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母亲

母亲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你究竟有多了解自己的母亲？这也许是很多人都会回避的一个问题。

我也不例外。

在我印象中，母亲的形象早已凝固在某一个时刻，也许就是接到父亲死讯的那个下午，之后，她便迅速地被某种东西从内里抽干吸净了生命力，变得干瘪、枯涩、面目模糊。我猜这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机制，好像不这样欺骗自己，我的大脑就会无法识别她作为母亲的身份，不再履行赡养她的义务。

即便如此，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我和母亲的互动也似乎被封印在某种结界中，肤浅、表面、永远在问题的核心之外打转，无法深入沟通，产生真正的联结。大部分时间里，她似乎只关注我作为一个生物体在这世上如何存活下去的问题，吃不吃得饱，穿不穿得暖，有没有钱花，却似乎毫不在意我这血肉躯壳底下，并非唯物主义所能解释的那一部分变化。

我一直以为那是语言的问题。

我所知道的母亲的历史，部分来自父母交谈中的只言片语，更多地来自家中遗留的残旧报道，它们是从各种杂志报纸上裁剪下来的小小方块，如同一页页泛黄发脆的枯叶，被夹在各种技术类书籍中，也许是充当书签，也许是为了不被发现。我全都找了出来，按日期编号，拍照备份。

母亲是苗人，出生于上世纪 70 年代初的老挝新圹省，她的父亲，也就是我外公，曾帮助过越战中受美国中央情报局暗中资助的寮国苗族游击队。1975 年，老挝秘密战争失败后，为躲避敌人杀戮，全家被安排作为战争难民来到美国加州的弗雷斯诺（Fresno），定居下来，以务农杂工为生。

弗雷斯诺位于圣华金谷地中心，曾经只是荒漠中的一方小镇，如今到处是美丽的葡萄园农贸市场、鲜花长径、水果大道，以及种植着棉花、玉米等农作物的大片良田，是美国重要的农产品加工业和食品生产地之一。这其中也有苗人的一份辛勤功劳。后来弗雷斯诺就成为美国苗人的西岸聚集区。

据说当年参与美国秘密战争的老挝苗人都下场凄凉，一万五千多名士兵血洒疆场，未能逃离的牵连亲属及村寨族人惨遭各种迫害，大部分死于桑怒的改造营。三分之一人口成为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散落在世界各地。其中许多人死于饥饿和疾病，在逃命的路途之中死于追杀与伏击，或者干脆淹死于湄公河中，葬身鱼腹。另外还有一万多人至今躲藏在越南老挝边界的深山老林里，过着类原始部族的逃亡生活。

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母亲幸运地逃离了族人坎坷的命途，但事情并非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父亲曾说过，他与母亲第一次相遇是在太平镇上，可他们俩重合的时间线只有不到短短一年。而从弗雷斯诺到太平镇，就算现在走加州 99 号公路和 5 号洲际公路，不堵车也需要 2 个半小时。我很难理解，当时初到异国他乡的母亲，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是因为何种缘由会出现在 160 英里以外一个中国人聚居的蛮荒小镇上。

这几乎变成了一个家族之谜。

每次问起母亲，她总是笑笑，用缘分之类的鬼话打发我。

更深一层的问题其实是，为什么她会和父亲在一起。在我看来，母亲几乎就是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的反面。

她情绪敏感外露、如热带的山雨变化多端，她只上过初中，不懂科学，不讲逻辑，认为万物有灵哪怕是木制家具，而在做一切选择之前都习惯于求助于神灵。她会说三种语言，准确地说是没人听得懂的苗语，不太灵光的中文，每次只能蹦一个单词的英文。

所以我们家的官方语言只能是不太灵光的中文夹杂着不连贯的英文词，就像宫保鸡丁里的花生换成了豌豆。

另一方面这也许减少了许多家庭纠纷，因为很多时候，我和父亲都必须猜测母亲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幸好，我们都习惯了往好的方向猜。

请别误会，这并不代表我认为在这段婚姻中母亲是弱势或者说高攀的一方，恰恰相反，能娶到母亲这样的女人，绝对是我父亲纪时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她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让父亲在极度焦虑烦躁的状态中迅速平静下来，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拍拍身边空着的沙发，就像是施了某种巫术，父亲便会乖乖坐下。

我猜这是为何父亲可以一个礼拜只回一次家，对我这个儿子不管不顾，却依然愿意维系这段婚姻的原因。母亲身上的某种东西让他上瘾。那算是爱的一种同分异构体吗，我说不清楚。

我印象中他们仅有的几次吵架，都和神秘到访的亲戚有关。

那是一些脖子和手腕上戴着银质饰物的男人，有的脸上还纹有奇怪的青色图样。他们会带来各种奇怪的礼物，包括关在笼子里的活鸡、一捆树枝、银色鼻烟壶以及品种不明的植物种子。如果父亲在，便会直接把他们赶走。如果父亲不在，母亲就会请他们进书房，关起门来说话，其实大可不必这么谨慎，因为他们说的话我压根就听不懂。当介绍到我的时候，那些亲戚总会有奇怪的眼神盯着我，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总结过规律，每次亲戚上门之后不久，我们就一定会搬家，而搬家前会先有一次父母间的激烈争吵。当然说是争吵，大部分时间都是父亲在发脾气，母亲只能结结巴巴地应对。结局也是竟然的相似，父亲在母亲的施法下重新恢复平静，做出再一次搬家的决定。

这种事情大概发生了三四次，一直到我上寄宿学校。也许那些神秘的亲戚依然能找上门来，只不过他们已经见不到我，也见不到我父亲。我也并不以为遗憾。

再之后，就是改变了整个家庭命运的那个电话。

再之后，母亲的精神状态便一落千丈，甚至还不时出现幻觉、谵妄、间歇性失忆等症状。医生说这是某种神经退行疾病的先兆，再发展下去很可能变成阿兹海默综合症。幸好有社区的林神甫帮忙，雇佣护工来照顾她。而我便卷入了万劫不复的债务深渊。

直到那时候我才知道母亲的病史。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这样的便利，把你的名字告诉护士，她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便能从数据库里调出你从出生至今的所有诊疗记录和病史，千禧一代说不定还能附上假模假样的基因检测报告。可对于我母亲这样的边缘族群来说，一直到成年之后，才有了这样的正规就诊概念。

想象一下在五十年前，一群苗人背井离乡，失去故土，来到美利坚。但这片极端陌生的土地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意味着天堂，而是与苗族所习惯的热带高山丛林完全悬殊的现代世界，那种异质文化的冲击，语言沟通的困难，与其他族群的相处与融合，都是对个体及社群心理的极大挑战，更不用说把自己的身体与性命托付给如同天外飞仙般的专业医疗机构。

在建立起信任感之前，我猜苗人都是通过族群内部的苗医进行解决，那已经远超出我的知识与经验范围。

我竟然是从护工金阿姨口中，才得知原来母亲早在童年便有过不寻常的精神失调症状。

金阿姨告诉我，当母亲开始陷入一种意识混沌状态时，便会开始用流利的英文讲述自己的童年往事，彷佛一台沉睡已久的录音机被按下播放键，但卡带从何而来，没有人能够解释。我嘱咐金阿姨录下来给我听。

她确实没有撒谎。母亲的声音配合着加州腔的流利英文，显得如此怪异而不和谐，甚至连性格都有了变化。难道这么多年她一直故意瞒着我和父亲，可又是为了什么呢？

母亲讲述她从记事开始便有间断性的头疼、恶心、失忆、幻听等症状，但在苗人的传统看来，这些并非是病症，而是某种特殊身份的象征，她用了一个我并不知晓的苗语词汇。而她的父亲，我的外公，正是这一身份在族群里得到官方认定的代表。而出于某种原因，我的外婆并不希望母亲继承这一身份，或许跟性别相关，他们通过某种草药及仪式，暂时地「封存」了我母亲的症状，直到 1986 年。

1986 年发生了几件重要的事情，其中之一是母亲在旧金山遭遇了某桩意外，被「封存」的精神失调症状再次出现。第二件事是她与父亲重逢，当时父亲提前被加州伯克利化学系录取，正在报道途中，莫名其妙地在一家名叫「福记」的中餐馆门口再次碰见我母亲，居然还能在十年之后相认，实在是不可思议。

两人吃了一顿经济实惠的中式午餐。父亲担忧母亲的精神状况，又了解到她特殊的身份，无法从合法途径开到处方药，于是自告奋勇地充当她的私人药剂师。想起来，这也是非常典型父亲式的浪漫表达吧。

在药物的帮助下，母亲又度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她修完了社区中学课程，在苗人开的中餐馆里找到一份收银员的工作，算是稳定下来。时不时周末还会坐车去找我父亲。我无法想象两个无法交流的人是怎样的一种约会场景，莫非是用手语，但我突然意识过来，也许语言能力的丧失也是母亲大脑缓慢退行的症状之一。

平稳期一直持续到 1991 年 12 月 23 日，母亲突然陷入昏迷，伴随着心动过缓、瞳孔扩散、出现不明淤血等危险症状，父亲意欲把她送入急诊室却遭到外公及一众族人的阻拦，差点酿成警方介入的刑事案件。两天之后，母亲终于苏醒，人格上有了微妙的变化，竟然关注起电视上苏联国旗的降下。父亲似乎意识到如果不采取行动使母亲从家庭中独立出来，他有可能将永远失去这个女人，于是当天求婚并获得成功。

他们在第二年春天举行了婚礼，在没有女方家长参与的情况下。父亲还在继续攻读博士学位，于是他们搬到了伯克利。再后来，就有了我。

毫无疑问这些录音解答了某些问题，又牵引出了更多的谜团。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竟然有朝一日，这些线索会成为决定人类命运的关键钥匙。

父亲借助王莉莎制造的幻觉，给了我有生以来最猛烈的一次上头体验。

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我的选择。

王莉莎那双颜色怪异的眸子在我视线中重新凝固，成型，她眼含笑意。莫非她也具有迷航员的能力？

我张望四周，确信又回到了现实，看墙上的钟也许入幻不超过一分钟，但感觉已经过了半辈子。

「若离，想想那些被药物害得失去人生的人们，他们需要你，这个世界需要你，人类需要你。」她又把台词重复了一遍，所以应该在那之前我已经进入了她所制造的幻境。

真真和老张严肃地看着我，等着我拒绝这冠冕堂皇的邀约。可我却不得不背叛他们的信任。

我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纪若离，你疯了吗？」真真发出刺耳的反对。「你考虑过后果吗？」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背过身，看着观景窗上的屏幕。」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就是今日，就在此时。」秦局长悠悠地念出一句毛泽东诗词，「你们的尼克松总统，当年也是引用的这句话。他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看到了未来。」

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到未来，我只知道，为了母亲，我必须去冒这个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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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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