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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凌波不过横塘路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534 更新:2026-06-09 11:13:54

凌波不过横塘路

凤临天下:美强女主不好惹

「你运气好,我府里正缺一条狗。」

赵沉礼将鞋踩在我脸上,给我改名叫石头。

他以为他捡了个干白活的杀手,殊不知,这只是我复仇的第一步。

赵沉礼啊,你不知道我为了走到今天,走到你面前,用了多久的时间,付出了多少努力。

我怎么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呢?

1

三个月前。

名不见经传的谢琅只凭一个人,拿着一个死士名簿,遣散了三朝元老赵沉礼众多的死士。

余下不愿走的,也被他杀了。

赵沉礼一夜之间失去了大多可用之人,气得大发雷霆,在天机阁匿名悬赏一万两,要谢琅的头。

我便在这时女扮男装,绕开天机阁私下将谢琅人头送到赵沉礼手上。

「天机阁难混,还请大人为我谋个前程。」我笑着讨好处。

赵沉礼将家传宝剑送与我,并承诺会想办法让我离开天机阁,到他赵家一展拳脚。

不承想,三日后,我就被天机阁阁主灌了奇毒,作为一份顺水人情送给了赵沉礼。

毒发之时,蚀骨灼心,只欲速死。

赵沉礼却把玩着他失而复得的祖传宝剑,满脸笑意地坐在我面前。

他的一只脚踩在我头上。

「一个女人,也学男人做杀手?还敢来威胁我?」

他拔剑出鞘,剑尖在我的脸上轻轻划过,在喉咙处盘桓了一会儿,便一路向下,挑开了我的衣带。

我的肉体展现在他面前,他的目光冰冷刺骨,比万箭穿心更毒。

我拱了拱头,想要起身,却只能像烂泥一样瘫着。

「想要解药吗?」

月光下,赵沉礼将剑放在一边,拿起一个小白瓷瓶。

他的语气仍然十分温和有礼,同白日并无二致。

我疼得五脏搅散,心神难宁,半晌才含泪吐出三个字。

「求、求您。」

「求我?」

他将脚抬起来半寸,示意我去舔他的鞋底。

我闭上满是恨意的双眼,艰难地伸头。

他却狠狠一脚径直踩在我脸上。

「你运气好,我府里正缺一条狗。」

他笑着从白瓷瓶里拿出一颗解药扔在地上,我立刻像狗一样扑过去,哆哆嗦嗦地将解药塞进嘴里。

「每个月都需要一颗。我不给,你就会死,知道了吗?」

「是。」我忍痛答道。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赵沉礼问。

「柳黛时。」

「待时?」

赵沉礼笑着摇摇头。

「一条狗是不用等待时机的,以后你就叫石头吧。」

「是,石头知道了。」

此刻毒已解了几分,我端正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答道。

「你倒是乖觉。」

赵沉礼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阔步走出去。

我一直垂着头,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踉跄着爬起来。

望着这四方的院子,我心中激动难平。

我成功了,师父。

我走进了赵沉礼的宅子。

被一百多甲士守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金汤一般的赵府,如今要从内里开始溃烂了。

2

「记住。男人不会轻易送给别人值钱的东西,除非他能确保东西和人都会回到自己家。」

拿到赵沉礼的剑时,我就想到了师父说过的话。

那时我十二岁,很多话都听不懂,只知道花一样的美男子板起脸来竟如此可怕。

便是再舍不得,也不得不将铁牛送我的小银哨子还了回去。

还被师父罚了一天的马步。

呜呜呜,得不偿失。

3

为了掩人耳目,赵沉礼让我换回女装,以西席的身份住进后院,给他的小女儿教授武功。

后院里全是女人,入夜落锁之后,便再无甲士轮番看守。

我得以轻松地寻到主母沈玉树的住处。

沈家与赵家积怨已久。

沈玉树的母亲沈芝兰是威名赫赫的镇南将军,英姿飒爽,名动京都。

彼时无数儿郎做梦都想娶她这样的女人。

还只是御前弄臣的赵沉礼自然也在其中。

但不同于旁人,他向沈家求娶不成,就四处抹黑沈芝兰。

说她与部下四处苟且,说她靠床上功夫当的将军,说她不是在外征战,而是身怀六甲,为了掩人耳目,偷偷去边关产子……

一系列的恶语中伤并没有使沈芝兰下嫁给赵沉礼,反而让她找到了始终相信、支持她的相公。

二人联手教训了赵沉礼一番,没想到却埋下祸根。

赵沉礼一路逢迎圣意,竟官至宰相,授紫金光禄大夫,兼太子太傅。

权倾朝野之后,他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沈家。

沈芝兰已经战死,他便害死了沈芝兰的夫君,又设计陷害,杀了沈家十几口。

眼看着沈家要遭灭顶之灾,沈芝兰的独女沈玉树只得站出来牺牲自己,做了赵沉礼的继室。

一场血雨腥风才稍稍平息。

但沈玉树并不受宠。

她更像是一个得不到的玩偶的替代品。

一个退而求其次的妥协。

赵沉礼不遗余力地发泄着他的愤怒和怨恨。

新婚宴尔,他便以平妻之礼将一个秦淮河的妓女陈婉娘迎回家。

之后便宠妾灭妻,到了人尽可知的地步。

是以陈婉娘有二子一女,都留在身边,亲自扶养长大。

沈玉树却只有一个女儿,还被当作联姻的筹码,远嫁蒙古。

就连名字,都起得十分刻薄。

叫赵长恨。

我这次带来的便是赵长恨的贴身玉佩。

沈玉树古井无波的神色陡然变了。

那死寂的鱼目眼珠迸发出杀意,瞬间席卷四周。

「你是来威胁我的?」

她神情冷厉,满脸都写着你若是敢动她一根汗毛,我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我立刻摊开手。

「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照顾。」

「她在哪?」

「好好的在蒙古。」

沈玉树不再说话,而是敛了神色漠然看我。

一瞬间,又恢复了青灯古佛的寂灭。

我只得继续开口。

「听闻沈小姐颇有先母遗风,一杆红缨枪使得出神入化,次次比武拿头筹。」

我试着唤起她少时鲜衣怒马的回忆,得到的只有一片沉默。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遗憾。

我不知她为何如此,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发问。

「你蛰伏在此,隐忍多年,难道只是想要苟且此生吗?」

「你不想换个活法吗?」

「你不想带着女儿,去看天地广阔,逍遥此生吗?」

我一连问了许多,沈玉树却始终无动于衷。

「天色晚了,姑娘请回吧。」

她平静地送客。

我极不甘心地起身,磨磨蹭蹭地向外挪了两步,忽然回身向沈玉树打了一拳。

沈玉树侧身轻巧躲开,我再跟一腿,她单手抵住我腿,脚踏桌面,借力而上。

我足尖轻点,与她连过几十招,打得难分难舍,不分伯仲。

「沈小姐身手矫健,并无半分僵硬,可见时时练习,静待时机。」我趁机说道。

沈玉树自觉失态,陡然收了招式,重又坐回桌前,仍旧坚持送客。

我静静站在她面前,想要从那张漠然的脸上看出几分不甘。

但她却吹熄了灯。

我站在黑暗中,与她无声对峙。

天快破晓时,她终于开口。

「姑娘尚且自身难保,如何助我?」

「前路凶险,我无从保证。我只说一件事,你我或许会死,但长恨一定平安无虞。」

「我有赵沉礼的罪证,足够让他人头落地。」沈玉树笃声道。

我眼前一亮,心中好似惊涛拍岸。

「你……」

「我要先见到长恨平安归来。」

4

「很多女人的一生像是捆在绳上的蚂蚱,总是困在四方的宅子里,本事无处施展不说,日子过得好坏,全凭夫君垂怜。」

「这不公平。」

十三岁时,我发现师父表面严厉,实际心肠很软。

我懒得练功,便总是拽他的衣角,勾他的脖子,撒娇躲懒。

他便如此说。

他给我讲沈芝兰的故事,他说女子从来不该屈居内宅之中、男子之下。

「那女子应该怎么样呢?」

我趴在师父腿上,懵懂地问。

「要自立自强,不要让别的男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要按你自己的想法去做。」

师父漆黑的眸子深深望着我一字一顿道。

「那我明天不想扎马步了。」

「柳—黛—时—」

「我错了……」

5

我用左手写了封信,将赵沉礼有外室子的消息捅给了陈婉娘。

当晚我换上夜行衣,趴在陈婉娘的屋顶。

「到了以后全部杀掉,一个不留,务必伪装成强盗抢劫!」

陈婉娘将一千两的银票一撕为二,给了心腹一半,自己留下另一半。

「放心,定不叫那小子活着。」手下信誓旦旦地保证。

但他根本做不到。

因为他刚一出府,就被师父留给我的晖竹、晖兰抓住了。

他们将半张银票送回来,并以他的身份给陈婉娘递了消息。

「戒备森严,无法靠近,另请高手。」

于是陈婉娘在子夜时分悄悄来到了我的房间。

「我要一千两现银,还要做赌坊的东家,参与经营,每年分润三成。」

我向陈婉娘狮子大开口。

她气得将我桌上仅有的一个茶壶和一只碗都摔碎在地上,还要伸手打我。

我抬手箍住她柔弱无力的小细胳膊。

「您尽可以再大点声,让人听见了,好请赵老爷来。」

陈婉娘的咒骂戛然而止,像是吃了哑药一般,只是恶狠狠地瞪着我。

「此事我不知道便算了,我如今知道了,您怕是不得不依我了。」

我面无表情地抬眸,学着赵沉礼的样子,对陈婉娘微微一笑。

「你若是不依我,我就将此事告诉赵老爷,到时候,你就再也没有机会弄死那个外室子了。」

「你放手。」陈婉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

我不放。

「我给你!给你!都给你!只要你把他给我弄死!」陈婉娘答应道。

我松开手,她带着我去屋里取了一整箱白花花的银子,又匆匆进屋拿了什么。

「这个也是给你的。」

她说着,将一个浸满了盐的湿棉布狠狠按在我肩膀的伤口上。

那是被赵沉礼用剑划的。

疼痛在身体上炸裂,我双目冰冷地望着陈婉娘。

「我自小受天机阁训练,杀人的事,没有人会比我做得更好。」

「那,那就有劳了。」

陈婉娘的脸色微僵,显然被吓到了。

「带路吧。」

我接过陈婉娘给我的剑,后者带我穿过府中的密道,来到京都最繁华的青楼。

这里就是陈婉娘为京都达官贵人拉皮条的地方。

输送利益,交换情报,卖官鬻爵都在这里,由陈婉娘帮着赵沉礼进行。

如今,我也在这里了。

……

我穿上夜行衣,从青楼离开,立刻联系了晖竹、晖兰,让他们拿着师父的信物去找九王爷,让他想办法将赵长恨接回来。

要快。

交代完毕,我去杀了赵沉礼的外室子,还十分「不小心地」在现场留下了一点陈婉娘独有的香粉。

提着人头回来的时候,陈婉娘吓了一跳,继而狂喜。

她笑得十分畅快,同时反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就凭你一个下贱东西,也敢来讹我?」

她完全变脸了。

「你杀了赵沉礼的儿子,若是他知道了,你猜你会是怎么个死法?」

我猜是俱五刑。

活着的时候,挖眼、割舌、切耳,砍断四肢……

他曾用在沈玉树的父亲身上,也曾用在我的父亲身上。

还有师父的父亲。

如果,行差踏错的话,或许……也会有我。

6

「记住,任何人答应你的事都不算数,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才算数。」

陈婉娘毁约的时候,我立刻想到了师父。

十四岁时,他说好了带我去逛元宵灯会。

我的心上长了草一般,吃饭的时候想灯会,练功的时候想灯会,做梦都是和师父一起逛灯会。

我还选好了奇丑无比的夜叉的面具,盼着灯会时给师父戴在脸上,好让他这个清艳无双的美男子也吃一回瘪。

但是师父突然说不去了。

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在他屋外哭了一晚上,他都没开门看我一眼。

「臭师父!坏师父!狗屁师父!」

我气得将面具摔碎在地上,自己做主,连夜跑下山去。

谁知夜路难行,我崴了腿,疼得拖着半条腿走路,又被饿狼盯上。

一连杀了二十多只狼之后,我已经筋疲力尽,只觉得求生无路。

这时师父来了。

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狼狈。

素日里锦绣堆叠的人,举手投足都是清贵之气的师父,那时衣衫散乱,鞋袜俱已不见。

他哼着摇篮曲,背着我,赤足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带我回家。

院子里已经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

我摔坏的夜叉面具,也被他粘好了。

他说:「是我错了,就算所有人说的话都可以不算数,至少,我答应你的事,要算数。」

7

我将一千两的现银给了沈玉树,她拿去打通关节,请大管家为她女儿说些好话。

大管家笑着拿了钱,却让她自己亲自说。

原来赵沉礼发现了我留下的香粉,气得捏碎了数个杯子。

他恼恨陈婉娘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对他的儿子下杀手!

更恨她如此忤逆自己!

大管家便趁机劝赵沉礼去看看主母,好提醒一下陈婉娘,她还不算是这个府里的正经主子。

这府里还有一位正妻主母呢!

真要论起来,她不过是个妾,主母是可以做主将她发卖出去的。

这么一提醒,赵沉礼忽然记起来,自己多年不曾踏入主母的院子了。

他本想坐坐就走,谁知沈玉树在茶里下了药,他便神志不清地在她屋里昏睡一晚。

第二天早晨,满府的人都看见赵沉礼腰酸背疼地从主母房里出来。

赵家的风向立刻就动摇了。

我正要趁机进行下一步计划,却被赵沉礼叫去。

他要我杀一个人。

「今天晚上会有一队押粮的车往西北走,三天后的晚上,他们会路过秋叶坳,你带着二十个人装成土匪,在那里埋伏,把这个人杀了,将粮都抢走。」

他将一张画像递给我。

是兵部尚书之子许未。

师父曾经教我各地世家谱系,人员、官职、相貌、性情,我全都一一背过。

许未和他的父亲都是九王爷的人。

而赵沉礼要扶持三王爷上位。

他的小女儿,及笄后也将嫁做三王妃。

此刻九王爷远在边疆作战,已有几次连胜的消息传来。

赵沉礼恐他大胜归来,尽收民心,便来一招釜底抽薪,让我去断了他的粮草。

此事实在难办。

我不能把赵沉礼派去跟着我的二十个人都杀了。

也不能真的杀了许未。

最重要的是,赵沉礼让我立刻出发。

没有通风报信的时间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埋伏好,杀敌时一马当先,一剑刺中许未!

鲜血溅了我满脸。

是滚烫的。

对不起。

我在心里对他说道。

回来之后,我连夜走密道找到晖竹、晖兰,让他们立刻去附近的城镇悄悄筹集粮草,送往西北。

我则买了一个精钢枪头,带回府中。

赵沉礼夸我办事利落,给了我很多钱。

但他也故意推迟了给我解药的时间。

他要我痛不欲生,要我始终明白,谁才是主子。

我像狗一样爬到他脚边哀求,他才笑着将解药给我。

同时,也摸了摸我的头。

「乖。」

我几乎要当场掐死他。

但我没有,因为沈玉树来了。

她涂了脂粉,别了一朵秋海棠,对赵沉礼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

我明显看见他怔了怔,眼中情绪翻涌,不是爱,不是恨,而是心酸。

好像终于等到了一条迟来的船。

已经没有意义了,但又忍不住踏上去。

沈玉树带走了他。

此后的每一天,她几乎霸占了他的所有夜晚。

我曾经偷偷劝过她。

「你不用做到这一步的。」

不要这样糟蹋自己。

她笑着摇头。

「我给他下了药,他不行了。日日往我这里来,不过装样子给外人看。」

「噗……」

我俩笑得前仰后合。

可一个月后,我听到了她有孕的消息。

陈婉娘急得团团转,毕竟主母生下来的可是嫡子。

有了嫡子,这偌大的家业,可就不是她儿子们的了。

这几天她自己找人给主母下毒、放火,什么法子都试了,都没有得手。

她只有再来求我。

她要我去打掉沈玉树肚里的孩子。

最好一尸两命,大人、小孩一起弄死。

8

「棋到了这一步,该如何下呢?」

十五岁那年,师父穿一身青碧烟色长袍,头发随意披散。

他身后一株梅花映雪,满是幽香。

我手里捏着黑子,神思却已经飘忽。

目光在棋盘上,在哔叭作响的炭盆里,在窗外的梅枝上,却不敢停留在他身上。

怕被他知道心事。

又怕……他不知。

「取舍,是一辈子的功课。」

他漫不经心地将我的棋子吞掉,目光流转,意有所指。

「若是现在想停下,我可以送你下山。」

下山之后,便不必闻鸡而起,迎着严寒酷暑练功;不必背负血海深仇,卧薪尝胆,命悬一线。

下山之后,便是自由人间。

仗剑纵马,天地任我行。

可下山之后,便是孤身一人,至死都无法再见师父一面。

取舍。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

抄家时,一片慌乱,下人四处奔逃,母亲穿着一件春水绿的袍子,径直走进了井里。

祖母触墙,姐姐自缢。

唯有姨娘拉着我的手,我们一步一步走到麻木,走到脚底磨出血,走到恶臭又昏暗的牢房。

往事历历在目,如何能舍呢?

那能舍的,便是自己了。

相思也好,自由也罢,对我这种人来说,只能期盼下辈子了。

9

我逼着陈婉娘写了契书。

成为赌坊的东家之后,我让陈婉娘陪我去看了看,装模作样地问了问每日的进账,雇了多少人。

其实是在找账簿。

陈婉娘为人泼辣,但不是没有脑子。

她杀了赵沉礼的儿子,他都不敢动她,不只是因为她得力,能办事。

更因为她有后手。

我想她一定有赵沉礼的把柄。

很可能就是她这些年帮助赵沉礼卖官鬻爵,勾结朋党的记录账簿。

青楼人多眼杂,不适合藏。

家里都是赵沉礼的甲士,更不适合。

唯有赌坊平时就有大笔的金钱往来,一定有一个十分安全的金库。

加之这里是陈婉娘一手建成,打手们也都是陈婉娘亲自挑选,对她十分忠心。

如果有账簿,一定会被放在这里。

「拿着你的黑钱,死回去吧!」

陈婉娘黑着脸将一个兜子塞进我手里,使劲将我往回拽,要我赶紧回家办事。

我不动弹,只是掂了掂手里的钱。

「差二两。」

「一日五十两银子还不够,你拿那么多钱,小心没命花!」

陈婉娘恶狠狠地骂我,大力地推搡我,但我站定不动。

「说好了三成,就是三成。」

「好你个贱蹄子!」

陈婉娘将她刚刚偷藏的二两银子狠狠朝我砸过来,我伸手接住,拿到鼻尖嗅了嗅,露出一个痴迷的神情。

「走吧。」

我笑着朝陈婉娘弯了弯腰,做出个「请」的手势。

陈婉娘先一步走入密道,到府之后,我当着她的面熬了滑胎药,端着进了沈玉树的屋子。

「你是谁?」

沈玉树大声质问道,装作与我并不相识。

我摇摇头。

「她怕担嫌疑,没敢过来。」

「哦。」

沈玉树一屁股坐回地上,伸手将那碗汤喝了个干干净净,然后问我要蜜饯。

「我偷着加了好几块冰糖,还是很苦吗?」

我赶紧将蜜饯端过去,她却笑着摇摇头。

「逗你玩呢。」

她说着,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双目如星,面若桃花。

是我没见过的模样。

开始复仇之后,她好像活泼了许多。

我将蜜饯抢回来,自己塞嘴里吃了,在她起身要抢盘里的几个时,将长恨的亲笔信扔给她。

「已脱虎口,身安勿念,期待相聚。」

长恨的信很简单,但她已经泪如雨下。

「你……真的……办成了?」

我点点头。

晖竹和晖兰将粮食送到西北后,九王爷已经派人杀了长恨凶残的夫君,将她救了出来。

晖竹和晖兰正带她往回赶。

「让她不要着急,身体要紧,昼夜奔行会……吃不消……」

沈玉树的声音哽咽了,我不好停留太久,安慰了几句就走了。

临走时她叫住我,像小孩一样从床上奔过来,扑向我。

她用力地抱住我。

「谢谢你。」

10

「下位者的贪婪和野心,是上位者手中最好用的绳索。」

十六岁时,师父带我去破庙里看乞丐。

他拿出一枚铜钱,让人大声喊他:「老爷」。

所有人都照做了,他们都得到了铜钱。

师父又拿出一串钱,让他们互相磕头。

大家又都照做。

师父拿出一把碎银子,让他们互相吃对方身上的虱子。

大部分人都做到了。

师父又拿出一锭银子,让他们吃彼此的屎。

有一些人做到了。

师父拿出一块金子,让他们杀掉身边的人。

真的有人拿起了刀。

师父将刀抢了过来,放在我手里,对我讲了这句话。

我只觉得心底发冷。

原来人的贪婪真的有这么大的威力。

「如果今天你要从这里带走一个人当仆人,你会选谁?」

师父问我。

我想了很久,虽然很纠结,但还是选了那个拿起刀的人。

「只要给他钱,他什么事都可以做。」

我给出答案。

师父点头。

「所以必要的时候,让人以为你很爱钱,用你的人会很安心。」

11

沈玉树没有请大夫看病,每日仍然装着怀孕的样子,有事没事就让厨房送点酸菜吃。

她说这样可以让陈婉娘心乱。

乱,就容易露出破绽。

我趁机插手赌坊事务,终于发现了一点线索。

有个赵家的宗亲,叫赵湍。

他在赌坊的账十分难看,可以说成年累月地欠债,但是陈婉娘从来没有追过他的债。

他绝对在替陈婉娘做脏活。

但是到底是什么,目前还不得而知。

我只好再次去陈婉娘的房顶偷听。

今日她屋里倒十分热闹。

她的两个儿子赵芳远、赵苗秀都来了。

「事关嫡子,必须慎重。」老大赵芳远肃然道。

「慎重归慎重,母亲倒也不必弄得茶饭不思。这孩子就算她能生下来,我们也有办法让她养不大。」

老二赵苗秀比了个「灭口」的手势。

「就是,小孩子七灾八难的,谁说得准呢?」

老大眼中带了几分笑意,陈婉娘却神色阴沉。

「老爷一向总在她那里,她就是今日没有,明日、后日也保不住。」

「那……依母亲的意思是?」

「这么多年,这个气我也算是受够了。」

「那咱们……」

赵芳远将噼啪作响的炭盆往前推了推,自己凑到陈婉娘的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我便听不清了。

我和沈玉树一合计,决定将她的月事带拿给陈婉娘。

与其被对方算计,不如主动授人以柄。

但陈婉娘竟然没有发作!

要么她不信任我,要么……她的办法比揭穿玉树假孕争宠要厉害得多。

不知为何,我有些惴惴不安。

但该办的事还是要办。

长恨已经回来了。

赵府铁桶一般,根本送不进人来。

我只能让沈玉树出门烧香祈福,同时让长恨扮作尼姑,二人在佛像前浅浅交谈了几句。

不承想,这一面竟是母女诀别。

沈玉树强撑着走到后屋,忽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些年的隐忍,对女儿的担心,在这一刻都全然释放出来。

她将赵沉礼所有的罪证都交给我,擦干眼泪,准备回府,却被陈婉娘堵在屋内。

沈玉树怕我暴露,想让我藏在唯一的床底下,却发现那里已经躺了一个浑身赤裸的男人!

这就是陈婉娘的计划!

诬陷沈玉树有私情,可以直接送她上黄泉路!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

四周都被堵住,已经跑不出去了。

我要暴露了。

要把今日来的所有人都杀了吗?

如果留下一个活口,我和沈玉树都得死。

「你必须留下,我这么多年收集的证据,不能就这么毁了。」

沈玉树用力捏了一下我的手臂,抄起身旁的青铜灯架,一手拽着床底下的那个男人,一脚踹开门冲出去。

她将那个男人用力一扔,砸到一批想要上台阶的打手。

同时抡起灯架,想要从人群中杀出一条路。

所有人都去追她,我趁乱逃脱。

但长恨差点冲出来,我只好从背后劈晕她,将她送到晖兰那里。

等到我回府的时候,沈玉树已经被抓住,扒掉了外衣,五花大绑,跪在院子里。

赵芳远和赵苗秀跪在书房门口,要父亲将沈玉树沉塘,扶陈婉娘当正妻。

赵沉礼沉吟不语。

12

「师父,我们去屋顶比剑吧!」

十七岁那年,下了好大的雪。

雪花大得真如鹅毛一般,层层叠叠,不过一晚上,就压断了无数松枝,更是将屋门都堵住了。

我却在这时得知了师父最大的秘密,忍耐了一夜,第二天天刚亮,我便兴奋地引他去屋顶过招。

屋顶的积雪冻成了冰,滑得不行。

稍一分神,就会掉下去。

我们像往常一样过招,看谁最先掉下去。

快要输了的时候,我狡黠地喊出师父的秘密。

「你其实是女儿身吧!」

师父的剑偏了半分,却没有掉落,反而重重地拍在我的屁股上。

我冷不防挨了一下,从屋顶「哧溜」一下摔下去,扎进厚厚的雪堆里。

待我从雪坑里「狗刨」出来时,却看见师父稳当当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丝慌乱。

「逢大事要有静气。」

她足尖轻点,飘然而下,轻盈地落在我身边,对我说道。

原来这件事对她来说,也是大事。

可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歪着头问她。

她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山,眼神空洞而寥落。

满山的霜雪之中,她穿着一件朱红的长衫,像是盛开在悬崖峭壁的奇花。

是世间仅有的艳色,美得恣意热烈,却又无人知晓。

但我知。

我抿了抿唇,鼓起勇气踮起脚尖,轻轻摘下她的发冠,任由她的长发随着风雪纷飞。

我拿来胭脂,为她贴花黄,染朱唇。

她用那双练剑练到满是茧子的手轻轻描了眉。

歪歪扭扭,黑黑粗粗的,像一条毛毛虫。

但我们都笑了。

这是我第一次瞧见她笑。

她这一笑,好像周身的冰壳子一点点裂开,露出原本热烈鲜活的她。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穿过男装。

我也没有再问过她,到底为什么要扮作男子。

因为我知道,有些话你问了之后对方不答,便是答了。

13

时间紧迫,我只好连夜将罪证交给兵部尚书,顺便去看了还在养伤的许未。

他的屋子里是扑鼻的药味,他的脸还十分苍白,只是勉强保住了性命。

「扑通。」

我直接跪在地上。

「我叫柳黛时。这一剑是我欠你的,日后但凭驱使。」

他墨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我,忽然清浅一笑。

「姑娘好剑法。」

我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若是偏了半寸……」

他便要命丧黄泉了。

「那我便等报仇之后,以命相抵。」

我毫不犹豫地说出心中的决断。

他反而有些惊讶。

「姑娘勇毅过人,许某弗如。」

「只是姑娘不怕我父亲因此记恨,不帮你吗?」

他艰难地动了动身子,侧头看我。

我胸有成竹地摇头。

「师父说过,兵部尚书公忠体国,是真正的君子,不会因为私怨放过奸佞。」

「这倒……确实。」

许未笑着看我,本想再多说几句,奈何忽然一阵咳喘,只得艰难地将一块玉佩递给我。

「得偿所愿之后,一起喝杯酒吧。」

「好。」

我接下玉佩,快步离开。

翌日。

直到黄昏时分,赵沉礼的轿子才回到府中。

轿子后面跟着一口很便宜的棺材,里面躺着赵芳远。

「啊——」

棺材被打开的时候,陈婉娘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不断地大喊大叫着,像是个无头苍蝇一般。

赵芳远的妻子则僵在那里,梦游一般,直勾勾地看着夫君的尸体。

赵沉礼缓缓从轿子里走出来,脚步虚浮,随时要跌倒一般。

他的帽子歪着,手颤抖着,面色如土。

「好好的一个人,白天还活生生地去上朝,怎么晚上就……就叫人……抬回来了?!」

陈婉娘扑上去质问赵沉礼,后者僵硬地转着脖子,看了一眼她,什么话也没说,兀自挣扎着要往书房走。

好像只要走进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说!」

赵芳远的妻子忽然拽住面无血色的赵苗秀,后者的眼泪哗哗地躺下来。

「兵、兵部尚书……皇上……完了……」

他呆呆地往外蹦了几个词,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仆人们一通忙活,又是叫大夫,又是掐人中,折腾了大半夜,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兵部尚书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许多罪证,弹劾赵沉礼残害忠良、卖官鬻爵等诸多罪状。

原本死的应该是赵沉礼。

但是他的大儿子赵芳远忽然站出来,硬是咬死了,一个人将所有的罪名都担了下来。

皇上明知赵芳远一个人做不到这些,但顾念着赵沉礼当年一力辅佐他上位,加之满朝文武为他求情,求皇上加恩,便只赐赵芳远自尽。

「我的儿啊……」

陈婉娘哭干了眼泪,在赵芳远的棺材旁守了一夜,清晨时重重地拍了拍棺材,便再没有说什么。

但赵沉礼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找人弹劾许未押送兵粮不利,弹劾兵部尚书任人唯亲,将其降职、罢官。

这还不够。

赵沉礼又让人罗织了许多罪名,要逼着皇上杀了兵部尚书。

皇上未置可否。

九皇子却回来了。

大胜而归。

赵沉礼的处境更加艰难,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暂时没有处决沈玉树,而是将她关在私设的地牢里。

事情变得紧急了许多,要想救玉树,必须争分夺秒,赶紧扳倒赵沉礼。

我只好让晖竹、晖兰带人去闯赌坊,制造出有人要盗走账簿的假象。

骚乱之后,我则悄悄潜入赵湍的府中。

「账簿在我手上,你的那些人命官司,我都了如指掌。不想死,就给我三千两。」

我将匕首横在赵湍的脖颈间,站在他身后威胁道。

他果然慌得不行,甚至尿了裤子。

「好汉,给我一点时间,我……」

「明天黄昏时分,将钱埋在城外三十里李记茶水铺子门前西边第三棵树下,不然我要你满门抄斩。」

我说完这话,便直接离开,却不真的等着那笔钱,而是等着赵湍找到陈婉娘。

他果然来了。

天刚亮,他便递了个帖子,陈婉娘匆匆去了赌坊见他。

他向陈婉娘借三千两,同时将账簿已经丢失的事情抖落了出来。

陈婉娘心中不安,待他走后立刻去查看账簿的位置。

我则悄悄跟在她身后,等她确认完之后,将真的账簿拿到了手里。

14

「师父,你见过外面的山吗?」

十八岁的时候,我看着山河万里图,难掩眼中期盼。

师父正在写字的手微微一滞。

一滴墨留在纸上,污了字迹。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那副字,却发现师父的字与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刀劈斧削,锋芒毕露。

如今是软弱无力,外强中干。

她的病更重了。

连写字都没有力气了。

我的眉头紧蹙,想要开口,却被师父打断。

「我自小便是男儿装扮,随着做生意的叔父东奔西走,踏过山,涉过水,见过世间辽阔。我没有什么遗憾。」

她转头对我伸出手,安慰似的轻轻拍了拍,却又有些愧怍地看向我。

我知道,她觉得她剥夺了我的机会。

我自小便养在宅子里,还未懂事,便已经被她接到这里,日日刻苦训练,为了我和她共同的人生大事——复仇。

我从未见过这座山之外的风景。

但这不是师父从我这里夺走的,这是我的取舍。

「等到事情结束,师父就带我去看草原、大漠、江南水乡,去所有你到过的地方吧。」

我笑着看向师父。

她没有点头,只是抬手为我理了理并不凌乱的碎发。

我知道,「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她不会陪我去了。

15

拿到账簿之后,我想要带着沈玉树离开。

但她不肯走。

「赵沉礼卖官鬻爵,皇上早就知道。不仅知道,那些钱也大多成了皇上和各宫娘娘的体己。」

沈玉树抬头望着我,蓬乱的头发遮不住她绝望又冰冷的目光。

「事到如今,没有他谋朝篡位的证据,就别想要他的命。」

……

我不知道如何答她。

因为她说的是实情,皇上杀了赵沉礼的儿子,便不会再杀他了。

要想报仇,我只能靠武功硬杀赵沉礼和他的家人,能多杀一个,就是一个。

赵府里里外外都是甲士,我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了。

所以我来送沈玉树。

我将捆住她的铁链撬开,将最新的精钢枪头按在她的红缨枪上,准备带她走密道离开。

但她却在听见赵沉礼的声音之后,猛地丢开我,冲向陈婉娘房里。

「去他的书房,那里一定有他与三皇子勾结的信件!」

沈玉树飞快地说道,从假山上一跃而下,枪尖直戳赵沉礼的后脑。

「老爷!」

一个甲士猛冲过来,将赵沉礼推到几步开外。

附近的甲士们也都冲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赵沉礼。

我疾步跑到书房,也顾不上许多,只是胡乱地翻起来。

可无论如何翻,都找不到那些信件。

「逢大事要有静气。」

我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思考着如果我是赵沉礼,我会将身家性命般的东西藏在哪里。

日日都见却从来意想不到的。

一直都在,却像是从不存在的。

千钧一发之际,可以急速销毁的。

在灯盏之下的暗格里。

拿到信件,我立刻冲出书房,却看见沈玉树浑身是血,被四个甲士用盾牌活活挤死。

她的五脏六腑,想必已经被压得粉碎。

但她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

天空明澈蔚蓝,漫天的云朵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漫无目的地随风飘荡。

她说她想要登云梯,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宅子。

她说她想要孤身纵马,凭一杆银枪在江湖闯出个名堂。

她说她想要痛痛快快,轰轰烈烈过一生。

但她在这里熬尽了心血,耗干了自己。

我的喉头感到一阵腥甜,不知何时,我已经咬碎了腮边的一块肉,流出血来。

现在不是时候。

我纵身隐没在黑暗中,想要从密道逃跑,但甲士早已在那里等着我。

「拿下!」

甲士将我层层围住,我没有抵抗,任由他们将我压入地牢。

沈玉树用茅草编的小兔子还在那里。

赵沉礼发现许未还活着,他的人将账簿和信件都搜走了,他们将我吊起来,对我用尽了酷刑。

我的指甲被拔掉,皮肤全部绽开,涂了一遍又一遍的辣椒水。

疼痛刺激得我已无法思考,全部的灵魂里只剩下一点残念。

如果死了,师父这么多年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我绝不认输。

16

「非这样不可吗?」

踏入赵府前的一个月,师父撑着病体为我磨了剑。

我死死地抓着她的衣衫,泣不成声。

「兵书上有那么多的办法,为什么非要选最决绝的一种!你不是很聪明嘛,为什么你不能想出别的办法!」

平生第一次,我怨她。

她微微笑着,平静地对我讲着道理。

「复仇是一条不归路,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

「你不会!」

「没有人能找到这个地方!你不会拖累我!」

「赵府虽然难进,但我会想到办法的!我,我可以去给他当小妾!」

「不。」

师父用尽了力气,按住了我的肩膀。

她的眼里闪烁着星芒,用她枯槁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师父最后教你一件事——放手。」

她笑着看我,将一颗诈死药放在我手心。

「若是太难,也不必孤注一掷。」

她指尖向下,指了指这座山。

「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17

子夜时分。

我无数次昏过去之后又猛地惊醒。

一片昏暗中,我听见裙摆窸窣,少女踮着脚尖而来。

是赵瑛择。

赵沉礼与陈婉娘的女儿。

我短暂教授拳脚功夫的徒儿。

她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我来和你做一笔交易。」

她用帕子擦着小巧玲珑的匕首,上面的血还在一滴滴往下流。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几分狡黠,却又信心十足。

我艰难地点头。

「我要离开这里。」

「我是说,隐姓埋名,改头换面,永远地离开。」

她坚定地说道,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我知道一个地方,非常安全,谁也不会打扰你。」

我口中咳着血,缓慢地说道。

「成交。」

她说着,将我放下来,将一颗药丸塞进我嘴里。

「这是让人短时间内功力大增,且不知疼的药。只有一个时辰,你抓紧。」

「好。」

我在她的搀扶下往外走,谁知赵苗秀却守在门口。

「原来家贼是你。」

他指着赵瑛择,恶狠狠地说道。

我箭步上前,直接卸了他两臂的骨头,反手锁住他的喉咙。

「跟我走,不然杀了你。」

赵苗秀不敢挣扎,我将密道的入口和机关告诉了赵瑛择,让她拿着玉佩去找九皇子。

我则负责缠住甲士们,带着赵苗秀从正门出去。

赵沉礼的人一路死死追着我们,但好在他们投鼠忌器,不敢真的靠太近。

眼看着离和九皇子碰头的地方越来越近,赵芳远的妻子——赵家的长媳忽然带人追了过来。

「格杀勿论。」

她纤细白净的手轻轻掀开轿子,下达了命令。

箭雨如狂风,席卷而来。

赵苗秀吓得几乎失声。

「爹——」

他的话还没喊完,就已经被万箭穿心。

但赵沉礼不知道。

我带着他的尸体隐没在草中。

赵沉礼以为他儿子还活着,立刻改了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唯一的儿子赵苗秀。

双方人马对峙起来,杀得腥风血雨,喊声漫天。

等到两方都死伤惨重之时,九皇子和赵瑛择带人前来,将所有人都捉住。

赵沉礼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瑛择。

「女儿,你……」

「我不是你的女儿,我只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

赵瑛择立刻打断道。

「你要将我嫁给三皇子,他身上有脏病,还酷虐下人。这些你都知道,可你还是要我嫁给他。我说我宁愿死也不嫁,你是怎么说的?」

「你说那就把我的尸体抬过去。」

「逆子!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怎么敢……你……」

赵沉礼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将赵苗秀的尸体扔到了他面前。

他像是被炮仗扎穿了肺腑,忽然没了言语。

倒是一旁被按在地上的长媳忽然大笑出声。

「死得好!他死了,我肚子里的就是赵家唯一的血脉了!所有的家产,都得是我的!」

她笑得十分猖狂,赵沉礼的眼刀阴毒地盯着她,冷笑出声。

「等你生了孩子,我就把你剁成人彘。」

「赵大人,还是先随我们回刑部吧。」九皇子客气地说道。

赵沉礼狠狠剜了九皇子一眼,傲然整理了衣冠,昂首阔步地向前走去。

好像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有事一般。

事实也是如此。

九皇子命人查抄了赌坊,找到了许多陈婉娘谋财害命的证据,却没有找到赵沉礼卖官鬻爵,借此结为朋党的证据。

卖官鬻爵或许是皇上授意,但私自结党,历来是帝王之大忌。

可惜,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皇上下旨赐死陈婉娘,赵瑛择知道之后,黯然了许久。

「她……」

「她不会这么痛快就死的。」我沉声道。

果然,她拿出所有现银想要买通甲士,从密道逃走,却又被甲士出卖。

「我做的所有都是为了你!荣华富贵你都享了,出事了却让我一个人顶罪!」

陈婉娘像个泼妇一样,冲上去想要指着赵沉礼的鼻子骂,但她很快被勒住了脖子。

赵沉礼起身,从甲士手中接过绳子,亲手勒死了陈婉娘。

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的枕边人,幻想着成为一品诰命夫人的女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找人布置一下,准备发丧吧。」

赵沉礼将陈婉娘的尸体扔进棺材里,和她的两个儿子并排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赵沉礼被罢官赐死的圣旨也送到了。

无他,只是我将那封藏在草兔子里的信取了出来。

兵部尚书将这封信送上去,并根据我的记忆提前列出了一个名单,上面都是会为赵沉礼说好话的人。

皇上将信收了起来,捏造了一封卖官鬻爵的信交给朝中人传阅,果然人人皆为赵沉礼开脱。

这天下,俨然已经是他赵家的了。

「赐死吧。」

皇上带着几分疲惫,拂袖而去。

18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十一岁那年,我在满是老鼠的牢房里轻轻推着姨娘,却没有得到回答。

我的肚子火烧一般的饿。

我身上到处都痒。

我用力摇晃着姨娘,却发现她早已死去,连鼻子都被老鼠啃掉了。

我害怕得几乎要疯了。

我无数次闭上眼,想要睁开眼就能从这个噩梦中逃脱。

但是做不到。

我被困在那个牢房中,看不见日月更替,数不清自己待了多久。

好像会永远待在那里。

直到师父伴着一道光出现。

那是刺眼的阳光。

她面无表情地捏了捏我的腿和肩,确定我可以练武之后,便对我伸出手。

「我是谢琅。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

19

番外

多年之后,我按照师父的行游笔记,来到了江南。

在残破的城墙之下,我找到了师父幼时藏在那里的泥人,已经完全褪了色,看不出半分从前模样。

但在泥人旁边,还放着一片金叶子,上面刻着细密的小字。

「想必你已经见识了天地广阔,星汉灿烂。但愿过往已经被你抛诸脑后,但愿你自由舒展,从容不迫。」

落款是谢琅。

在叶柄上,还有一行小字。

「见字如晤。」

(全文完)

署名:蛋仔冰激凌

备案号:YXX1azPQLetoL5PamUQ4rK

编辑于 2023-04-12 19: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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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柠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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