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
不思议岛屿
我代替嫡姐,嫁给她命不久矣的未婚夫。
新婚夜就被冷落,成了家族笑柄。
后来,家族败落,嫡姐抱着夫君的腿梨花带雨,深情告白。
夫君淡淡笑着:「既如此,你便入府做个妾,好好伺候你妹妹。」
01
十五岁那年,生母将我送回纪家。
寒风凛冽,送来她身上浓浓的脂粉气。
「你父亲为你谋了一门好婚事,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可别忘了我这个娘。」
那一日大雪,巷口的风像是刀。
她裹着杂毛的厚狐裘,我穿着破洞的薄棉袄。
嬷嬷跺着脚出来,扔给她一个钱袋,催促我快些入府。
生母笑眯眯接过,转身就进了奇珍阁。
十两银,恰好够她前些日子看上的那支珠钗。
她说,有了那钗子,她定能做回红袖招头牌。
雪花模糊了她的背影,她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父亲是五品主事,嫡母是官宦人家的嫡女。
嫡兄一表人才,嫡姐才貌双绝。
而我,则是因为八字弱,自幼被养在庄子里的小小姐。
嬷嬷说我此番回来是享福的。
我虽不信,可对父亲总还抱着一丝期盼。
我是他的骨血,他应当会稍稍眷顾我吧。
我在偏厅向他奉茶。
他没接,嫌恶开口:「长得如你生母一般狐媚,当初若不是她用尽手段,我又岂会犯下大错!」
嫡母拉长的脸色稍缓。
原来父亲跟院子里那些客人无异,一旦被发妻找上门,就把一切的错归咎到女人身上。
嫡姐纪慕云上前,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响。
我还没说什么,她先「哎哟」呼痛。
「勾栏瓦肆长大的,脸皮就是厚,把我手都弄疼了。」
脸红肿一片,我愤然发问:「为何打我?」
父亲皱眉看我,越发厌恶:「没有规矩!往后你姐姐教训你,不可顶嘴。」
果然,好运从来不会眷顾我。
父亲离开后,嫡姐捏着我的下巴:「记住,这门婚事是我不要,才赏你的。你一个娼门贱女,能有这样的福气,这辈子无论何时见我,都该给我磕十个响头。」
02
他们都离开了,偏厅里只剩下冰冷的风。
我伸手一摸脸,掌心一抹鲜红血渍。
想来是嫡姐的指甲太长太尖,将我的脸刮破了。
半月后,我被草草下嫁给病秧子安国侯世子颜玉英。
他十三岁那年落水,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年才缓过来。
自那之后,身体便不好。
回春堂的大夫断定他活不了多久,他是侯府独苗,侯夫人几番催促父亲,履行当年婚约。
订婚时,是纪家高攀。
那时安妃正得盛宠,安国侯战场立功,世子聪慧绝伦,前途不可限量。
然订婚后不久,前朝侯爷指挥失利,生死不知。
都传他被北狄俘虏,投敌叛国。
安妃那时正有身孕,得了这消息后惊动胎气,最后一尸两命。
而世子也在此时落水,坏了身子骨。
此后,安国侯府一落千丈。
父亲舍不得亲生嫡女嫁过去,于是将我认回。
反正当初只说结亲家,只要是个女儿,嫁过去都能搪塞过去。
因着世子身体不好,我与一只大公鸡拜堂过后,就被送入新房。
后院寂静,我听到屋外两个侯府婢女在低声议论。
「瞧着嫁妆盒子多,都是不值钱的玩意。」
「好歹也是五品官员之女,就没听说嫁妆里还放五十斤白面的。」
……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婢女的议论。
脚步渐近,红盖头被掀起。
我壮着胆子瞧了一眼,男人形销骨立,脸色苍白,唇被却鲜血染出一片艳红。
因为五官过于惊艳,活脱脱是画册里走出的艳鬼。
他垂眸看我一眼,面色讥诮:「咳咳咳……侯府落魄,连个五品小官都敢用冒牌货糊弄我。」
红盖头自他苍白指尖滑落。
我捏紧帕子,想起今日出门时,嫡姐笑眯眯地威胁:
「你若是被退回来,那便像你生母那样,回窑子被千人骑万人踏吧。」
03
我鼓起勇气,一把拽着他绯色衣袖,怯生生道:「我,我的确是纪家女。」
他站我坐,拉扯下,吉服衣袖下坠,露出我满是伤痕的胳膊。
颜玉英长眉蹙起,神色愠怒:「纪家人打的?」
「不是。」
我出嫁在即,所以嫡姐和嫡母施暴的时候很刁钻,不会弄出这么明显的伤痕。
这些旧伤,都是生母打的。
每每喝多,又或者被其他姑娘抢了风头,她便会打我。
「都是你,若不是生你这个贱种败了身材相貌,我依然还是千万人捧的头牌。」
新砍的藤条狠狠抽在身上,细刺嵌进后背。
夜深人静,我用手摸索去拔,往往要数次才能成功。
不能哭。
哭会被打得更狠。
后背便这样好了伤,伤了好。
如此一直持续到十二三岁,我能赚点零碎钱,且抽条了,她才打得少。
但经年旧伤,痕迹却难以抹去。
夫君与我喝了合卺酒,和衣在我身侧躺下。
一定是厌恶我浑身伤疤,出身低微,所以才不与我洞房吧?
我难以入眠,却也不敢乱动。
到了夜半,感觉到床在重重抖动。
我壮着胆子睁眼一瞧,见他背对着我紧紧捂住嘴唇,脸被憋得酱红,背弯着,像是一只被炙烤的虾米。
我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咳咳……吵醒你了?」
「我……咳咳咳……去书房睡!」
说着他要强撑着起来。
我手比脑子快,一把将他拉住:「夜深露重,你不要命了吗?」
「再说你若睡书房,我以后便真无地自容。」
夫君轻轻叹息:「我本不愿成婚误人,又实在不忍看母亲苦苦哀求。」
「我命不久矣,我们若无夫妻之实,来日你说不定还能许个好人家。」
04
来日?
我这样的浮萍,哪里又有来日。
我颤抖着手从背后抱住他,缓缓贴上去。
「听老人说,咳嗽多半是因为过凉。我自幼火气旺,便如此睡吧,或许你会舒缓些。」
外面下雨了,滴滴答答地砸在屋顶瓦片上。
夜更冷了。
屋内寂静,只有红烛「噼啪」作响。
一开始,他像是一块冰。
又凉又硬。
后来,他的体温渐渐回转,呼吸也变得匀停。
天色将明,我坠入沉沉的梦里。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院子里传来低低对话声:
「怎生还没醒,要不老奴去看看?」
侯夫人道:「玉英难得睡个好觉,莫要吵醒他。」
「纪家此番太欺负人了,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女儿也就罢了,嫁妆还如此寒碜。」
侯夫人沉默少许:「想必她在娘家也从未被重视过,吃过不少苦。吩咐下去,往后不可难为新夫人。」
侯府如今落败,合府上下的奴仆,加起来也不过八人。
饶是如此,我敬茶过后,婆母仍吩咐厨房,今日的燕窝多煮一盏,也给我补补身子。
发现我胳膊上的伤后,她更是红了眼眶。
立马吩咐管家去回春堂买价格昂贵的玉容膏,看看能不能消去一些疤痕。
「母亲,不必了,不值当的。」
「你叫我一声母亲,便也是我儿,怎么就不值当?钱财乃是身外物,人才是最要紧的。」
夫君盖着厚毯子,望着我浅浅一笑。
「依着母亲吧,她素来爱花钱买买买。」
婆母嗔了他一眼:「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为了哄媳妇拿娘开涮。」
我以为,没落的门庭,日日被人轻视和议论,侯府的气氛一定是压抑敏感的。
却万万没想到,婆母如此豁达,夫君又心软良善。
是老天爷,突然眷顾我了吗?
连着三日飘雪,天寒地冻。
夫君体弱,受不得凉,也吃不住热。
若是睡热炕,他第二日不止咳嗽,还不住流鼻血。
每一年入了冬,他总是格外难熬。
夜间床凉得很,我从背后抱着他入睡,我们便一起慢慢暖和起来。
如此下来,他夜里能有一半的时间睡安稳,气色瞧着倒是好了点。
很快,到了回门之日。
雪重难行,夫君不能出门。
可我还是得回去。
婆母张罗好了一应事务。
出门时,夫君在我鬓间插入一根和田玉六尾青鸟簪。
「咳咳咳……青鸟是姻缘鸟,这簪子是姑母盛宠时,陛下赐给她的……今日与你撑撑场面。」
回了纪家,嫡姐盯着这簪子,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簪子是宫制,又唯有这一件。
贵重至极。
她绝对接触不到。
「别以为戴个簪子就真的飞上枝头,野鸡就是野鸡,永远也成不了凤凰。」
「听说你们这三日都没有同房,可见世子并不喜欢你。」她挂着笑脸,说出的话让人心惊,「你说,若这簪子碎了,世子会不会很生气?」
话音一落,她伸手拔下我头上的玉簪,狠狠朝地下掼去。
这簪子的尾部本就薄如蝉翼,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力道,立马就断了一尾。
我蹲下去捡,身后响起熟悉的咳嗽声。
一回头,夫君正站在回廊尽头。
嫡姐佯装不知,娇娇软软开口:「妹妹,就算你怨恨世子不与你同房,也不该拿这么贵重的簪子出气,如今这簪子断了,可如何是好?」
05
雪大风急,廊下薄薄积雪尚未来得及清扫。
夫君踏雪而来,留下浅浅一行足印。
他伸手将我扶起,嫡姐目光闪过嫉妒,做作开口:「世子何时来的?世子不要责备妹妹,她自幼缺乏教导,是以性子急躁了些。」
从前在府内,仰她鼻息。如今外嫁,难道还要任由她欺辱?
我心念转动,拉长脸漠然道:「簪子就是我摔的,我的确心存怨怼。反正我与世子尚未圆房,这门亲事尚有回转的余地。」
「不如换姐姐嫁给世子。」
嫡姐脸色变了。
她威胁我要将我送进窑子,恰巧暴露了她心底的恐惧。
咱们就来赌一赌,到底谁更害怕。
夫君眉头微蹙,看我一眼。
他素来聪慧,立马明白了我的意图,附和道:「当初我们两家定亲时,侯府尚不知纪家还有个二小姐。算起来,这门亲事,牵的应该是我与大小姐才对。」
「如今改正错误,倒也来得及。」
大雪的天,嫡姐额头却出了细汗。
她绞紧帕子,讪笑道:「世子莫要玩笑,你与妹妹都已拜过堂,哪能轻易更改。」
「可你妹妹将我赠的簪子都摔了。」
嫡姐不得不道:「其实……是我不小心摔的。」
「哦……」夫君拖着长长的调子,睨向嫡姐,「既如此,那纪姑娘须得给我家夫人道个歉!」
嫡姐眼睛瞪大,嘴角因为愤怒抽动不止。
要她朝一向瞧不起的庶女弯腰,比折了她胳膊还难受吧?
此时,自我回门起便一直在书房的父亲匆匆赶来,训斥我:「不懂事,你姐姐素来孩子气,你也不让着点。」
更是垮着脸下逐客令:「风大雪急,世子还是早点回去,免得出什么差池,纪家担待不起。」
寒风凛冽,夫君咳得厉害,语气却不卑不亢:「纪大人,摔了陛下御赐的簪子还要轻轻揭过,传出去怕是会说您教女无方啊。」
父亲脸色沉了,胡子气得发抖。
嫡姐知这事不会再有回环余地,只能弯下膝盖,咬牙切齿:「妹妹,对不住。」
我舒了口气:「罢了,只消姐姐把簪子修复原貌,还我即可,毕竟这是陛下赏的。」
嫡姐急了:「这如何修复得了?」
06
天下本就难寻两块一模一样的玉。
且断了更不可能接回。
父亲和嫡姐气得牙痒痒,却也只能赔了二百两银子,让我自行想办法去处理簪子。
回去路上,夫君绷紧的弦松下来,咳得惊天动地。
我一边给他顺气一边埋怨:「你真是胡闹,身体这么弱,为何还在雪天出门?」
他望着我笑,眼底似有星辰:「要给我家夫人撑腰啊。」
「终究是我太弱,不然可以让你指你姐姐鼻子骂一顿的。」
我眼眶都热了:「夫君信我护我,比任何权势都让我欢喜。」
回了侯府,我将银票给婆母。
婆母塞回给我:「给我作甚?这是你的私房钱,拿去买吃买喝。」
我愧疚:「是我没护好簪子。」
婆母哈哈笑:「当年你姑母盛宠时,这样的东西不知拿回了多少。因为是宫内物件,只能看,不好换钱。」
「你下回回娘家多戴一些,让你那嫡姐摔碎了多换点钱回来。」
嗯?
还能这样操作?
后来我果真这般穿金戴银回娘家,故意在嫡姐面前晃来晃去,她嫉妒得眼睛冒烟,却再也不敢胡摔。
哎。
她胆子也太小了,让我错过一项好进账。
婆母爽朗豁达,不似寻常世家小姐。
我也是入府时日长才知,原来她本是商户女,当年公公打仗奄奄一息,被她救下。
两人因此结为夫妻,且公公从未纳妾,对婆母也宠爱得紧。
侯爷没落,如今应酬也少。
有时同街的高门显贵宴请,帖子都不会递过来。
这日与婆母从偏门出去,恰逢有管家带着小厮,给隔壁院子送请柬。
小厮年幼不懂事:「安国侯府与国公府仅一墙之隔,为何没给侯府下帖子?」
寒风送来管家轻蔑的回应:「安国侯生死不知,安国侯世子是个病秧子,指不定哪天就没了,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出息的。安国侯府过几年还不知在不在呢,没有结交的价值了。」
婆母气极了。
冲出门跳起来甩了那管家一巴掌。
「我撕了你的嘴,我儿一定会长长久久地活着!」
管家吓坏了,不住磕头。
若是当真追究,便是打杀了他,他主家也无甚好说。
婆母红着眼:「滚!」
婆母无心再出门,神色极为颓唐。
「玉英过目不忘,十三岁就中了举,是本朝最年少的举人。可惜身子不好,六年前去参加科举会试,考了一场便吐血晕过去了。」
「他自幼立志为国为民,都是我这个娘不尽职,当初没有护好他。」
夫君爱读书,日日手不释卷。
也十分关心朝堂与民生。
只要身子骨允许,他便会提笔作文。
那时,他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举人录取是从秀才之中百之取三,素有「金举人银进士」的说法。
可见其含金量。
中了举,便有了进入仕途的敲门砖。
然夫君体弱,侯府没落,没有人会为他铺路。
我看了一眼夫君,他捧着一本地理志,看得正是入迷。
他应当,从未忘记过幼时理想吧。
为人妻者,自当全力相助。
夜间我搂着夫君入睡:「夫君,咱们后年也去考会试吧。」
07
夫君轻轻叹息:「我,我的身体怕是不行……」
「还有一年多时间,好好将养,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夜那么深。
烛火「噼啪」作响。
夫君低低道:「那我便去。或许只有我立于朝堂,才能为父亲求得一个真相。」
这些年,侯爷在战场生死未卜。
人人都说他成了俘虏,做了卖国贼。
陛下虽未定罪,可对侯府的冷落人人可见。
夫君,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的。
从这一日起,我督促夫君早睡,又遍寻京都好厨子,腆着脸去求他们教我做菜,压着夫君不要偏食,顿顿都进些米面粥肉食。
开春后,他苍白的脸上竟有了血色。
夜里抱着,都不觉得硌人了。
这一日回春堂的老大夫来诊脉,也露了笑颜:「世子脉象比从前有力多了,这一关熬过去了,若是能一直稳住,再活十年也未可知。」
婆母欢喜得当场哭了。
谢完神佛谢祖宗,又拉着我的手说都是我带来的福气。
夫君脸颊上有了血肉,加之本来身量挺拔,偶尔陪我出街,总能引来一众小娘子偷偷打量的目光。
烦人得紧。
后来我便不让他陪我出去了。
这一年,我日日坚持给夫君调理,而夫君也比从前更加用功,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科举考试上。
除了用膳睡觉,其他时间他都用来温习功课。
今科的会试定在三月底。
夫君早早报了名。
这日我出门去买几块南边来的好墨。
结果在书斋遇到了嫡姐一行人。
她轻嗤道:「何必暴殄天物,我那病秧子妹夫说不定这次还未进贡院就晕倒了。」
嫡姐的几个手帕交捂着嘴笑。
「就是,年少成名又如何?现在不也庸庸碌碌?」
「别做梦了,京都人才辈出,怎么都轮不到他的。」
08
我笑了笑:「夫君或许不是惊世之才,可也比只知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你们好。」
一行人面色红红白白。
嫡姐冷嗤:「不到黄河不死心,那你便等着吧。」
她走近,压低声音:「你应该知道,我与赵公子在议亲了吧,他素有才名,只等他这次考上进士,便会上门提亲。」
「纪流云,你区区一个庶女,这辈子都不可能越过我!」
说话间,她口里的赵公子到了。
长得倒是一表人才,穿着华贵。
可嫡姐与他说话时,他一双眼睛却在我身上反复打量,让人不适。
嫡姐也留意到了,脸色更是难看。
原来,她一直在嫉妒我啊。
我拿着墨出门,经过她时缓下脚步,轻声道:「姐姐,我长得比你美许多,对吗?」
「看好你的未婚夫,别让他盯着我这个已婚妇人看。」
嫡姐快气炸了,口不择言:「哪怕考上又如何,有一个卖国贼的爹,他能谋得什么好前程。」
我气极了,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嫡姐不敢置信:「你,你竟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陛下尚未定侯爷的罪,轮到你来说三道四?你比陛下还英明吗?」
嫡姐气得整张脸绯红。
那位赵公子上前,摇着扇子:「世子夫人这番话说得对,纪姑娘,此番是你言行不妥了。」
嫡姐几乎仰倒。
夫君要参加科考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开了。
还有人编了儿歌,满京都传唱。
「颜世子,病恹恹。
考科举,晕在场。
少天才,落凡尘。
变成一个大草包!」
我气极了。
夫君反而宽慰我:「不必在意,世上多愚民,因此我们才要读书明理。」
没两日,父亲唤我们回府。
或许是知道夫君要考试,有一些经验传授?
却没想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世子,街头那童谣你都听见了吗?」
「身体不好就好好养着,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莫说你考不上,就算你考上了,你父亲那种情况,你以为陛下会给你出路吗?」
09
我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父亲!」
「旁人也就罢了,你也是读书人,怎可如此说夫君?」
「你必须跟夫君道歉!」
父亲阴沉着脸,抬手要打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夫君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一巴掌,堪堪停在我耳侧。
父亲数次用力,竟不得挣脱。
夫君的脸色格外冷峻:「纪大人,流云乃吾妻。如今是侯府之人,你从前未尽过父亲之责,此番也不劳你管教!」
「若纪大人觉得丢人,大可对外说不认我这个女婿。」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病秧子能不能撑完整场考试。」
双方不欢而散。
回去路上,我愧疚又心酸,眼泪滑落:「你这般好,却因为我要受这样的欺辱,父亲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切不可因此影响应试。」
夫君用帕子为我拭去眼泪:「我不委屈,亦不会有影响。只可怜我家夫人,以前在纪家,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我会考上的,必会让你扬眉吐气。」
我无须扬眉吐气,只盼你能一展抱负,实现心中所想。
不过父亲的话说到了重点。
三月,本该是春暖花开,可今年,却连桃花都未舍得吐个花苞。
连绵不断的春雨,气温始终不回温。
空气潮湿,夫君的咳疾加重,夜间翻来覆去,总是睡不好。
人看着瘦了一大圈。
会试一共有三场,每场要考三日。
寅时(凌晨三点)便要排队入场,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小小格子间中。
是考才华,也是验体魄。
前两场夫君坚持下来,已是面若金纸。
最后入场那日,偏生又下雨了。
马车帘子一掀,冷雨拍在脸上,刺骨地凉。
夫君剧烈地咳嗽起来,捂唇的帕子上,有薄薄一层血渍。
我拉住他:「不若算了,我们下回再考。」
夫君拍拍我的手背:「若现在放弃,我岂能甘心,便让我去吧。」
有考生在低低嗤笑。
「这病恹恹的世子,此番怕是又要晕在里面了。」
「瞎折腾什么,守着那点祖业,总也饿不死他。」
「或许人家不是晕,是知道自己考不上,所以找个借口。」
……
10
我欲争辩,夫君握住我的手摇摇头。
「心若坚定,万物不可摧。不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看他咳弯了腰入场,我心如热油滚。
婆母反而宽慰我:「我许久没见他这般开心了,人生短短,他若无憾,我们便全力支持,你做得很好,莫要愧疚。」
考完那一日,夫君是被另外两个考生架着出来的。
见了我,他展颜一笑,天地增色:「流云,为夫答完了的。」
说完,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他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多天,才缓过精神。
人瘦了一大圈,可眼神比从前亮了许多。
放榜那日,天还未亮,我与婆母便去礼部门口等着了。
我们已经到得够早,却依旧人山人海。
十年苦读,在此一役。
有人彻夜不眠,候在此处。
婆母在马车上等,嬷嬷陪着我往前挤。
居然碰到了嫡姐。
她讥讽我:「听说那日世子是被人抬出来的,考卷想必没答完吧?」
「就这,你还妄想他能中?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能嫁给一个短命鬼,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就别痴心妄想做进士娘子了,懂吗?」
我反问:「你的赵公子,就一定能中吗?」
「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还来不及刺她几句,放榜官员就出来了。
人群一拥而上,我从后往前,焦急地在榜单上寻找着夫君的名字。
11
进士难考,一万个读书人里,也就挑那两三个。
有人高中了失心疯一般大笑,也有人落榜了满地打滚。
有人抱着身边夫人亲了又亲。
「娇娇,幸而有你,若非你一路支持,我定不能高中。」
也有人一脚踢在奴仆身上,大哭大闹:「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
嫡姐还在讥笑:「你就算把眼睛找瞎,也不会有他名字的。」
便在这时,有人高喊:
「颜玉英,会元是颜玉英。」
会元,便是第一名。
耳畔惊雷滚滚。
我整个人都是晕的:「这是我夫君,是我夫君!」
人群自动为我让出一条道来。
我往前数步,踮起脚一寸寸摸那个高悬的名字。
颜……玉……英。
夫君曾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将我与他的名字并在一处。
颜玉英,纪流云。
嫡姐牙齿都快咬碎了:「这不可能,他考试时都晕倒了,卷子都没答完。」
可无人会怀疑他舞弊。
因为侯府势弱,根本没有这样通天的能力。
而此时,嫡姐的婢女凑过来:「大小姐,奴婢已经找了三遍,没找到赵公子的名字啊。」
嫡姐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在她脸上:「瞎了你的狗眼,再去找!」
我朝她微微一笑:「我这进士娘子,已经板上钉钉,姐姐你也要加油啊!」
嫡姐气得嘴都歪了。
我顾不上与她争锋,挤出人群后,第一时间跟等在马车上的婆母汇报。
「竟是第一名?」婆母欢喜得眼泪滚滚,「我儿真是太争气,太争气了。」
我们回府时,报喜的小厮也已经快马加鞭到了门口。
婆母赏了他们一锭银的茶水钱。
家里早就备了鞭炮。
炮声连绵不绝,整条街都弥漫着硝烟味。
朱雀街住的都是权贵,家家户户的侧门打开,有奴仆探头,艳羡地朝这边张望。
高门显贵,手里握着最好的老师和资源。
拼尽全力,出一个秀才倒也不难,若有天分,也可中进士。
但夺得会元,夫君还是第一个。
从前那些不来往的邻居,纷纷着管家送来了贺礼。
昔日那些瞧不起他的高门公子,如今见了他也拱手作揖:「世子安好!」
仿若从前的龃龉从未发生。
桃花不知何时已经开了,空气里荡漾着甜甜香气。
夫君盖着厚毯子,一边咳嗽一边招呼客人。
我心疼他应酬辛苦,轻哼道:「之前他们可不是这副嘴脸。」
夫君接过热帕子擦拭,淡淡笑:「踩高拜低,人之本性。」
「父亲以前说,当你爬得够高,你就会有错觉,仿佛身边全是好人。」
他拉着我的手,将我拥在怀中:「可我们得始终记住,谁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这世上倾心待我之人,除了母亲之外,便只有吾之爱妻流云。」
瞧瞧,还是要多读书。
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婆婆很开心,拉着我去逛街。
「这么大的喜事,咱们得买点东西庆祝一下。」
她挑了一根簪子,又给我挑了一整套头面。
「这太贵了!」
「贵什么,你是世子夫人,进士娘子。这是你该有的排面。」她大手一挥,「掌柜的,算钱。」
买好东西,她又拉我去酒楼用膳。
结果屏风后就坐着父亲。
他和几位同僚吹嘘:「我早就知道我那女婿天纵英才,考前我还将他叫回府,与他叮嘱了一些考场事宜,答卷细节……」
同僚附和。
「若无纪大人,想必世子也中不了会元。」
「世子是千里马,那纪大人就是伯乐啊!」
「那是自然,女婿对我也是感激涕零,恭敬有加……」
12
他真是……
好厚的一张脸皮。
我绕过屏风,硬邦邦叫了一声:「父亲。」
父亲惊得酒杯都掉桌上,酒水沿着桌沿,滴在他长袍之上。
我朝他微微屈膝,一字一句吐字清晰:「还要多谢那日父亲劝夫君弃考,莫要丢人现眼。」
「夫君被激发斗志,这才一举夺魁。」
父亲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那几个同僚也是神色各异。
我却顾不上这些,转身拉着婆母走了。
回去路上,婆母道:「你那父亲的嘴,也真是……但你何须把关系闹得这么僵,他毕竟是你生父。」
我眼眶微红:「可他从未将我当成女儿。」
他未有一丝一毫爱过我。
婆母伸手摸我的头:「你与他是父女缘浅,也不要紧,你是我儿,你与我母女缘深。」
「往后,我与玉英,把老天爷欠你的爱,全补给你。」
我喉头哽咽,千言万语说不出口。
老天爷,还是眷顾我的。
父亲晚上登门了。
成婚一年半,这是他第一次来侯府。
我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承想他竟言辞恳切:「贤婿,从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见你,便知你不是池中物,那日说话难听,也是为了激励你。」
「让你勿要轻言放弃,你一定要明白为父的良苦用心。」
我简直开了眼。
他甚至比勾栏里的嫖客还要无耻。
夫君淡淡饮茶,并不接话。
父亲滔滔不绝,说着殿试该注意之处,说以后进了官场,他一定会对夫君多加照拂。
「你我父子一心,定能有所成就。」
我翻了个白眼:夫君才不会跟你这样的人一心。
他说得口干舌燥,进入正题。
「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商。」
13
嫡兄有一子,今年五岁,顽劣异常。
掀婢女裙子,烧父亲养的老龟,趁夫子睡觉剪掉他胡须……
嫡母宝贝这个金孙,不忍重责。
连续气走了三任启蒙夫子。
父亲想将他送来侯府,放在夫君身边,让夫君管教。
亏他想得出。
夫君身体那般弱,那个混世魔王来了,还不知怎么折腾。
见夫君没表态,父亲笑着看我:「流云,青松也是你侄儿,你嫂子和母亲身体不好,你姐又尚未婚配,唯有你和贤婿适合管教。」
管教是一方面,恐怕也存了将来夫君若是在官场步步生莲,带在身边的侄儿也能跟着受益匪浅的心思吧。
我不想折磨夫君,可若是一口回绝,少不得外头又要议论夫君刚考上就眼高于顶,不顾亲戚情义。
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我正要开口,夫君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惊天动地,「哇」地喷出一口血,虚弱无比地道:「岳父,我,我这身体恐怕是……不行。」
话音一落,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一时间,侯府乱了套。
我吩咐人去请大夫,婆母着人赶紧将夫君抬回房间。
熬药的熬药,烧开水的烧开水。
我看向一脸懵逼的父亲:「夫君的身体状况实在没有精力教养侄儿,还请父亲另寻他法。」
父亲还想再争取。
我看了看擦黑的天色:「父亲要留下用晚膳吗?我让厨子去采买些食材。应当还来得及。」
父亲嘴角抽抽,站起来甩下衣袖:「不必了。」
我将他送至门口,他停下脚步,低声道:「外嫁女都要靠娘家撑腰的,你胳膊肘往外拐,等以后被婆家欺负,可别求着为父给你出头。」
你会吗,父亲?
一家人,你尚且任由嫡姐打我欺我,又岂会为我得罪外人?
我匆匆回屋,却发现夫君好端端坐在床边。
他果然是在演戏。
我拿帕子飞他的脸:「刚才吓坏我了。」
他拽着我的手一扯,我脚下不稳,跌入他怀中。
婢女点亮红烛,退了下去。
夫君的手落在我的衣扣之上,哑声问:「流云,可以吗?」
我身体微微发抖。
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还未用晚膳呢。」
「你便是我的晚膳。」他的声调让人耳热,手指在盘扣上摩挲,「可以吗?」
14
「你……可以吗?」
他轻轻笑了:「试试你就知道了。」
屋外,小厮在唤:「世子,夫人,该用……」
婆母急吼吼打断他:「用什么用,闭嘴吧你!影响我抱孙子。」
想不到夫君虽瘦,力气倒也挺大。
第一个回合,他迅速偃旗息鼓,很是受伤。
然过不到一盏茶,他又环住我的腰,低低哄我:「好流云,让为夫再试试。」
这一次,我就不再轻松。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后来是夫君起来唤人拿热水,亲自拧干帕子给我擦身。
我躲在被子里蒙着头,脸都快着火。
自那日之后,夫君品尝到个中滋味,夜里也不看书,到点就盖被子睡觉。
我顾虑着他身体,总是控制着,不让他过于辛苦。
他因此颇有怨念,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
「你夫君我啊,或许只能活个一年半载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娘子,你便从了为夫吧。」
哪里还有平日那斯文高雅的模样。
婆母还是担心,请了大夫来瞧。
大夫把了半天脉:「阴阳调和,本也是养生之道,世子如今瞧着,倒是越发好了。」
夫君气死:「有如此法子,你怎么不早说?」
当晚便拉着我胡闹一通,全然忘了大夫说一定要注意度。
嫡姐和赵公子还是订婚了。
赵公子的祖父是三品的户部侍郎。
父亲却只是五品户部给事中。
不管赵公子能不能考中,这一门婚事依然是嫡姐高攀。
可嫡姐不这么想。
她觉得如此一来,始终矮我一头,气得在家里摔了许多茶盏。
半月后,夫君与其他贡生一起参加陛下亲自主持的殿试。
夫君相貌俊美,与陛下谈起江南水患时,也并不流于表面,大胆谏言。
陛下十分满意,钦点他为状元郎。
状元榜眼和探花,会从皇宫开始,坐花车绕京都主干道一圈。
那一日万人空巷,人人都来目睹这一盛况。
夫君容色俊美,一身红衣更衬得他卓然出尘。
长街之上,人人都在被他容光所摄,惊叹不止。
无数小娘子将荷包与手里鲜花朝他递。
榜样和探花都接了不少,唯夫君次次笑着摇头拒绝:「我已有爱妻,多谢厚爱。」
有小娘子高喊:「状元郎,便是与你当妾,我也愿意。」
「我愿做通房……」
「我愿为婢女。」
……
15
这还卷起来了。
夫君收敛了笑意,朝茶楼上的我遥遥看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非夫人,我这条命已然没了,又何来今日风光。」
「我颜玉英此生,绝不纳妾。」
婆母在一旁点头:「是该如此,这才是我儿子。」
我眼泪滚滚。
我何德何能,嫁入这样的人家。
哄闹的人群因为他的这句话静了静,旋即无数的议论声爆开。
男人们纷纷摇头。
「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状元郎过于迂腐了。」
「今日当街发誓,来日若想左拥右抱,看他如何收场。」
「我听说他成婚一年多,尚未有孩子,这万一夫人生不出,该如何是好?」
……
与男人们的考虑不同,几乎所有的小娘子都发出艳羡的呼声。
「听说状元夫人是个一直养在庄子里的丫头呢。没想到状元郎还如此情深意重。」
「我将来若有这样的夫君,便是吃糠咽菜也使得。」
「我也想要这样的夫君。」
……
这世上男女所求,实难一致。
因此夫君赤诚,更是难得。
我与婆母一前一后从房间出来,听得隔壁包房内,传来男女肆无忌惮的嬉闹声。
正想着谁如此胡闹,门被拉开。
赵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见了我,他双眸一亮,迎上来热情招呼:「没想在此处见了妹妹,当真是缘分。」
「不如坐下来一起喝一杯?」
他身后两名穿着清凉的女子满是敌意地看我。
我退后两步,他却伸手来扯:「咱们很快就成一家人了,何必见外。」
婆母此时也出来了,抬手劈在他头上:「赵公子,与我儿媳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我退到婆母身后,淡淡道:「赵公子,等真正娶了嫡姐,再唤这一声妹妹吧。」
上次夫君中会元,各府很多只是派管家送来贺礼。
如今不同了。
很多都派夫君同辈亲自登门。
是道贺,更是结交。
因为陛下钦点夫君为状元,就意味着侯爷之事,他并不计较。
夫君从今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家家户户都是世交。
那些从前压根不熟的世家夫人,如今个个都叫我好妹妹。
好似从前跟我是手帕交。
一天下来,我脸都笑僵了。
父亲又带着一大盒礼物登门,里面居然还有嫡母给我的一双玉镯。
他拍着我的肩:「你嫡母想你了,你有时间也多带女婿回去走走。」
这样的谎话,他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的。
父亲与夫君关起来商议大事,然不过短短一盏茶,父亲便愤然开门而出。
经过我身边时,他冷哼道:「我一番良苦用心,你们夫妇还不领情,我倒要看看,他能谋到什么好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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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书房一问才知事情原委。
原来父亲此番过来,是为了来日授官之事。
本朝状元一般授翰林院编修之职,然先帝时求贤若渴,历任状元榜眼探花,都会问过他们自己的意思。
陛下也遵循了这一点。
若是合适,会尊重人才自己的意愿。
父亲想让夫君去户部,户部如今正好有位置空缺,而赵公子的祖父,赵侍郎也有拉拢夫君的意思。
父亲以为此事定是板上钉钉,在赵侍郎面前一口应下,岂料夫君回绝了。
他想去的是兵部。
去了兵部,才方便调查侯爷的事。
因此惹怒了父亲。
我拿了一颗果干塞到夫君嘴里:「莫要听父亲的,夫君一路努力,不就为了此日,我相信事情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然还没等来授官,南方就爆发了水患。
洪水冲破堤坝,将农田冲毁,房屋倒塌,百姓葬身洪水之中。
有那运气好逃过一劫的,也无家可归。
无数流民开始北上。
短短半月,京都就涌入无数的难民。
官府焦头烂额,很多高门大户都开始在门口搭棚施粥。
侯府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夫君和婆母听了我的建议,去城外施粥。
城内的机会多。
而那些被阻拦在城外的流民,才真的随时会饿死。
除了施粥,我们用廉价破洞的油布搭了帐篷,在地上铺好油布,再铺上一层稻草。
如此一来,多雨的春夜也不会那么难熬。
江南水患,正是用人之际。
今科的许多进士都被授了官。
陛下这一次也点了夫君入宫。
其他人都分配得差不多了,想来便是这授官之事。
榜眼和探花郎都已经定下职务,陛下召了夫君正要嘱咐,八百里加急的军情送了过来。
北狄集结三十万大军,正在朝我朝边境滚滚而来。
探子报称,北狄大军的副将,与失踪数年的安国侯有八分相似。
一石激起千层浪,朝堂之中一片哗然。
这些年,关于公公叛国的传言一直存在,可谁也没证据。
此番探子的言语,对于夫君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17
夫君授官的事情不了了之,回府时他尚且神色镇定,可门一关,他就「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父亲,他,他绝不会叛国!」
我紧紧搂住他:「是,我信你,我信你!」
能宠爱出身平常的妻子数年如一日,能教导出如此聪慧良善的儿子。
能为大楚拼却伤痕累累。
我那素未谋面的公公,又岂会是坏人?
可其他人却不这么想。
前些日子侯府还花团锦簇,转瞬间就门可罗雀。
那些一口一个颜兄的同科,如今对夫君避之不及。
还有些正直的老百姓,往侯府门上砸臭鸡蛋,丢烂菜叶。
有人经过侯府门口,会朝门口的大狮子上「呸呸呸」吐口水。
京都下雨了。
这一场大雨,重重地淋在侯府头顶,砸得所有人呼吸困难。
父亲夜间偷偷而来,将我唤到门口:「随我回府吧!」
我以为他稍稍有些关心我。
却不承想他说:「你去求一纸和离书,我带你走,定还可以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夫君。」
「上次赵家公子便说了……」
这一瞬,怒火从脚底窜到脑袋顶。
我斥道:「父亲,你当我是什么?」
「我已经替嫡姐嫁过一次,你还想让我再嫁一次?」
「你若怕被连累,便将我剔出族谱,断绝父女关系好了。」
父亲沉着脸:「我也是为你好。」
「我谢谢你,我用不上!」
我「啪」地甩上侧门,撞到父亲的鼻子,隔着门板,他疼得嗷嗷叫。
怎么不撞死他!
一回头,见夫君一身长衫,立于玉兰树下。
风雨飘摇,他并未打伞。
脚边是无数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
凄风苦雨,他瘦削得像是随时会被折断。
我心一酸,跑过去将伞撑在他头顶。
他垂眸看着我笑了笑,声音轻得像是羽毛:「流云,我们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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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我写一纸和……」
「你闭嘴!」我尖声道,「父亲要带我回去,是想将我送给赵公子,我在他眼里不过是物件而已。」
「不回纪家,我可想法子为你安排其他去处。」
「我不走!你既相信侯爷,我也相信你。」我紧紧握住他的衣袖,「你我夫妻一体,你若此时赶我走,我即刻便吊死在这玉兰树下。」
夫君眸光轻颤,几个呼吸后,他伸手,紧紧抱住我。
「流云,这是你自己选择的,往后你就算求我,我也不会放你走了。」
他热泪滚落在我头顶,我抱着他呜呜呜地哭泣。
泪眼朦胧里,看到回廊尽头婆母转身,带着嬷嬷回了自己小院。
这一夜,夫君与我极尽缱绻。
他似乎想将我揉碎,塞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第二日我与夫君都睡过头了。
昨夜狂风暴雨,今日竟难得是个晴天。
夫君昨夜累极了,我便没有惊动他,吩咐婢女,若夫君醒了,便让他去城内采买。
我去找婆母,她早就拾掇好了自己。
我看着她笑:「母亲,咱们走吧?」
婆母冲我点点头:「嗳,走!」
我们坐马车出城,结果被城门吏拦住。
他神色倨傲又轻蔑:「两位夫人不会是想跑路吧?」
婆母有理有节:「我们是去城外给难民施粥,已经连续数日都是如此,你去问问便知。」
小吏轻嗤:「谁知是不是你们瞒天过海的计策,不能放你们出去。」
日头已经过午,我急了:「那些流民还等着吃饭呢。」
小吏不肯放行,还讽刺我们是卖国贼叛徒,说我们定是想法子逃离京都。
正在气愤,九门提督张大人到了。
他统管京都各门出入。
他一一查看我们马车上所带之物,又问过夫君在何处后,道:「放行!」
小吏急急道:「大人……」
张大人冷脸:「陛下尚未下令限制侯府人行踪,你凭何阻拦?」
小吏这才应声退下。
张大人朝我们拱手:「夫人,世子夫人,如今边关战起,流民众多,为了二位的安全起见,我会让几个兄弟保护你们周全。」
不是保护,是监视吧。
不过能让我们出门即可。
连着数日都是如此。
一开始,我还担心流民会觉得我们是卖国贼而有抵触情绪。
岂料他们呵呵笑着。
「我们才不管那些,你们给我们饭吃,让我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们就是我们的菩萨。」
城内,高门显贵们对我们避之不及。
城外,流民们却将我们奉为神明。
不过是一墙之隔,这世间事,有时也荒唐可笑。
一连数日我们都坚持出城施粥,夫君一直留在城内。
只有他在城内,我与婆母才能出得去。
这日在城门口,遇到了嫡姐。
她坐在赵家的马车上,撩起帘子,对着我笑。
「纪流云,这会再做表面功夫,还有用吗?」
「你夫君考上状元又如何?你的命都保不住了,你拿什么跟我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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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静静看她:「我从未想过要跟你比。」
「是你一直将我当成假想敌。」
正好,小吏们已经查完。
我放下帘子,马车缓缓出城。
流民们已经等久了,我们一到,立马上前帮忙。
很快,食物的香气馥郁起来。
我埋头打粥,手都快断了。
一个温和的中年男声响起。
「给我也来一碗。」
这人衣衫颜色朴素,气质却高华,且身边还跟了随从。
我皱了眉:「碗呢?」
「没带。」
我从箩筐里拿出一个破口的碗。
随从训斥:「你好大的胆,竟敢给我家老爷……」
「爱吃吃,不吃拉倒。」我累了一天,没个好气,「一看你们就是不缺吃喝的,何苦跟他们来抢这一口吃的。」
中年男人接过碗:「烦劳,我就尝一口便可。」
我给他舀了半勺。
他慢慢喝完,又要了一个煮红薯,自己吃了一小口后,剩下的递给了眼巴巴的孩童。
此时,我们的食物分发得也差不多了。
中年男人又走过来:「我看城内施的都是白馒头,白米粥,你这……」
话音未落,一个老汉吼道:「贵人,你不要多管闲事,能有口热乎的就行,红薯配杂粮粥,我们庄稼人干活就这么吃的。」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能吃上就行。」
「白面,我这一辈子都吃不上几回。」
……
「一斤白米抵五斤杂粮,一斤白面换十斤红薯。」我擦着手,笑,「这种时候,让更多人吃到才是最要紧的。」
「且边关战事在即,如今的白面和白米是什么价,贵人可知?」
他指着流民们手背上那一点朱红:「这又是何意?」
「怕有人反复领,便会占了别人的份额,因此做个标记。」
此时,婆婆在另外一个帐篷也熬完了药材过来与我汇合。
她看了一眼中年人和他随从后,神色大变,拉着我跪下:「拜见……」
20
中年人一把拉住她:「人多眼杂,不必多礼。」
我们随他上了马车,才知他竟是当朝陛下。
我刚才对他那般态度……
陛下很温和:「你不必惊慌,你们做好事,朕岂会责怪?」
「如今人人都在说侯府叛国,你们想必也受了诸多为难,怎么还坚持做这个?」
我沉默少许:「因为我们答应过,只要侯府还有余粮,便会一直接济,直到他们熬过这一关。」
「夫君说过:做人,应言出必行。」
婆母叩首:「若是陛下要治侯府的罪,也请到时将没收的财物,用于救济这些流民。」
陛下哂笑:「侯府如今还有多少财物?」
婆母一怔,讪讪道:「旁的倒也没多少,安妃当年给臣妇的一些首饰,应当能换不少银钱。」
陛下愣神少许,语气悠长:「是了,她从前喜欢你,屡屡在朕面前说起你,朕赏给她的好东西,也有不少落到你手上。」
婆母抿着唇,不敢再答话。
陛下轻笑了一声:「仔细算算,他还是比我有福气。」
原来侯爷曾是陛下陪读,那时陛下只是不得宠的三皇子,连个封号都没有。
少年情谊,公公始终不离不弃。
大约是因此,虽然一直盛传公公被招降,但陛下也未为难过侯府。
本以为有了今日这个契机,陛下会放侯府一马。
却没想边关传来消息,第一战,大楚败了。
守城的将士明明白白看清楚,北狄的副将之中,有一个便是失踪已久的安国侯。
之前只是疑似。
如今却有了确切的证据。
公公曾为大楚将领,对大楚的布防、官员、城池结构、各地民情了如指掌。
他的叛变,对如今内忧外患的大楚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
朝堂一片混乱,父亲第一个站出来,请陛下立马将侯府所有人都拘禁起来。
21
必要时刻,我们都可以作为钳制安国侯的筹码。
早知父亲无情,却不承想他为了摘清关系,真的做到如此地步。
不少臣子纷纷附和。
侯府被人重重围住。
陛下旨意,将婆母、夫君与我,一起关押到宫内地牢之中。
我们被锁走那日,嫡姐就站在长街上看。
五月的日光已经很毒辣,她对着我笑。
笑得如此得意。
愚蠢的女人,如果侯府真的通敌卖国,难道纪家作为姻亲,在朝堂跳出来大义灭亲,就没有影响了吗?
地牢阴暗,但被褥倒是厚实暖和。
狱卒们严厉,却也没有严刑拷打过我们。
陛下身边的莫公公,还送来了几十册书卷。
笔墨纸砚这些,也可任取。
吃穿上亦不曾亏待。
一开始,我很焦虑。
夫君倒是淡定:「左右无事,你不是一直想学字,不如借着这个机会教你。」
他语气笃定,眉眼温和:「流云,莫怕,就因为随时会死,所以才要好好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死,其实也不可怕。
幼年,我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母亲的鞭打,客人们脏污的眼神。
暗夜里被偷偷打开的门锁……
那时,楼里人人花枝招展,然而我的世界只有无尽的灰。
如今,这牢里暗沉沉地不见天日,可我的世界却是五彩斑斓的。
定期会有杂役整理牢房。
见了满屋子字帖很是无语:「外头打仗都打疯了,偏你们还有这劲头。」
婆母啐他:「怎的,陛下让我们今天就死了吗?」
「既然没有,那活一天赚一天,自是要好好活着。」
「今日我想吃红烧肉!」
杂役被婆母怼得直翻白眼。
晚间,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上了桌。
用的是上好的五花肉。
但是我只吃了一块红烧肉,就呕吐不止。
没一会太医来了,把完左手把右手,神色古怪:「少夫人,您……有身孕了。」
22
我脑中隆隆作响。
有身孕了?
偏偏是现在。
足足一个时辰,夫君才消化了这个消息。
他拂着我鬓边碎发:「流云,我们不会死的,信我!」
「我们一起加油,保住腹中的孩子。」
婆母也握着我的手:「这孩子是个懂事的,是怕你孤单,挑这个时候来陪你。流云,女人有孕,最重要的便是心境开阔,万不可胡思乱想。」
孩子并不乖。
我吐得昏天黑地。
太医尽全力给我保胎,安胎药喝了一碗又一碗。
加之夫君的咳疾也要用药,整个牢房内都是一股药味。
只要身体允许,夫君就会扶着我慢慢在地牢里走动。
婆母说,怀了孩子也要适度活动,这样孩子才健康。
她一向不擅长做针线活,此番也找牢头要了些布料针线,开始慢慢缝制孩子的衣衫。
每一日都似乎很漫长。
可回头一看,我们竟已经在牢里待了近十个月。
就连除夕夜,都是在牢里度过的。
我肚子大得几乎已经走不动了。
这一日,初春的最后一场雪总算停了。
「吱嘎吱嘎」的声音响起。
沉重的地牢大门被打开。
一身朝服的大理寺卿手握金黄色圣旨,从高高台阶上下来。
这一日,终于到了。
小腹阵阵缩紧,裙下已经濡湿。
羊水破了。
此番,我与夫君,我的孩儿到底是生还是死?
23
大理寺卿原本一脸严肃,见地上绵延的水渍后面色大变。
「快快,将世子夫人抬出去,叫太医,叫稳婆。」
我是在担架上接的圣旨。
原来侯爷并未背叛。
他的确为北狄俘虏,受尽折磨后,他假装降服。
此次北狄借着大楚内患之际,发动战争。
侯爷加入其中,前期假装为北狄作战。
获得了信任后,他将北狄大军的布防图送出,与大楚里应外合,最后将北狄三十万大军尽数歼灭。
因为侯爷与夫君一样,也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因此,只是在会上看过几眼布防图,也能将他们重新画出来!
三十万,几乎是举北狄全国之力。
此番被全部歼灭,谈判桌上,他们必定要大出血。
如此一来,至少能换大楚三十年太平。
我在痛了三天三夜后,最后在皇宫之中顺利产下一女。
产女这日,御花园的十树桃花齐齐盛开。
陛下亲自过来抱了孩子,赐盛桃县主。
隔着帘子,他听得他对婆母和夫君说:
「这段日子以来委屈你们了。不过朕总算对颜兄有个交代。」
「当年他上战场,朕曾允诺,定会照顾好他妻儿,希望他回来时,不会责备朕。」
侯爷尚在回朝路上,流水一样的赏赐就入了侯府。
夫君也定了职位:兵部主事,五品官。
本朝历任状元中,他授予的官职是最高的。
陛下还指了太医正给夫君调理身体:「务必要将朕的侄儿调理好,朕以后还指着他帮太子呢。」
侯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中状元时,来的都是夫君的同辈。
如今,来的都是各府的话事人。
拉着夫君的手,贤侄贤侄地唤。
送来的礼物,也都是奇珍异宝。
寻常的玉石金器,都拿不出手。
夫人们也来探望月子里的我,说我美貌端庄旺夫品行高洁不离不弃,什么夸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从前,她们就算不仰着鼻孔看我,对我态度也是疏离客套得紧。
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婆母和夫君见我疲于应付,索性拒绝了所有人的探视,让我安安心心坐月子。
这一日我正坐在床上逗弄桃桃,婆母匆匆而来,说父亲和嫡姐来了。
24
忘了说。
这一场仗原本也不需要打上如此久。
实乃负责粮草的户部赵侍郎通敌北狄,偷梁换柱,在押运途中一把大火烧了劣质粮草。
导致大军几乎断粮。
若非侯爷及时提醒陛下其中猫腻,这一场仗是输是赢,还未可知。
纪家与赵家有姻亲。
父亲素日又与这个上峰走得极近,现在赵侍郎被查,虽还未吐出父亲,但父亲也被停职,拘在府内不可外出。
此番能出来,全是因说来探望我,陛下才开恩。
如今想想,当初若是夫君答应去户部,那在陛下眼中,岂不是与赵侍郎沆瀣一气?
如此一来,侯爷是不是极为可疑?
陛下是否还会相信侯爷,相信侯府?
我尚未答应,便听得门外喧哗。
父亲不顾阻拦,进了后院。
短短一年不到,他看上去老了数年。
从前他最重形象,如今下巴密密全是胡茬,鬓边的头发也白了许多。
连身上的衣衫,也是不合身的款式。
嫡姐看着比从前瘦了点,但却是盛装打扮而来。
隔着软帘,父亲蹙着眉:「怎的生的是女儿,若是个儿子,岂不是更好?」
我皱眉,语气冷淡:「父亲此番过来,是有何事?」
「纪家因为赵家被牵连,这事你想必已经听说了吧?纪家毕竟是你娘家,一直被这么拘着,对你名声也不好。」
「陛下如今重视侯府,你让贤婿跟陛下美言几句,解了纪家的拘禁吧。」
他说得那般轻描淡写,好似这是关是放,就是夫君一句话的事。
我都气笑了:「父亲,你是否真与赵侍郎为伍?」
父亲立马否定:「自然不曾!」
「那你急什么,陛下英明,很快会还你一个公道。」
父亲不承想我拒绝得如此迅速彻底,怒了:「纪流云,我是你父亲。为人儿女,怎能让父亲身处刀山火海,自己安于享乐?」
隔着珠帘,我静静看他,答道:「那为人父亲,就可以看女儿生不如死,视而不见吗?」
「那时,嫡母让嬷嬷用针一根根扎入我脚趾盖中。十指连心,父亲当知有多痛。」如今想来,我声音仍是微微发抖,「我求父亲救救我,可父亲说,嫡母罚我,一定是我做错了事。」
「今日果,实乃过去因。」我一字一句,「父亲若问心无愧,那便等陛下裁决。我绝不会让夫君卷入此事之中。」
父亲拳头捏得紧紧的,沉默少许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流云,过去是父亲错了,你嫡母门第高,父亲也是不得已。我们是血脉至亲,算父亲求你……」
「只要你帮了父亲这一回,以后纪家你说了算。」
「父亲,我那时也曾给你磕头呢。」我轻轻笑了,「你帮我了吗?」
25
父亲脸色惨白。
他没有!
他说:「你一个娼门生出的贱女,能入纪家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委屈也是你该受的。」
我声音哽咽:「对外,我是你女儿,对内,我连府内烧火的丫鬟都不如!」
明明是他管不住自己下半身,才将我带来世上。
可最后,却是我承担下所有的恶意。
一直沉默的嫡姐忍不了,尖声道:「纪流云,若无纪家,哪有你今日,要不是我将这世子夫人之位让给你,你现在哪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这是你欠纪家的。」
她话还没说完,父亲一巴掌甩在她脸上:「怎么跟你妹妹说话的?」
嫡姐都懵了:「父亲,你打我?」
父亲一脚踹在嫡姐膝盖窝,嫡姐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要不是你从前刁蛮任性,一直欺辱你妹妹,何至于走到这一步,你现在就给你妹妹磕头道歉!」
他按着嫡姐的头往地上撞,嫡姐尖叫挣扎。
「不,我绝不会跟一个勾栏瓦肆出来的娼妇道歉。」
父女俩眼看着就要打起来,这时,低低的咳嗽声响起。
夫君来了。
嫡姐甩开父亲的手,膝行着到夫君身边,一把拽住他的衣袍。
「世子,我才是世子的未婚妻,当初弄错了。」她仰着头,殷殷切切看向夫君,「纪流云出身低贱,根本配不上世子高贵的身份。」
「我对世子一片真心,当初都是父亲阻拦……」
夫君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地看她:「是吗?」
嫡姐眼中迸发出希望:「当然,只要能与世子在一起,做牛做马也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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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轻轻一笑:「既如此,你妹妹缺个使唤的奴婢,不如你就替我好好服侍她吧!」
嫡姐怔住。
夫君扯回自己的衣袍,脸色骤寒:「你以为本世子眼瞎耳聋吗?当初你们怕我命不久矣,所以找人来搪塞,如今侯府风生水起,又反悔。」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无论流云是嫡女庶女,是在农庄还是在勾栏长大,她永远都是我夫人!」
嫡姐和父亲被赶了出去。
她极度不甘,怒吼:「是我,我才是世子夫人!」
「我才是,她偷了我的人生,偷了我的气运!」
夫君一个眼色过去,立马有嬷嬷上前,堵住了她的嘴。
夫君掀开帘子,扶着我坐回床上。
他拉着我的手,深情款款:「幸而是你,若是她,恐怕我都熬不过婚后的第一个冬天。」
我还怕他会嫌弃我出身。
这一句,将我万千忧虑都化开了。
因为怀孕时住的是地牢,婆母坚持让我坐双月子来填补身体亏空。
等双月子坐完,父亲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他的确没有卖国行为。
可赵侍郎曾有过暗示。
他明知上峰有不利于大楚的心思,却隐瞒不报,也是罪。
被削去官职,查抄家产,终生不得入仕。
赵家被满门抄斩。
赵公子与嫡姐的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从前她瞧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
恨不能嫁入皇家当王妃。
如今这般身份,别说嫁入王府,便是七品芝麻官,也不敢召她为儿媳。
嫡母的娘家父亲是个四品官,娘家兄长如今也是五品。
可出了这样的事,他们迫不及待地撇清了关系。
据婢女说,嫡姐大雨里哭着拍外祖父的门拍了整整一夜,可是那张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当初纪家被封,嫂子便向嫡兄求了一纸休书。
嫂子娘家不显。
这些年没少受嫡母蹉跎,就连儿子也没法自己带,被嫡母惯得不成样子。
虽说娘家门第不高,可嫂子的两位兄长倒是有情有义,不仅将她接了回去,连带着刁蛮的侄儿,也一同收留。
纪家如今是众叛亲离,全家人寄居在一处废旧闹鬼的宅子里。
而此时,侯爷已经回朝。
陛下对此番参战的将领大加赏赐。
安国侯升为安国公。
陛下的意思想让公公继续执掌兵符。
可公公拒绝了。
「臣已年迈,在北狄又被伤了筋骨,恳求陛下恩准,让臣颐养天年。」
陛下几番劝说无果,最后也便依了公公。
我没有深想。
然夫君晚间与我说:公公这番操作,也是不得已。
民间现在编了无数的童谣,歌颂国公爷忍辱负重,聪慧勇猛,换得大楚数十年太平。
此时若继续手握兵权,难免陛下忌惮。
边关无战事,如今享受天伦之乐正是好时候。
公公回来后,婆母看着年轻了好些岁,整个人都是发光的。
然不知从哪天开始。
百姓间有了流言:说我不是嫡母亲生的女儿,我以前是窑子里的娼妓。
说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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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桃桃百日宴,办得很盛大。
如今国公圣眷正浓,夫君是今朝状元,桃桃又是陛下亲封的县主。
此番百日宴,陛下也早早赐下丰厚的贺礼。
我们想低调也不行。
宾客多得国公府几乎都没有下脚的地。
人人嘴里都是恭喜,个个脸上都是笑容。
气氛正热烈,一个不速之客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是嫡姐。
她一身丫头打扮,不知是跟着哪个宾客混进来的。
更要命的是,她手里拉着的,还是我的生母——那个红袖招曾经的头牌。
嫡姐推了推生母:「你女儿就在那,你快去相认啊,如今她可是世子夫人,你想要什么金银首饰没有啊!」
生母嘴唇嚅动。
宾客们窃窃私语。
「那好像是红袖招的姑娘吧?叫,叫柳芸芸?」
「就是她,当年也火过半年,后来突然就销声匿迹了,再出现就老了。」
「该不会世子夫人,真是勾栏里出来的吧?」
「你别说,长得还挺像的。」
……
众人的目光纷纷盯着我。
嫡姐嘴角弯着,眼底满满都是恶毒。
她拽着生母一步步往前:「快去啊,自己亲生女儿都不认识了吗?」
我脑中隆隆作响,却还是抱着孩子,平静地与生母对视。
夫君站起来,走到了我身侧。
生母已经走到对面,垂眸看了眼我怀里的桃桃,问:「她叫什么?」
「小名桃桃。」
生母眼眶微红:「挺好,跟夫人您长得真像。」
嫡姐咯咯咯笑:「这是你的外孙女,你不抱抱吗?」
生母笑了起来。
越笑越大声,像个疯子一样,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哪有这么俊这么有出息的女儿啊!」
我抱孩子的手一紧,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她在衣袖里掏啊掏,掏出一个荷包丢给嫡姐:「这不是我女儿,你的钱我不能收,这不是我女儿。」
「我女儿早没了,早没了,呵呵呵呵……」
「我不要你的臭钱,我只要我女儿。」
管家上前,带走了看上去神志不清的生母。
几个嬷嬷去拽嫡姐。
她不断地挣扎怒吼:「你根本不是我妹,你就是娼妓的孩子。这个世子夫人,原本是我的,是我的!」
「世子,世子,我才是你命定的妻子啊,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夫君搂住我的肩,一字一句:「我此生唯有一妻,那便是流云。她也是国公府的少夫人,不是你一个庶民就可以随便污蔑的。」
他表情冷漠嫌恶:「送官吧!」
嫡姐哭喊着,被小厮扭到京兆尹去了。
忙活一天,送走宾客,我在后院见到了生母。
她正抱着一盘猪蹄在啃。
见了我,她含着东西口齿不清:「世子夫人,混得真不错!不愧是我女儿,就是有出息。」
「为什么没有当众拆穿我?」
生母咽下口里的肉,笑了笑:「桃桃长得很像小时候的你!」
「世子夫人一定很多首饰吧!」她用帕子擦了手,眼睛亮起来,「快带我去挑挑,我帮你一个大忙,你可不能吝啬啊。」
红烛映出她满脸的皱纹,还有亮得迫人的眼睛。
我好想问问她。
你爱过我吗?
像一个母亲爱一个孩子那样。
像我爱桃桃一样。
可我最后什么都没问,淡淡回:「一会婢女带你去库房,你自己选吧。」
生母十分满意:「现在我看谁还能争得过我。」
夫君给生母找了个宅子,又配了两个婢女。
吃穿用度一应是侯府开销。
年底看账单时,我都被吓了一跳。
生母后续没来看过我,我也没去瞧过她。
只桃桃每年生日,她都会送个荷包。
那粗劣的针脚,一看就是她自己绣的。
幼年时,我也想要一个母亲亲手做的荷包。
可她忙着梳妆打扮,从不曾有耐心做这个。
那些荷包被我收起来,放在箱子的最底部。
嫡姐被关了两年,从牢里出来时,已经二十。
议不到人家,嫁不出去。
最后,她去了红袖招。
因为是官家小姐,倒是吸引了不少恩客。
有一日我带桃桃上街,恰逢她从一个客人的马车上下来。
鬓发散乱,口脂晕开一片。
我们隔空对视少许后,她拿着帕子擦擦嘴,转身离去。
她终究,活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夫君在兵部历事多年,三十出头便做到了兵部侍郎。
后新皇上任,他被调任户部尚书,理清户部多年烂账。
其后太子启蒙,夫君又兼任太子太傅。
四十五岁这年,他被擢为一品宰辅。
我也被封为一品诰命,与他一起,同受陛下恩赐。
他的咳疾始终未能痊愈。
夜夜要搂着我入睡才能得安稳。
我们育有两子两女。
孙辈共有十五人。
他实现了当初中状元时所诺:一生从未纳妾。
我七十岁大寿那日,突发重病。
他于床边拉着我的手:「流云莫怕,我随后便来陪你。」
「来世,咱们还要做夫妻!」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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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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