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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绾罗绮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487 更新:2026-06-09 11:14:14

知乎盐选 绾罗绮

太子与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太子与太子妃十分恩爱,但我是太子的侧妃。

不仅如此,我还是一个心思深沉手段毒辣的坏女人。

我的夫君一巴掌掴在我的脸上。

一碗带毒的补汤摔碎在我身前。

「你竟敢给婉儿下毒。」

我以为最多不过是被休弃,却没想到被卖入了青楼。

1

离开那日,宽容大度的太子妃令东宫上下侍从前来围观,向大家昭示心思狠毒的下场。

据说父母在我幼年时便已去世,半年前由族亲做主将我塞入东宫。

一众秀女里,太子李绍却偏偏选定了我。

所有人都艳羡,毕竟小门小户的女儿,做太子侧妃属实难如登天。

被纳入东宫后的侍寝之夜,李绍只是轻轻摸了一下我的脸颊。

眼中似有冰刺横生,浑身散发着沉着而又清冷的气息:「你这张脸,还真是不一般。」

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召见过我。

再然后,就是我被陷害休弃。

我原以为不过如此,现在却茫然无措。

暖衾下的我身着薄纱,肌肤大片裸露在外,甚是清凉。

隔壁房间里,更是时不时传来男女交好的迷乱之音……

我竟被卖入了青楼。

在青楼想要吃饱穿暖,怕是有点难度。

摸摸袖中暗藏的匕首,我咬咬牙,迎上第一个客人。

捏着嗓子学楼下同行的招揽话术:「哎哟,大爷来啦!」

男子缓缓转身,剑眉星目,当真是面如冠玉,隽秀无双。

他长身玉立,笔直如松,双眸清澈而沉静,似一汪清泉,映出点点波光。

却是个英姿少年。

许是我的招揽太过热情——眼前男子并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从随侍手中接过一套男装,示意我换上。

挣扎半晌后,我还是忍不住小声提醒:「公子,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他缓缓牵起我的手。

「我付得起。」

2

自此我被骠骑将军徐墨从青楼赎了身,养在了将军府里。

在东宫时便有侍女阿香为我及时探听各种小道消息,传闻徐家三代武将,手握重兵。

徐墨为徐府嫡长子,年纪轻轻便已领兵大战四方,保边关安稳。

我对着眼前的美男子看了又看,面容清隽,温润如玉,怎么看也不像个武将,难不成是重伤未愈?

想及此,我的态度忍不住嚣张了几分。

「这滑藕片醋放少了不够酸。」

「炒茄子太老了口感不好。」

「粉蒸肉下面垫一层菜叶更吸油。」

我叮叮当当甩出一串话,可扒饭的动作却未停。

味道虽然差了点,可菜都是我喜欢的。

「称呼陈姑娘过于生分,以后叫你绾绾可好?」

少年清亮的嗓音在耳边飘然响起。

一惊一乍之间。

饭粒便呛到了我的喉咙,痒痒的竟让我有泪意生出。

好像以前也有人这么唤过我。

但父母早逝,他们的相貌在我的脑海里都已逐渐模糊不清。

李绍也从不唤我的闺名,他只会一声一声地叫 :婉儿,婉儿。

唤的却不是我,而是太子妃沈婉。

我叫陈绾,因为与太子妃闺名同音,所以李绍向来只叫我陈侧妃。

只为与他心爱的太子妃区分开。

唉,真是双标!

我恨恨地叹口气,扒饭的动作忍不住又快了几分。

徐墨为我夹了一筷子藕片,眉目里满是和煦的善意:「绾绾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慢点吃。」

任我如何迟钝,此时也察觉出好像不对劲。

听他的意思,似乎要留我长住?

徐墨温润开口:「绾绾想离开的时候,便可以离开。」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若是不想离开,便可一直住下去。」

我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十分认可。

毕竟厚脸皮的人才能吃得开。

暮春时节,天气渐渐转热,徐墨出门带我去买换季的衣裳。

嫁入东宫后我甚少出门,成衣店里琳琅满目的裙衫,让我甚是眼花缭乱。

「绾绾,你看这件裙子,可喜欢?」

徐墨挑中了一件绯红色绣迎春堆花襦裙,指给我看。

红裙的裙裾艳如天边晚霞,点缀得迎春花却如破晓晨光。

「喜欢。」我点点头,这般热烈、明艳的颜色,我真的很喜欢。

李绍喜欢女子着素色衣衫,就如他喜欢柔弱可人的沈婉一般。

为了迎合他的审美,我鲜少穿颜色鲜艳的衣裳。

可李绍对我依旧冷淡。

「好看吗?」换上衣服出来,我捏捏身侧的裙褶,略有些紧张,真的好久没穿这么热烈的颜色了。

徐墨眼里有明显的惊艳之色溢出,如春日桃花绵延盛开,融融一片好光景。

「好看。」似是意识到失态,徐墨以手握拳,抵唇轻咳了两声。

「绾绾这样看着特别有生气,就像裙摆的迎春花一样——充满活力。」

他温润的眼神里,是浓稠到化不开的暖意。

我也喜欢有生气的自己,不需要迎合任何人的自己。

我偷瞄一眼徐墨,依旧是谦谦如玉的模样。

让我想到了最近看的一句诗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3

柳枝垂髫,杨花漫天。

我已经在将军府里住了一月有余。

期待已久的一切好像都变为了现实。

我喜欢吃酸的食物,喜欢穿明艳的衣服,喜欢热闹的街道。

所以餐食里会有各种酸口的菜式,衣橱里挂满了鲜艳的罗裙。

我还可以时不时戴上斗笠,钻去闹市里淘小玩意儿。

我曾问过徐墨:「为何你要待我如此之好?」

「绾绾值得。」他温声应道,望向我的目光,满是缱绻。

看来这个替身当得还挺值。

我微微低头,不让自己表露出任何失落的情绪。

传闻徐墨和上阳郡主曾互相钟情,但郡主却在三年前无故失踪。

李绍相中我,只因我的脸,和当今的上阳郡主,有七分相似。

徐墨四处寻找未果,于是请命镇守边关,半年前才回来京城这个伤心地。

我也不是什么被人陷害休弃,而是带着任务出东宫的。

我的任务,便是拉拢徐墨,巩固太子阵营。

太子弃妃入青楼,又被骠骑大将军所救,怎么看都像戏文里的故事。

心情不佳的我出来闲逛,便听到街头巷尾都在对此议论纷纷。

我无语,这李绍怕是脑子不好使:这个计谋怎么看都漏洞百出,徐墨会相信我才怪。

有小女孩摇摇我的手臂:「姐姐,买束花吧。」

初夏的栀子花,我闻了闻,嗯,很香。

是迷香。

我竟然又到了青楼里,面前坐着的是李绍。

「以后找我能不能换个法子。」

我忍不住抱怨,这是什么癖好,非要来青楼会面。

李绍依旧冷淡,并不搭理我的抱怨。

一半的侧脸与烛火的光晕相融,却衬得他比平常多了些人情味。

「上次打你的那一巴掌,还疼吗。」

李绍不似皇家人,他的相貌比他的父皇和几个弟弟都要好。

眉目深邃,鼻梁高挺,明明生得一双桃花眼,却清冷至极,似满含坚冰。

我摇摇头:「早不疼了。」

那天的下毒只是早已策划好的一场戏,甩向我的巴掌也只是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在东宫半年,他除了对我态度冷淡些,看向我的眼神冰凉些,其实也并未为难过我。

「至于你交给我的任务,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有点心虚,这段时间吃得好玩得好,我几乎都要被策反了。

「阿香还在府里,若要她安好,便早日完成任务。」

李绍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只是临走前看向我的眼神,莫名让我有点熟悉。

阿香是我的侍女,据说从小跟我一起长大。

但我却不记得了——

半年前我被流寇劫持,伤到了脑子。

徐墨赶来时我正在青楼用饭,这青楼的饭菜其实也不错——除了隔壁那不怎么和谐的声音。

他身姿挺拔,深紫的官服衬得他神色深邃,五官也被映出几分锋凛之气,倒颇有几分战场上调兵遣将的风范。

他身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余影,平日含笑的眸子里却平添几分肃然之气。

我有点心虚,他这是知道我的任务了吗?

「我有点饿了,你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好。」徐墨点点头,神色回归,又是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我心里惦记着任务,便想法子献殷勤。

「诺,这滑藕片味道不错,挺酸的,你尝尝。」

徐墨含笑看我,目光里颇有些深意。

后知后觉的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我没用公筷——用的是自己的筷子啊。

徐墨的吃相很斯文,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清亮如水的眸子却一直盯着我。

好像那一口一口的,蚕食的是我的心。

4

我又开始做梦了。

父母依然健在,但母亲却嫌弃我是个女孩。

许是恨急了我,她扣着我的头,一遍又一遍地将我按进湖水里,嘴里念念有词:「你为什么不去死。」

终于我被她推进了湖里,无边的湖水朝我没过来,越是呼救越是难以呼吸。

我蜷缩在水中抱紧自己,几乎放弃挣扎。

迷迷糊糊中,我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那人缓缓拍着我的背,轻轻地柔声安抚:「绾绾别怕,我在」

梦里的悲戚感染了我,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为什么不喜欢我,还要生下我。」

「为什么不喜欢我,还要迷乱我的心。」

「为什么我明明已经步入绝境,还要苦苦相逼。」

柔软的怀抱似乎僵硬了一瞬,随之又有温热的唇覆上我的额头,似灌注了千钧的力量,

「绾绾别怕,余生我会陪着你。」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好。

院子外多了一圈巡逻的护卫。

「最近城里时有流寇作乱,绾绾还是少出去为好。」

徐墨为我舀了一勺豆腐脑,慢慢解释。

「今日早餐为何吃豆腐脑呀?」

眸色浮沉,我掩下情绪笑笑,相对流寇什么的,我对吃食更感兴趣。

「是不是因为昨晚酸倒了牙?」

我笑嘻嘻的,不问自答。

徐墨无奈摇头,笑着瞪了我一眼。

平日略显苍白的脸色,也因此多出几分活力。

「绾绾真调皮。」

他伸手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动作亲昵得好似做过千百回一般熟悉。

氛围这么好,最适合提要求。

嘴巴比脑袋反应快:「那你要不然加入太子一伙吧。」

我应该委婉一点的!

后悔如此直白,我决定重来一遍。

「我是说,你能跟太子合作,加入太子的派系吗?」

这下他应该能听懂了。

「好,听绾绾的。」徐墨未曾迟疑,温声接话。

任务就这样完成了,我有点不相信。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我就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

「我要你……」

徐墨的眼底似有微风掠过,荡起丝丝涟漪,望向我时波光潋滟,是平日不曾有过的情愫涌动。

「先留着吧,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徐墨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温柔一笑,似山间清泉,泠泠动听。

春日的阳光从他的指缝间细碎撒下,在我的发梢跳跃着斑驳的光点,竟让我生出地久天长的错觉。

我低头掩下嘴角的暗嘲,可惜啊,这美好终归会稍纵即逝。

5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徐墨近日忙碌了许多,几乎每日都要进宫商量要事。

我偷偷进了一趟东宫,见到了比我离开前还要圆润两圈的阿香。

「小姐没事就好,阿香可担心你了。」

我看看阿香手里肥美的鸡腿,又捏捏这丫头日渐丰润的脸庞,十分怀疑这话里的真实性。

「小姐,这枚扳指你带走吧。」

阿香递给我一枚白玉扳指,质地温润,触手生凉,细看似乎还有暗纹流动。

这枚扳指自我被流寇重伤醒来后,便一直带在身边。

离开东宫那日太匆匆,扳指我也忘记了带上。

「阿香,跟我一起离开吧,我已经完成了任务——你现在是自由的了。」

我随手把玩着扳指,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阿香。

不出所料,阿香依旧拒绝了我:「小姐,阿香不走了,阿香想留在东宫里。」

阿香有喜欢的人在东宫,我一直都知道。

她不愿意说那个人是谁,我不强求,她不愿意走,我也理解。

「好,以后再不提了。」掩住心里的五味杂陈,我无谓笑笑,只是【以后】二字,我咬得格外重一点。

皇上设宴款待群臣,徐墨回府时已经醉醺醺的,浑身酒气。

喝醉了的徐墨,和平日完全不一样。

满嘴胡诌:「绾绾,我对不起你。」

「绾绾,我好想你。」

「绾绾,三年前我……」

「戏过了。」我实在不耐烦听他絮絮叨叨,迟来的道歉,终归是比草贱。

「徐墨,你当然对不起我,三年前你失约未至,我被老皇帝派兵抓回,你怎知,那一夜我如是如何度过的?」

我再也掩饰不住嘴角嘲弄:「徐将军,需要我慢慢讲给你听吗?」

看着徐墨眼里星光乍灭,脸色苍白的模样,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痛快之感。

只有如尖刀剜骨般,细细的疼。

「徐墨,我,都想起来了。」

明明想笑,可我的眼泪却似断线珠子一般滚滚而落。

我并非上阳郡主的替身,我才是上阳郡主——也是前朝公主姜绾。

我的出生,便是前朝皇室不幸的降临。

父皇年老却未得一儿半女,晚年又沉迷于修仙炼丹,身体已然沉疴难愈。

皇权逐渐被架空,左相李砚林权倾朝野。

父皇便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刚有三个月身孕的皇后身上。

仲秋时节,随着婴儿的啼哭,皇室迎来了第一株血脉。

可惜我是个女孩。

女子又如何继承大统?

希望破灭,父皇禅位,左相李砚林登基为王。

父亲禅位后郁结于心,不过半月便撒手人寰。

母亲怨我克死了父王,从不愿温柔对我。

六年前皇帝李砚林将我和母亲从冷宫里放了出来,又允许我与太子李绍一起入太学读书。

我以为李砚林对我和母亲是愧疚之情,直到那个雨夜,我在凤梧宫的琉璃窗外,听到了母亲破碎的哭泣。

男人一脸满足地起身穿衣,离去时眼里还有尚未褪去的情欲。

雨水交融,汇入殿外的栖梧池里,淅淅沥沥。

母亲发现了我。

她尖叫、嘶吼,将我归结为不幸的源头,一把将我按入水池里,不愿卸力。

几番挣扎后,我终于无力反抗,几欲昏厥。

是徐墨救了我。

少年身形已然长成,护在我身前,挺拔如一棵小树,眼睛里是满满的坚定。

次日,母亲不知所踪。

三日后,栖梧池发现了母亲的尸体。

少年轻轻拍着我的背,轻轻地柔声安抚:「绾绾,我在,我会陪着你。」

母亲去世后,李砚林看我的神情一次比一次诡异。

我知道他在透过我看母亲,可是眼里的情欲我也看得格外分明。

又是一个雨夜,当他狞笑着爬上我的床榻时,我拿簪子划破了自己的脸。

鲜血淋漓间,我终于博得了一线生机——李砚林最在意的便是我这张肖似母亲的脸。

但我知道等不下去了,我和徐墨的计划必须提前执行。

趁着皇宫内燃起熊熊大火,我扮作慌张的宫女,一路往宫门奔去。

这便是我与徐墨的计划,他会在那里接应我,与我一起逃走。

人群混乱中,我遇到了太子李绍,护卫正拥着他往安全的地方撤退。

映着火光,他眼里的坚冰似有消融,氤氲着一团朦胧的雾气。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我,却似没有认出我一般,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就掠过。

在宫门前,我等了整整一夜,但徐墨并未赴约。

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我的心里涌起似那天被母亲按进水里的绝望。

我被巡逻的禁军再次押送回了凤梧宫。

看着眼前的徐墨,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那晚的风格外大,有木屑燃烧的火星,在夜空中高高扬起,犹如我的希望一般,瞬间殒灭。

「我知道你没醉,」我苦涩地笑笑,「你此番,只是在试探我是否恢复记忆罢了。」

6

再次走在这座皇宫内,已是两日后的黄昏。

看着掩映在夕阳里的凤梧宫,红墙绿瓦,满目琉璃,我忍不住捏皱了身侧的罗裙。

三年前,我便是被囚禁在这里,与恶魔周旋的夜晚,化作噩梦一夜又一夜地缠绕着我。

一道冰凉的视线落在身上,我抬头,是李绍——依旧是那副遍布寒意生人勿近的模样。

可三年前被囚禁的那个夜晚,是他救了我。

三年前,被抓回后的第一日,我便被卸去了发间的钗环和贴身的匕首。

李砚林不给我有任何自裁的机会,也不许任何人给我饮食。

他要一点一点地瓦解我的意志,要让前朝最后一株血脉,对他俯首称臣。

一日、两日…… 直至第四日。

我已经脱水,似一尾搁浅的鱼,逐渐无法呼吸。

李绍赶来时,我已经昏昏沉沉,意识混沌不清。

只朦胧间发现,他一贯冷清的双眸中似有隐隐的心疼。

唇间翕动,似是唤的:「绾儿。」

那日后,老皇帝便解了我的禁令,也未曾步入过凤梧宫。

阿香说,是太子与皇帝达成了协议,具体是什么,谁都不得而知。

我慢慢抚平被捏皱的裙子,拐角处似有明黄的仪仗掠过,我扬扬唇,机会来了。

我伸手亲密地挽住徐墨的胳膊,不经意露出大拇指上的那枚白玉扳指。

「徐将军,最近我好像发现了这枚扳指的异样,」我顿了顿,故作神秘地勾勾手指,

「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徐墨自幼习武,后来又入军营磨炼,自是观察力强于常人,又怎会不知身后有人。

只是我在赌,我赌徐墨心里的那几分愧疚,赌他不会拆穿我。

果然,徐墨温润的眼神里流露出无奈而心疼的神色,只是无声地用唇形回答:「何必。」

何必?

心头血慢慢涌出,似要一点一点淹没我仅有的理智。

我的母亲被凌辱致死。

我孤身一人在寂静的宫殿里,等待绝望蔓延全身。

而你,给了我希望却再一次将我推入谷底。

你又有什么资格轻飘飘地说「何必」?

刚回府,圣旨便至,命令徐墨三日后率兵前往边关继任镇守之职。

临行前一夜,月明星稀,我为徐墨执酒践行。

徐墨接过我的酒一饮而尽,嗓音苦涩:「绾绾,我离开后,务必万事小心。」

「我自会小心谨慎,」我轻轻地笑了笑,

「自是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女之间的约定。」

冷眼看着他眼里霎时涌起的后悔和心痛,我咬咬牙,不让自己露出任何情绪。

「我从未失忆,也未曾原谅过你。」

我一口饮尽杯中酒,短暂的眩晕感让我十分尽兴。

「我早已是太子的人,而你,除了完成我的任务,我一刻也不想见到你。」

「离开邺京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最后一句话说完,我摸摸徐墨的脸,露出无限眷恋。

却用手绢嫌弃地擦擦摸脸的那只手,抬眸时眼里不复任何情意。

徐墨眼里的光,在我丢下手绢的那一刻,终于慢慢地沉寂了下来。

我攥紧拳头,让指尖狠狠刺入掌心,一定要克制住!

月沉如水,一地斑影,愿君此行安好,再也不要回头。

7

我又回到了整日与太子妃沈婉周旋的日子。

东宫上下人人都夸太子妃心慈人善,最是宽厚大方。

但却少有人知,温柔刀,才最致命。

沈婉便是那把刀——她是皇帝插在东宫的眼线。

我又端来了一碗补汤。

不是给太子妃,而是给太子的。

「殿下,臣妾知道扳指里的秘密是什么了。」

我做出一副献媚的样子,刻意地靠近太子身边。

婉转清透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可以让一旁侍候的阿香听见:「是一支军队。」

看见阿香震惊而又焦急的神情,我低头掩饰嘲讽情绪。

却正好捕捉到李绍眼里,一抹尚未掩饰的幽深之意。

不经意间我竟然被李绍半抱在怀里,道声「抱歉」后,我连忙退在一旁,看着阿香悄悄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的阿香,早已是太子妃的人了。

当初她给我扳指,就是为了让我找出其中隐藏的信息。

父亲临终前给了我这枚扳指,却未告知我其中意义。

于是这枚扳指的来历被越传越玄乎,甚至让在位者忌惮。

所以我才和徐墨故作亲密,离间君臣之心。

老皇帝李砚林生性多疑,自是不会让手握重兵的徐墨,再和这枚扳指有染。

而这枚扳指实际上代表的是什么,我嘲讽笑笑,我那身体衰弱的父皇早已意识不清。

恐怕只是他为弥补从小疏远我而相赠的礼物吧。

十日后,街头巷尾便都在传京城外的东边树林里,早已埋伏了一支军队。

昼日蛰伏,夜间行动,若细听竟似有雷鸣般的口号声,经久不绝。

谣言越演越烈,李砚林的皇位本非名正言顺,此番形势下,老皇帝终于按捺不住,下旨命令禁军前来围剿叛贼。

鱼,终于要上钩了。

而我,就是那个鱼饵。

从嫁入东宫开始,我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时机。

沈婉收买我的侍女阿香,在我离开皇宫嫁给太子的路上,串通流寇伏击我。

于是我便借此机会装作失忆,打消众人的戒备。

直到徐墨回京,我与太子李绍合作,将我休弃出东宫,送到徐墨身边,离间皇帝对他的信任。

而后趁徐墨再次离京,我便借扳指的神秘之处,策划前朝军队的谣言,目的便是要调走老皇帝身边最后一支军队——禁军。

此时便是皇宫守卫最为薄弱的时候,若有人篡位,想必老皇帝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打击。

要想鱼儿咬勾,同时也为李绍争取时间,我必须要正面与禁军对战。

出城前,李绍找来一个与我身形十分相似的女子,要代替我前往交战之处。

李绍的能动用的人马有限,能分配给我的数量并不多。

与装备精良的禁军相比,必然不堪一击。

看着女孩畏惧的模样,我摇摇头:「不必,若我命丧此处,也是我命该如此。」

「我还有一个要求,让我见见阿香。」

阿香被关押在东宫的牢房里。

见她时,双颊凹陷,瘦骨嶙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手拿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俏皮女子。

「原来你没有失忆啊,连我都骗过去了,」大概意识到求生无望,阿香的神态逐渐陷入癫狂。

「你一直都这般精于算计,那一年你不就是打算诱骗太子救你吗?」

「你和你母亲一样,天生就是勾引人的下贱货,你就应该在青楼里呆一辈子!」

「你以为你赢了?你早就已经输了,那年你逃跑未遂,就是我告的密…… 哈哈哈」

女子沙哑而又刺耳的笑声,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回荡,不绝于耳。

我忍住涌上喉头的鲜血,双手死死掐住掌心,绝不允许自己露出半分怯态。

「你以为,李绍可有一刻关注过你?」

我早知阿香的意中人便是李绍,少女情怀,是不可能装出来的。

不顾阿香嗜血的眼神,我的声音里嘲讽和怜悯的情绪:「可惜了,他至今,都不曾知道阿香的香,到底是哪个香字。」

笑声瞬止,只余阿香的眼泪落在地上的滴答声响。

看着阿香沉寂如灰的神情,我知道,她的心死了。

你看,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依稀中,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香,是一个鲜艳活泼的小姑娘。

蹦蹦跳跳地朝我走来,告诉我:「小姐,我叫阿香,香味的香。」

8

秋风瑟瑟,带起林间枝叶哗哗作响,若此时朝旁边的山谷大吼一声,便有回响不绝于耳。

如此便会让世人产生有大量军队在此驻扎的错觉。

可事实上我这边的人马不足禁军的两成,很快我们便被击退得溃不成军。

直至最后,我身边只余下数十位护卫,仍旧拼死护我,去对抗数以千计的禁军。

尽管浴血厮杀,身边的护卫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很快便轮到了我。

当利刃挥过来时,我已无处躲避。

四周的护卫仅余寥寥几人,各自均被敌军纠缠,无人再能顾及我。

闭上眼,我心里却全是畅然解脱的快意。

李绍应该已经登上了皇位,而徐墨,也应该已经到了苍凉的塞北。

从这个计划开始,我早就已经把自己计算在内。

我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秋风刮起耳边碎发,我已经感受到了耳边凛冽的杀气。

可刀却迟迟未落。

我睁开眼,有一支长箭贯穿了执刀者的胸膛。

是徐墨回来了,手拉长弓,身穿战甲,他浑身充斥着塞北磨练出来的锋凛英雄气。

从包围的禁军中,手起刀落,他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终究还是逃不过吗?」看着策马而来的徐墨,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

我并非无惧生死。

可从始至终,我只是想保全你。

「禁军已尽数被俘,你走吧。」泪痕被风抹灭,我还是冷血无情的太子侧妃。

「那一年我们的初见,便是我精心策划的局。」

「我本意是引太子上钩,可谁知入局的却是你。」

「是我利用了你,利用你的怜悯,救我出宫。」

「从始至终,我未曾对你有过一刻真心。」

我和徐墨的初见,便是我和母亲蓄谋已久的骗局。

她用尽最后一丝精力,只为保我安宁。

我把心底所有的阴暗和难堪,全部剖露在阳光下,只求眼前人再不要为我做出任何付出。

徐墨的眼里已经布满血丝,浑身血迹,早已不是温润君子的模样。

却依然伸手为我擦去眼角泪痕,微哑的嗓音里依旧是化不开的情意:

「绾绾,我早已知晓你所说的这些。只是这次无论你如何赶我走,我都不会再抛下你。」

我别过头,咬牙忍住眼里的不舍,只轻声叹道:「何必。」

太子已经掌控全局,老皇帝已经垂垂病危,下旨要见我最后一面。

我头戴点翠钗环,身着绯红色琉璃刺绣罗裙,一切皆是按照母亲生前的喜好来装饰。

老皇帝已经头发花白,双目浑浊不清。

他果然当我认作了母亲,痴恋地伸出手,想将我拥入怀中。

我嫌弃的一把推开他,擦擦手:「李砚林,看清楚了,我是姜绾。」

我顿了顿,眼神里是满满悲悯的善意

「你知道李绍为何谋反吗?因为他并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的儿子在二十年前就病死了。」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看着李砚林明明面如死灰,却瞪着双目死死盯着我,我终于肆意地咯咯笑出了声。

李绍的外貌根本不似李砚林,心存怀疑下我辗转找到了当年接生的婆子。

李砚林的孩子在出生时便没能存活下来,丞相夫人害怕因此失去宠爱,于是抱了个孤儿来代替丞相府的嫡子。

李绍后来虽被封为太子,可李砚林荒淫无诞,竟听信宠妃的枕头风,隐隐有改立小皇子为太子的想法。

于是我抓住了这个机会,与李绍达成了合作——谋朝篡位。

看着李砚林了无生气的脸,我愉悦地给出了最后一击:「母亲死前说,你浑身上下的每一处,都让她无比恶心。」

9

皇帝驾崩,太子登基。

等我赶进宫时,太子已经命人端出了一杯酒,要赐予徐墨。

「狡兔死,走狗烹,」我饶有兴味地拍拍手,眼里有隐忍的恨意,「恭喜陛下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王。」

李绍高坐在龙椅之上,眼里的坚冰早已蜕化为不容侵犯的君主威严:「朕本打算留他一命,可惜他违背军令从塞北赶回来,我朝从不需要不听话的将军。」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里藏着蛊惑之意:「绾儿,喂徐墨喝下这杯酒,朕便赐你为皇后。」

「是吗?」我接过侍从的酒杯,眼里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转身看向徐墨,温润的眼神里依旧波澜不惊。

我知道,从他决定回京开始,他便早已知晓这样的结局。

「可惜,我从不爱权利。」我释然的笑笑,一口饮尽杯中酒。

在他们震惊的眼神里,将酒杯一把摔碎。

李绍急忙走下高台,浑身皆是掌权者勃发的怒气:「姜绾,你又怎知我对你不是真心。你若敢死,我必让徐墨陪葬。」

徐墨一把将我抱入怀里,眼里皆是心痛,眼眶发红几欲有眼泪落下。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扭头看向李绍,淡然开口:「陛下,你不会如此。我进宫之前,已经联系徐家从前旧部,若徐墨无法安然出宫,京城必然不得安宁。」

毒酒入口激起喉间刺痛,很快唇角的鲜血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费力地摇摇头,努力让涣散的意识聚拢。

「陛下,徐墨虽手握重兵却从无反叛之心,忠君者理应被善待。我乃前朝公主,早不该存活于这世上,只盼陛下,留徐墨一命。」

一席话勉强说完,五脏六腑已有灼烧之感,我在徐墨怀中蹭了蹭,贪婪地汲取着他的体温。

「徐墨哥哥,你为什么这么傻,非要护着我。」

我眷恋地摸摸他的脸庞,似乎又回到了初见的那个晚上。

少年身姿单薄,却依旧挺身护在我身前,努力为我求得一片安宁。

这个少年啊,明知那是一场骗局,却仍然交付了真心。

「我早已原谅了你。绾绾,舍不得恨你。」

最后一次见阿香时,她便已告知我,三年前的出逃,是她告的密。

徐墨被他提前知晓的父亲困在家中,无法脱身,便托小厮来与我送信。

可是信被阿香截取,不知情的我便苦等到了天明。

还是徐墨,他以战功相逼,与太子结盟换我离开皇宫,求太子以太子侧妃身份护我周全。

从始至终,徐墨一直为我殚精竭虑,捧着一颗心待我身侧,只盼我能垂怜看他一眼。

但阿香不知的是,我未曾恨过徐墨。

那些年少相伴的时光,是我这一生最好的回忆。

脸颊似有凉意滑落,是徐墨的眼泪。

明明是个温润的谦谦君子,此刻却双眼充血,眉宇间皆是狠戾。

「不要…… 不要报仇,好好活下去,」

我费力地咳出喉间的血,挤出重逢时无忧无虑的明媚笑颜。

「徐墨哥哥,遇见你,绾绾从不曾后悔。」

陷入无边黑暗前,我只记得徐墨悲痛欲绝的神情,通红的双眼里满是哀戚。

真想再摸摸他的脸啊,告诉他不要难过,可手终究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徐墨哥哥,我早已原谅了你。

在我挑剔饭菜时,你宠溺的笑容里;在我换上鲜艳裙子时,你惊艳的眼神里,在为你践行的那一夜,沉沉的月色里。

可惜啊,这一切,终究没机会对你言明了。

尾声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

我躺在桃树下的摇椅里,正跟身边男子不住地掰扯:

「今天的滑藕片醋放多了好酸。」

「炒茄子太嫩一点都没有嚼劲。」

「粉蒸的肥肉太少了一点油都没有。」

徐墨正一边忙着吩咐侍女注意我的饮食,一边又剥葡萄堵住我喋喋不休的嘴。

俊朗的眉宇间弥漫着淡淡忧愁:「绾绾,你的口味一天一换,让为夫甚是为难啊。」

我咬咬嘴唇故作无辜,指指已经翘起来的孕肚:「是他要吃的,不是我。」

徐墨无奈地拍拍我的头,目光里满是宠溺:「你们真是会磨人……」

暖风吹动树梢,引来阵阵鸟啼,恍惚间我想起了曾经。

君王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在我陷入昏迷的最后一刻,让太医喂了我解药,捡回一条命。

「从前你没有说的那个要求,到底是什么。」

我吻了吻徐墨的脸颊,要他告诉我答案。

徐墨俯身为我抚平刚才坐皱的罗裙,温润的眉眼里皆是满满的缱绻柔情:「执手不相离,此生共白首。」

君子温润如玉,云胡不喜。

我笑着看向满树桃花,盈盈春光,真是一幅好光景。

全文完

作者:绿豆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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