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不见君
沉迷修仙:诸神皆为裙下臣
被我抛弃的前未婚夫逆袭成为修真界霸主。
而我,却沦落成一个金丹期的废物。
他怀里搂着美人,说我是残花败柳,纵容所有人欺辱我。
在他眼里,我就是最卑劣、最不值得信任之人。
后来,我如他所愿,真的要死了的时候。
可他却红着眼,说他后悔了。
1.
「想当年秦雪潋也是名动一时的天才,谁能想到如今落魄成这样。」
「她要是不甩了裴槐,现在就是宗主夫人了。」
修真之人也爱八卦,议论起当年的事情毫不避讳。
反正我现在也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废物,不需要给脸。
裴槐立于飞船之上,神色淡漠,眼神似是两道寒芒一样朝我扫射而来。
一别十年,我们终于再次见面了。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却没想到,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
不过是个金丹期试炼而已,身为大乘期高手的他为什么会出现?
是为了桑玉吗?
我跟裴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八岁那年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订了白首之约。
我原本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直到他在升仙大会上被人偷袭,灵根尽毁。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他这辈子算是废了。
又有谁能想到,十年之后,这个人会变成无人敢惹的一方霸主。
他大概是误会了我和卿卿的关系,张嘴吐出刻薄的话语。
「你又换姘头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跟捅破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一样。
周围的人都朝我投来鄙夷的眼神,连带着女扮男装的卿卿也遭到牵连。
这人一旦失势,就是这样,做点什么都要被笑话。
他们以最恶毒的想法来揣测我的人生。
「听说你跟了雪域魔君八年,他一死你又傍上了他的接班人,怎么还要亲自来这种秘境涉险?」
「难不成你失宠了?随手拉了个入幕之宾来凑数。」
数不清的恶意朝我袭击而来,作为恶意的发起人,裴槐冷眼旁观,像极了当年,他在我家门口被嘲讽,我看他的目光一样。
我按住想要发火的卿卿,一言不发。
偏生有人不想要我好过,裴槐身边的桑玉朝我发出叹息的声音。
「阿雪,你该自爱一点,就算秦家败落,你也不该这般……」
水性杨花嘛,她话没说完,旁边的人倒是都明白这意思,于是,又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嘲讽。
秦家没有没落之前,我也是受人追捧的对象,所以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裴槐清冷的视线扫过众人,带着无法形容的压迫感。
笑声又逐渐消失,笑秦雪潋可以,但不能带上即墨仙君裴槐。
桑玉俯身朝我一拜:「阿雪,其实我要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等我们结契大典那日,来喝一杯喜酒吧。」
我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故作大度地说:「好啊。」
2.
秘境探险,因为裴槐的出现,被我放弃了。
七彩霞光闪烁过后,所有人都消失在结界里,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裴槐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不容易见面,为什么你不把真相告诉他。」
卿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我。
我立在飞剑之上,凄然一笑:「他已经跟桑玉在一起了。」
卿卿一时语塞,半晌才开口。
「你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好不容易才见面,难道,就这么算了。」
「卿卿,已经过去十年。」
十年的时间,能够改变的东西太多,有些事情当时没法说出来,现在,也没必要再说出来。
可能是今天的阳光太过刺眼,我总觉得,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不断在眼角闪烁。
「我不想再努力了。」
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步步为营,死里逃生,拖着这千疮百孔随时都可以崩溃的身子,又还能做什么。
「算了,我不管你了,我在北邙山等你。」
卿卿不知道在气什么,御剑远去。
夜里,我好不容易被宋靖州稳固的灵识又开始崩溃了。
一时间头疼难忍,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我脑子里游荡,快要将我逼疯,我痛得不断呜咽,只恨不得马上挥剑自杀,得以解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清醒过来,跌跌撞撞地走出山洞。
「阿槐,吃了这玄魄草我真的可以进阶元婴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楚楚可怜的声音,我豁然转身,就看到远处的树林间,站着的那对男女。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现在就把玄魄草服下,我为你护法。」
裴槐冷酷的声音也跟着传入耳朵里。
「好,我听阿槐的。」
桑玉已经看到我了,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袖袍一甩,盘腿坐在地上,一颗晶亮的珠子从她的怀里飞出来,落入半空。
它叫羽灵珠,是我跟裴槐订婚那年,裴槐花了大代价从拍卖行里买来,送给我的定情信物。
原本以为早已经遗失,原来,被裴槐送给桑玉了吗?
珠光闪烁,恍然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天。
裴槐站在我家门口,哀求我不要放弃他,他说得那么诚恳,眼睛里尽是泪光,连作为男人的尊严都不要了,扒着我的袖子,怎么都不愿意放开。
「阿雪,我只有你了。」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好的,我可以给你幸福,相信我好不好?」
「秦雪潋,我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放弃我,唯独你不会,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你根本不配得到我的爱。」
后来,我踩着裴槐的脑袋,将那颗珠子摔在地上。
我看到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寂灭,变成了滔天的恨意。
那一刻我就知道,他是恨我的。
尽管面前的他眸色晦暗,冷酷无情,但那些恨从来都没有消失。
「你被宋靖州抛弃了?」
一个闪身,裴槐出现在我面前。
「与你无关!」
也许是不甘心,我的声音里有了愤怒。
灵识动荡的后遗症忽然发作,大脑再次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痛得冷汗直冒,视线一黑,直挺挺地倒下去。
裴槐冷眼瞅着,没有半分要伸出援手的意思,任由我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看到他满脸嘲讽的神色,忽然明白过来,他以为我又要像以前一样,故意做苦肉计,好让他心软。
可惜,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他也不再是从前的他,我又怎么会自取其辱。
我御起佩剑离去,刚升上半空,佩剑忽然不受控制地落回地面,我一个踉跄,栽进了裴槐的怀抱里。
他语气沙哑:「你还要回北邙山?」
北邙山是雪域魔君的老巢,雪域魔君死后,那里就成了他徒弟宋靖州的地盘。
我不敢贪恋这个怀抱,用力去推,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这么近距离地嗅到他身上的气息,让我有片刻的恍惚。
终是放弃了抵抗,抬眸看向这个依旧面无表情的男人。
「我是宋靖州的女人,不回北邙山回哪。」
他眸色越发深沉,让人无法琢磨。
我感觉自己快要被他身上的温度烫伤,终于,他又开口了。
「宋靖州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平静的外表逐渐被鄙薄所代替。
「反正你跟谁都是跟,正好,我对你还有点兴趣。」
我惊愕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直到滑腻的手指伸到我的衣服里,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用力甩了他一巴掌,转身落荒而逃。
3.
「你说什么,裴槐那王八蛋想让你做他的女人?还对你动手动脚?」
脾气暴躁的卿卿气得想要砍人。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撑着下巴,将一颗气味难闻的丹药吃下去。
为了稳固我即将崩溃的灵识,宋靖州也是想尽办法,这丹药不光气味难闻,吃进嘴巴里味道更是一绝,难受地让我想吐。
灌了好几口茶水也没有压制下去,直接干呕起来。
卿卿赶紧从包里拿出一株草药递到我面前,轻轻一嗅,舒服多了。
托我这破难身子的福,连她都开始研究起灵药来。
「小雪,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我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抬起苍白无力的手,只觉得这具身体像是腐朽了一样,从内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见我不回答,卿卿也没再逼问,只是说:「你为了他落到今天这个境地,就该让他一辈子为你做牛做马?」
我不想让裴槐做牛马,我想看他站在高处,光芒万丈。
只可惜,当他站在高处的时候,我已经落入泥潭变成了臭虫。
可我知道,我从前也跟桑玉一样,耀眼如天边的明月。
懒得听宋靖州的唠叨,我在北邙山下的镇子里盘桓了许久。
宋靖州没找过来,桑起到是找上了我。
他是桑玉的哥哥,裴槐的生死之交。
从前我们也是朋友,当然,那只是从前。
「秦雪潋,你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桑家出得起。」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阿玉自小喜欢阿槐,他们好不容易在一起,你不该去打扰他们。」
「你想多了,我秦雪潋绝对不会吃回头草。」
我强势地打断他的话,桑启叹声道:「阿槐这些年也不容易,他们应该得到幸福。」
那我呢,我不配吗?
晚上,卿卿来客栈,听我说起白天的事情,心疼得直掉泪。
我反倒无所谓,可能是觉得自己活不长,我越发豁达。
闲来无事,我还帮几个天魔宫新来的弟子一起去执行简单的任务。
结果他们不知道惹到了谁,几个筑基期的弟子,居然被金丹修士的追杀,虽然我是金丹大圆满,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被打得节节败退。
「你们到底惹谁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现在怎么办?」弟子们都快哭了。
就在我准备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来击退敌人的时候,裴槐出现了。
大乘期修士的威压,直接吓得敌人落荒而逃。
没等我感慨,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他一面这个事实,我又惊讶地发现,他居然要跟我们同行,理由是有个筑基期弟子是他的故人之后。
「既然有即墨仙君跟着你们,那我就不用再和你们同行了。」
我想去看看无妄海的日出。
「你在怕我?」裴槐眯起眼睛,语气嘲弄:「你心虚了?」
我有什么好心虚的。
「不过是不想被人误会罢了,桑启已经找过我了。」
他面上有错愕之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变成了冷漠的讥笑。
「误会?你以为,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误会可言。」
我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忽然觉得,桑启着实想多了。
对裴槐而言,我不过是街边的臭虫老鼠,看一眼就嫌脏,又怎么会对桑玉构成威胁。
「既然仙君都不怕人嚼舌根子,我这个小人物又有什么好怕的。」
就这么走了,反而显得我心虚,说不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到底还是留下来了。
他又说:「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晃,脏!」
这人神经病吧,我走的时候他不让走,我留下来他又嫌弃我脏。
忽略了心口传来的疼,我苦中作乐地想。
一路上,有裴槐坐镇倒是没再发生过什么危机,直到经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有个万毒门的高手忽然冲出来跟裴槐战在一起。
强大的灵力碰撞在一起,毒药漫天飘,我闻到一阵香甜的味道后,忽然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茫然中醒过来。
大脑昏沉沉地难受,视线仿佛变成了灰白色。
耳边传来细碎的响声,我愣愣地转过头去。
昏暗的屋子里,只看到一袭白衣的仙君悠然倚靠在贵妃榻上,一手撑着下巴,手里握着个精致的酒壶。
见我醒来,他朝我看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旖旎的记忆瞬间传回大脑,寒意也瞬间涌入心头。
「你……你怎么能跟我……」
他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走到我面前,脖子上的抓痕在披散的黑发间若隐若现。
「你都主动坐在我身上了,身为一个男人,难道我要拒绝。」
霎时间,我的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顿了顿,轻佻道:「不愧是伺候过男人的,滋味不错。」
「不要再说了!」
我发出崩溃的尖叫声。
哪怕是中了药,失去了意识,但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
我还记得我撕扯着衣服,毫无形象地求他,主动投入他怀抱里的浪荡模样。
我甚至想起来,我是如何在他冷漠的要求下,完成了难以启齿的事情。
像极了当年,我被雪域魔君下蛊控制后的模样。
没有自我,没有尊严,只能凭着本能,不由自主地遵从。
屈辱、恐惧……悲愤,各种情绪在脑子里不断浮现,我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明明想在死之前,给自己留个体面,没想到,却连最后一丝尊严也跟着失去了。
我不敢再去看裴槐,我害怕看到他眼里倒映着的那个肮脏的我。
哆嗦着手去捡地上的衣服,试图穿上,却发现衣服已经被我自己撕成了碎片,还好,储物袋里还有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裴槐又拦住了我。
「招惹了我想一走了之,你以为你是谁。」
「昨晚,那只是个意外!」
我死死地咬着唇。
「我睡过的,就是我的。」
他的语气霸道而又不容置疑。「你哪也不能去!」
我怎么可能答应他这种要求,转身,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离开了。
这一次,裴槐没有再阻拦我,而是说道:「秦雪潋,你会主动来求我的。」
4.
我虽然走得很潇洒,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一样。
但其实,心里慌乱得很,我总觉得,会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
果然,出事了。
宋靖州为了给我炼药续命,采药的时候被一只大乘期的妖兽打伤,妖毒攻心,急需要一种稀有丹药解毒,但那枚丹药被裴槐买走了。
「丹坊的人说,这种药只有六品炼丹师才能炼制,并且从开炉到成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宋靖州大乘期的修为就没了。
这就是裴槐给我下的局吗?
为了不拖累关心我的人,我到底还是找上了裴槐。
「我答应你的要求,丹药可以给我了吗?」说这话的时候,我语气着实凄凉了些。
裴槐狭长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像是要吃人一般。
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扔过来一个白瓷瓶子。
「十天之后,我要在即墨山看到你。」
我嗯了一声,拿着白瓷瓶子回到天魔宗。
作为打败雪域魔君的新任大佬,宋靖州受伤即将丧失大乘期修为这件事情,已经在宗门内传开,人心浮动,有人开始挑衅他。
我捏着丹药,在宋靖州准备说话的时候,闪电般的出手,直接把丹药拍进他的嘴里。
我一点都不担心宋靖州会防备。
就如同我从来不会防备他一样,他也不会防备我。
那是对抗雪域魔君而建立起来的过命交情。
「你哪里来的丹药?」
「用天灵镜换的。」
为了掩盖事实,我只能挑了一个最靠谱的谎言。
宋靖州惊骇:「那可是你们秦家的传家之宝,六品法器,怎么能用来换药。」
我淡漠道:「无所谓,我并不想继承秦海那老杂毛任何东西,何况,你若没了大乘期修为,我也离死不远了,要法器做什么。」
宋靖州虽然可惜天灵镜,但到底还是更担心我的身体。
「你放心,这味药已经拿到手,以我大乘期的修为,加上那些资料,一定可以炼制成丹药,治好你的病。」
我难得露出笑脸:「那我等着。」
为了不让他们发现端倪,我借口要去无妄海看日出,转而去了即墨山。
再次踏进即墨山,我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
裴槐站在山巅之上,广袖白衣,恍如谪仙,看到我,嘲讽道:「你倒是信守承诺。」
不然呢,我不想临死前,还累得朋友为我遭罪。
我笑得坦然,他脸色却阴沉得可怕,拽着我的手飞上云端,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直到,进入一个宴会厅。
周围人见裴槐出现,都上前恭维,夸赞的话不要钱得往外冒。
这不是裴家那些踩高捧低没有底线的旁支吗?
裴槐要做什么?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裴槐朝我命令道:「你来跳支舞给大家助助兴。」
宴会厅里的人全都朝我看过来。
「这不是惊鸿仙子秦雪潋吗?」
「啧,这是知道仙君法力过人,又想要来巴结仙君了吧。」
「就他这残花败柳之姿,也好意思出现在仙君面前。」
「据说她在天魔宗内一女共侍师徒二人,好恶心。」
尤其是几个想要巴结裴槐的女人,什么恶毒的话都说出来了。
即使事先我已经猜到我来此会面临什么,此刻内心也依旧止不住地发颤,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不过是个玩物,大家不必在意。」
裴槐挥挥手,有人过来将我带下去,换上了轻薄暴露的舞衣,将我粗暴地推到宴席中央。
还是那群人,还是那些难看的嘴脸。
我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报复我,报复我当年在裴家人面前,将他的尊严碾压到脚下。
我开始在宴会厅里跳舞,身段婀娜,舞姿妖娆。
忽然有一只咸猪手,握住了我的腰,裴槐没喊停,我一咬牙,继续跳下去。
这些人见裴槐没有说话,动作更大了。
有人掐着我的下巴,朝我嘴里灌了整整一壶酒。
来不及吞咽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薄衫。
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变了味。
「哗啦!」
主位上的桌子被掀翻在地上,裴槐双目含煞,杀气腾腾地看向我,猛地一挥手,狂暴的灵力砸在我身上,打得我倒飞出去,喷出一口鲜血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把这个贱婢扔出去!」
我被拖着扔出大殿的时候,还晕乎着,即墨仙君随意一掌,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可以抵挡的。
大脑持续传来阵阵针扎一般的刺痛感,脑子好像也变得不灵光。
宋靖州说我还能活三年,但我怀疑,我撑不过三年了。
摇摇晃晃地走进偏殿里,看到椅子刚想坐下,门又被推开,我以为是想要找我麻烦的人,谁知道来的却是裴槐。
他语气充满愤怒:「是不是为了宋靖州,你什么都愿意做?」
我懒得解释,侧头不予理会。
他忽然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怀里,灼热的吻随之落到唇上。
「唔……你做什么?」
我试图避开这个吻,可是他的手托住了我的后脑勺,疯狂地掠夺着我身上的空气。
他的吻是疯狂的,眼神更加疯狂,仿佛要把我整个人,连着骨血都给吞进去。
直到被放在软塌上,我才惊觉他想要做什么,用力挣扎起来。
他轻易地化解了我的一切挣扎,肆意掠夺着想要的一切。
「不……不要……」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可怕的画面,我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他溢满愤怒的双眸肆意盯着我的身体,没有半分怜惜。
「你在雪域魔君的床上,也是这副模样吗?」
我忽然觉得,浑身上下所有的痛,都不及这句话带来的痛楚半分。
整个人好像身处地狱一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绝望地仰起头,试图看清楚他的脸,可看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将我整个包围。
谁也听不到我的呐喊。
谁也听不到。
「裴槐,我后悔了。」
后悔八年前,没有跟雪域魔君同归于尽。
后悔还要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
「秦雪潋!」
我听到裴槐喊我的声音,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我分明听到那声音里充满的眷恋和不舍。
我笑了,「裴槐,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识了好不好?」
5.
晕迷前,我以为我会死去。
我想,这样也好,起码是死在裴槐怀里的。
可是我又醒了,醒来后再见到裴槐,我就高兴不起来了。
这次昏迷后醒来,我发现我的灵识崩溃速度又加快了一些,以至于整个精气神都被抽光了。
即墨山还是那样美,四季如春。
我仿佛又看到了十八岁的自己,站在盛开的鲜花之中朝裴槐笑得甜美。
我问他:「如果以后,我们不得已分开了,你还会爱我吗?」
他将我拥入怀中,语气轻软:「我们不会分开的,永远都不会。」
「那万一呢?」
「没有万一。」
少年时的裴槐豪情万丈,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自信。
他扣着我的手指,十指交缠。
「那要是你变心了怎么办?」
「绝对不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发下少年人最真挚的誓言。
「我裴槐要娶秦雪潋,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生生世世永远都要在一起。」
可惜,誓言就是用来被现实打破的。
我还没有跟他在一起,就被我爹亲手送到了雪域魔君的床上。
就在他去参加升仙大会的时候,雪域魔君来到我家。
我前半生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人生就此消失。
洗不干净的身子,无法支配的人生,回不到的过去。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诅咒一般,攀附着我的灵魂。
为了救我,娘亲孤身闯入,被魔君击毙在大殿之中,鲜血溅到我脸上的时候,我几乎以为自己会疯掉。
我质问秦海,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死去?
他反倒怪我,要不是因为我认识裴槐,要不是裴槐杀了雪域魔君的私生子,秦家也不会被雪域魔君盯上,也就不会陷入危机。
我在绝望中等待着救赎。
可我等到的,是裴槐在升仙大会上被魔道中人废了灵根的事情。
他被裴家人扔垃圾一样扔到我家门口,肆意的嘲笑羞辱,昔日的天之骄子,已经变成了任人可欺的废人。
那一刻,我只觉得命运是那么的可笑。
一夜之间让我们两个天之骄子变成了丧家之犬。
「阿雪,我没法再修仙了。」
面对各种羞辱都没有任何表情的裴槐,在看到我那一刻,眼里却含着泪,满脸委屈。
我该上前,像是从前无数回一样拥抱着他,告诉他,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我都会跟他在一起。
可是我看到了人群里的雪域魔君。
我知道,今天在这里,只要我有半分不如他的意,我和裴槐就会血溅当场。
我不想活了,可是裴槐呢。
他的人生还有希望,还有未来。
于是,我的脚碾压到他的脸上。
我听到自己充满恶意的声音。
「你这样的蝼蚁,也配出现在我面前。」
6.
「叮叮……」
清脆的风铃声随着风儿传到耳朵里。
温柔的阳光随着暖风一起钻进屋子里,给整个屋子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一切都那么舒适,如果不是在即墨山就更好了。
见我醒来,给我打扇的丫鬟立马出去,很快,裴槐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他换了一身玄色长衫,长发用红色发带系住,唇角含笑,眸光柔和,朝我走来的时候,恍然让我以为,看到了十年前的他。
有医师过来给我把脉,让我拒绝了。
「我区区一个金丹修士,被你这大乘期的仙君打了一掌,受点内伤多正常,仙君若是怜惜,赐我一枚丹药就好。」
他一挥手,医师关门离去,而后,一枚充满香气的丹药被他递到我面前。
「吃了它,调息一日你的伤就会好。」
我没有拒绝,吃下那枚上好的回春丹。
老实说,这么好的丹药被我吃了,太浪费,反正都没有效果。
睡久了人还有点蒙,我手脚无力地被丫鬟们伺候着洗漱穿衣,站在镜子前,看到一身粉红色宫装,发髻飞扬的自己,我倏然一惊。
这不是我十年前惯爱的打扮。
再一看这屋子,竟然跟我十年前的闺房装饰得一模一样,难怪,那风铃声那么熟悉。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在胸中徘徊。
「裴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幽深的眸子凝视着我,眼神过于热烈,眸色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这是什么意思,你很清楚,不是吗?」
缅怀过去?再续前缘?
可我也没忘记,他要跟桑玉结道的事情。
我的手按压在心脏的位置,那里已经失去跳动的能力。
「裴槐,我们回不到过去了,放了我好不好?」
他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嗅着我发丝间的香味,语气带着病态的占有欲。
「放了你?除非你死!」
7.
我确实快死了,但他不知道。
我被他囚禁在这方狭窄的小院子里,哪里也去不了。
古色古香的院子,连一草一木,一块砖头都仿造了十年前我的庭院,我们穿着十年前的衣服,吃着十年前盛行的美食。
假装一切还停留在十年前。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虚妄的假象。
作为一派之主,他大部分时候都很忙,但不管多忙,他晚上都会来看我。
他会拥抱着我,呢喃着一整天的琐事,有时候,也会什么都不说,就这么静静地抱着我。
这勾起了我很多尘封的记忆。
十八岁的我,还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小姐。
「听说北海的鲟鱼这个季节最肥美,要是明天它能在我的盘子里,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他溺宠地刮了下我的鼻子。
「明天不行,距离太远,得三天后。」
我欢喜的不得了,结果他为了去捉鲟鱼,错失了宗门大比,被罚扫千丈阶。
后来,他的师傅要把女儿嫁给他,我急得当天就御剑来到即墨山,要把自己献给他。
他虔诚地拥吻着我,说:「你放心,这辈子我的新娘一定是你,也只有你。」
「那万一呢?」
「都说了,没有万一。」
然而现在,这个万一又出现了。
「你婚靴忘记脱下来了。」
晚饭的时候,他又一次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今天的饭菜,除了我爱吃的各色美食,还有一条清蒸鲟鱼。
北海刚打出来的鲟鱼,以裴槐现在的速度,这条鱼味道比当年那条还要鲜美。
我吃了几口之后,淡定地指了一下他的脚。
裴槐浑身一颤,撩起衣摆想把婚靴遮起来,想了想又放弃。
「这是桑玉做的,拿来让我试穿。」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鱼。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问我:「你觉得我应该娶桑玉吗?」
我愣了愣神,最近做的美梦太多,有点沉迷其中。
裴槐该娶的当然是桑玉。
她明媚漂亮,温柔娴静,一定是个好妻子的人选。
最重要的是,她干干净净,不染纤尘。
我笑着说:「那我提前祝你们白头偕老。」
他表情忽然狰狞,将我拉到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的脖颈。
「不如我们今晚洞房吧,你的婚服,我十年前就准备好了。」
他固执地让我们都活在十年之前。
「裴槐,你这又何必呢?」
我不想再继续下去了,再美好的虚假也会被打破,「忘了我吧,好好跟桑玉过日子,不好吗?」
裴槐仰起头大笑起来,笑得十分疯狂,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忘了你?」
「好啊,你把十年前那个还相信人世的裴槐还给我,我就忘了你。」
悲凉的声音刺痛我的大脑。
「那不如,你杀了我泄愤好不好?杀了我,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他遽然出现在我面前,眸中尽是愤怒。
「你以为死,就能还清你的罪孽?」
「不可能!」
「我要你生不如死!」
8.
一次不算吵架的吵架过后,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直到桑启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秦雪潋,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继续纠缠裴槐的,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他愤怒地恨不得用眼神把我杀死。
「你知不知道,裴槐为了你,要跟阿玉解除婚约。」
「明明马上就要大婚了,请帖都发了出去,要是让人知道阿玉在大婚前被人抛弃,她哪里还有脸活下去。」
这一通话砸过来,砸得我晕头转向。
裴槐为什么要悔婚?
桑启拽着我的手,强行打破结界把我带出去。
「我不管你跟他之前又发生了什么?今天你必须让他放弃这个念头。」
让裴槐放弃,我哪里有这本事。
「桑启,你明知道我说服不了他,我没想这样的。」
他愤怒地打断我的话。
「你没想过就可以伤害我的妹妹吗?」
「秦雪潋,为什么你还活着?」
「像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没有死?」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冻结了一样。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不配好好活着吗?
我像是个木头一样,机械地迈着脚步,直到来到即墨山前。
桑家的人正和裴槐对峙。
「裴槐,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不要忘记了,十年前是我女桑玉为你提供的,重塑经脉的丹药。」
「你若是敢悔婚,桑家与你不死不休。」
裴槐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十年前的事情,我确实要感谢桑玉,但是,这十年中,我为你们桑家提供的帮助,绝对超过了那棵丹药的价值。」
看到对方杀气腾腾的样子,我有些慌,桑启一用力,将我摔在地上。
霎时间,所有人都发现了我。
「秦雪潋?」
「他果然藏着那个荡妇!」
几十双眼睛朝我看过来,充满了愤怒和不屑,像是公开处刑一样,我忍不住哆嗦了下。
「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淫娃荡妇,哪里能跟我们家阿玉比?」
数不尽的怒骂声朝我砸过来。
裴槐勃然色变,试图靠近我,却被好几个桑家的长老阻拦。
「你都有那么多男人了,为什么还要跟阿玉抢?」
「没了男人你就活不了了吗?」
这些难听的叫骂声,我已经听得太多,内心仍旧感到悲凉。
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被人肆意地欺辱、践踏。
这时,有两个桑家人拖着一个穿着天魔宗服饰的男子朝我走过来。
看清楚那男人的长相,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恐。
他是雪域魔君近侍,我原本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人指着我的鼻子说:「就是她,秦雪潋,被她父亲秦海下药亲手送到前魔君手里,那一晚我就在殿外伺候,她被折磨了一整晚,叫得可凄惨了。」
这话一出,众人哄堂大笑。
「瞧瞧,就这种肮脏的货色,还敢肖想即墨仙君。」
「说不定她早就想傍上魔君,她父亲不过是顺水推舟。」
刚震开几个长老的裴槐陡然转头看向我,他似是不敢相信,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一晚绝望的画面,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阿雪……」
裴槐终于走到我面前,声音也充满了惶恐。
我木着脸望向他,在他漆黑的双眸里,看到了抖得如风中落叶般的自己。
原来,我还是会害怕的。
我曾经以为,经历过这世上最绝望的事情,我已经不会再害怕了。
「雪域魔君还曾经把她送给南山老魔三个月,那老魔最爱折磨人,她被送回来的时候,人都有点傻乎乎的了,养了好久才恢复,我……啊……」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愤怒的裴槐一掌击毙。
他赤红着双眼。
愤怒,茫然,悔恨,一切复杂的情绪,这一刻全都在他脸上浮现。
9.
婚约最终还是被解除。
愤怒的裴槐在最后关头晋级,成为渡劫期的至强者,强大的武力让桑家人萌生退意,惨淡收场。
他们不得不退,因为裴槐当时看他们的眼神,恨不得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灭口。
一场大雨悄然而至,将他整个淋湿。
谁也不敢来打扰他,谁也不敢出现在他面前。
此时的他,仿佛是一头失去理智的雄狮,随时都会将眼前的一切撕碎。
秦雪潋被宋靖州带走了。
他还记得那个男人走之前说的话,充满了嘲讽的意味。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她快要死了,为了救你而死。」
「我费尽心机,也不过想让她在死之前活得快乐点,你倒是厉害,轻易地击碎了她想活下去的任何想法。」
换回女装的卿卿,恨不得当行将他斩杀。
「她为了你都快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最后补刀的人是你?」
「早知道她还不如十年前就死了算了,起码,你们还有一段美好的记忆,也好过苟延残喘到这个地步。」
一句一句的话,化作为锋利的刀子,全都割在他的身上,让他痛不欲生。
她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雨里出现了桑启的身影,裴槐猛地抬头,利剑一样的视线钉在他身上。
桑启动了动唇,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对不起。」
「事情弄到这个地步,你满意了吗?」
裴槐嘶哑着声音,整个人也处于一种即将崩溃的边缘。
桑启觉得,若不是自己救过裴槐很多次,现在,他已经被裴槐杀死了。
「我没想会这样,我没想到他们会找到那个人,对不起。」
事到如今说对不起还有什么用,最该死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他甚至连真相都没有去调查一下,就把秦雪潋钉在耻辱柱上。
「你走吧,以后,我们再也不是兄弟。」
桑启试图挽回什么,可是裴槐已经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他无法对桑启动手,可是他也知道,要是跟桑启再多待一会儿,他真的会忍不住。
当年那些事情发生的时间太长,已经无法再调查,所以,他直接找上了卿卿。
看到他卿卿直接抽出剑。
「不准你再靠近阿雪一步。」
他一步一步走近,坦然地把身体对准剑尖。
「我想知道真相。」
卿卿发出嘲讽的冷笑。
「你想知道真相?早干吗去了?」
裴槐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
「求你!告诉我!」
卿卿惊愕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到底还是说出了实情。
「你不会真以为,你被废的事情,是个意外吧。」
「当年你在罗银山杀的那个小瘪三,你恐怕早就忘记了。那人其实是雪域魔君的私生子,雪域魔君为了保护他,隐瞒了他的身份。结果,他反倒被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子给杀了。」
「雪域魔君为了折磨你,亲自去了秦家,对秦海施压,秦海那个贪生怕死的东西,就把阿雪送到了他的床上,那一晚她一直叫着你的名字,他喊你救他,我永远都忘不了,她母亲死在她面前时,她那凄厉的惨叫声。」
裴槐心口骤然一缩,如果这就是真相,那害她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凶手,就是他!
「你去找她的时候,雪域魔君就站在人群里,如果不是她灵机一动,故意羞辱你,让雪域魔君高兴,你早就死了,哪里还有今日的风光?」
卿卿拭去眼角的泪:「后来她被雪域魔君下了蛊,像个木偶一样被控制,生不如死,我去见她的时候,她还跟我笑,她说,虽然她已经身处地狱,但还好,你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裴槐,你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为什么不愿意拉她一把?」
「为什么不救她?」
裴槐整个人也瘫倒在地上,似乎无法接受这一切。
卿卿却还要给他最后一击。
「你以为让你恢复灵脉的药是哪里来的?是她,是秦雪潋那个傻丫头拼死拿来的,她让桑玉把药送给你,让你恢复灵脉。
「可是她呢?她被愤怒的雪域魔君折磨得不成人形,好几次差点就死了。」
莫大的悲痛环绕着他,裴槐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窒息。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到底承受的多少。
卿卿继续道:「八年前,我们终于联手杀了雪域魔君,母蛊死亡,种着子蛊的她本该死亡的,是我们想尽办法才没有让她灵识崩溃。」
「那时候她是那么的欢喜,她想要去找你,可她看到的却是你跟桑玉携手相拥的画面,你可知那时候她有多绝望。」
「她总是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不值得,但她也算死得其所,起码为母报仇,为爱牺牲,也亲手杀了仇人,她只想在死之前,过一段幸福的生活而已。」
「裴槐!她不配得到幸福吗?」
裴槐已经痛到快要麻木。
可他知道,他这一点痛,又哪里比得上秦雪潋的痛?
为什么他就是固执地相信眼前的所谓真相,而不愿意多花一分心力去调查?
如果他稍微调查一下的话,事情就不会这样了。
是他刚愎自用,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方式羞辱她。
他以为她是在赎罪,却原来,她不过是累了,不想再活了。
每次他拥抱她的时候,她都会发抖,经历了那么多不堪的她,该有多害怕,他却半点都没有察觉。
不配得到幸福的是他,是他才对。
10.
我不喜欢天魔宗,这里我人生悲剧的开始。
可当我回首望去的时候,才发现,除了天魔宗,我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即墨山一行,我的身体彻底崩溃了。
要不是宋靖州想尽办法给我固魂,我大概已经死了。
其实我挺想告诉他,不用那么麻烦,让我死了算了,可是看到他努力救治我的样子,这话又说不出口了。
在贵妃榻上打了个滚,察觉到那视线又出现了,可我看过去的时候,还是没有人。
我把事情告诉了卿卿,她嘲笑我自恋,谁没事会动不动盯着一人看。
我一想也是,我又不是什么天下第一大美人,值得谁天天看。
衣衫不整地从被窝里站起来,她赶紧给我披上衣服。
我觉得屋子里就我俩姑娘,没关系,她当时黑着脸,好像要砍人。
又过了半个月,我越发虚弱,连贵妃榻都下不了了。
晚上,宋靖州来看我,我正躲在屋子里吃鸡腿,看到他慌了神,不知道往哪里藏,干脆放进被窝里。
宋靖州无奈地说:「这么香的味道,你觉得藏到被子里有用吗?」
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大把的灵药固魂,我是吃不了这些东西的,可我还是想在死之前再尝尝。
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意图,他忽然对我说:「我带你去无妄海看日出怎么样?」
我眼前一亮:「你真要带我出去。」
他嗯了一声,帮我披上厚实的大氅,搂着我的腰飞上云端。
我被保护得很好,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
看着他俊朗的侧脸,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跟他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他是雪域魔君捉来的试药童子。
那么多小孩,哭哭啼啼害怕得不行,就他一言不发,眼睛冷酷得好像孤狼。
每次试药过后,一片哀嚎声,唯有他一声不吭。
有一次他实在太痛了,痛得拿头撞墙,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手递过去让他咬着。
后来他撑过来没死,我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发出声音?在这里没人会笑你。」
他说:「大概出声就代表放弃抵抗了吧。」
然后他也问我:「上次你浑身是血地走出大殿,你不是也没哭。」
于是我也笑了:「因为我也不想放弃抵抗。」
那时候,我们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可怜虫,彼此依偎着取暖。
有一天下起了流星雨,我强行拉着他,要对天空许下愿望。
他问我:「你有什么愿望?」
我说:「希望我们都能获得幸福。」
他明明嗤之以鼻,听了我的话却很认真地说:「那我就许愿,希望你的愿望成真。」
11.
无妄海的日出果然漂亮,美得让人无法移开眼。
我靠在他怀里,想着,要是这一刻就死了,好像也值得,毕竟风景这么美,像是去了仙界一样。
他忽然低头对我说:「姐姐,我找到治疗你的办法了。」
我心头一慌,这个办法卿卿已经跟我说过了,用强大的秘法以魂固魂,以他强大的神魂来稳固我的神魂。
可是这个办法太凶险,一个弄不好我们都会死。
所以,我已经拒绝了。
「姐姐,答应我,接受治疗好不好?」他又说。
我疯狂地摇头,我已经这样了,怎么还能再拖累别人。
我害怕他会因为我而死去。
「可是姐姐,我的命是你救的啊,如果你死了,我也只能像个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们拼一把好不好?」
也许是无妄海的风景太美,又或者是我被他蛊惑了,我居然真的答应了。
灵识被损害很痛苦,治疗更加痛苦,好多次我都恨不得马上死去,可是一想到宋靖州,想到他为我承受的痛,我又咬牙撑过来了。
出关那天,久违的健康让我忍不住想要落泪。
我恨不得扬天大叫几声,来抒发内心的抑郁,这时,我又看到了裴槐。
他形容憔悴,满是狼藉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裴槐?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歪头看他。
他安静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就开始流泪,哭得我也开始心烦意乱。
「对不起!」他哽咽着。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我受的那些苦?」
换作十年前的我一定会这么说,可是现在我的却只是摇头轻笑,语气平静。
「啊,我原谅你了。」
我等他救我等了十年,等到我自己救了自己。
死里逃生的我,连心里那点不甘心都随风逝去。
「不,阿雪,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恨我,只求你不要放下我。」
我怎么舍得去恨他,毕竟,他是我拼死也要救的人,我又笑了。
「裴槐,放过我好不好?也放过你自己。」
他脸色越发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流,不像仙君,却像极了十年前在秦家门口那个无助的少年。
「不,不要抛弃我,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他,缓缓上前,轻轻地将他拥抱在怀里,补上了那个迟到十年的拥抱。
「对不起,本来没想让你知道那些真相的,却还是带给你那些负担。」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他红着眼睛:「是我没用……」
「不要这么说自己,你看,你现在已经站在云端,是我想要看到的样子。」
我的声音是那么的平静,平静得不可思议。
「那你呢,你说过,当我站在高处的时候,立于我身边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他颤抖着,握着我的手,「从前你一直保护我,现在,我也可以保护你,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我微笑着摇头:「裴槐,有些事情,过去了就真的过去了。」
无论是爱,是恨,是伤,是痛,都将远去。
前半生我为了裴槐,囚困自己,后半生,我想为自己而活。
只为自己而活。
他像是终于察觉到,我们渐行渐远无法回头的脚步,终究没有再坚持,只是加深了这个拥抱。
我听到他极力忍耐的声音。
「以后,你会幸福的,对吗?」
我坚定而迫切地点头:「当然,我会幸福的,你也记得幸福。」
他到底还是松开手,看了我片刻后转身,脚步缓慢地离去,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我一扭头,看到宋靖州站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轻轻捶了他一拳。
他却高兴得要命,忽然抱着我在原地转了三圈。
我又吓了一跳,本来想呵斥他,话到嘴边又变了样。
「你会一直站在我身后吗?」
「当然!」他斩钉截铁地说。
12.
我的身体在宋靖州的调养下,越来越好。
修炼的天赋也回来了,修为噌噌地往上涨。
我开始满世界到处乱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无妄海的日出看腻了,我又去看隋金山的花,摩云洞的落月,不管我去哪里,宋靖州都会跟在我身后,日子过得简直不要太潇洒。
后来,我听说裴槐收拾了裴家那些踩高捧低的亲戚,裴家彻底落败,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桑家那些曝光我丑闻的长老也没好下场,直接被废了修为。
渡劫期的仙君,没人敢惹,就算是桑家也不敢嚼虎须。
桑玉在斗仙大会上当着各派掌门的面哭诉,说裴槐忘恩负义,要不是她给他的灵药,他根本没有今天。
结果却是,裴槐拿出证据,说她抢了我的功劳。
这事情曝光后,修真界一片哗然。
桑玉自然名声扫地,反观我,有个渡劫期的仙君为我撑场面,名声居然变好了。
各种关于我的虚假事迹冒了出来,从前那些狼藉的名声一点一点消失,大家提起我,都忍不住夸赞一句,忍辱负重为母报仇的赤诚之子。
这些都是裴槐私下操作的,我虽然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但名声变好总归是好事。
有一天,桑启忽然找上我。
他跟我说对不起,还说,当年他就知道,那药其实是我送给裴槐的,只是桑玉是他的妹妹,为了妹妹,他不得不违背良心。
他这不是上门找打,我无所谓,可宋靖州不愿意啊,桑启被宋靖州打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险些一命呜呼。
桑玉找上门来说理,又被宋靖州给打了一顿,八成也要躺三个月。
看得我都怀疑,这俩兄妹是不是来找打的,就是他下手也太不犹豫了。
「你一个大乘期高手,欺负元婴女子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了,你会不会也打我?」
这话一出,宋靖州险些没气死。
「我是为了谁欺负弱小的,你居然还嫌弃我下手重。」
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好嘛,其实桑玉我也想打一顿,就是实力相当怕打不过,宋靖州为我出气,我当然高兴了。
「这次出门又想去哪里?」在天魔宗待了半个月后,他开始为下次出门游玩做准备。
我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有没有你想去的地方,咱去看看。」
他喝下杯子里的酒,看我的眼神灼灼。
「那不如出去之前,先做一件我想要做的事情吧。」
「什么事?」
他放下酒壶朝我走过来,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语气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们成亲吧。」
我就这么撞进他温柔的眸子里,以为已经尘封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感到自己手心在冒汗,整个人紧张得不行。
「可是我的过去……我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我不值得。」
他嗓音也在颤抖。
「可是你也说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你值得最好的,我只怕我不配。」
那话语里的珍惜,直接让我破防,眼泪簌簌地流下来。
「可是我……我……」
「姐姐,你曾经问过我,活下来之后想做什么?我告诉你了,我想让自己幸福。」他低下头,双唇距离我很近。
「我现在距离幸福只差一步了,你愿意让我走进这一步吗?」
暖风袭人,夕阳的余晖落在我们身上,我们的影子逐渐重合在一起。
我冰封的心也闯入了俏丽的春色。
他温柔的眸子给了我最大的勇气。
于是,我的唇贴了上去。
13.
裴槐番外:
从天魔宗回去之后,裴槐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年纪轻轻便有了渡劫期修为的他,无疑是大家追捧的对象,但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小小的即墨宗在他手里发扬光大,门下弟子众多,一时风头无二,他师傅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一日出门办事,路过海边,忽然听到一阵悲怆的琴声,裴槐不知道怎么地,就想起了秦雪潋。
他想起那一年在秘境里,遇到秦雪潋的事情。
那时候她已然千疮百孔,眼神里都透着死寂,为什么他没有看出来呢。
他总是在想,如果九年前恢复灵脉后,他就去找调查真相,是不是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哪怕他不是雪域魔君的对手,但他还有师傅,他还有时间去修炼。
后来他又想,要是七年前在太阴山遇到宋靖州,他多问一句,是不是就能知道,她被下了蛊的事情。
又或者,当他到达大乘期修为后,他直接找上雪域魔君,真刀真枪地干一架,把阿雪抢回来,而不是逃避现实,他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他的阿雪在漫长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失去了希望,也一点一点,将他放下。
只留下他还站在原地,永远都走不出这个牢笼。
他时常会梦到他们的从前,梦到他们相爱的点点滴滴,梦到没有雪域魔君,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他们在一起了。
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可是梦醒了,一切也都消失了。
诀别前,他说对不起的时候,她说,她原谅他了。
那时候的她,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平静。
那时候他就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在一起了。
她没有真的原谅他,不过是彻底放下,不想再去缅怀一段悲伤的过去。
那淡然平静笑,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直接击中了他的要害,让他痛不欲生。
无法忘记过去,被留在原地的他,注定要受到伤害。
他开始忙于各种宗门琐事,不管大小都要亲力亲为,只有在这种忙碌的环境下,他才没有时间去想她。
直到有一天,餐桌上出现了一条鱼,阿雪以前最爱吃的鱼。
无尽的思念再次将他包裹。
他到底还是失约了,明明说过不再去打扰她,可还是忍不住出现在天魔宗。
天魔宗上下到处挂满了红色的灯笼,连百丈台阶两旁的树,都披上了红绸。
像是举办过一场盛大的喜事。
凭着气息,他很快就在后山找到了她。
她穿着大红色的长袍,头发高高挽起,连脚下的靴子都是红色的,衬得她面若桃花,走起路来带起一阵风,风风火火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她。
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里面好像盛满了星辰。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她说:「宋靖州你好样的啊,昨天大婚还说,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今天居然不让我下山,你反了天是不是?」
霎时间,裴槐如遭重击一般,整个人都呆立当场。
她成亲了,和宋靖州在一起!
她真的完完全全属于别的男人了。
「我不是不让你下山,是让你等我明天一起下山,难道你刚结婚就想要抛弃为夫,一走了之,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宋靖州假装哭泣。
秦雪潋噘起嘴巴,娇嗔道:「可是你明明说过,今天就带我去吃送寒山的白鱼,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都期待了一整个晚上了。」
宋靖州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吃个白鱼而已,不一定非要亲自去送寒山吧,我可是一宗之主,我一发话,管它什么白鱼黑鱼的,全都有人送到我面前,鱼已经送到房里,你现在要吃吗?」
她火速朝远处冲过去,像是一朵盛开在森林里的玫瑰。
「吃完鱼再找你算账。」
裴槐安静地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宋靖州已经发现了他,抱臂站在远处,眼里全是警惕。
他嘴唇翕动了下,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请让她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宋靖州嗤笑一声,挑衅道:「她是我的妻子,我当然会让他一直幸福。」
其实,他该感谢裴槐才对,因为裴槐的原因,他才能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遇上了属于他的救赎。
当然,他并不想感谢裴槐就是了,谁让,裴槐曾经欺负过阿雪,凡是让阿雪伤心过的人,都不是好人。
能杀掉的都杀掉,不能杀的,那就讨厌吧。
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裴宗主,请吧,这是我天魔宗地境,还请你不要随意踏入。」
裴槐站在原地,视线紧紧盯着秦雪潋离去的方向,他舍不得走,他还想再看她一眼。
哪怕一眼也好。
可是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只能失望地离开。
刚转身,远处忽然传来一个俏丽的声音。
「宋靖州,你怎么还在后山,你在这里种蘑菇吗?我的白鱼还等着你给我挑刺呢。」
她径直朝宋靖州走去,眼里心里全都是那个男人,完全忽略了站在一边的裴槐。
宋靖州溺宠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好好好,现在就去给你挑鱼刺。」
秦雪潋双手一叉腰,任性又娇俏:「你太慢了,罚你背我回去。」
说完,一个纵身跳上了宋靖州的后背。
这一幕刺激得裴槐眼睛都红了。
一转身,秦雪潋总算发现站在大树下的裴槐,她感到十分惊讶。
「裴槐?你怎么在这里?」
裴槐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下来,哑着嗓子说:「我……来找宋宗主谈一些宗务。」
哦,两大宗主谈事情,在这后山树林,剑拔弩张的。
秦雪潋可不相信这借口,但她不愿意多想,反正费脑筋的事情,有宋靖州想就好,她只需要做一个无脑的草包,然后快快乐乐地过下去。
「那我先回房,你们继续谈?」
「不用,事情已经谈完了。」裴槐抢在宋靖州开口之前,把话说出来,他抱拳行礼,转身欲走。
秦雪潋忽然想到什么,把一个东西抛给他。
裴槐下意识地接住,那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球。
她笑了笑:「听说你一直在找这风灵珠,正好我手里有,给你了,当年我重病疗伤,你提供了许多灵药,我一直没机会感谢你,这个风灵珠就当是感谢你那些药的礼物。」
裴槐捏着风灵珠,压下心里的苦涩。
他找风灵珠,原本是想要送给秦雪潋的。
她当年一直很喜欢这个法器,只是那时候法器在一个大妖王手里,才炼器期的他们想都不要想,后来他想起这件事情,就想拿到这法器送给秦雪潋让她开心。
却没想到,这变成了她跟他划清界限的东西。
原是他奢望了,也许这一趟,他不该来。
「多谢。」他再次看了眼她俏丽圆润的脸,宋靖州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
他想,他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
也许余生孤独,是上天对他最好的惩罚。
于是,他不再留恋,消失在这山巅之上,耳边传来她清脆的声音。
「多保重!」
那声音钻到他耳朵里,他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对着虚空说:「余生珍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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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1 11: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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