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山间夜雨

山间夜雨

长乐门：我在后宫当社畜

天不亡我，不但让我远离了李乘风和林芷这对危险的狗男女，还把我的白月光送到了我身边。

大概是我的表情实在奇怪，沈末沉默地注视我片刻，还是没忍住问道：「苏婕妤被送出宫外……很开心吗？」

我点头，然后摇头：「出宫的确开心，但见到你让我更开心。」

沈末被我一记直球搞得脸都红了，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睛，等再抬起来时，又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邀请道：「苏婕妤若是有意的话，一起去庄子里走走吧。」

「有意有意。」我拼命点头，「我们走吧沈将军！」

这山庄临近水源，虽然面积不大，但环境却很是清幽，后园里还种着一整片竹林，风过时水鸟腾起，竹叶簌簌，而沈末站在竹林面前，身姿挺拔，侧脸清隽锋凛，竟令我一时辨不清他与松竹究竟谁更出挑。

我没话找话地问沈末：「沈将军，你这竹林里能挖到竹笋吗？」

沈末回头瞥了我一眼，这一眼里带着一点清冷又温柔的笑，像是天上落入人间的月色，我险些醉在他眼底。好在沈末很快收回眼神，从腰间抽出一柄雪亮锋利的匕首，轻巧地丢给我：「可以进去找找看，用这个。」

 但其实我最终并没有用上那柄匕首。

 因为真的发现竹笋之后，沈末用他随身带着的那把剑挖出来，又拍掉泥土后，才干干净净地递到我手上来。

 他低声淡淡地说：「苏婕妤的裙子很好看，不要弄脏了。」

 又说：「这一处温泉行宫地势偏僻，又向来无人居住，很是冷清。匕首就送苏婕妤防身吧。」

 我差点哭出来。

 我抱紧那几颗竹笋望着他，吸了吸鼻子：「沈将军，咱俩都是过命的交情了，你就不要叫我苏婕妤，直接称呼我名字吧。」

沈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林苏。」

 「沈将军，听说武将不用天天上朝，你最近会回京城住吗？还是就住在这边了？」

「说不好。」沈末说，「这庄子我刚买下来，若是无事，是该住一段时间，整理一下才对。」

我立刻兴奋起来：「那沈将军，若是日后无事，我就来这里找你玩吧！」

沈末点点头，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便送我出去，又说担心我和小贞两个人走路不安全，于是一直把我们送到温泉行宫附近，远远地能看到门口的侍卫时才告辞离去。

我与小贞独行的这一段路，她的神情一直很凝重，怀里抱着笋，跟抱着什么危险物品似的。我起了玩笑的心情，逗她：「怎么了，你不喜欢沈将军吗？」

出乎我意料的，小贞居然说：「喜欢。」说完，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奴婢只是觉得可惜，若娘娘是在入宫前遇上沈将军的就好了，说不定能嫁进将军府。沈将军家里人口简单，身有战功，性子又这般温柔宽厚，这样的男子才是良配啊。」

我：「……」

性子温柔宽厚？她说的是《凤鸣四海》原文里那个手染鲜血、杀人如麻的少年将军沈末吗？更何况我与沈末第一次见面，他从那几个追杀我的刺客手里救下我时，下手干脆利落，脸上溅了血，神情却动也未动。月光下他一双眼睛冰冷地望着我，像是丛林里的野兽。

可惜我那会儿色欲熏心，再加上他杀人是为了救我，所以完全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第一次打下了良好印象的基础，后面就算回忆原文，记起他本性，也并不觉得沈末有多可怕。再加上原文里他明明对李乘风忠心耿耿，却偏偏落得那样的下场，于是我愈发心疼他，也越发觉得李乘风不是个东西。

可问题是，小贞可没看过小说，我看沈末有滤镜就算了，怎么小贞看他也有滤镜？

我正疑惑着，就听到小贞愤愤不平的声音：「说来说去都怪大小姐！明明要进宫的人是她，可她偏要和人私奔，害得娘娘顶替她被强行送进宫，结果她又回来了！皇上也是个混蛋，明明曾经对娘娘那么好，结果大小姐回来后就把从前的情分全然抛诸脑后了！奴婢还是更喜欢沈将军，沈将军府中未有妻妾，与娘娘最为相配。」

哦，我懂了。

原来小贞看沈末，是带着 CP 粉的滤镜看的。

整挺好。

但我实在没好意思说，就算林芷那会儿没跑，正常进了宫，林言考虑我婚事的时候，也八成不会选沈末。毕竟他年纪太小，又无父无母，在林言看来肯定不是良配。

当然了，是不是我的良配他不在意，主要是怕自己被人戳脊梁骨。

我们刚走到门口，那里守着的四个侍卫「唰」地一声抽出来腰间的佩刀，就差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冷了脸：「你们瞎了？」

这下四个人才跪下来，但语气却十分不以为然：「原来是苏婕妤。」

「闪开。」我面无表情地说，「本宫出去走了走，已是乏了，打算去泡会儿温泉。」

这温泉行宫之所以这么命名，就是因为宫里西苑有一处面积不小的温泉。但是后来有人在城北发现了一处更好更大的温泉，皇家又在那里修了一处新的行宫，这地方便闲置下来，荒草丛生，冷冷清清。

我也是在带着小贞去寻找温泉的路上，才听说了这件事。

一个嬷嬷带着几个小宫女路过时，我和小贞正站在假山后面。一个小宫女手里的茶盏忽然落了地，砸了个粉碎。

嬷嬷立刻回头训斥了两句，小宫女脸都吓白了，跪在地上连连求饶。我看得于心不忍，正要跳出来劝说两句，结果这嬷嬷忽然话锋一转，把话题拐到了我身上：「还好这苏婕妤是个不受宠的妃子，要碰上那得了宠又嚣张跋扈的，你恐怕小命难保！」

我：「？？？」

旁边一个宫女帮腔道：「嬷嬷说得对，这苏婕妤若是受宠，就该去城北那一处行宫，毕竟老太妃们都住在那边，热闹得很，何至于沦落至此？」

嬷嬷语重心长：「你们有所不知，这苏婕妤从前也受宠过一段时间，可惜为人太过跋扈，心狠手辣，不但害死了文昭仪腹中的龙胎，还把皇上御赐给自己亲姐姐的猫也杀了。听说她进宫前在将军府时，就仗着自己是嫡女出身，时常欺负庶姐。这下皇上和太后看穿了她的真面目，苏婕妤不得圣心，才被发配到了此处。说是出来修养身心，其实就是被赶出来了。」

小宫女们恍然大悟：「哦——」

嬷嬷做最后的总结陈词：「所以这人啊，走路就该踏踏实实地走，宠辱不惊，若是觉得自己一步登天就因此飞扬跋扈，迟早有云端跌落尘泥、狼狈不堪的一天。」

小宫女们由衷佩服：「嬷嬷大智慧，奴婢们受教了！」

被当作教学反面例子的我：「……」

嬷嬷带着小宫女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小贞在我身后愤愤不平：「这王嬷嬷，真是太不像话了！奴婢定要好好教训她们！」

我挥了挥手：「算了，这不重要，找温泉要紧。」

心里却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白日里遇到沈末时，他看我的表情会那样奇怪。

他大概也觉得我是失了宠，被李乘风赶出了后宫，才会问我一句「开心吗」；又清楚地知道这地方偏僻，而我一个失宠妃子，估计身边也没什么侍卫，所以才送我一把匕首防身。

我实在太喜欢沈末了，因此第二天又准备出门见他，结果却被王嬷嬷拦在行宫大门口。

「苏婕妤，您虽然出了宫，但也该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她煞有介事地说着，看我的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屑，「既是后妃，就该在宫里好端端待着，不该随意出门。昨日您已经破例出去过一次了，今天还是在宫里歇歇吧。」

我扯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王嬷嬷说得有道理。」

顿了顿，又道：「既然如此，那王嬷嬷就去炖一盏血燕，再寻一扇鹿肉，片成薄片，撒上孜然与辣椒，烤得焦脆不糊，送来与本宫食用。」

王嬷嬷傻了：「这……娘娘，这行宫之内，并无血燕，也无鹿肉啊！」

「那不就得了？」我笑了，「王嬷嬷，本宫若仍在京城宫内，吃的是炭烤鹿肉，喝的清炖血燕，端的是正二品婕妤的排面，遵守宫规也是理所当然。然而如今本宫在宫外，自然也没必要遵守宫里的规矩了吧？」

王嬷嬷张口结舌，我冲小贞勾勾手指：「走了。」

此后数日，我经常出门去找沈末玩，在他面前时，我完全不用顾着「宫里的规矩」，想吃肉就吃，不用考虑其他人。

他真的没有回京城里的宅子，而是一直住在这里，据说自己一个人修缮了漏水的屋顶，又照料了园子里的花圃。我这才意识到，沈末作为本朝将军，又封了爵位，可身边居然连一个侍奉的下人都没有。

我礼貌而委婉地问过他这个问题，沈末沉默了一下，才告诉我，他不习惯。

我其实更疑惑了，但是看沈末神情有点冷下来，还是忍住了没问出口。

那天一早，风异常大，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到正午前天才放晴了一点。我原本和沈末约了一起去爬山，小贞见状，担忧道：「娘娘，不如还是别去了吧？」

我摇摇头，从她手里接过斗篷，自顾自地系好，语重心长道：「小贞，你不懂，既然和人约好了，就得准时赴约，不然会降低你在别人那里的信用度。」

为了防止王嬷嬷查岗，我没有带小贞，而是自己翻墙出了行宫。沈末就在不远处等我，起先上山时我走得很轻快，然而越走越累，到最后差点挂在了沈末胳膊上。我自觉这样十分不妥，于是疯狂给沈末道歉：「对不起沈将军，我没想到自己体力这么差。」

他摇头：「不碍事。」又抬头望了望天边密布的阴云，轻声道，「快下雨了。」

仿佛是为了迎合他的判断，天边应景地打了几声雷。

我：「……」

这会儿我和沈末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要是真的下雨，该往哪儿躲？？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看了沈末一眼。

没想到他居然说：「我知道不远处有一处山间别院，我们可以进去躲躲雨。」

他所谓的山间别院，其实是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三进大宅，而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即便如此，也能从红木制的大门看出，这地方以前住的人家应该身价不菲。可是这地方如此偏僻，到底谁会在这里弄一栋宅子？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我跟在沈末身后跨进大门，看到一片凄冷的荒凉。可奇怪的是，沈末好像对这个地方很熟悉，他带着我径直穿过长廊，来到一处正厅。厅内摆着一张八仙桌，地上竟然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看上去挺新鲜。

我毛骨悚然，后背直冒冷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有人死在这里了吗？！」

「嗯。」沈末应了一声，顿了顿，又道，「我杀的。」

外面一声惊雷炸开，同时也在我脑子里炸开，我耳朵里嗡嗡作响，目瞪口呆地看着沈末。外面大雨倾盆而下，噼里啪啦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他用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半支蜡烛，又去旁边的侧屋里抱了一堆木柴过来，用火点着。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着我，语气依旧平静地说：「因为你约我爬山，我担心山上有猛兽或山匪，不安全，昨夜提前上来看了一圈，发现这宅子里住着两个人——」

「是从遂城那边逃窜过来的流寇，手上有十几条人命，所以我就杀了他们。」

火焰忽地爆开一声噼啪的响，跳动的火光映在沈末脸上，衬得他目光森冷，一片冰寒。他好像看出了我的迷惑，脸上的表情略微缓和了些，轻声解释道：「这里，是我和我父母从前住过的地方。」

偌大的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丝暖意，但沈末清冷的声音，却好像把我拽回到他经历过的那些惨烈的过去中去。

我指尖冰凉，看着他神情锋锐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末的父母，原本是京城中一对恩爱夫妻，开着一间绸缎庄和一家绣坊，日子富足。然而某个夏日夜晚，他们住在这里避暑时，忽然有山匪流寇杀入家中，将奴仆和沈末的父母尽数虐杀。只有沈末因为被母亲藏在床下，逃过了一劫。

十二岁那年，沈末乔装改扮潜伏进匪窝，整整三年，学成一身武艺、又熟悉了地形之后，他于一个凄冷的夜，提着一柄剑从前门杀到了后门，到最后剑刃翻卷，已然是用不成了。而他浑身浴血，拎着匪首的人头去官府领赏，却恰好碰上了微服出巡的李乘风。

「后来，皇上封我为将，带兵征战边疆，才立下微薄战功。」

沈末实在是好谦虚一孩子，他替李乘风立下赫赫战功，正是靠着他和林言，李乘风才算坐稳了这个皇位，这样的功劳，实在不能用微薄二字概括。

李乘风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微服出访一次就碰上了这么个将星之才，实在是上天过于厚待他。

想到李乘风，我的心情又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沈末察言观色，有些小心地问：「林苏，你不开心了吗？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些？」

我摇摇头，低咳一声：「没有，我就是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事情，比如我这次出宫的原因——谣言都在传，说是我弄死了李乘风御赐给林芷的猫，可是我碰都没碰它一根手指头。更何况我明明比林芷更喜欢猫，我他妈还想养猫呢，李乘风怎么就不知道送我一只呢……」

「还有我爹，他既然不喜欢我娘，为什么当初要娶她？娶了之后又冷落了，还要让妾室先过门，这不是又当又立是什么？我其实也不是很在意林芷到底是不是比我得宠或者怎么样，但我真的只想好好活着……」

许是夜色渐深，或者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落得醉人，我好像喝醉了一样，一股脑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迷蒙间抬起眼，看到沈末正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眼中冰川仿佛在这一瞬融化。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房门被蓦然推开。湿淋淋的小贞站在门口，语气焦灼：「娘娘，宫里传来圣旨，说皇上今夜要来行宫看望您，这会儿马车估计已经走到城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