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富婆
异色人间道
我是个女的，现在正和女的「谈恋爱」。
对方 40 多岁，是个富婆。
我把她迷得神魂颠倒。
情到浓时，她说以后她的钱，有大几百万，都留给我。
1
这样的富婆我还认识四五个。
每个都很宠我。
经常要给我转账、打钱。
这时候光头哥就站在我身后，得意地喷出一口恶臭的烟，笑着说：「难搞的女的，就得让女的来。女人，最懂女人。」
我就当着光头哥的面，把她们转过来的钱又退回去。
光头哥伸出锤头一样的手，打我的脑袋，又抽我耳光，问我为什么把钱退了。
我用手抹了一把鼻血，嘿嘿冲他笑：「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是想要这一万两万的小钱，还是想来笔大的？」
光头面目狰狞地看着我，然后拉住我的一条胳膊，在遍布着青紫色瘢痕的手臂上用力拍打：「阿玲，你少像上次那样耍花招，反正月底看业绩，达不了标的话，你懂咯，还用你的血抵债。」
2
我是个女骗子。
被骗子骗来的骗子。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几十个人的办公室里，和网络对面的女人谈情说爱。
面对她们，我的身份是江浙或者广东一带有钱人家的富二代，跟父母闹了矛盾，经济暂时陷入低谷。
我英俊，脾气又犟，是条小狼狗。
按这个人设，女人们很容易就怜爱我，给我打钱。
但是通常我都不要，倔强地拒绝她们的好意，她们就会更加信任我。
过一段时间，我突然会在情人节给她们发 520 或者 1314 的红包，或者点个外卖，同城送个玫瑰什么的。她们会感动得不得了。
然后她们就会问，我怎么又有钱了。
这个时候，按照公司给我的剧本，我会推荐她们一个投资的 app，告诉她们，我是学计算机的，发现了软件里的一个漏洞。投资稳赚不赔。
接下来，我会慢慢引导她们往软件里投钱。
一开始，她们投的钱都能立刻提现，还会有利润可赚。
但只要她们上钩，开始不断向我们的 app 投入大额资金，她们的钱就会被冻结，再也提不出来。
这些钱，就成为我在公司的业绩。
我在缅甸北部一个跨国诈骗公司上班。我是被网红光头哥骗到这里来的。
所以我不喜欢公司为我准备的诈骗剧本。
为这，很多次我差点没了命。
3
一开始，公司还是让我跟男人聊天。
我要骗那些男人跟我裸聊，偷偷给他们录像，然后拿录像威胁他们，让他们不断给公司转账。
这帮男人，都是在国内有家有室、有头有脸的，让人看到这种录像，前途就都毁了。
我那时候还太嫩，心比较软，第一次聊的对象叫刘总，长得挺斯文，戴个眼镜。他跟我吹自己有上亿的产业，还是个大善人，收养了好几个女孩，省得她们在孤儿院受苦。
我不忍心骗他，趁光头哥不注意，跟他说了实话，我说：「哥，你是个好人，你快别跟我聊了，我是个女骗子。你继续聊，我就得继续骗你。」
我以为他得赶快跑了，没想到没几秒，他就回复我：「我知道，你是个偷心的贼。」
哎妈，男的怎么都这么自信？我跟他说实话，他以为我跟他讲土味情话。
我说：「我真是个诈骗犯。」
他回我：「那你怎么骗我啊？」
我说：「骗你跟我视频，聊点刺激的呀！」
谁知道，他立刻打开了摄像头，我没开启我的，他还是跟我连上了。
镜头里，他贱兮兮跟我说：「没关系啊妹妹，我跟你聊！」
然后就开始脱衣服。
我的妈，他这么积极，我都不好意思不给他录。
4
我让那个刘总转了 50 万元给我，跟他说是视频的买断价。
他这才知道我没骗他，我真是骗子。
他怕了，赶紧把钱转给我。
然而，钱一到手，我就把视频偷偷发到了国内的网上，网友帮我报了警，据说刘总很快被抓了。
那天晚上，公司按照惯例，给我放了礼花，每个一次性进账 50 万元的业务员，都有这么个礼花致敬的仪式。
但是漫天烟花之下，光头哥狠狠揍了我，我牙齿都被打落一颗。
他说他查了我跟刘总的聊天记录，什么都看到了，看在钱的分上饶我一次，如果有下次，就让我浸猪笼。
5
不久之后，我就看到了什么叫浸猪笼。
我们宿舍，来了个叫优优的女孩，她和我们这些厂妹不一样，读过书，因为大学毕业后找不到工作，经常被爸妈数落在家啃老，她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想到国外来务工，挣点钱给爸妈看。没想到，却羊落虎口。
刚一来，优优胆气比较壮，直接找光头哥，说凭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干这个，他们是违法的！
光头这个人，喜欢先礼后兵，笑眯眯跟优优说：「想走也行，让你家寄五万块钱来。」
优优冲他喊：「你们这是绑架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光头哼了一声：「王法？这里是三不管的地儿。你还活着，我就是讲道理的了。跟你要钱不讲王法了？你来的路费、偷渡费、这几天的住宿费，要你五万元还是少的呢。」
优优不服气，跟光头嚷起来，后来还拿桌子上的玻璃杯扔到光头的脑袋上。结果被光头拖出去浸猪笼。
我很担心她，于是自告奋勇要去给光头哥帮忙。
光头看着我了然于胸地笑：「干吗？你这种母猴子，看人家城里女孩儿不顺眼啊？」
我赶紧点了点头：「我从小就讨厌这种娇滴滴的女的，看她说话嗲声嗲气就恶心！」
光头哥高兴极了，让我把优优的手脚都绑起来，跟他们走。
他们把优优关在一个竹笼子里，然后把笼子浸入河水里，笼子最上面用条绳子吊在一棵老树上。
河水没过优优的胸，但是过几个小时一涨水，水就会淹到她的下巴，甚至淹没她的头。
最高水位到哪里，纯粹看浸猪笼的人的运气。
优优的运气就很不好。
当天，河水涨的水位直接到了她的鼻孔。
她不断在笼子里挣扎，试图呼吸到空气。
但吊着猪笼的老树枝却很脆，经不起她在笼子里扑腾，咔嚓一声断了。
优优连同猪笼一起掉进了水里。
我来不及想，直接跳到河里。
我从小就在河里江里长大，水性特别好。
但我忘了，猪笼是被他们锁上的，我跳下去也打不开笼子，救不出人。我沉在河里，想把笼子弄开，优优在笼子里面瞪大眼睛看着我，脸色惨白，就像已经死了一样，极其恐怖。
水流突然涨得非常急，我身材瘦小，加上心里害怕，被水一冲，拽着猪笼一角的手松了开来，一下子就被冲向远方！
6
光头并不想真的闹出人命，叫人拿着钥匙也下到水里去，把优优拖了出来。
在救优优和救我之间，他选择了救优优，看着我被水流急匆匆卷走，并没人理睬。
还好，光头把优优拖出去以后，猪笼也被河水冲了过来，我看准了猪笼的位置，抓住了，水流很急，我抓着猪笼，很快漂到了看不到光头哥他们的地方。
河水退了下去，逐渐变得平稳。我爬上岸，觉得这是个逃走的好机会。但我根本不认得路，只得朝着山里冒炊烟的地方跑。
傍晚，我终于逃进了一个村子。
缅北有很多人都会说中文，我冲着他们大喊救命。
几个村民看到了我，我慌忙跟他们讲了我被骗到缅甸的经历，求他们救我。
一个阿妈把我领进她的屋子，给我倒了热水，让我安心，说她儿子去找人了。
我很感谢她，以为这下我终于有救了。
我昏昏沉沉在村民的房间里睡着了。
我开始做梦。梦里，一会儿我回到了家里，但爸妈要把我卖到邻村里去嫁给老光棍，我哭喊着我是一晚上能挣 50 万元的人，我不要一辈子在穷山沟里伺候个男人。一会儿又梦见警察来抓我，说我是诈骗犯，骗了别人几十万，犯了重罪，要坐几十年牢。我拼命想逃跑，可是跑到一半，光头哥又出现了，他冷笑着又打下我一颗牙，说，阿玲，你能跑到哪儿去？你这种又穷又丑的女人，我给你找到这份工，算是对得起你了。你从我这里逃了，也不过去广东、去东莞，找个小房子做野鸡。
我在梦里不停地哭，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无论去哪儿都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随着尖锐的汽车嘀嘀声，一辆破旧的卡车摇摇晃晃开进了村里。阿妈的儿子和光头哥一起走了进来。
我绝望惊叫，想从窗户逃走。突然又想起了我的梦，脚上像灌了千斤重的铅，站在那里动不了。
一群人扑上来，把我摁住了。光头揪着我的头发用力打我，让我死了逃跑的心。
我被打得满脸血。
我大喊：「我被水淹死了，你们也不会管我，为什么不能放了我？就当我死了好了！」
光头笑个不停说：「死了我不管你，活着你想逃出去，那就是做梦了。你还喊人救你？笑死我了。
光头告诉我，我逃到哪里都没用，就算跑到国境线，那里也有他们的人，不会放了我的。
我要是敢再搞事情，就把我的手脚剁了，丢到荒野里自生自灭。
我知道，我的命就像蝼蚁一样，蝼蚁死了不算什么，但如果敢求生，想着逃走不做蝼蚁，那就是痴心妄想，视我为蝼蚁的人就会不高兴，就会突然注意到我，折磨我。
7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拉回公司，又毒打了我一顿。
我被单独拉进了一间小屋。
屋子所有的门窗都被堵死了，一片黑暗，只有一个电灯泡，孤零零地挂在电线上左右摇晃。
整间屋子里都弥漫着血腥味。
我害怕得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
我来这儿之后，听人说过很多缅北的传闻，不听话的人，会被活生生地摘了肾脏、肝脏、眼球等等所有能拿走的东西，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慢慢等死。
我像将死的牲口一样疯狂挣扎，想从石头搭起来的屋子里挖出个洞，逃出去，但却无济于事。
几个男人嫌我闹腾，把我绑在床上，我吓得快死了，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口吐白沫。我从来不知道人的身体还能被吓成这样。
光头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进来了，那个白大褂手里拿了一个巨大的针筒。
我大声哭喊，我不想白白死在这种地方。
针管一下子扎进我的静脉，抽出我大量的血，抽得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失血过多而死。
不只血，我的眼泪好像都被抽干了，一点点稀薄的眼水贴在鼻子上，整个脸痒得不行。
光头冷冰冰对我说：「还记得你死活求我带你到缅甸来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吗？」
8
我的家乡在广西的村子里。
家里穷，我长得又黑又瘦，像个假小子，普通话也说不太好。
我早先去广东的流水线上打过几年工，后来厂子倒了，工难找，我不得已又回了家。
爹妈犯愁，说我这样的，嫁人都不好嫁，婆家怕我生不了孩子，还不如村里的女傻子。
他们好说歹说，让我嫁给邻村的老光棍，但我是去过广州见过世面的，坚决不同意。
我想要弄钱，也干不了别的，就学人家搞直播。
但村里太穷，没什么货可带。我长得也不行，又不会化妆，直播间每天没两个人，还都是骂我丑的。
这个时候，我认识了光头哥。
光头哥是个网红。
他自称在东南亚的一个小国家，每天直播外国人的生活。
什么海鲜 20 块钱管够，什么南亚美女风情舞，但他最受欢迎的内容是如何在异国他乡一夜暴富。
我给光头哥刷了不少小礼物，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我求他带我去国外搞钱，他看了我的主页，一脸嫌弃，说女人去国外也不容易赚钱。
我说我能吃苦，只要不是去做鸡，哪怕男人干的我也都能干。
他轻蔑地笑了笑：「你长这样，卖身也没戏，卖血还差不多。」
9
一连几天，光头都带人抽我的血。
缅北这地方，一团乱，经常有些混社会的人受了伤，亟须输血。在这里，卖血有时比卖身还好赚。而且我还是谁都能用的 O 型血。
按光头的话说，我的血，销路好得很。
我一边觉得自己快被抽死了，一边又庆幸我只是被抽了血。
我骂自己，人犯起贱来没有底线，成了个活生生的血包，居然还有点高兴，觉得自己命好，光头人还不错，他毕竟没摘我的器官。我甚至也不用骗人了。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那个白大褂说，我生气儿已经快抽没了，要是快不行了，死之前，可不能浪费了我。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哪怕我只是想躺平当个血包，都是不行的。如果我没有利用价值，迟早被光头当垃圾一样处理掉。
于是，我不要脸地求光头，还让我回自己的岗位上，我还能给公司做贡献。
幸好，那一阵国内正和缅甸政府一起打击电信诈骗，光头的生意不好做。他想起我确实是个人才，第一笔就给他赚了 50 万元，于是揪着我的头发，让我操起了老本行。
正巧他有个手下叫华仔，本来和深圳的一个女白领王娅打得火热。可是说到投资，王娅就对他爱搭不理。光头知道那女的手上有钱，就让我帮忙配合华仔。
我装成华仔的生意的竞争对手，悄悄加了女白领微信。
按剧本，我应该以华仔对手的身份，给华仔帮腔，让王娅相信他是东南亚的大老板，再撺掇她和华仔一起在我们的基金软件上投资。
但我另辟蹊径。
那时，我手上还有个中年劈腿男张振东，开了个小公司，仗着运气好，赚了点小钱。他老婆是全职太太，给他生了两个儿子，而他一直在外面撩骚，当时正跟我伪装的社交名媛账号打得火热。
我要收线杀猪了，张振东却几次问我的真实身份，我差点兜不住要露馅，所以顺手就用了王娅的身份。
我利用「职务之便」复制了一张王娅的电话卡，拦截她所有的电话，凡是张振东打来的，都由我接。
张振东查了王娅，知道她是深圳的职业交易员。我又让他投资光头的基金尝到了几次甜头，他对正在交往的对象是王娅深信不疑，以为捡到了宝，决定下大功夫抱得美人归。我也毫不客气，朝张振东要这要那。
然后，我又以华仔竞争对手，东南亚富商的身份，把钱花在王娅身上，让王娅也对我死心塌地。
我把这两个人玩得团团转。我是空手套白狼，挪了东墙补西墙，他们却是真的给我花钱如流水。光头觉得我只要「心态摆正」，果然还是有几分本事，对我的看管就又放松了几分。
10
我们管这些上钩的人叫猪，让他们尝甜头，就叫养猪；让他们大出血，就叫杀猪。
杀张振东这头猪那天，我先跟他说，有几只基金要涨，让他借钱也要买。他借遍亲戚朋友，又拿出了公司的全部流动资金，全给了我，让我帮他分配购买。
我拿到他的钱，又装成刚发现他有老婆孩子的样子，哭着要求他：「你说你将来会和老婆离婚，也不要孩子，我可不放心。而且你现在能抛妻弃子，将来碰见别人也难保不抛弃我。」
张振东指天誓日，说只爱我一个人。
这帮男的说爱谁我可不信，他们甚至不是爱漂亮的皮囊，而是爱钱。漂亮的皮囊也是因为比丑陋的皮囊更值钱，他们才爱。如果王娅不是个很能赚钱的白富美，张振东顶多占她点便宜，才不会爱她呢。
我一边骗人，一边看着人生百态，有时候也有些后悔，我小时候要是肯好好读书，特别努力地读书，是不是现在也可以将知识变现，成为一个有钱的女人，那样也就不会有人敢笑我丑了。
我拿着他的钱，利用着他对白富美的感情，哭天抹泪要挟他录了一段不雅视频给我，还让他在视频里把一段段风流事都说出来了。
然后，我自己留下 50 万元投进了光头的基金软件里，把剩下的钱和视频都转给了张振东的老婆。该怎么做，让他老婆看着办。
至于王娅那里，她给我花钱买了不少礼物寄到我们国外的收货点。不过也都是男人的，我用不着。但是华仔看了特别妒恨。
光头每每让我骗王娅投资时，我就说：「她是专业搞金融的，怕她看出来破绽，索性再等等，反正现在也小钱不断。」
对女人，我有点不忍下手。大部分女人被骗，都是因为寂寞或者软弱。
我想帮帮王娅。
说起来有点可笑。
我，一个小学没毕业的，在国外靠诈骗和卖血为生的女的，想帮一个年入百万的女强人。
有时候我隔着屏幕看王娅聊她的生活，也会羡慕嫉妒恨。我想着，骗你怎么样？骗你我心安理得！你凭什么得到那么多？我凭什么什么都没有？
大家一样是女人。
可是，即使我骗了她又能得到什么呢？这里的消费水平极高，公司有时又会逼我们高价投资公司的正当产业，实际上就是一分钱都不给我们挣到。
到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会被光头丢弃。
到那时，我恶意满满犯下的那些罪，只会无情地嘲笑我，说我活该得到这样的下场。
我不能自暴自弃，我宁愿像垃圾一样死去前，想着我帮过一些弱者，虽然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可我问心无愧。
我有自己的价值，虽然别人不知道。
我要帮王娅，计划虽然简单，可我知道很容易奏效。
我不断破坏同行情面，跟华仔抢王娅，一点机会都不留给华仔，还故意在华仔面前趾高气扬，嘲笑他到盘子里的烤猪又飞了。
我舍不得让王娅投资光头的假基金，但是华仔可一点不心软，他几次劝王娅投资，反而让王娅生了疑心，彻底跟他掰了。
华仔气不过，悄悄告诉王娅，说我是个骗子。
王娅坚持要跟我视频，可我是个女的，我只好告诉光头哥：「华仔因为嫉妒闯的祸，他自己去平。你让他用我的身份跟王娅视频，搞得定业绩算他的，搞不定也别怨我。」
我和华仔，都是些文盲，打字交流还可以百度，或者让光头找人帮忙，真跟高学历的白富美视频聊天，我们哪里装得过来？
王娅立刻知道自己被骗了，报了警。
华仔被光头打了一顿，我全身而退。
我知道王娅生气，她给我送礼，也花了好几万，但我心想，总比被光头骗几十万几百万的强。我已经尽力了。
11
王娅的事情解决了，虽然我没从她身上挣到钱，但是心情却特别轻松。结果回宿舍的时候，我看见优优在门口等我。
我从小黑屋回来，换了个宿舍，优优也不在我们之前的宿舍了，所以我们很久都没见过面。我知道她有文化，被浸猪笼以后，学得乖巧了，现在还挺得光头欢心的。
光头哥正打算「开拓」海外市场，恰好优优英语很好，所以没让优优做业务员，而是让她帮忙整理海外的业务资料。
所谓海外业务资料，其实就是一套英语的骗人话术。
我们这些业务员没什么英语基础，就需要优优这种人，针对外国人，专门编一套英语应答，我们看着外国人说了哪句，就从数据库里调相应的回答。
因为都是机械应答，所以成功率不太高。不过这个市场的竞争少，所以利润还挺可观。
这些都是优优告诉我的。
我们在大厦里的一个小酒吧一起喝酒。这里消费非常高，轻易我是不来的。但今天优优说她要请我喝一杯，她得感谢我的救命之恩。
几杯酒入肚，优优问我，为什么差点搭上性命也要救她。
我想了半天，竟然没想到答案。我想起小学老师教过我们几句三字经，脱口而出：「人之初，性本善。」
她没想到我回答这个，我们两个一起笑起来。
优优说她想家了，在家的时候总觉得父母天天唠叨她高不成低不就，不出去工作，成天做些天上掉馅饼的美梦，现在遇到危险，才知道父母骂得很有几分道理。
我说：「我爹妈才不管我死活。但找不到我了，家里的地没人种，弟弟的彩礼也没着落，他们肯定好气。这么一想，我反而有点高兴。」
优优眼神暗淡了，她问我：「你想一直在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我就算回国，恐怕也要坐牢。从牢里出来，也不知道能干什么，是不是还是直接死在这里，反而少受煎熬。」
优优轻轻叹了口气。
倒不是我多么洞悉人性，但我从小看惯别人冷眼，又在这种地方干了一段时间，所以我一下子就发现，优优今天请我喝酒，谢谢我的救命之恩倒在其次。她是想找一个人帮忙，逃出这个鬼地方。
毕竟外面有等着她回家的人。
我问她：「你想回家？你想我帮你？」
优优有些尴尬，低头说：「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挺难的，比我难多了。我……我落到这个地步，我真活该。」
可能是喝多了，她突然抱住我哭起来，说：「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帮你。我过去二十几年，白拥有了那么多。」
喝了酒，人就是容易多愁善感。我拍着她的头，忽然也很难过。人怎么那么难呢？行差踏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我就算投胎好点，也不知道哪一步走得不对，就也沦落到一个可悲的结局。
我不服气。
我突然被激起了怒气。
凭什么呢？
我们来这儿之前那些年，虽然不一定做了多少好事，但我们也没有作恶，不该是这么个结局。
我不服气！
我们为什么要活得像蝼蚁一样？我们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窝囊？
我凑到优优耳边：「没关系，姐我怎么活着都差不多，你要是想逃走，我帮你。」
优优惊讶了，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激动：「玲姐，你要是想走，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有一个发现，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很多人。」
那天晚上，我和优优聊了很多。
优优本来是学会计的，她整理海外业务资料的办公室，和公司财务在一起。很快，她就发现光头哥的账目有问题。
光头的公司，明面上当然不是诈骗公司，而是游戏客服公司。但他每个月依旧要上税，不过这个税不是给缅甸政府，而是给控制这片地区的军方。
军方不管光头到底做什么营生，但在税额上他不能弄虚作假。
优优说，她打算悄悄举报光头的公司税务问题，驻守本地的勐拉军不会坐视不理。光头的公司一定会出现混乱，那就是我们逃走的机会。
而她希望我能够跟国内的警方联系上。警方最近打击针对国内的境外电信诈骗非常有力度，如果我们能联系上祖国，光头又失去了勐拉军的护佑，说不定整个公司的人都可以回家。
优优的设想，确实让我蠢蠢欲动。
我，一个自救都很难的人，却一次次在我可以救别人中，看到了一线天光。
我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喜欢看小说。在一部小说里，我看到过几句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据说这首诗的名字叫《侠客行》。
我在这个诈骗窝里，偷偷帮别人的时候，偶尔会产生我在行侠仗义的幻觉。
我知道，这有些滑稽，但可能这世上很多事都是很滑稽的。
12
我们和国内联系的契机，很快就到来了。
因为我和王娅聊得不错，光头发现了我勾搭女人的天赋，我被派去接手几个同事搞不定的富婆。
不知道是不是对女人有信任感，我开始有个大胆的想法，我要向我的诈骗对象求救。
我自己的手机，刚一到缅北就被没收了。之后光头给我发了一部老年机，这种手机是没办法使用软件的，也没办法打跨国电话，但可以接缅甸境外的电话。我们和人聊天，统一用公司的电脑，比如用微信聊天，就使用微信的 PC 端，公司有办法不用手机直接在电脑上登录微信。
同时，光头在电脑上装了监控软件，我们所有的屏幕记录都会被截图存储起来，删了也没用。他需要的时候可以随便调取。
每周，他都会随机抽取一个人的聊天记录查看。
所以，如果我直接告诉对方真相，或者是发送我所在位置的地址，很容易被光头发现。
我冥思苦想很久，想到一个办法。
网页版微信虽然便于光头检查，但有一个 BUG，那就是无法发红包。
但现在谈朋友，怎么能不发红包呢？
所以到了需要发红包的日子，我们可以提前申请，在光头专门派的管理员的监视下，登录公司给我们准备的智能手机。发完红包，再立刻换回网页版。
我打算在白色情人节那天用红包的数字求救。
我会先发给对方一笔 99 元的红包。
然后，再发一笔 5 元的。
最后，是一笔 520。
合在一起，就是「救救我，我爱你」。
如果被别人发现，我会谎称「99」是「久久」的意思。
「5」则是要打「520」不小心发错了。
这样就不容易引起怀疑。
但在实施这个计划前，我得选一个聪明可靠的对象。
13
为了我的计划，我和几个富婆玩了两周数字解谜的游戏。
我发现其中有个姓白的女医生，对这个游戏很有兴趣，她十分聪明，看上去也很有正义感。
我准备试一试。
白色情人节那天，我按照原定计划，给白医生发走了三组数字的红包，然后立刻退出了手机微信，跑回自己的电脑旁，又给她发了一个「嘘」的表情。
白医生发过来几个问号。
我转移话题。
我问她对手机号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我喜欢数字「3」，手机号里有好几个「3」。
她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我又聊了几句别的，接着，又给她发了一组数字，让她猜是什么意思。
这组数字都是由「1」组成，每行都有若干个「1」，分了好几行，其中有四行都是 3 个「1」。
这暗示着我的手机号。
一行一个「1」就代表着阿拉伯数字 1，两个「1」就代表数字「2」，以此类推。
我偶然发觉我这部手机的号码中有 4 个 3，所以想到了这个办法，希望白医生能猜出来。
果然，过了没多久，我听到揣在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我心头一阵狂喜，假装要上厕所，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白医生。
她听到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生，愣住了。我把我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白医生非常震惊，她说，阿玲，我好佩服你，我一定尽力帮你。
我知道不是感性的时候，但是我眼泪忍不住立刻就流下来了。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肯定。
14
白医生帮我在国内报了警，警方非常重视这次报案。
但因为我不在国内，想要营救我并不是非常容易。
我把还在和我联络的几个女人的微信号都告诉了白医生。警方把她们组织起来，把我的事情告诉了她们。她们惊讶之余，都表示会积极配合。
其中有位艳姐，靠做外贸服装起家，明知道光头哥的基金是骗人的，还是投了几万元进去。
我通过警方转告她说：「姐，你不用这样，这些钱不一定能要回来的。」
她告诉我，她担心我和我们好几个人聊，却一直没有业绩，光头哥会起疑心，要是被他发现我在做的事，她担心我的生命安全。她说自己虽然有钱，但平时也不是一掷千金的主，可是这点钱扔得值得，因为可能能救我的命。
我突然觉得我的命也不错，遇到了很多好人。
我和优优得知中国警方已经和缅甸警方达成了合作，想要一举捣毁光头的这个电信诈骗窝点。他们希望我能够提供更多的证据来给光头定罪。
但我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业务员，所有的资料只是自己手里的这些客户信息。业务员之间有竞争，我想要套取别人的信息也实属不易。警方经过考虑，认为让我铤而走险窃取光头的罪证风险太大，告诉我，让我找到从大厦里出来的机会，只要我能出来，他们随时有人在大厦外接应我，送我回国。
但，就这么回去，我和优优都有点不甘心。
我们想送光头进监狱。
最简单的心理，是我们想要戴罪立功，争取回国后减刑；复杂点的心理，光头不把我们当人看这么久，此仇不报非君子。
这时候，优优悄悄举报光头的事有了结果，勐拉军方打算好好查查光头公司的财务。
光头提前得到了风声，打算跑路。缅甸这里，有好几支各自为政的武装。他在勐拉待不下去，还可以去果敢。
15
光头的公司匆匆忙忙准备搬家。
他的公司本来在勐拉的洪都大厦里，整个大厦都是做黄赌毒和诈骗营生的，请的保安都扛着 AK47。
也有光头公司这样，因为各种原因干不下去或者要搬家的。保安会负责核查每一个离开大厦的人员的身份，确保他们离开大厦是公司的意思，而不是私自出逃。
几天中，光头哥公司大量的设备和资料都装上货车，准备运往果敢同盟军所在的第一特区。
我和优优在这次搬家中特别努力。
光头的公司培养的都是偷奸耍滑的诈骗犯，男的也很懂该怎么偷懒，所以搬家的过程中，我和优优简直是表现耀眼。
光头看到我俩，都忍不住夸两句。
实际上，我和优优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掌握光头的罪证。
我们借着整理和运送资料的机会，把装有光头罪证的几个箱子和普通的打印纸箱子，调换了号码，并且排在最后，由我们两个最后将纸箱送出。
如果能带走纸箱，我们就有了光头的罪证。哪怕暂时无法抓住他，他也不要再想拿这些昧心钱回国去逍遥自在。
我和优优将一箱又一箱资料送出，装车，一直磨磨蹭蹭到了最后。
最后剩下的，就是光头的那几箱罪证。
这时候，我们公司几乎没有人了，大部分人都上了车，被陆续送去果敢。
我和优优打算坐电梯上楼时，下来的电梯里，光头走了出来。
光头有点怀疑地看了看我俩：「优优，你和阿玲怎么还不上车啊？」
优优甜甜一笑：「东西还没装完呢，还差一箱。」
光头指了指身边两个男人：「让人家小姑娘搬，你们好意思吗？你们俩去搬吧！」
那两个男的露出些畏难的情绪。他们都是光头身边有头脸的，平时不会自己搬东西。
优优善解人意地又笑了笑：「就一箱了，不重。搬下来我们就和货车一起走。货车上还有两个位子。不然面包车车位也不够。」
光头笑眯眯对优优说：「怎么能让你坐货车呢？」
优优看了看光头四周几个人：「那也不能让这几位大哥坐货车吧。我们赶紧上去了，不耽误时间了。」
优优拉着我就跑上了电梯。
光头在我们身后喊：「快点啊，我们等你们下来再走！」
优优和我脸色一变。
走进空无一人的公司大门后，我和优优都心跳得很快。
其实东西不止一箱。我们找了个推车，把三箱资料都放了上去。
优优忽然开始有些担心：「玲姐，我们等下真的跑得了吗？」
我也非常紧张，不过我笑了笑说：「我相信人民警察。」
「嗯！」优优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光头在楼下摁车的喇叭，然后优优的电话响起，是光头催我们赶紧下楼。我猜，光头坐在车里，已经越想越起了疑心。
16
大厦有四部电梯。三部是客梯，通往前门。还有一部是货梯，但一般是保洁人员使用的，直接通向后门的垃圾场。
我同时按下客梯和货梯的电梯按钮，走进客梯里把每一层楼梯的按钮都按了一遍，然后转身又和优优一起推着推车进入货梯，摁下一楼的按钮。
临进货梯门，我灵机一动，把几个装着废纸的大纸箱也推进电梯。
越接近一楼，我们越紧张。即使是后门，也是有保安把守的。
门打开，我推着废纸箱，优优推着推车和资料，一起从后门走出去。
保安走过来，举着枪，想拦住我们。
优优长叹一口气，有些忧郁地对他说：「哥，我们放一些垃圾就走了，以后可能都不回来了。」
保安确实看我们这两天都上上下下不停运东西，听优优这个漂亮女孩子对他这么感慨，也有几分伤感，于是放下枪，帮我们把纸箱推向垃圾桶。
优优和我对望一眼。我们一边感谢保安，一边赶紧向跟警察约好的方向，推着推车跑去。
我们跑出去几十米，保安才醒悟过来，我们走的方向和光头他们包的车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这时候，光头的人也跑回了大厦。他们看着几个客梯一层一层缓慢停下再启动，更觉得不对，向后门保安的方向边跑边喊，让他拦住我们。
但保安从垃圾箱旁跑回后门取枪的过程，还是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就在大厦保安和光头的人冲着我们大喊「别动，开枪了」的时候，一辆车飞驰而来，我们被中国警察拉上了车。
光头他们想追赶我们的时候，缅甸警察的警车也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光头。
17
在警车上，我和优优依偎在一起，像两个流浪的小狗，终于被救回了家。
我们坐在警车上，听警察说，优优举报光头税务问题，给了我们很大帮助。勐拉军决定不管缅甸政府和中国警方联手捣毁光头诈骗窝点的事情，所以他们可以大张旗鼓地行动。
但勐拉军方也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波及洪都大厦其他的公司。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那些公司也都从事非法行为，并且他们是军方税收的保证，所以警方决定等我们从大厦里安全出逃后再行动。
警方说，优优没有从事过诈骗活动，回国后，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是被光头逼得做坏事，而且帮助警方找到了光头犯罪的证据，应该可以减刑。
优优在警车上给她爸妈打电话，她爸妈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说再也不让她外出了。她愿意在家就在家，爹妈会一直保护她。
优优哭着说：「爸妈，对不起你们，女儿这是再世为人了。我再也不会让你们担心了。我不会让你们照顾我、保护我，以后换我保护你们。」
优优说，她会去大城市找一份工作，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等到我自由了，她要带着我一起工作。
「玲姐，我未来的目标，就是做一个不但可以保护爸妈，还可以帮到你的人！你放心！」
我笑了笑，是啊，我回国后，就会成为一个有前科，却没有学历的女人，我既盼望新生，又害怕，从今而后，我只能成为一个被别人拯救，却无法靠自己生存的人。
警方的一个领导，可能是看我有点闷闷不乐，宽慰我说：「你很厉害啊。你的事迹我们的记者都准备采访的。」
我不敢相信：「采访我？」
领导说：「虽然你做错了事，但你也做对了很多事，帮助了很多人，有很多值得学习和报道的地方。你要相信国家，会对你做出公平的审判。你的性格和能力，会有一个好前途的。救人者恒自救嘛。」
救人者恒自救，我又学会一个成语。我喜欢这个成语。
警车开过蜿蜒的山路，从勐拉开向云南与缅甸交界处的打洛镇。几年前，我就是从打洛镇偷渡到北缅，开始了非人的生活。这一段路途，都是最常见的南方山林景色，但在我这几年的梦里却反复出现。我期盼再踏上这段路，又害怕再踏上这段路。而现在，不管怎样，我回来了，那就让我，堂堂正正地，再拼一次吧。
（全文完）
作者：林小羊羊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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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4-15 13: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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