不进来,可能看见燕珣,我却毫不意外。

燕珣一贯倨傲,却耐着性子对我说:「我本想让你怕我,可见你病容初愈,又后悔叫你怕我了。」

我失笑,强忍着心中恨意,平淡道:「燕世子未免太瞧得起自己,我为何要怕你?」

燕珣没与我辩驳,只是道:「如果我想带你走,你可愿意?」

燕珣居然会问人是否愿意?

错愕了片刻,我又明白了过来,痛骂道:「奔为妾,聘为妻,燕世子当真是不识廉耻!」

燕珣被我骂了也不恼,反倒是给了我一个承诺:「萧子溪,我总有一日会来萧府对你明媒正娶。」

前世,燕珣对我确实犹如中蛊的痴迷。

我本以为,只需吊着燕珣的胃口,等到萧如海松了口,我嫁给燕珣那一日,便是叫他死在我手里的那一日。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和前世的事态发展渐行渐远。

28

四月下旬的某一日,燕世子到京郊马场骑猎,本来随行还有好几名京中重臣子弟,这些人一同前往,回来的时候却少了燕世子。

待宫中得知,由羽林军撞破京中燕王府的大门,才发现燕王与王妃早已潜逃。

皇帝盛怒之下,斩杀了不少和燕王在京来往过密的人家,其中不少也是重臣。

京中充斥着一片杀戮与血腥,菜市口每日都有杀不完的人头,杀得刽子手的刀都卷了。

百姓无奈地抬头望天,只觉得这天家的皇帝隐隐像是疯了。

萧如海是丞相,百官之首,日日有人想上门求他救命。

萧如海索性把萧家大门一锁,对朝廷也称病休养,早早先躲了出去。

太子与庄王这对兄弟虽没什么本事,心底尚算良善,眼见京中无端杀祸连连,还是跪求皇帝息怒,因此也救下了一些世家人的性命。

这位皇帝在位后期,对百姓疾苦毫无作为,对朝臣又大杀特杀。

这一遭后,后宫与朝臣一联手,皇帝很快就病倒了,轮到太子监国。

29

燕珣逃了,我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王滔见我日日懒散,荒废课业,便教训了我一顿。

我怅然一笑,「先生何必生气,我从前学的一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替自己出一口气。可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王滔道:「我本以为你生在乡野,极可能野蛮难驯。这数月以来你刻苦勤勉,难免叫我刮目相看。难道就因嫁入高门受挫,而就此放弃?」

王滔此言,虽是误会。

可也激我另起一番筹划的决心。

放弃?我为何要放弃?

燕珣前世杀我所爱,毁我念想,我只杀他一次岂够!

今生重来,我即便杀不得他,那断了他毕生执着的宏图霸业,这是不是让他比死了还要难受?

顷刻间,我豁然开朗。

「先生,」我问王滔,「这世上什么能够凌驾于世家大族宗亲勋贵之上?」

王滔怔了怔,沉声道:「天家。」

天家?

对啊,天底下能够光明正大将燕珣压制于底的,唯有皇权。

30

一个月后,萧丞相适时病愈,回到了朝堂上辅佐起太子来。

萧子虚得了大臣举荐,也到兵部谋了一个职位。

虽无实权,但对天下兵马情报能探知一些。

燕王回了北地后,暂无大动作,在听闻皇帝胡乱斩杀群臣开始,便暗中联络多名京中要员。

连萧丞相也忍不住在家感慨,京城总归是不安全了。

我经历过前世,知整个天下都已不再安全。

天下藩王中数西面的夏王和南方的楚王,两股势力最盛,他们兵力虽不及燕王,可管辖的土地与民税众多,也有一争天下的资格。

萧家父子权衡再三,竟决定将我许给楚王之子。

我对萧家人并没有多深厚的感情,萧家人想必也是。

真到了家族需要之时,所以就舍得把我嫁出去,替萧家多挣条出路了。

可我不想嫁给楚王之子,前世楚王就没能打赢燕王,今生难道就打得过了?

31

萧夫人带着我到京中的慈恩寺烧香。

萧惜惜听了消息,也急匆匆地赶到了慈恩寺。

一见了萧夫人,萧惜惜泪眼婆娑,身姿摇摇欲坠,激动得好似要当场昏过去。

萧夫人不许萧惜惜上门,见了她,语气平淡甚至透出一丝不耐。

「嫁入天家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也说了不管富贵或潦倒,皆不会回头找萧家。庄王妃,请回吧。」

萧惜惜见萧夫人不为所动,却直接朝我跪了下来。

「萧子溪,我错了。是我下贱还贪心,霸占着你的位置十五年,你回来之后还处处与你作对。可是我腹中的骨肉是无辜的,求求你帮我劝劝爹娘,救救庄王吧。」

庄王因和太子一同求情之事,在京城朝臣与百姓中多了美名,可又遭到皇帝的猜忌,就算在病中,也执意下了圈禁庄王的旨意。

我有些无奈,「庄王妃求我作甚,我仅是个女子,不日也要远嫁。庄王妃若是心急,求求庙中菩萨,或是许愿池的王八,都比跪我管用。」

明明太子和庄王两人一同求情,结果唯有庄王受罚。

那么多手握重权的朝臣一句求情也没有,谁知其中有没有太子的推波助澜。

萧惜惜闻言,忿忿地站起身来,「萧子溪你当真是萧家的女儿,一样的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萧夫人使了个眼色,已经有仆妇将萧惜惜围了起来。

「王妃想必是焦虑过度,得了失心疯。来人,将王妃送回王府,好生照料,莫再让她动了胎气。」

萧惜惜想逃,哪里又逃得掉,叫萧家仆从寻了张毯子裹紧了,直接抬了出去。

萧家拜佛,本是先清了场,再派人把寺院围起来的。

可萧惜惜被抬出去的时候,还是叫不少路过的百姓见着了,纷纷猜测庄王妃这是怎么了。

32

我在萧家并没有真正能够信任的人,唯有请王滔替我打听后续的消息。

王滔在宫中有些人脉,探听一轮后,与我分析了当前的朝局。

皇帝被迫重病后,朝堂之上被太子与萧丞相联合把持,太子继位应是毋庸置疑。

然而,各地藩王已经蠢蠢欲动,特别是北方的燕王,在逃离京中后联系了外部契丹,正商议如何发兵南下。

燕王为求一举成功,不惜与契丹联姻,让燕珣娶了契丹单于的女儿。

我不由吃惊,「契丹和北方燕王更是多年交战,这两股世仇究竟是如何走到一处的?」

王滔感慨:「万般皆为利,可契丹一族狼子野心,燕王此举无疑是引狼入室,日后恐会酿成大患。」

前世,老燕王战死后,是由燕珣继位,燕王势力从未联合过北境外的契丹。

而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燕珣那匹狼逐步壮大,却无可奈何。

事态发展至此,我真后悔没在重生后第一次见到燕珣时,便下手杀了那个畜生。

或许是我眼中的杀意颇盛,王滔咳嗽了声,道:「朝堂之中,其实还是有好消息。」

「三皇子奉太子之命执掌大理寺,开始为从前因藩王之争牵连落狱之人平反,得了民间许多文人士子的称赞,其中大理寺少卿郭定方声名最盛。」

这是我许多日以来,重新听见郭照的消息,如今他也踏入朝堂,开始施展抱负了。

前世,他亦是朝堂上的很是耀眼的后起之秀,却因刚正不阿,得罪了权贵,被遭贬斥外放到了周焱作刺史。

萧丞相为表对纯臣赏识,特将我许配给了郭照。

郭照的祖父曾是帝师,父辈起仕途渐微,孙辈里唯有他的仕途走到了朝堂上层,可遭遇贬斥后,今后仕途不明。

在这种情况之下,郭家没有理由拒绝萧丞相投来的橄榄枝。

前世,我是比萧惜惜早嫁,对这门婚事,萧惜惜极尽嘲讽。

「原来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一州刺史又如何,外放的官儿须知猴年马月才能回京。」

可我内心仍自卑且敏感,早早听说他的才名与美誉,自己除了萧家千金的虚虚头衔外,并无一处是能与他般配的。

岂料,成婚那日,他别开我遮面的团扇,我竟见到了一名俊美不及方物的红袍少年郎。

郭照郑重向我作揖,承诺此生必然与我相敬如宾,不会让我有一丝轻待。

这一句承诺分量极重,他即便是到死,也真的从未辜负过我。

可他却因为我,死得那么凄凉。

33

入秋后,宫内传了一道圣旨,将庄王贬到了黔州,无召永不得归京。

庄王本就无得力的母族,如今又受皇帝和太子两重忌惮,今后注定不会好过。

而萧惜惜在嫁给庄王后,早就成了整个家族的弃子。

说起来,太子还算厚道,到底没有真对庄王下手。

临行那日,萧夫人不知何意,命我前去送庄王夫妇一程。

我只得前往城门送别。

岂料,不但见着了庄王与萧惜惜,还见到李家爹娘。

李家懒汉懒得理睬我,反而是帮庄王往马车上放置包裹。

他们这一次上路如流放般,堂堂庄王携家眷远迁,也只得一辆马车与一匹驾车的马,伺候的人是一个没有,负责押送的士兵倒是有一队。

萧惜惜扶着肚子,疲惫地靠在马车的车窗旁,见了我反而有些动容。

李家婆娘拦下了我,语气不善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已经沦落至此,萧家也该满意了。」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李家婆娘,这还是那位撒泼蛮横的乡下刁妇么。

李家婆娘冷哼了声,「我知你恨我,从今往后,我们一家都不在京城碍眼了,你就尽管恨吧。」

听着口气,李家爹娘竟要陪萧惜惜去黔州?

许是今生不复相见了,临行前,李家婆娘对我说了许多话。

「我娘家姓徐,从前我也是养在深闺读书习礼的女儿。可真的遭了变故,什么脸面名声都是假的,我唯有去争去抢,才能活得下去,慢慢地就成了村里的刁妇。」

「你假爹姓李,原本出身陇西李氏,也是遭罪抄家的才流落到村里的。你当他真是懒汉?他年轻写得一手好字,上集市替人写信抄书也能挣几个钱。可有一次他替别人抄了一份不该抄录的书,被人挑断了手筋,从此人就废了。」

「我有一个堂姊妹,她那一房的女眷被充入了教坊司。可她不认命,费尽心思作了萧如海的妾。可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仇人在自己面前逍遥富贵。」

「于是她想了一个阴招,把萧如海的亲生女儿换了我生的女儿,叫萧家养仇人的女儿,而萧家的女儿也叫仇人养着,最好能养废了。」

「刚开始,我们也不知道你是萧家的女儿,那年月我已经夭折了好几个孩子,想着养吧,反正也不一定能养活,结果你命大,还真的养活大了。」

「我们想过把你活活打死算了,可你却什么都不知道,打疼了只会哭喊爹娘。你是真的不知道,因为萧如海,到底害死了多少人。我们……只能把你养着,没想到萧家接你回去,而你居然还把我们带到了萧家……」

「惜惜,是我们的女儿,今后我再也不会抛下她了。」

李懒汉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将婆娘拉了回去,顺便横了我一眼。

两人离去时,我依稀听见李懒汉责备婆娘道:「与她说那么多作甚,她已经是萧家的人。」

啧……罢了,到底是他们将我养大了。

我目送庄王一行渐渐远离了京城。

入秋后,风沙掠城难掩萧瑟。

34

郭照却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后。

我一转身见到他,若不是撞见他年轻时的俊明的容貌,我险些就唤他夫君了。

不计他扮作黑衣人潜入我闺房,这算起来,是我与他的第二回见面。

郭照面对我,眉眼多了一丝忧色,好似是怜惜又好似是戚然。

我亦是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过了不知多久,周遭穿行过太多的人,我被旁人一推,才恍如隔世地回神。

郭照本意伸手扶我,奈何距离有些远,见我站稳无恙后,才朝我作揖:「萧小姐安好。」

我忆起他已是官身,忙行礼:「郭大人安好。」

郭照邀我入城门一处茶寮喝茶。

那并不是一个雅致安逸的地方,茅草顶横木搭着的巨大棚子,四处空旷简陋,矮桌矮椅,茶也是散茶,周遭茶客也是些贩夫走卒。

茶老板见了我们两个衣着精致的年轻男女,起初还怔了怔,随后便给我们上了一壶花茶,连瓷杯都比邻座的茶碗要好看些。

我在贫瘠村庄生活了十五年,对于这样的环境,没什么不适。

郭照请我来此,也显得坦荡。

不作黑衣人的时候,他君子得很。

郭照说:「三日前,燕珣在北境已统兵……」

燕珣动手竟这么快,前世他可是等到太子登基,根基尚不稳才起兵的,时间线竟给推前了三年。

从燕王一家逃离京城开始,便与前世之事不同了。

我的睫毛微颤,问:「朝廷对燕可有对付之法?」

郭照却说:「我闻萧丞相曾有意与燕王结亲,萧小姐终归是在意燕世子。」

他是在试探我么?

没料想,前世和我相守一生的夫君,竟会问我,是否在意残害我们全家的凶手。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好笑。

我笑了,「郭大人与燕世子也曾是至交好友,现可还会为他担忧?」

郭照面色一沉,沉吟半刻,道:「郭照毕生忠于社稷,即便曾为好友,可对社稷不利,自然不会因旧日交好而偏私。」

我望着他,并不相信。

他这是还没有被朝廷贬斥,一旦遭受朝堂倾轧,见识到地方的民生疾苦与朝廷的漠不关心。

他便成了投向燕珣一方的臣子,可惜,燕珣却不值得他的效忠。

「连郭大人都这般撇清,我一个小女子怎会在意于一个意图叛乱的贼子。何况,婚姻大事向来是家族安排,我作甚要去在意一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男子。」

在意?

我只在意,燕珣什么时候死。

郭照立刻道歉:「萧小姐,方才是在下鲁莽,望小姐原谅。」

我由衷道:「郭大人,我知你想建功于朝廷。可你放眼四周,哪里不是衣衫褴褛的穷苦饥民,朝堂之上的世家诸公,食君禄,可解我朝众生之惆忧?」

郭照闻言,神色一骇,望着我时满是诧异。

我心中酸楚,仍说着:

「曾有一人与我说过,他之志向,是天下众生无一人肠辘,有田耕有屋庇,民生皆足。」

「恕我直言,若是能达此景,孰人会忧天上神仙是何君?」

「郭大人有心在此试探我,不若回想,这天下究竟要成何样的天下,责在君,亦在臣。」

说罢,我在郭照复杂惭愧的眼神中,起身告辞。

35

郭照还太年轻,现正是他踌躇满志的时候,焉有十余年宦海沉浮后的沧桑觉悟。

从前,那些道理是他一点点地经历,再一点点告之于我的。

而今,却轮到我来点醒今世的他。

他很好,可今世我不想再连累他了。

那些家破人亡的痛苦叫我一人背负着,再持刀杀向那个恶魔吧。

萧家与楚王才开始议亲,按燕珣行军的速度,我怕是嫁过去还未能在异地站稳,燕珣便杀入了京城。

到时候,是燕楚夏三足鼎立,我当真还能借势杀得了燕珣吗?

如今,能直接杀了燕珣的,便是我朝镇守京畿大营的手握虎符的赵家。

赵家的一个女儿是太子的侧妃,太子也是依靠着赵家兵权,才有了监国的底气。

我请王滔帮我穿针引线,费了许多心思,才得以入宫见了赵侧妃一面。

赵侧妃从前似乎与萧惜惜相处有过节,对着我,起初没什么好脸色。

「萧小姐费尽心思想见我一面,究竟所谓何事?」

记忆里,赵侧妃后来成了皇后,在燕珣攻入皇城危难之际,是她披甲上阵,率羽林军拼死搏杀,一人接连砍杀三十余名士兵,替末帝争取逃生时间。

可惜,她最后还是死在了乱刀之下。

我微笑问:「侧妃,可知前线战局?」

赵侧妃一脸警惕地看我,「后宫不得干政,我若说知道,萧小姐可是转头就要告我一状。」

我道:「燕珣率兵七万已经在进攻大名府的路上,而大名府便是赵侧妃哥哥驻守之地……」

赵侧妃打断我:「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将一个册子递在她的面前,赵侧妃满腹疑虑地接过,打开一看满是惊愕。

「你……」

我道:「不知以此册在赵侧妃眼中,是否可作投名状?」

赵侧妃百思不解,「你是丞相之女,萧家嫡出的真千金,作什么需要于我这里立下投名状。」

「赵侧妃不知我因错抱而在乡野长大的?萧惜惜虽是假千金,可到底是萧丞相与夫人膝下长大的,得了丞相府上下十五年的荣宠,可到头来,她又得一个什么下场?此事,叫我看明白了一桩事,没有利用价值的人大多都是会被弃用,而我不想白白被萧家拿去联姻,一朝无用便是弃子。」

赵侧妃一怔,似有触动。

世家贵女姻缘本来就是家族交换的利益捆绑,我是,她亦是。

赵侧妃最终问:「你想用册子在我这里换什么?」

「我想入宫。」

36

回到萧家,一早获悉我入宫,萧如海守在正厅,萧夫人与萧子虚也在。

当我一个礼还未行完,萧如海一巴掌便劈头朝我狠狠扇了下来。

我被扇倒在地,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被牙齿擦破,疼痛一下袭来。

萧夫人左手按住几案,见我跌倒本欲起身,可最后还是默默坐了回去。

萧如海在我头顶震怒道:「萧子溪,你好大胆子,竟将我书房中的军事要册交给了赵侧妃!」

我拭了拭嘴角沁出来的血,问:「爹,我何时将军事要册交给了赵侧妃?」

萧子虚施施然道:「子溪,你午时入宫与赵侧妃见面交谈一事,未时便有人告诉了爹。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冷冷笑道:「兄长,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为何你要陷害于我?」

萧子虚蹙眉,「我何须陷害你?」

我道:「自我回府以来,何时可以靠近父亲,或者是父亲的书房?」

萧子虚一愣,萧夫人也道:「是啊,子溪从未能踏足老爷书房,就是府里的其他人不是常伺候的,也不能够靠近。」

萧如海不能完全相信:「不说那赵侧妃得了你赠的册子的事,便是你与赵侧妃说的什么投名状。为父竟不知,萧家如何遭你厌恶,需要求到赵家人底下求出路!」

我付之一笑,连带着上辈子的悲凉都涌上了心头。

「萧丞相,萧夫人,究竟是几时知道我与萧惜惜错抱之事的呢?真的是去岁么?可当初操作错抱之事的徐姨娘是三年前死的呀!」

此言一出,萧家人的神色迥异。

萧如海冷漠依旧,萧夫人则缓缓侧过脸去,不敢看我。

唯有萧子虚脸色一白,这事儿是他不小心透露给我的。

对于萧家而言,女儿是不是亲生并不重要,最主要的是家族颜面,堂堂丞相竟被一个贱妾戏耍了。

而,萧家养的千金是假,可也是萧家养的,无论如何都可走嫁女通婚这条路。

至于真的,自然也要拿回到手中,静候估价,有备无患啊。

良久之后,萧如海才道:「子溪,可你到底是姓萧,若是因为错抱一事,对父母心存芥蒂,也无须你求人求到赵家门下。」

我静看着萧如海,道:「我不是求到赵家门下,我求的是天家。」

「天家?」萧如海重念一句,揪着我的手腕,迫使我直视他,「原来你是想入宫坐上凤位!」

「燕王、楚王,哪怕是夏王,这三大藩王哪一个不比如今天家强势,为父替你苦心择选,你倒好,竟敢自己去寻天家这一出路!」

萧如海想必是气急了,否则他怎会承认当朝丞相竟与几位藩王勾结,意图将现在天家拉下皇位。

我失笑了一阵,才问:「爹,究竟把我当作女儿,还是奇货可居的物件?」

萧如海回答:「奇货可居?也是你的福气!」

那真的是福气?还是我的孽因?

李家爹娘没有因恨而害死我,可我的亲生父母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只要有利于萧家,都会将我交出去。

我姓萧,才是最大的孽因吧。

37

我被囚了起来。

一如我夫君战死沙场,儿子被诬投敌,女儿被逼和亲后,萧家在把我献出去之前,也是把我囚在了桐院。

与前世不同,是早了十余年,我不必再经历多一次家破人亡。

重活一世,我到底看清了上一世没能看清的人与事儿。

萧子虚来探望,见我病得形销骨立,不忍地劝说:「妹妹,你就对父亲认个错吧,你到底给了赵家什么东西?」

我恹恹一笑,「你很想知道么,我偏不告诉你。」

萧子虚痛心道:「妹妹,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我忽然问:「庄王和萧惜惜是否安然到了黔州?」

萧子虚脸色一白,才道:「他们一家人都到了。」

我笑了,「真好,一家三代到底有团聚那一日,也算是萧家的恩典了。」

萧子虚终于不再问了。

38

王滔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见我一面。

我病得起不来身,王滔素来严肃的脸上带着少有温和,问:「你不是答应过我,就算自己是被困樊笼,也要靠自己杀出去么?」

我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王滔说:「新皇登基,皇后娘娘招募女官,命世家贵女入宫甄选,你受我所荐,已经上了名单。」

这句话,宛如天籁。

王滔走后不久,宫里特意派天使传旨,要命我入宫。

萧如海拦住了天使,道:「小女分明病入膏肓,对此实在无福消受。」

话还没说完,萧夫人却领着我直径到了前厅,萧如海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

他作为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几时被人这样打脸过,那人竟还是他的夫人。

萧如海不再顾及其他,沉声命仆人把大门锁起来,连带着天使一伙人也被关在了府内。

天使愤懑道:「萧丞相究竟是何意!莫非是要抗旨不成!」

萧如海面色阴沉,朝天使作揖:「臣非抗旨,只是在料理家务事。」

说罢,竟命人要将我押回去。

萧夫人挡在我身前,怒斥道:「我看谁人敢!」

萧如海蹙眉,「夫人!你当真要为了这个孽障,置我们萧家于不顾?」

萧夫人分毫不退,道:「孽障?萧惜惜是错抱的,你骂她是孽障,可子溪是你我亲生,你仍骂她是孽障,我竟不知我十月怀胎与十五年精心爱护之女,在你眼中皆是孽障!」

萧如海劝说道:「夫人,今日你若放她,明日我们萧家便会大难临头!」

萧夫人一僵,回眸看了我一眼,摇头坚定道:「子溪流落在外十五年,焉能祸害萧家。惜惜,她已经去了,你莫想要再害我这个女儿!」

萧如海还想阻拦,不料,府邸门口传来叩门声,依稀还能听见是一队兵马靠近的脚步声。

门外人呐喊:「羽林卫统兵与大理寺少卿在此,请萧丞相开门一见!」

39

羽林卫统兵是赵皇后的弟弟,大理寺少卿便是……郭照。

萧如海面色极难看,回头望向我,眼中透出阴狠,随即在府内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柄刀,一手猛然拨开萧夫人,一手立刻挥刀朝我劈来。

我躲避不及,索性闭上了眼,耳边除了萧夫人的尖叫,就是刀挥下的风声!

岂料,刀锋相撞铮铮作响,再睁眼,萧子虚提着一柄刀挡住萧如海。

可那刀挥得极狠,刀尾割破了萧子虚的肩膀,鲜血迅速染红了肩上的衣料。

萧子虚艰难抵挡,唤了句:「父亲……」

萧如海无奈,将刀一收,背过身躯,怒吼一句:「都给我滚!」

天使已经打开了萧家的大门,门口果然立着一队甲胄兵器俱全的人马,一时间气势迫人。

萧如海不再看我,面对赵统兵与郭照的行礼,半分好脸色都不给,只道:「皇后对我萧家的家务事当真是操心,竟命兵马来我府上抢人!」

赵统兵嘿嘿一笑,「皇后娘娘才无如此闲心,末将乃是奉陛下旨意,来请萧丞相到宫中一聚,聊聊那些通到契丹的书信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如海面不改色,目光扫过别过头去的萧夫人、受伤跪地的萧子虚,最后停在了我的身上,终于是一言不发,与赵统兵一同离去。

这场景何其相熟。

前世,我被燕珣一道圣旨下来要求入宫时,我也是沉默地将目光一一扫过萧家的人,半点愧色也无的萧如海,自顾抹泪的萧夫人,以及不敢直视我的萧子虚……

最后,我只能与天使一同离去。

萧如海,我无心害你,而你却祸害我至深!

因果报应,终是不会饶过你!

40

郭照一步步走近我,我抬眸,心中唏嘘。

郭照眼底强忍许多情愫,不由分说地横抱起我,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带离了萧府。

萧夫人阻住了萧子虚,萧子虚紧握拳头,不知是否后悔。

郭照将我抱到了马车上,王滔一把掀开车帘,接过我后,问:「你究竟是何病?」

我不是病,是萧如海给我下了毒,身子会一日日虚弱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在睡梦里。

萧夫人获知后,便瞒着萧如海,停了我的药。

否则,我早带着萧如海的秘密,悄无声息地死去。

宫中太医帮我诊断后,无一不是面露难色,直言开药也不过是延缓毒性发作罢了。

赵皇后来探望我,愧疚道:「早知如此,我便不该疑你。自你离宫之后,我听说你被囚一事,才恍然你送的军师要册并不简单。陛下命人细查,才发现那册中竟靠装裱掩饰,藏匿着萧如海同契丹、诸多藩王的往来密信。」

那军事要册确实不是我盗的,交给我的人,是那日离开京城的李懒汉。

他拉走李家婆娘时,暗暗地往我的宽袖中塞入一物,那便是军事要册。

李家爹娘在萧家住过近一年,他们自有办法在这段时间内摸清楚了萧如海书房的布局,再偷偷盗出了那军事要册。

我只当那是能叫赵家在战场上打赢燕珣的一个筹码,便递给了赵皇后,以此想换自己的一条出路。

没承想,竟能阴差阳错成了萧如海的夺命符。

41

我在病榻上,按照前世记忆,艰难写下了关于燕珣接下来的行军路线和布局策略,然后交给了赵皇后。

赵家每一次都精准地打在了燕家行军的七寸上,打得燕珣节节败退,燕珣最后只能仓皇北顾。

战局时间不长,燕王军队损耗极大,逐渐叫军中的契丹骑兵逐渐不满。

在一次关口的拉锯战中,燕珣与契丹产生了分歧。

契丹骑兵不顾战局,直接扬长而去。

只剩下燕王军队负隅顽抗,最后自然是败了。

我的身体越发虚弱,唯有听见一次次的捷报,才会有露出一丝笑意。

郭照日日来探望我,隔着帷幔,与我念战事捷报。

一日,他念完捷报后,起身告辞,却没得我的回应,忙拉开了帷幔,方见我笑吟吟地望着他。

「你……」

「郭大人,莫非觉得不穿那身黑衣,我便认不出你?」

郭照笑了,自此不再隔着帷幔与我说话。

「你究竟为何扮作黑衣人,日日潜入我的闺房?」

郭照耳廓都红了,不敢看我,道:「燕王之野心,并非无人察觉。太子信任三皇子,我乃三皇子伴读,便得了暗中监察百官之职。前后几次……多有冒犯,可主要也是为了打探萧如海通敌之事。」

原来如此,前世与今生一开始便有了不同。

说话间,我只觉好似回到了前世。

新婚燕尔之时,郭照在案前提笔临帖或是处理公务,我则在一旁作针黹女红,俨然岁月静好。

过了一二年,我们有了长子。

长子活泼,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满院子撒欢儿。

郭照忙完公务之后,会把长子举过肩膀,父子二人一同嬉笑。

又过了一二年,我生下了长女,大夫说我伤了身子,今后子嗣艰难。

郭照安慰我,一子一女正好凑齐好字,今后族中婆母来信,郭照都替我回了。

我们一家四口,在周焱刺史府内过了快十年的春秋,没等来朝廷升迁的诏书,却等来了燕珣劝降的书信。

郭照不愿叛国,奈何朝廷羸弱,天下藩王混战已久,他一人之力护一州百姓安全能到几时。

郭照降了燕珣,燕珣于京都登基后,以他归顺献城有功,封了郭照二品御奉大夫。

我们一家进了京,也是时隔多年才能在宫宴上见到燕珣。

燕珣一见我,失神之下打碎了手中杯。

许多人齐齐下跪,我跪在其中,那时还不明发生了何事。

此后,郭照不再让我进宫。

我的娘家父兄明明是最早降了燕珣,却连遭贬斥。

萧惜惜也因善妒,幽居别宫,差点被废了后位。

因我也是萧家人,为了避祸,郭照辞去京中要职,准备归乡。

燕珣不允,还是让他去了北面守一军事要塞。

郭照漏夜携全家,好似逃地前往北面就职。

之后安然过了五六年,一朝契丹入侵,郭照苦守城池数月,城中军民已把草根树皮马革等物悉数吃尽,而朝廷无半分响应,援军更是无影。

城破前一日,郭照将我与女儿送上了马车。

第二日,他便自刎殉节。

我去求援的长子过了月余,传来他被诬叛国,他最后是死在自己人手中的惨事。

我们母女被萧家收留,燕珣没有追责我们,却命长女以公主之名和亲契丹。

女儿临行前,穿着嫁衣红着眼眶朝我拜别。

她的死讯传来时,我几乎要昏死过去。

送亲的将领皆是身经百战,怎叫区区马匪袭击得了,只教我的女儿枉死!

全家只活下来我一人,我的夫君和儿女用性命护我到了最后,到底不能叫我白白活着啊。

燕珣掳我入宫,说什么当初他被骗了,自始至终要娶的人只有我,我才是他心目中的皇后!

就为了他一己之私,我的夫君儿女死得那么惨。

他们都死了,燕珣凭什么活着!

我亲手刺死了燕珣,他发出痛苦的呜咽,一双眼睛睁得极大,血流满了整个混乱肮脏的床榻。

「燕珣,你谋朝篡位,大骂前朝天子无能,致使奸佞横行,山河飘零。可到头来,你又算是什么好东西!」

「你害死我夫君与儿女,只为霸占臣下之妻,此等枉顾人伦泯灭人性的君王,当真是死不足惜!」

「你死后,世人只会痛骂你罄竹难书的恶行,你还妄想称帝作王,人皮之下,分明就是一禽兽贼子!」

燕珣死前,还想抓住我,我立在一旁冷冷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死在与臣妻厮混的龙榻之上,事迹堪比纣桀,碧落黄泉他都别想洗干净骂名!

我心情出奇轻松,一身寝衣都是燕珣的血。

当我独自走出了宫殿时,身后徒留宫人的奔走与惊呼。

我终是走出了燕珣身死的大殿,才把簪子狠狠捅入了自己的心口。

我要死,也绝不要与燕珣死在一处儿。

42

一片混沌中,我听见了郭照的声音,睁开眼,果真见到年轻时的他。

他见我醒了,甚是欢喜,忙叫太医上前察看。

太医无奈道:「萧小姐之毒实在无解,前几日容光焕发,极可能是回光返照。」

这毒并不煎熬或是痛苦,只是能叫我感受到自己生命一点点地逝去。

郭照哽咽:「子溪,何故我们缘分如此之浅?」

浅么?

前一世虽未走到白发,可到底是儿女绕膝,琴瑟和鸣。

这一世,我恐再连累他,从未与他有半分亲近。

「阿照,」我哑声唤他,郭照一愣,忙蹲下身来,「前世,我依言好好活下去了。奈何苍天不公,叫燕珣恶事做尽,无人奈他何,可我……仍替你们报仇了!」

「今世,我却未能亲手再杀了他,可也要叫他绝不能再染指那心心念念的帝王宝座……」

「阿照,今世换我求你……好好活下去。」

天黑了,我耳边传来儿女唤我的声音。

他们也在等我呀。

番外*赵皇后:

萧小姐殁了,不久,丞相府便倒台了。

萧如海罪证确凿,被判处斩,其余人虽未被定罪,却也被下旨萧氏一族永不得归京。

萧子虚曾是京中有名的才俊,与郭照是挚友。

临行前,郭照前去送别,更是与萧夫人对换了生辰帖,从此立誓终身不娶。

陛下召见郭照时,直言:「萧小姐于社稷有功,区区薄名,也需叫世人知她之大义。」

之后,便追封了萧子溪为镇国夫人。

大义么?

确实,若非萧小姐的那份军事要册,焉能揭发一朝丞相企图颠覆我朝。

萧小姐初衷或许并非为此,可确实因她救了许多人,譬如我与陛下。

陛下下了朝,来到我宫中,有些伤感与唏嘘,蓦然问我:「皇后,你可信人会有前世今生?」

前世今生?

我有一瞬恍惚,有一幕生离死别浮现灵台,心中从未有过的悲怆难过起来。

见我不适,陛下忙命太医前来。

太医诊脉后,道我已有孕在身。

陛下大喜,紧紧握住我的手,道:「皇后辛苦,待到赵家军凯旋归京那日,朕必大加封赏。」

我忙拒绝:「陛下,臣妾与赵家对陛下效忠实属本分,岂能大加封赏。」

权倾朝野的萧如海刚刚伏诛,我哪里敢在陛下面前替家族争这争那。

陛下却道:「皇后待朕真心,前世今生都是一样的,朕岂会疑心。」

我一时语噎,忽而又笑了出来。

陛下揽着我,我将头枕在陛下肩上。

「今日我见郭照,他自萧子溪死后,忽然忆起了一段前世之事,与朕吐露前世我朝后续十余年之大变。其中不乏他与萧子溪结为夫妻后,却因战乱天人永隔之痛。他劝朕,势必要珍惜眼前真心人。」

我想起,那一幕生离死别,追问:「陛下,郭照所述故事中可有你我?」

陛下点头:「如今想来,还觉森森冷汗,皇后竟为了救朕,亲自披甲力战叛军……皇后,朕实在是有负于你。」

竟是真的!

「那陛下,您呢?」

陛下苦笑一声,「前世种种,皆因故而有所变。皇后只需知,今生朕为了皇后,也为万民,势必要成为明君才行。」

我依靠在陛下怀中,心中跌宕,幸而有可重来弥补之机缘。

八个月之后,我诞下了皇长女。

我的父兄在前线也带来了好消息,谋反的燕珣最终兵败被俘。

朝中虽多褒奖我父兄作战之功,实则若非郭照担任军师,一路照他的计策,还不知讨伐那燕贼,要讨到何年月。

燕珣是有几分骨气的人,本以为他会自戕,未曾想郭照竟能把他全须全尾地押解回了京中。

许多臣子都奏请将他凌迟处死。

可郭照一反常态,力保燕珣不死。

陛下问他为何?

郭照说:「燕珣若死了,岂不是脏了子溪轮回的路。」

陛下见他如此执着,换了个死囚替燕珣去受凌迟之刑。

燕珣落到了郭照手里,估计下半辈子绝不会好过。

之后的数十年,郭照成了朝中的脊梁骨,西北的夏王、南方的楚王,还有江南的世家大族,但凡有一个心存不轨,蠢蠢欲动的,都叫郭照派兵征讨,打得服服帖帖。

连带着北面的契丹也被收拾老实了。

我赵家渐渐也交出了兵权,我父南征北战数十年,没见过谁打仗比郭照还猛的。

他老人家夸起郭照来,只恨他不是自己的亲儿子。

父母也动过嫁女的心思,可郭照还没拒绝,我先把母家叫到宫里,直接驳了这个主意。

我朝,谁人不知邢国公郭定方与已故的镇国夫人萧氏二人情深似海。

郭照宁愿给自己配了个阴婚,也绝不再娶妻纳妾。

世人都说,钟情不过郭定方。

连我的皇长女在少女怀春的时候,也曾感慨,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再后来,我和陛下都老了,郭照因四处征战一身病痛,不再上朝。

陛下亲自到他的官邸探望,郭照仍旧对萧小姐念念不忘,求陛下在他死后将他们二人合葬。

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郭照死后,陛下遣两位皇子扶灵下葬,京中送行之人多到排到了城外数百里,还有许多是外地过来吊唁。

我记得前面那一世,郭照守护的是一州百姓,而今世,守护的却是天下大多的百姓。

我亲自前往慈恩寺,替这两人立了联名的牌位,心中诚心恳求。

凭二人两世功德,还他们下一世能够夫妻团聚,一生无虞吧。

番外*燕珣

黄泉旁,活着一个人。

说是人,却状如恶鬼。

说是鬼,他却还有副凡胎肉体。

反正人不人鬼不鬼的。

问他叫什么,他却倨傲得很,蔑视问他的鬼魂,「已死之人不配知道本王的名讳。」

此时,守在黄泉的鬼差常常会给他一鞭,打得他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有贪婪的恶鬼想上前撕咬,却被他周围的结界反弹出去。

鬼差呵斥住恶鬼,对着他,嘲讽道:「一个暴君居然还能长生不死。」

恶鬼被鬼差踩在脚下,发出刺耳的尖叫:「长生不死又怎么样,他在此处三十年了,分明是生不如死!」

他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地府的上空,那是漆黑一片,无星无月,更无一丝温暖的阳光。

周遭只有血腥与恐怖,永无宁日。

三十年后的一日,黄泉旁来了一个老者,周身戴泽,是功德极为深厚之人。

鬼差诧异,此人原本不必过黄泉,本该到天上去的,怎么还要选择入凡尘轮回。

老者行至他的结界之外,问:「燕王可好?」

他本蹲坐在地,听询问,顿时头疼欲裂,挣扎半日,才记起凡尘的名讳。

他叫燕珣。

第一世,萧子溪早年在众人中并不起眼,不及萧惜惜娇美高贵,萧家之人对她的态度也极为冷淡。

燕珣并不在意错抱之事,娶萧惜惜,明显比她更有价值。

十年夫妻,萧惜惜膝下无所出,竟连他妾室生子也需安排到他处去养着。

待到他登上大宝,也越发难忍萧皇后的善妒。

可他的帝位还需要萧如海作为前朝丞相在前朝斡旋,难忍也需得忍着。

直到那日,郭照携家眷入宫中赴宴,偏偏叫他一眼瞧见了久违的萧子溪。

十年间,她不是变得极美,而是与郭照相视,那眸中仰慕与柔情,足够叫他心中悔悟。

那才是妻,那才是爱。

若是当初,他娶的是她,她会不会用同样的眼神看向自己。

燕珣得了心魇般,在他的嫔妃宫女中,寻找那种眼神,无一不是虚伪谄媚,或是畏惧敬重……

他已经是帝王了,为何连一个相同眼神的女人都找不到?

郭照不愧是他曾经的至交,不知何时察觉出了帝王心思,主动辞官要远离京城。

燕珣自然不放,可他还是把郭照放离了京城。

五年后,萧丞相老了,他的庶长子也开始涉及政事,是时候将萧家算算当年嫁假千金的旧账了。

燕珣还是除掉郭照,连他的子女,一并残忍又血腥地除掉了。

全然不顾当日之谊,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

他幼时在山中打猎,见过猴群中新的猴王,为让雌猴生下自己的骨血,也是除掉了原来的猴崽子。

人和禽兽或许没有区别,他要的不过就是萧子溪。

萧子溪温顺谦柔,是他没尝试过的滋味。

可他没想到,这样的弱女子竟也敢弑君!

萧子溪眼中的凌厉和仇恨,那也是他从未见到的。

他死前想拉住她的手,碧落黄泉也要和她一起去。

可萧子溪还是走了。

第二世,燕珣没有前世记忆,只觉得萧家的真千金,貌不惊人可博弈精湛,出身乡野却是心比天高,所居之地竟唤桐院。

她和他一个藩王世子一般,有着超过常人的野心。

他是越看越喜欢。

妻子可以不必貌美,但她会懂他,她可以站在他的身侧,做他的皇后。

可惜,那昏碌皇帝老儿居然搅乱了时局。

天家与萧家的联姻,也是间接断了燕王府娶萧家女儿的机会。

萧如海这只老狐狸又极其精明,深谙皇帝是让他在天家与燕王府间择选,便说什么都不肯把他女儿嫁入燕王府。

萧子溪也很聪明,无论他如何示好,她都不肯将真心显露半分。

时局很快叫燕王府不得已需立刻逃离京城,从此与她便真的天各一方了。

他本以为只要打入京城,无论萧子溪婚否,绑,他都要将她绑回身侧。

可她死了,死在了萧家人的手上。

收到探子的消息时,他怒得拔刀砍翻了面前的长案。

心中宛如北境旷野,空荡寂寥。

天大地大,再无萧子溪罢了。

自此,他的军中也开始显露出了颓势,战一场场地打,却又一战战地输。

当郭照领军来到阵前,那场战才成了最后一役。

「郭照,昔日之友成为阶下囚,你可觉痛快?」

郭照神情晦默,眸子里藏着杀机,「比起你前世屠挚友,掳友妻,今世我报仇雪耻,自是痛快!」

他没有前世之记忆,自然听不明白。

可他知道,早在他起兵前,郭照便已选择了天家的太子,也是如今的新帝。

从一开始,他们便已不是挚友。

可郭照到底没有杀自己,反而把自己困在了佛寺中。

更寻来诸多修行之人,对自己施法过。

一日眩晕之后,他便发现自己出现在了此间地狱。

老者见他恢复回忆,笑说:「我要去下一世,特来探望,见你在此,无比幸哉。」

燕珣惨笑数声,「你用位列仙班的机会,困我在此,就是要我一遍遍看着你与她相聚。你这一生前缘未聚,她早就去了轮回,你们还有下一世!」

老者沉吟,「不错,你不配踏入轮回,亦是不配再见她。」

燕珣摇头,「郭照,你放过本王,本王不要再困在此处!」

老者冷哼,「在一世,你杀我,杀我子女,又辱我妻时,怎没想到报应自尝!」

燕珣蓦然道:「本王是王,我最初该娶的人就应是她!这世道,弱肉强食,郭照是你护不住妻儿,有何资格责怪本王!」

老者怅然一笑,「我负我妻,自有轮回弥补一日。可燕珣,你除了我一家的血债,更是欠下这世间诸多罪孽,仅凭此,便足以在这无边地狱继续煎熬。」

老者走了,燕珣仍被困在结界内,动弹不得。

三年后,有一华服女子经过黄泉。

燕珣隔着许远,便在呼唤:「萧子溪!」

华服女子蓦然回首,还是经年模样,气质却大不相同。

她身上着的是皇室的入殓的服饰,繁复华贵。

女子道:「燕王,此一生我是皇长女,应唤本宫一声公主。」

燕珣痛快笑道:「原是如此,公主见郭君老矣,不敢相认,可痛心否?」

女子不悲不怒,答:「下一世,他比我快一步,我又有何悲何哀?」

「唯愿君候妾,终有长相守。」

燕珣终是无可奈何,甚至乞求起来。

「子溪,你走后,可否求郭照,在若干年后,给本王一个弥补之机。」

女子冷冷瞥他,悲怆道:「我的儿女用轮回之缘,换来了我与郭照重生,我尚未能如愿再杀你一遍。燕王,你说,你配有弥补之机?」

「燕珣,你这二世作孽无数,那便该在这地府中继续受刑,待何时填满得了你两世之恶,再来和我谈弥补二字。」

随后,女子亲口下咒:「燕珣,我愿你在这地府,六道不入,不死不灭,无亲无故,无忧无爱。」

说完,女子无情转身,踱步过了奈何桥。

燕珣周遭结界之力骤然破碎,无数恶鬼争相扑咬而上。

那惨声终无传出地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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