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庭春
花千醉:不过一场朱砂泪
我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但我已经病入膏肓只剩一年寿命了。
皇帝潸然泪下,满目悲恸,他攥紧我的手说要封我为后。
可在十年前,他也曾像现在这样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发誓说要娶我,立我为后。
1
我快死了。
这后宫中的女人向来短寿。
死我一个也不多。
不过我是皇帝最受宠的妃子,死前的待遇自然是不同凡响。
他要封我为后。
皇帝对我的宠爱可见一斑。
不过在我看来,皇家哪里有什么真情,说不定这又是他演给朝臣的把戏。
我的父兄都是为国捐躯的英雄,我这皇后之位与其说是恩宠,倒不如说这是皇帝拉拢许家军的补偿。
他让御医瞒着我的病情,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近来逐渐乏力,睡着的时间比清醒来时长很多,每每咳嗽都半晌都停不下来,严重时还会咳血。
他想瞒着,我便也只当作不知。
但他的动静越来越大,每日跪在我殿门口的御医换了一批又一批,他身上杀伐气息也愈加重了。
我身边的宫女和太监整日哆哆嗦嗦,生怕第二天我就死了,皇帝拉他们去陪葬。
我觉得自己都快要死了,还折腾这么多,纯属是不让我好过,心里的厌烦快要堆满。
这日,皇帝拿着做好的凤冠霞帔给我看,「朕记得你最爱红衣,来穿上试试?」
我怔了怔,突然站起来从妆奁上拿起剪刀,面无表情地剪碎,「皇上记错了,臣妾不爱红衣。」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肺腑像是在烧灼一样,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我跌坐在满地鲜艳的碎布上,分不清是布红还是我的血更红。
皇帝慌乱跪地抱住我,「阿晚!」
如铁的手臂牢牢禁锢着我,比起我的满不在乎,他的身体简直抖得不像样,「你若不喜,朕这就去烧了它!千万莫动气!」
我静静地被他抱着双目无悲无喜,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抬起来我的手臂,然后摸起地上的剪刀一把插进他的胸口。
顾景泽突然被他最心爱的妃子刺伤,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他不怒反笑,眼神突然变得危险,发狠地吻我,那把剪子甚至插得更深了一些。
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萍一样,在生死中挣扎,最终,他在我的死寂中停了下来。
夜凉如水,男人离去的背影踉跄蹒跚,甬道上滴落了一串血迹。
冰冷无情的月光慢慢攀爬到窗棂,洒进屋内,将我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楚。
我不想当皇后。
我的父亲曾是正一品太尉,我的大哥二哥也曾在朝中身居要职,如此显赫的家世,当年我未出嫁时若想成为皇后,只需说一声,便可成为太子妃。
但我却心甘情愿嫁给了生母低微的三皇子为侧妃,辅佐他登上皇位。
十年来当着他的宠妃,许家是他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是凶器稍有不慎就会误伤主人,是我低估了皇帝的多疑,他怕刀割伤主,所以干脆折断了刀。
我被他骗了十年,临死才看清他的所有算计。
2
顾景泽做的第一场戏是在丞相之女的及笄宴上引起我的注意。
那时我 16 岁,整个人张扬肆意不识情愁,最喜欢穿着一身红色的骑装,头发束成马尾,像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我这人从小就喜欢招惹是非,最是闲不住,仗着自己的父亲手下有十万许家军尊我为大小姐,便是天捅破了也有人给我担着,非常的肆无忌惮。
宋丞相没少在朝堂上给我爹使绊子,而我也一直对他的那个『木楞』的女儿看不上眼,干脆就在人家的及笄宴上闹了起来。
我凭着一腔傲气,大胆得很,当着满堂宾客,娇喝一声,「宋如嫣你可敢跟我比一场?」
宋如嫣端庄的脸瞬间青了又白,登时站起来骂我不知礼数、蛮横骄纵,在她这样重要的日子打上脸来是不是没把她相府看在眼里。
「什么礼数规矩,你张口闭口就这些,整个人就跟个老婆婆一样。」
我摸了下下巴,上下扫了娇小姐一眼,「不过,你骂人的样子倒是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也顺眼了不少。」
她的拥趸们皆是不忿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把我贬低到了泥土里,而我所讲的更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宋如嫣想要息事宁人,深吸一口气道:「你想比什么?」
这却把我给难住了,比文肯定是不行的,可若是比武,宋如嫣那没二两肉的身子扛得住吗。
再说了,我只是想要展示一下自己优秀的武艺,真要是将人惹哭了,那就不好收场了。
我自认为自己是个有分寸的人。
正在我踌躇中,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
「许姑娘巾帼不让须眉,而宋姑娘才艺双绝,但以自身的长处与对方的弱处相比,却是胜之不武,在下射箭尚可,不若就由我来替宋姑娘比试吧。」
解围的正是三皇子顾景泽,他是诸位皇子中最有才华的一位,清俊绝伦的身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好,如此便有劳三殿下了。」
比我先应下来的是宋如嫣。
宋如嫣此时全然没有往日拿下巴看人的样子,她低着头,脸颊有着显而易见的红晕。
「……」
原来是护花使者来打抱不平了。
宋如嫣都同意了,那我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场地很快搭建了起来,我自信地拿起弓箭朝靶子射去。
我的箭术不说百发百中,但也能做到百步穿杨,连射三箭皆是正中十环,旁人忍不住为三皇子殿下捏了一把汗。
正在我高兴之时,顾景泽弯弓执箭,神色极稳,他连射三箭亦是正中十环,不仅如此,第三箭甚至劈开了我之前的一箭!
「承让。」顾景泽朝我轻轻颔首,负手收弓。
许家人最是慕强。
三皇子这一箭属实惊艳,便是我爹也不能做到劈开弓箭。
我不懂什么叫一眼万年,顾景泽弯弓射箭时锋芒毕露的样子却像是钉在了我的心上,心脏也随之坏掉了一般疯狂跳动,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眼。
半晌,我收回目光,故作镇静地哼了一声,「算你有几分本事,是我输了。」
3
这场及笄宴顾景泽一石二鸟,既引起了我的注意,也得到了宋相嫡女的好感。
自那之后,我开始打听顾景泽的消息。
连身边的小丫鬟都发现了我的不寻常,青竹打趣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三皇子,我嘴硬说自己只是输了比赛有些不甘心。
小丫鬟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还劝我马有失蹄,输了就输了。
我心痒难耐,实在是想再见一次三皇子那超凡的箭术。
便幽幽叹口气说:「自我输给了三皇子,你家小姐在京中的名声就越发糟糕了。」
青竹小声嘀咕,「小姐什么时候在意过名声。」
「咳咳。」我故意板着脸,「说什么呢,这不仅是我的名声的问题,这还关乎咱们将军府的脸面!」
「我堂堂太尉府的嫡小姐从小在军营里舞刀弄枪,输给一个擅长提笔弄墨的皇子,这要是传出去皇室还怎么相信许家能打胜仗?」
青竹的脸色也跟着严肃了起来,我便顺势让她去打听三皇子的行程,这样等他出了宫,我就能逮着人再比一场。
可能是我运气不太好。
派丫鬟蹲守了好几日,次次赶过去都跟三皇子错过,接连三个月都是如此。
还是我二哥看不过去让我正式给三皇子递拜帖,光明正大比一场,若是三皇子不接,那他这人就算是射箭尚可,也不过是个软蛋怂包。
翌日,我收到了回帖,三皇子果然应了下来,只是他把时间定在了上元节。
「墨迹。」我嘴上是这么说,但到底是应了下来,反正现在离上元节也只剩下三日了。
三日后,上元佳节,我整装待发,雄赳赳气昂昂来到了约好的大槐树下,看到男人的背影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顾景泽!」
顾景泽闻声转身,千盏灯火在他身后依次点亮,他眉目如画,笑如朗月入怀,见到我不知礼数的样子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摇头皱眉,反而是含笑唤我,「许姑娘。」
风声和落叶声似乎在这一刻静了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淡,只有他那样的醒目。
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之前的焦急和等待都是值得的。
我点点头,无处安放的手脚僵硬极了。
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发现顾景泽将我带到了一个猜灯谜的摊贩前,四周人群拥挤,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在木架上无一不精致华丽。
我疑惑,「你想跟我比猜谜?」
顾景泽好笑道,「上次比的是许姑娘的强项,那这次合该是比我擅长的。」
三皇子的擅长不擅长猜谜我不知道,但他是极为擅长箭术的,他在几位皇子中从不显山露水,这次他在宋相府大出风头,京中各位世家的目光这才投向他,甚至惹得不少姑娘当场倾心,连我也险些迷了眼。
我愣愣点点头,他提议比赛得有些彩头,我便道若这次谁输了那就答应对方一件事。
顾景泽挑眉看了我一眼,眉眼间有着淡淡的宠溺。
结果不言而喻,我这肚子里没几两墨水的人没过两关便败北,而顾景泽却一连猜对了十道,直接拿到了第一名的花灯。
周围掌声响起,我刚刚输掉猜谜的沮丧也一扫而空,激动地跟着拍手。
等人群散去,我大方认了输,并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本姑娘做得到的都能答应你。」
我做好了他可能会狮子大开口的准备,但顾景泽却是提着花灯轻轻往我身前一送。
微弱的灯光将我傻愣的脸照亮,男人温文尔雅道:「接下花灯吧,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微微睁大眼睛,「你,你知道上元节送女子花灯是什么意思吗?」
「我知道。」
「许晚,我心悦你。」
他一字一顿,宛如誓言一样说得无比虔诚。
远处,上元节的烟花在天空中绽放,铺天盖地般灿烂又耀眼,将半个天空都照亮了,我撇开脸不敢与男人深情专注的目光对视。
半晌,我才梗着脖子道:「胡说八道,如果你喜欢我怎么会给宋如嫣出头!」
顾景泽轻笑一声,「若我不拦下比试,你又怎么会多看我一眼。」
「那日宴上其实我一眼就看到了你,你穿着红衣明媚耀眼,比所有的姑娘都要明亮……」他语调缱绻柔软,脸颊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红晕。
语罢他再次将花灯递给我,「许晚,我不需要你现在应下来,只是想你收下这个花灯。」
「花言巧语!」我轻哼一声,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接过了花灯。
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路过天桥时,甚至高兴地赏了一个跪在地上的小乞丐十两银子。
顾景泽薄唇微勾。
这是顾景泽的第二计欲擒故纵,刻意吊着我的胃口让我对他念念不忘,在我对他最感兴趣的时候告白,重新加深我对他的印象。
这之后,我便经常收到顾景泽偷偷给我送的信。
他是个颇有情趣的人,没有写什么我看不懂的诗词,而是经常跟我探讨兵书阵法。
有时还送了小礼物给我,比如亲手做的弓弩,或是一把好用的剑。
这些东西可真是送到我的心坎上了。
我对他的好感也噌噌往上涨。
顾景泽此人审美还有些独特。
他并不会要求我去成为符合旁人眼中的大家闺秀,他常夸我,说我直率明媚的样子最好看,我的那些大大咧咧的行为在他的描述中变成了可爱坦诚。
我虽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但也是个正常女子,哪里经得住如此直白的夸奖,早就被哄得晕头转向,有时候还会恼羞成怒地拉着他去切磋武艺。
几次下来,我们都摸清了对方的招式。
就在我趁其不意拳头攻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动作硬生生挨了我一拳,我一惊,连忙停手。
顾景泽却勾唇一笑,他扣着我的腰稍稍一揽,我整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
我们呼吸几乎纠缠在一起,两人的距离在无声无息中拉近,顾景泽薄唇微颤,克制地朝我额头印下一个吻。
「阿晚,等我来娶你!」
「好!」
如此温柔小意,便是石头一样的心肠也软化了,我满怀的期待等顾景泽来许家提亲,甚至久违的捏起了绣花针准备亲自给自己绣个嫁衣。
只是嫁衣刚绣一半,京中就传遍了皇上给三皇子赐了婚,下旨让宋如嫣嫁给他的消息。
我当时大脑一空,绣花针戳到了手指,鲜红的血滴落。
4
我再次见到三皇子是在秋猎围场内。
他身侧站着宋如嫣,宋如嫣笑语嫣然,而男人垂眸静静听着,他们郎才女貌站在一起般配极了。
大概是我注视的视线太过明显,顾景泽突然望了过来,我逃也似的离开,狼狈至极。
围场那么大,想寻个清静地方还是很容易的,我独自躲在偏僻处捕猎,射箭的动作凶狠,与其说是打猎倒不如说是发泄愤怒。
我当然该愤怒,我与三皇子情投意合,却突然被皇帝插了一脚赐了婚给他。
而且那个人还是我之前砸过场子的宋家女,这无疑是打脸,让我既愤怒又难堪。
「阿晚……」顾景泽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轻轻唤了我一声。
我没有转身,只捏紧了长弓冷冷道:「你来做什么,你现在应该去陪着你的未婚妻。」
「我喜欢的只有你!」顾景泽走到我面前,直勾勾看着我。
「我之前早就准备好了聘礼,可差了一步,父皇突然下了圣旨。」
顾景泽顿了下,突然无力地道了声歉,「阿晚,对不起……」
是啊,为何偏偏就差这一点呢?
正是因为只差这一点点才让我觉得这样的不甘。
我眼睛酸涩得很,「皇命不可为,你走吧,以后我们也不要再见了。」
突然,一把利箭从我身后射来,「小心!」顾景泽反应极快,一把将我拉开。
不过眨眼间,几个黑衣人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他们蒙面的脸看不出样子,但各个身躯高大,来势汹汹地攻击着我和顾景泽,我瞬间做出选择,弃弓抽出腰间的剑,回敬过去。
我和三皇子的武力都不俗,很快两人就齐力在围攻的刺客中攻开一条路,越来越深入林中。
刺客逐渐被甩在身后,就在我要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噗嗤」一声,温热的血溅到我的身上。
我手一抖,猛地回头,顾景泽正挡在我身后,一把箭直直地插入他的胸腔。
「顾景泽!」
我心神剧颤,失声大喊,顾景泽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朝我安抚一笑,「没事,别怕没有射中心脏。」
话虽如此,他的步伐却还是不免被拖累。
为了防止他的伤口大出血,我们速度慢了下来,很快那些紧追不舍的刺客再次围了上来。
我一边攻击一边思索着该如何破局,这些刺客又是谁派来的?
利剑划开我的手臂,刺痛感随之传来。
我没有在意伤口,继续护着受伤的男人,顾景泽微喘气,他看到这一幕,面色挣扎了一瞬,然后突然说,「阿晚,我们分开跑吧,你不用管我了。」
我皱眉,「你在胡说什么?」如果分开,顾景泽就只能送死了!
「他们是太子的人。」
「父皇已经老了,而太子的权力越来越大,父皇他不甘心退位让贤,他之所以下旨让我娶宋相的女儿,就是想要把我推出来当他的棋子跟太子斗。」
「是我拖累了你。」他压抑着悲伤和无奈,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那道染血的身影。
他明明已经快要撑不住,却依然坚定地站在我身前,攻势也越来越猛,像是不要命一样。
「我不走!」
「我许家人从不做逃兵,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就是许家的家规!」
最后我们被逼到了一处悬崖。
顾景泽从背后抱住了我,坚定道:「阿晚,信我!」
然后一跃从悬崖跳了下去,我的大脑一阵眩晕,本以为会迎来死亡,却在下一刻被顾景泽护在了怀里,他就这样垫在我的身后。
他真的不要命了吗?!
……
皇上因这场刺杀而大怒,开始彻查此事。
许家也乱成了一团。
倒不是因为刺杀,而是因为我衣衫褴褛被男子抱着的样子被很多人看见,皇上为了我的清白着想下旨让我成为三皇子侧妃,还赐下比宋如嫣还要多的聘礼。
「岂有此理!」我爹收到圣旨后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儿可是许家唯一的宝贝,怎么能成为一个侧室?」
「皇帝真是昏了头了!他前脚刚给宋家赐婚,后头就让他的儿子来祸害我女儿,真当我女儿稀罕他儿子不成!」
大哥冷笑,「妹妹你别担心,哥这就去面圣,拼了一身军功也要让皇帝收回圣旨。 」
二哥连连点头:「是啊,这不是让妹妹去给三皇子做小,还低了宋家女一头。」
十岁的小弟握紧拳头,绷着脸,「阿姐,我帮你揍三皇子!」
我摩挲着这道圣旨,想到之前顾景泽毫不犹豫将我垫在身下的举动,终是轻声道:「不用了,我嫁。」
5
成为别人的侧室,这是我从未想过的事。
我是许家女,我父亲官居正一品,掌管着禁卫军十万大军,以我的身世便是太子妃也做得,这次被宋如嫣压了一头,外界看我笑话的人不知凡几。
我那时自诩有情饮水饱,并没有将这些人的话放在心上。
我与宋如嫣同一天入皇子府,新婚之夜,顾景泽没有踏入正院一步,只留在了我这里,他挑开红盖头,看到我盛装的模样后呆愣好久。
我那身自己绣的嫁衣终究没有穿,因着是侧室我也不能穿正红,有些遗憾地穿了颜色稍显浅淡的水红
我歪了歪头打趣,「我好看吗?」
「……我,想了很多要说的话,只是挖空了肚子里的笔墨仍觉得不够。」
他长身玉立,声音低沉有磁性,让我忍不住着迷。
昏黄的烛火摇曳平添了几分暖色,这个风姿卓绝又才华横溢的男人最后只轻轻说道:「很漂亮,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平铺直叙,简陋得不像个饱读诗书的才子,我却觉得好听极了,忍不住灿烂笑起来。
「若是你看到我舞刀弄枪的样子就并不会再这么说了。」
「无论是怎样的你我都喜欢。」顾景泽今日看我的眼眸格外温柔,含着柔情蜜意,「那日你执剑挡在我身前,我就觉得此生认定了你。而且,阿晚你拿起剑时候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非常的坚定,带着勇往直前的气势,又凶又迷人。」
他握着我的手认真承诺:「阿晚,只要你站在我身边,就给了我无穷的勇气。」
说起了自己的想法「我已经与太子撕破脸皮,若我想活天子的位置便不得不争,只有成为天子才能不受人摆布,若我成为皇帝,一定会立你为后,再不让你屈居人下!」
他说,「阿晚,我此生绝不负你。」
我尚且稚嫩,看不出他眼中的野心,但他像一柄出鞘的剑,自信且锐利的样子深深刻入我脑海中。
这是顾景泽的第三计,他用苦肉计,让我心甘情愿嫁给他为侧妃。
全心全意辅佐他成为皇帝。
6
深夜,我突然惊醒过来,细白的指尖抓着胸口急促地喘息,却总是有一直窒息感憋闷在胸腔。
候在门外的侍女听到动静急匆匆进来,然后将我扶起,「娘娘梦魇了吗?」
我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我似乎梦见了很糟糕的事。
梦里的自己非常的无助绝望,可醒来后又将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我突然想到了什么,抓住青竹的手问她,「青竹,二哥可有来信?」
「奴婢没有收到信。」青竹摇了摇头,「许是二爷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不方便回信,娘娘且再等一等。」
青竹是我的陪嫁丫鬟,跟着我从王府到皇宫,如今已有七年了,而我也成了后宫中盛宠不衰的贵妃。
在她的轻声宽慰下,我内心不知为何而升起的焦躁逐渐缓解下来,我揉了揉额角,「也罢,等明日我问问皇上吧。」
当年太子因刺杀三皇子之事被先皇惩戒后,没有任何悔改,之后作风更是越发肆无忌惮,甚至在二皇子的撺掇下选择了逼宫,却被先一步察觉的宋相还有许家的兵马反杀。
有许、宋两派的支持三皇子登基为帝毫不费力。
成为皇帝后,顾景泽的那句誓言终究没能实现。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宋相的门生遍布半个朝廷,他若无故废后,无疑会得罪那些老臣。
我对成为皇后的执念也没有难那么深。
因为愧疚,皇帝对我真的疼到了骨子里,我是仅次于荣冠六宫的贵妃,七年来始终如一,无数贡品还有奇珍异宝,只要是这世上有的,只要是我喜欢的他都会立刻送上来,且是我独一份的。
甚至经常与我谈论些前朝政事,朝中因此没少参我奢靡无度,祸乱朝纲。
不过我父亲和兄长们也不是在朝上干看着。
每每有言官参我,那人必然要被揍成猪头,三天下不来床。
许家现在在朝中如日中天,宋氏也不遑多让,只是因着我与皇后的关系紧张,许宋两派的争端也越发激烈了。
双方都在等着第一个皇子的出生,遗憾的是,我与宋如嫣这么多年都没怀过孕,不过皇室的子女缘一向淡薄,比起想尽一切办法求子的宋如嫣,我倒也不算很执着。
大概是最近前朝局势太多紧张,让我也不免升起忧虑,以至于在深夜惊醒。
我合上眼没有睡过去,只是静静整理着思绪。
今年春闱江南科举突然爆发了一场舞弊案,引起天下考生愤怒,甚至有考生组成抗议队伍游行,而这件案子似乎与宋相的长子有关。
既然牵扯到了宋氏,那这朝中能够与之制衡的也就只有许家了,于是皇上派了我二哥去江南探查此案。
二哥一向稳重,又心系家人,这么多年每隔十天半月都会传些家书给我,这一次却一连两月都毫无音信,实在是叫我担心。
翌日,顾景泽见我精神不济,问我为何这么憔悴,我说出自己心中的担忧,男人的眸光闪了闪,拍了拍我的手,「放心,一切有朕在。」
「马上这个案子就要有结果了。」
我自是信他的,闻言放松地笑了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见到二哥了。
三日后,二哥回来了,只是他从一个能跑能跳的活人,变成了躺在木棺中的死人。
宋家长子故意贩卖科举试题一案已经确认属实,但宋家为了阻止二哥调查,而派人刺杀了二哥。
我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脏下意识漏了一拍,连问三遍后仍是不敢置信。
7
宋氏一息之间就倒了下来。
城内的风风雨雨,在宋家人投入大狱后慢慢平息下来,而后宫内却远远没有平静,皇后在事发后,就一直跪在养心殿门口。
「——请皇上开恩,饶我父兄一命。」
我在殿内听着门外嘶哑的声音,慢慢研磨着墨,而顾景泽沉着脸坐在龙椅上,一丝不苟地批着奏折,皇后已经跪了一天一夜,而顾景泽始终没有过问。
过了一会,突然一个面白无须的年轻太监进来轻声道:「皇上,皇后娘娘昏过去了。」
我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顾景泽摆了摆手,「把皇后送回坤宁宫,禁闭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不得外出。」
「是。」太监躬身行礼,转身正要离开,我叫住了他。
「等等——」
那太监顿时停住,他恭敬地低垂着头,顾景泽抬眸看我,我想了想,还是道:「去给皇后请一位太医看看。」
顾景泽剑眉微挑,笑道,「你啊,还是心太软了。」
我撇了撇嘴,没有承认。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与宋如嫣虽然斗了这么多年,这后宫再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了。
宋如嫣骨子里是清高孤傲的,她为了家人能舍下膝盖,跪了一天一夜,这份情值得我敬佩。
二哥的死是宋家长子所为,与她无关,我不会迁怒无辜人,不过我至多为她请个太医,多余的事不会再做。
只是令我没想到的是,太医问诊过后,匆匆来报,「皇后娘娘已有三个月身孕,且娘娘身子虚弱差点小产。」
我下意识看向皇帝,心口钝疼。
顾景泽眉头紧皱,对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没有感到惊喜,他只是冷淡地让太医为皇后开药保胎。
他的无动于衷让我内心的酸苦稍平缓了些。
皇后好像抓到了希望,没有再哭闹,而是安静地养胎,但只过了三日,宋家长子一脉就被皇上下令处以死刑,宋氏其余人流放到岭南。
我从没想过有一日宋如嫣会抛下尊严跪下来求我。
我看着披散着头发,苍白着脸的女人,她的眼中满是哀伤,「许晚,皇上最宠爱你了,我求求你,让皇上收回成命吧。」
「我兄长虽爱财但他最是惜命不过,绝不可能冒着砍头的风险泄露试题,这之间一定有隐情,我阿爹平生最在乎名声,他也必会为了自证清白而死!」
宋家出事后,全天下读书人都在唾骂他教子无方,愧为师长,宋相又是宁折不屈的性子,只怕宁愿死也不想背负骂名。
她抓着我的衣袖,声如泣血道,「许晚,我求你,只要你答应我,无论你将来要我做什么,便是舍了我这条命我也会帮你。」
我抿了抿唇,想到二哥的死,最后扒开了她的手,「圣旨已经下了,我帮不了你。」
宋家长子死刑那日,宋相果然在狱中上吊自杀,只留下了一封血书。
昔日权倾朝野的宋相就这般走了。
宋如嫣也彻底沉寂下来,虽是皇后,但没了实权,后宫由我来掌管凤印,我好是慌乱了一阵,才慢慢摸上道,太过忙碌的日子让我忘记了时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日,皇后宫中的宫女慌张跑过来,说皇后生产了。
我心中一惊,算了下时间才六个月,怎么就要生了?
我让人去禀报了皇帝,自己先一步过去,我到时,皇后已经奄奄一息,她身下流了很多的血,整个床都染红了,她生下的孩子不过一炷香时间就夭折了。
太医惊慌地告诉我,皇后大出血已经救不回来了。
宋如嫣艰难地朝我招了下手,似乎有话要对我说,这大概是她最后的遗言了,我示意周围的人出去。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吗?」她眼神透露着麻木,低弱的声音似嘲似讽。
我当然知道,这后宫所有的妃嫔都嫉妒我天天咒骂我,说我是会蛊惑人心的妖孽,恨不得让老天爷收了我。
当然我也不在意那些跳梁小丑,这后宫唯有皇后能让我放在眼里。
只因,我也嫉妒她,嫉妒她是顾景泽的正妻,嫉妒她怀了他的孩子。
但我怕说出来她能当场气得咽气。
我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但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你……」
宋如烟面如金纸,唇瓣没有一点血色,她怔怔道:「我羡慕你能得到皇上的喜爱,羡慕你从小就活得鲜活洒脱,能舞刀弄枪,骑马射箭。」
「我厌恶极了那些沉重的规矩和永远学不完的课业。」
「还记得那年在我及笄宴上你邀我比试,其实当时我很心动,因为那可能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可以出格的机会,只可惜……」
她说到这里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然后怜悯地看着我,「我现在一点也不嫉妒你了,许晚,我可怜你,你也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什么意思?」我心下一沉。
「你知道我这皇后是怎么来的吗?」
「是我及笄之后,顾景泽为了得到宋家的支持便许诺我皇后之位,那道圣旨是他亲自向先帝求的。」
我顿时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她,宋如嫣眼角划过泪水,悔恨地撕扯着嗓子,「可他成为皇帝后,却开始忌惮猜疑宋家!」
她突然与我对视,那漆黑双眼里有不甘有憎恨,还有像看着同病相怜之人的可怜,「许晚,终有一日你也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他骗了你,也骗了我!」
「你以为皇帝真的爱你吗,不,那都是骗你的!」
「我们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根本就没有心!」
「皇帝你真的好狠啊,你毁了宋家,还害死了我的孩子,我恨你!顾景泽,你一定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所信之人背叛你,所爱之人憎恨你,一辈子永享孤独!」
8
皇后的话令我如鲠在喉。
我听完后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顾景泽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他怎么可能骗我。
他也绝不是一个狠辣无情会对亲生孩子出手的人。
但我怎么也忘不了宋如嫣身死时那满屋子的红。
还有那个孩子。
那是个男孩,刚出生的时候只有巴掌大,青紫的四肢蜷缩起来,他挣扎了几下,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断了气。
那日顾景泽到底没有进产房一步,也没有去看那个死去的胎儿,穿着明黄龙袍的男人摩挲着食指上的玉扳指,淡声说:「皇后的葬礼,一切交由贵妃处理。」
「至于这个婴儿,他生而不详克死了皇后,随意埋了吧。」
他古井无波的眼睛,浑身威严的气势,让我倍感疏离。
不该是这样的,我想。
曾经的顾景泽会带我去慈幼堂施粥,会见到灾民而心生悲悯。
他是仁慈的,温和的,我相信他会是一位明德之君,可现在的帝王,威严而不近人情,他不仅对皇后的死无动于衷,还冷漠地处理掉自己的亲生孩子。
是因为宋氏犯了错而迁怒皇后吗,那不是他朝夕相处七年的正妻吗,那不是他的亲生骨肉吗?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质疑他,我本该对自己对手的死而感到愉悦的。
却产生了一种自己也无法言语的荒谬感。
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宋氏在朝廷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让我不由想到了同样权势滔天的许家。
是我的同情心作祟,还是兔死狐悲之伤?
到底是顾景泽变了,还是我从未看清过他。
而我,真的是他的一枚棋子吗?
当初的那道圣旨是他亲自求的吗?
我心中疑惑越来越多,皇后为何会难产,这场科举舞弊案的疑点,还有我二哥的死……
我二哥,武力高强,又心思缜密,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死了?
脑袋里嗡嗡地回响着皇后那一声声的咒骂,手脚异常冰凉。
我想要搞清楚这一切。
圣旨之事先按下不提,时间久远,已经无从查起,我给父亲寄了信,让他重新查宋家的案子,还有二哥的死因。
是夜,连着好几日都因政务繁忙而没来过翊坤宫的顾景泽,突然到访,他先是问了我掌管后宫可还习惯,又道可有想家,他可以召许父进宫。
我瞬间头皮发麻,这般家常话以往我们也会聊,但我白日刚寄了信,他就提到了我的父亲,是意外,还是他在试探我?
他是皇帝,整个皇宫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若他想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我之前从未怀疑过顾景泽会暗中监视翊坤宫,可现在我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臣妾倒是想父亲,不过他老人家每天在军营里乐不思蜀,哪会有闲心进宫看我,陛下——」
情急之下我直接拉着他的手撒娇,眼睫忽闪忽闪地眨着,「好不容易来我这一次,你就跟我聊这些呀?」
我提到父亲在军营只是想暗示他,许家世代忠良,我父我兄,皆是战功赫赫,一心为国,许家绝对不会背叛皇室。
「呵。」顾景泽将我抱到软榻上,呼吸喷洒在我的颈侧,潮湿温热的感觉令我浑身酥麻,他喉咙里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似是听懂了我那言外之意。
「朕的阿晚,你乖一点,不要做让朕生气的事,等你有了孩子朕就册封你为后。」
温凉的手指撩开我额前的发丝,我把脸贴在他胸膛,听着他平稳没有一丝紊乱的心跳声,掐紧了指尖。
他漫不经心地敲打了我一下,又给了我一颗糖,可这糖却是裹着砒霜的剧毒,吞下后便心痛如刀绞。
这皇后之位,若你真的想要给,何须等到我有子。
你明知道,我已七年无子,若我此生都没有孩子,是不是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的正妻。
我们抵死缠绵,明明相拥在一起,心中的距离却开始背道而驰。
月辉清冷,皎洁无情,院中水池里的树影与明月交织在一起。
9
昭宁五年,隆冬,大雪纷飞,宫中的琉璃瓦和红墙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我站在廊檐下接过一片雪花。
「今年的雪下得太久了。」
连着两月京城雨雪不停,大雪封路,河床冻结,再这样下去,怕是会影响来年生计,青竹一向贴心,她见我愁眉不展,柔声提议,「娘娘再过半月就到您的生辰宴了,今年咱们不如办得热闹些?」
我沉吟了一下,「皇后刚去也不宜大办,就在翊坤宫摆几张桌子,我们自己热闹一下好了。」
不仅省钱还省事,更何况我也不耐烦去看后宫的那些莺莺燕燕。
我想了想又道:「吩咐下去,让内务府将各宫的用度减去三成,翊坤宫的减半,省出来的那些炭火就分给宫女太监们吧。」
这下子后宫的妃子们齐齐炸了。
今年冬天本来就冷,各宫的用度再被贵妃一消,一下子吃用都紧张了起来,妃嫔们都是千金之躯哪里受过这种苦,纷纷到皇帝面前哭诉。
我听到消息后也没在意,毕竟就连皇帝自己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我这样做也算是上行下效,为皇宫开源节流。
据我所知,各地的赈灾银一大部分都是皇帝开自己的私库填的。宫妃们不过是一顿饭少盘肉,用的绸缎次一等,可是过得比顾景泽舒服多了。
果然,顾景泽不仅没有责怪我,反而厉声斥责了一番那些告状的妃子。
他忙得脚不沾地,实在对那些凑上前的叽喳乱叫的妃子们厌烦,干脆一下将她们全禁了足。
原本气焰汹汹的妃嫔们顿时熄了火,宛如鹌鹑一样缩了起来。
生辰宴这日,我坐在酒席主位上,听着青竹绘声绘色地给我说起这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何事这么开心,说出来也让朕乐一乐。」
随着这声戏谑的声音,一道颀长的身影迈进宫殿门,我和宫女纷纷起身行礼。
顾景泽已经有一个月没进后宫了,骤然见到他我一脸惊喜,「皇上怎么来了?」
男人无奈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朕自然还是记得的。」
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我一个脑瓜崩,笑骂,「朕不来,你也不叫人去唤朕,朕看你是乐不思蜀把朕忘到一边去了。」
我捂着额头,弯了弯眼,「皇上政务繁忙,臣妾只是不想打扰你,臣妾可不想跟那些不识趣的妃子一样被你禁足。」
「你跟她们怎么能一样。」顾景泽喟叹一声,低沉道。
「朕巴不得你日日夜夜都宿在紫宸殿,让朕一抬眼就能看见你。」
你看,他就是这样。
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牵动我的心弦。
我最近夜夜辗转难眠,以为不见他就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就不用去想自己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却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溃不成军。
皇帝的后宫妃子不少,但顾景泽少有将眼神放到别的女人身上的时候,他那双狭长的眼素来似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只对我柔和下来,化成一池春水。
这种偏爱让我动摇了一下。
我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按在心底,开开心心地和顾景泽一起用了膳,前段时间那种无形的隔阂好似消失不见了。
趁着大雪,我和他甚至不顾身份,打起来雪仗,等停下来的时候两人的头顶都落了满满的雪花。
我们看着彼此,朦胧中竟觉得许多年已经过去,我和他一起共白头了一样。
「阿晚,朕好久没见你笑得这么开怀了。」顾景泽低垂着眸,看着我冻得通红的双手,眼中是一闪而过的心疼。
「朕这些日子太忙了,有些忽略了你,你不要跟朕置气了,朕之后会多陪陪你的。」
原来我那些不动声色的疏远全被他看在了眼里。
他牵起我冰凉的手,双手捧着一边哈气一边给我搓暖,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捧着无价的珍宝一样。
「你多笑笑,朕喜欢你笑。」
我眼神恍惚了一下,就在我快要放下心防,告诉自己没有什么阴谋算计,一切都是我想多了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进来打破了和谐的氛围。
「皇上,逸轩阁的陆婕妤有身孕了,只是冬日寒凉,陆婕妤受了凉,身子不太好,正急着等您过去。」
我牵起的嘴角顿时僵住。
下意识就想挣脱开双手,顾景泽却猛地抓住,不容拒绝地十指相扣。
他攥得很紧,手背青筋暴起,直接将我的手指勒红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比我还要紧张。
男人深吸口气,转而用冷冽的目光射向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讥讽,「陆婕妤病了就去请太医,朕过去还能她治病不成。」
「她算什么东西也值得让朕亲自去看望。」
然后带着怒火和杀气朝外喊了一声,「来人,把这个殿前失仪的太监拖出去杖毙!」
10
小太监浑身冒起冷汗,颤抖地跪伏在地上不助求饶,「……皇上!皇上饶命!」
他这般迁怒的样子让我看了更是心中一凉,我沉默「皇上,大喜的日子就不要见血了。」
顾景泽收起脸色,点了点头,「也是,今日是贵妃生辰,免得污了爱妃的眼,那朕就饶你一命。」
「但你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自去领一百仗。」
男人抬了抬下颌,他只字未提那个孩子,仿佛那是个不招人待见的玩意,反而三两句将恩情推给了我,「还不快给贵妃谢恩。」
小太监立刻把头磕得梆梆响,全然不顾鲜红的血从额头流下,「谢贵妃娘娘开恩,谢贵妃娘娘开恩!」
接着感恩戴德的被带了下去。
一百仗下去不死也要残了,他不仅没有怨恨,反而感激涕零,而这仅仅是因为皇帝的一句话。
这就是帝王,雷霆雨露皆为君恩。
半晌,我回过神来,抽了抽手轻声道:「皇上,你捏疼我了。」
只这一会工夫,我的手指已经勒出来黑青,在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惊人,顾景泽怔愣一下,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他好看的眉头折起,似是心疼极了,「很疼吗?朕这就给你请太医!」
「不用了,臣妾没那么娇弱。」
入宫这么多年,他怕是快忘了我是将门虎女,而不是被他圈养起来的娇花,这点伤算什么,就算是刀捅在我手上我也会眼眨也不眨。
我叫痛,不过是因为不想再被他牵着。
眼前的顾景泽让我感到陌生和害怕,我本能地想要拉开距离。
顾景泽太敏锐了,他一眼就看出了我的防备,男人低叹一声,「朕又吓到你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不语。
他从随身带的锦囊里掏出可以救命的膏药,一点也不在意其珍贵,直接挖了一大坨抹在我手上,轻柔地揉搓开,连指缝也没放过。
如此细心的动作,身旁的宫女和随侍看了都忍不住咋舌。
一个个眼睛瞪圆了看着这里。
任谁见到这一幕都会认为皇帝对我用情至深。
但,顾景泽是皇帝。
他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帝王,在这皇权之下,只要他一句话,就能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他的宠爱或是惩罚,对天下人来说都是恩赐。
我沉浸在他给我的宠爱里,妄图想要独自拥有他,现实却兜头一盆凉水把我浇醒了。
我突然明白了所谓皇权,我与他的地位从来都不是对等的,从我成为他的妃子开始,我就与那些可以随意赏罚的奴才无异。
后宫美人如云或许有一天等我年老色衰,他就会厌弃了我。
难怪世人总说难得糊涂,人一旦清醒,只能去接受那些排山倒海般的痛苦,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我咬着唇瓣,像是第一次认识顾景泽一样看着他,但我又怕他看出我的异常,最终还是故作大度,「皇上要不要去看看陆婕妤,皇嗣要紧,臣妾没事的。」
顾景泽眯了眯眼,「原来是醋了。」
他失笑了一下,用修长的手指揉开我咬出齿痕的唇瓣,亲了亲,才漫不经心道:「陆婕妤位份低微,不能抚养孩子,等她生下孩子,朕就记在你名下。」
「到时候你就有了孩子,朕也能堵住天下人之口,封你为后了。」
顾景泽为了安抚我,直接将那孩子送给了我,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我愕然了一下,「……臣妾才不要别人的孩子,我只要自己的。」
顾景泽不知为何僵硬了一下,然后宠溺道:「好,都依你……」
不知怎的,这话就传到了陆婕妤那里,听说当天,逸轩阁去内务府换了一批瓷器。
我摇了摇头,还怀着孕就动这么大气,也不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我没工夫搭理她,她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孩子在她肚子里,能不能生下来全看她自己。
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我处理。
过了年,大雪还是没停。
又接连三个月的雪,不仅关中十多个郡县百姓受雪灾影响缺衣少食,每日冻死饿死之人不计其数,为了筹集赈灾粮,连妃嫔们都开始捐献首饰。
但与灾难随之而来的是战争,边关契丹族人从去年就开始蠢蠢欲动,大雪冻死了大批牛羊,他们没有食物,就来大昭烧杀抢掠,一封封加急密函送到皇宫。
终于,战争打响了。
我阿爹和大哥作为主将,一起率领军队去边关迎战。
离开之前他们给了我一封信。
信上说查到刺杀我二哥的那些刺客肩膀有一个黑色刺青。
信纸上刺青的图案,唤起了我久远的记忆。
在八年前的那场秋猎上,曾有一个刺客被我划烂了衣裳,那人的胸口也有一个这样的刺青。
也就说他们都是同一批刺客,那时顾景泽告诉我,那是太子派来的杀手。
但是太子早在六年前逼宫失败而赐了鸩酒。
我捏紧了信纸。
怎么可能……
太子怎么可能派刺客来刺杀我二哥?
11
「本宫记得你,萧公公。」
给我送信的人很特殊,他是顾景泽的随身长侍萧随安,其人机敏智谋,深得皇帝重用,也是下任总管太监的不二人选。
萧随安听到我的话,眼睛一亮,文雅的脸庞荡开一点笑意。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继续问:「这封家书怎会在你的手里?」
眼前之人是友还是敌?
他既然独自将这封信交给了我,说明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且拦截了下来没有告诉皇帝。
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娘娘,我对您并没有恶意。」萧随安诚恳道,「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八年前,上元节的天桥上,您赠给了我十两银子,那是我父亲的救命银子。」
「我当时说过会报答您的。」
我这些年帮助过的人不知凡几,若是随便来一个人问我,那我肯定是不记得的,不过萧公公说的时间实在特别。
八年前的上元节,正是我与顾景泽定情的日子,那天的所有事我都记忆深刻,现在回想还会恍如昨日。
我迟疑道,「你是……那个小乞丐?」
不怪我不敢确定,实在是眼前的人与七年前的那个小乞丐差别太大了。
八年前的小乞丐,衣衫褴褛卑微弱小,现在的他,虽然是个太监却没有那种油腻阴郁气息,反而五官秀美,高瘦清雅,若是换身长衫,说国子监的学生也会有人信。
「是!」萧随安毫不犹豫点头。
「你……怎么进了皇宫当太监,你的父亲呢,没有救过来吗?」
他当年肯为父乞讨,可见是极孝顺的,他父亲若是还在,肯定不舍得把孩子送进皇宫。
「……不,正是您给奴的银子才让奴救回了父亲,只是不久奴的家里就遇到了贼人入室抢劫,他们杀死了奴的父亲。」
萧家穷得只能去乞讨又怎么会招惹贼人,显然是因为我送的那十两银子。
我本想帮他,却是好心办错事,害他父亲丢了命。
我瞬间明白了这一点,不免心绪复杂,「……抱歉。」
「娘娘,您太善良了,这跟您无关,您不必感到愧疚。」萧随安摇了摇头,他面带笑容,「冤有头债有主,是那些盗贼的错。」
明明是让人如沐春风的表情,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一凉,「所以,奴杀了他们,为了不被官府查到,奴只好进宫成了太监。」
我,「……」
这种细枝末节,也没必要说给我听吧。
「娘娘,奴说这些只是想让您知道,奴是您的人,永远不会背叛您。」
这么多年来我做过的善事不计其数,但这还是头一回得到回报。
我一怔,有些感动,但皇宫水深,对一个太监来说稍一行差踏错就会要命,他向我投诚,让我得以在皇帝身边安插一枚棋子,这对我来说无疑有极大帮助。
但他一旦被皇帝发现,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心动了一瞬后,摇了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卖命,那十两银子对我来说只是微不足道。」
「奴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萧随安却很坚持,他在离开前提醒了我一句。
「娘娘这件案子不要再追查下去了,这对您没有任何好处。」
这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威胁到我,威胁到许家?
只有皇帝。
此前所有的猜疑都成了真,八年前顾景泽就骗了我,猎场上的刺客是他的人,杀了我二哥的也是他的人。
那么皇后所言也是真的。
顾景泽他不爱我,从相遇,相知到相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他还杀了我的家人,彻骨的凉意钻入我的骨髓。
茫然和恨意将我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我将这封信烧掉,火苗舔舐着纸张烧痛了我的指尖。
啪嗒——
一滴水渍浇灭了灰烬。
……
我本是个刚烈的性子,若以往有人敢骗我,必然会十倍百倍地反击回去。
但对皇帝我只能按下心底的仇恨,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
我可以去杀了皇帝为我二哥报仇,可天下人不能可以没有皇帝,我阿爹还有大哥还在边关守卫国土,许家世代参军,守卫大昭早已刻进许家的骨血中,我不能在这般危急时刻为大昭添乱。
若我真的杀了皇帝,只怕不消几日就成了祸国妖妃。
我的家人也会像宋家一样背负骂名。
绝对不可以,哪怕是死,许家人也要身披战甲,背负荣耀。
我只能独吞苦果,恨自己眼瞎,看上了一匹狠毒的狼。
边关的战事越来越激烈了,然而去年的雪灾几乎耗尽大昭的国库,大半国土的庄稼幼苗冻死,收上来的税收微乎其微,战争僵持一年半,边关的粮草就已多次告急。
我心急如焚,恨不得飞去边关帮我父兄,我自幼习武,畅想着长大后成为一个女将军,现在却只能待在皇宫,寸步难行。
任凭焦急在心底蔓延。
国库空虚,朝堂为了粮草之事,吵得乌烟瘴气,我干脆卖掉了自己所有的金银玉器,还有我的嫁妆,积攒多年的积蓄差不多有二十万贯,全都换作了粮食,送去了边关。
虽缓解了危机。
但是那心中的不安却没有减少分毫,我最近时常心悸,就像我二哥出事那段时间的感觉。
正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大昭获胜的战报传回来了。
顾景泽亲自送来了消息,「阿晚,大昭赢了。」
我卸了一口气,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不对,喜不自胜问:「那我爹爹和大哥何时回来?这次我定要亲自去城门接他们!」
「……」顾景泽一反常态地沉默了下来。
「许毅为了截获敌军的粮草被俘,为了不拖累许将军,他在敌营咬舌自尽了,许太尉为子报仇跟敌军主将巴鲁同归于尽。」
我顿时头晕目眩,全身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抖着唇,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在说什么啊?」
「顾景泽你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慌乱之下,我连敬称都忘了。
「我明明已经凑齐了军粮,怎么会这样……」
「粮草送迟了一日,延误粮草的那个人是宋丞相收的义子,他隐姓埋名,故意替换掉了押送粮草的官员。」
「他已经畏罪自杀了。」
顾景泽双目深沉,阴鸷狠辣之色一闪而过,他咬了下后牙槽,「便宜他了,朕已经下令将他剥皮抽筋,敲碎每一块骨头,喂野狗吃了。」
「若非他是个孤儿,朕定要抄他九族!」
如此反常的模样,若我还有理智一定会吓得后退,但我现在浑身脱力,已然是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了。
我阿爹和大哥死了。
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愤怒,怀疑,痛苦总总情绪交织在心头,宫殿内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幻扭曲的场景,顾景泽见势不对想要上前搂住我,我却眼前一黑,猛地失去了意识。
12
再次醒来,我睁眼看着洁白的床幔,殿内充满了浓郁的药香。
一双有力的手臂扶着我起身,我靠在顾景泽的怀里,「醒了?来把这碗药喝了。」
「太医说你悲伤过度忧思成疾,需要休养一段时间,这是安神汤。」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哑,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舀了勺药碗里的浓黑汤药,送到我的嘴边。
他体贴入微的动作和疼惜的眼神,仿佛我是一个易碎的琉璃。
我嘴唇碰了碰,没有喝药。
而是一点点抓紧被子,指尖用力到发白,我垂着眸,挡住了眼底的悲恸,「我阿爹还有大哥,他们的棺椁何时会到京城?」
「快马加鞭,还有半个月路程。」
我点点头,唇色苍白,仍是一片脆弱的神色,无声的静默中,顾景泽轻声道:「朕知道你很痛苦,只是逝者已逝,他们看见你这个样子必然会心疼,阿晚,你还有朕。」
「朕会追封许太尉为镇国公,许毅为忠勇侯,可承袭五代,配享太庙。」
我打断了他的话,「配享太庙就不必了,我阿娘和大嫂都在地下等着他们,黄土冰冷,我想让他们有个伴。」
「……好。」
「阿晚还有什么想要的吗?只要你说,朕都给你。」顾景泽像是没看见我生硬的态度,而是温柔地抚摸住我的脸颊,好说话地跟换了个人一样。
「……」我拿开他的手,用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那些想要质问的话在看到他这一身龙袍时终究没有说出来。
许家还有人,我阿弟,还有大哥的一双儿女,他们都还在,我必须要护着他们,不能有任何风险。
我阖上了眼,「让我静一静吧。」
顾景泽给我喂完了药,让宫女和太监们都随他离开,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用锦被连头到脚把自己包裹住,一开始还是无声地掉着眼泪,后来我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哽咽,最后终于克制不住大哭出声。
「阿爹,女儿不孝,女儿不孝啊!」
「都怪我……都是因为我要嫁给三皇子!」
我一遍遍叫着他们的名字,却再也不会得到他们的回应了。
从此以后我没了爹娘,也没了兄长。
许家终于还是步了宋家的后尘,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爹,我大哥,我二哥的死,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阴差阳错。
宋派官员全被顾景泽打压下去,为何会独独漏掉宋相义子。
顾景泽为了夺权能算计宋家至家破人亡,自然也可以为了兵权而杀了我父兄。
他一步算十步,环环相扣,将人心和权利玩弄于股掌之间。
当真是狠辣无情。
恨意和怒火在我的心肺翻滚,我身体忍不住颤抖,急促的喘息后,一口鲜血猛烈地从胸腔咳出。
13
逸轩阁的陆婕妤死了。
若是个普通妃子死了就是死了,不会掀起任何浪花,但陆婕妤是怀了皇嗣的妃子,她是怎么死的,皇帝根本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陆婕妤行巫蛊之术诅咒贵妃,皇帝对巫蛊厌胜之术厌恶至极,在查明后竟然直接下令杖毙,还命令除了贵妃,后宫所有妃子都必须观看。
陆婕妤的孩子被生生地从腹部打碎至小产,鲜血流了一地。
那血肉模糊的惨状以及陆婕妤凄厉的叫声,吓得不少妃子一病不起,少有能挺过去的,也再也不敢踏出宫门半步,更别说去皇帝跟前撒娇邀宠。
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看清,当今是个痴情种,全大昭也只有贵妃能入他的眼。
她们这些妃嫔想要活命,就只能安安分分,不要招惹到贵妃分毫。
否则陆婕妤的下场就是她们的下场。
青竹拿来讲给我听的时候,我嘲讽地勾了勾唇,「跟我有何干系,皇帝不过是想要找个借口处理掉陆婕妤。」
兴许是那陆婕妤做了什么事惹皇帝不高兴了,又或者是陆婕妤这个棋子没用就毁了。
皇帝的算无遗漏我用亲身体会了个明白,对于他来说,这世上大概只有工具和废物两种人。
工具没用了也就成了废物。
哪怕那个人曾与他肌肤相亲,怀有他的孩子,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陆婕妤的死更是让我看清楚顾景泽的狠毒,是我从前被他所骗,才害死了我的家人。
我死死掐着掌心,直到有鲜血滴落到锦被上,听到青竹的惊呼声,才回神。
以后不会了。
我不会再相信顾景泽的任何话。
我只想护住我最后的家人。
然而上天却又给我开了个玩笑。
这场大战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双方都失去了主将,敌军在投降后却突然反悔,夜袭昭军,契丹王亲自出征,没了许家的战神没人能拦得住契丹的铁骑,敌军不到半月就屠了一个城。
京中一片哗然,皇帝更是震怒,决定御驾亲征,但遭到了群臣的一致阻拦。
天子不居于危堂。
若皇帝有个万一,天下必会大乱!
就在群臣们长跪不起时,一个意料之外的人站了出来自荐去战场。
……
「不许去!」
我手指都在发抖,怒目瞪着眼前的少年,「许子行,你以为战场是儿戏吗?!」
「那里刀剑无眼,你若是死了……」
我说到这里,不忍再继续,只红着眼眶盯着我的弟弟。
许家已经死了这么多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所有人都可以,皇帝亲征也行,只有他不可以去战场。
少年才 19 岁还未及冠,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因接连失去家人而染上了些悲伤和憔悴,他看着愤怒又痛苦的长姐,缓缓跪下。
「阿姐,我意已决,此去不知生死,若有意外,阿姐也不必为我伤心,死在战场是许家人是荣耀。」
「你……」我身形晃了晃,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隐约有血色染上手掌,我把它擦掉,没让阿弟看见。
许子行见状忙站起扶住我,「阿姐,你怎么了!」
我挥了挥手,「没事,不要担心,风寒罢了。」
我问他,「你是非去不可吗?」
许子行果然被转移了注意,他坚定点点头,「阿姐,许家人没有懦夫!」
「许家人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这话我曾经也说过,只是没想到在听到家人说的时候会这么痛苦。
我阿弟斩钉截铁,「我要亲手砍下耶律铮的头颅,为父亲和大哥报仇!」
我紧紧抱着他,他已经长成了如父兄一般坚韧可靠,并且走在了一往无前的道路上。
我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许家人的血是热的,生来就是要在战场上挥头颅洒热血的,若不是我现在拿剑都费力,就算是跪下求皇帝,我也会跟着上战场。
我将早就准备好的玉冠给他戴上,提前祝他成年,「去吧,姐姐为你骄傲。」
许子行走后,我突然坚持不住,浑身像是抽空了力气,跌倒在地上,鲜血从我口中流出,吓坏了一旁的青竹。
她忙冲出去喊太医,却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急步闯进来。
他将我抱起,我抓住顾景泽的手臂,一字一顿问他,「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你害了我父兄还不满足,是不是许家所有人都死了你才能满意?」
如此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你的江山。
听到我的质问,顾景泽瞳孔骤然紧缩,他想明白了什么,停住脚步,「朕从来都没想过害他们,你父兄的死皆是意外。」
「宋家义子能活下来,确实是意外,朕派去的暗卫已将他亲手杀死,却没想到那人心脏在右侧,侥幸活了下来。」
意外?
我凄厉地笑了起来,「那我二哥的死呢?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杀了我二哥的刺客又是谁派的?!」
我已然快被愧疚和恨意逼疯,阿弟的决定让我彻底难以维持恩爱的假象。
顾景泽没想到我会发现真相,向来沉稳的脸上变成了错愕和慌乱,他喉咙干涩,「你都知道了?」
「你听朕解释,朕没想杀他,只是派人拦了一下,你二哥是为了救属下挡剑而死的。」
他的解释我却是一个字也不信,从我们相遇开始,他就在算计一切,他所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已经不敢再信他了。
我的眼中只剩死寂,嘴唇动了动,吐出失望的话,「你还在骗我。」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维持,三分真七分假才显得真实,可一旦有一个谎言被戳穿,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十分假。
顾景泽低落地抚摸了一下我苍白的脸,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而是问,「阿晚,你恨朕吗?」
我平静道:「臣妾不敢。」
顾景泽明白了,「不敢恨……那还是恨的。」
我抬眸与他对视,「我只恨我自己,是我太愚蠢了,明知道皇室之人生性凉薄,但我竟想与你厮守一生。」
「……我不杀伯人,伯人却因我而死。」顾景泽只余下了这一句无力的辩解。
他用手掌盖住我的眼睛像是不敢再看一眼,低哑的声音难抑疲惫和悲伤,「睡吧,不要再想了,累了就睡吧。」
14
阿弟他做到了,他在战场上仅用三个月就击溃了敌军。
最后一战,他与耶律铮对赌,独自迎战,两人消失在山林中,之后昭军找到了契丹王被切断头颅的尸体,许子行却失踪不见。
大军在方圆百里寻找了一个月也只找到了他一只被砍掉的右臂。
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已经身死。
我精神恍惚,好些日子都昏昏沉沉的,灵魂像是沉浸在梦里醒不过来。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出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战战兢兢地为我诊脉,然后被拖下去再也不见,顾景泽一直守在我身边。
他张贴了皇榜,召集天下名医来为我治病,可是全都不管用。
就算我再迟钝,我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每天的生活只剩下昏睡和清醒吃药,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意思,我想去外面看看,看看山看看水,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皇宫。
我不想再待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了。
我再一次醒来后,摔掉了顾景泽捧上来的药。
滚烫的药溅到顾景泽的身上,他没在意那烫红的手臂,只是可惜地看着那些药汁。
这药里面有很多极品药材,能多给我吊住两年寿命,全天下也就只有这一份,洒了就再也没了,眼看仅剩的希望就这样消失,男人忍不住赤红了眼。
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失控,他竭力平复住情绪,「为什么不喝药?」
我反问,「为什么还要给我治病?后宫女人那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而且我死了,也没人去管着你宠幸别人。」
「朕不会让你死的!」顾景泽紧紧攥着我的手,高高在上的天子在这一刻落下了痛苦悔恨的眼泪,他抖着唇,「朕一定会让你活下来的,朕还没有与你白头到老。」
我轻飘飘道:「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吗?」
顾景泽头次尝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他想让我高兴起来,突然想起来曾经的誓言,「阿晚,你不是一直都想成为皇后吗,朕这就封你为后!」
他说着就写下了圣旨。
十年了,他终于兑现了承诺,可这中间夹杂太多的爱与恨了,我也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只想站在他身边,陪着他永远支持他的小姑娘了。
「……顾景泽。」
「我不想要当皇后,你把我阿爹,大哥,二哥还有小弟还给我吧。」
我眼里蓄满了泪水,哑声哀求他,「你不是天下之主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把他们还给我!」
「我只想要他们……我只想要我的家人。」
顾景泽做不到,他是人不是神,做不到起死回生,亦如他挽不回我的命。
他低声给我道歉,说除了这个他可以满足我的任何要求。
「……我要出宫,我要回家。」
顾景泽答应了我,他将我带回了曾经的太尉府,现在的国公府,偌大的宅邸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才五岁的锦朝和锦华。
他们是一对龙凤胎,当年大嫂生完他们后就大出血去世了,一年前还有爹爹,小叔和阿爷在,一家人都把他们捧在手心上,过得好不快活。
如今那些亲人都不见了踪影,小孩子不懂生死,只知道再也见不到那些日日相伴的家人了,他们见到熟悉的姑姑,都抱过来失声痛哭。
有这两个孩子相伴,我的精神难得好了一些。
只是我吐血越来越频繁,昏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我不想吓到他们,也不想死在孩子眼前。
在顾景泽的劝慰下还是回到了宫中。
顾景泽以为成为皇后是我唯一的心愿,全心全力地准备着婚礼,他还把做好的凤冠霞帔拿给我看。
可笑,我父亲,哥哥还有弟弟都被他害死了,我还穿着守孝的白衣,他是凭什么认为我会想要嫁给他?
那抹鲜红的衣服只让我觉得刺眼。
大婚的前一天。
我偷偷见了萧随安,想弄明白一件事。
我低咳了两声,看着帕子上的血迹,问,「我的病到底是什么?」
「娘娘,您这是心病。」萧随安低垂着头,不敢看我。
「是吗?」
我捏紧锦帕,「我自幼体魄康健,没生过什么大病,也见过不少血腥场景没那么容易受刺激,你告诉我,这到底是病还是中毒?」
萧随安目光躲闪,我见他犹豫便继续道:「反而我也快死了,就让我当个明白鬼吧。」
萧随安倒不是不敢说,而是病痛和亲人的离去已经让眼前之人受尽折磨。
有时候真相更令人难以承受。
「是毒。」他看着我固执的眼睛,低叹一声,终于说出了口,他是皇帝心腹,对后宫各处的秘密比我知道的还多。
「此毒名为母子心,分母子两份药,只单用母药,可以推迟女子受孕时间,若是只服用子药女子就不会再有孕,但两份药,一起服用就是会要人性命的剧毒。」
「皇上在几年前给您服用了母药,却没想到陆婕妤包藏祸心,她懂得医术,看出了这点后就给您下了子药。」
萧随安一直在注意着我,怕我受了刺激晕过去,但我却没有多少震惊。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
难怪我多年未孕,难怪皇后死之前喊着皇帝害她的孩子。
许宋两家都居于高位,他不想让皇子生母显赫,所以下了药,皇后意外有子后他也毫不留情地处理掉了。
即便我活着也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心脏好像麻木了,感受不到身体的疼痛,大脑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偏激的想法。
我甚至想,或许他明日娶我,也是在等着看我空欢喜的骗局。
萧随安见我一直沉默以为我在伤心,他想了想,「娘娘,皇上或许对您有过利用,但他爱你的心也是真的,他在竭尽所能的挽救您的生命,请您再坚持一下,或许还有活下来的希望。」
「而且,您的弟弟还在失踪,那就有生还的可能,就算是为了家人也一定要活下来。」
家人……
我脑海里回想起曾经在将军府随父亲习武,跟着大哥练剑,在二哥的帮助下上马,给小弟买糖葫芦的画面。
对,我要去找他们。
他们都在等着我。
我转身回到翊坤宫,遣退了所有下人,告诉青竹自己有东西让去库房取,那是我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嫁妆。
等所有人都走后,我端起烛火一点点,点燃了床幔,然后就灯油洒在上面,大火很快就蔓延开。
宫殿外开始嘈杂起来,叫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我静静地站在殿内,在最后我好像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迎着火光想要闯进来。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进去救人,但是不断有太监拉着他,数十个人将他死死拖住,「皇上您不能进去啊!」
他们跪了一地,磕着头求他「皇上,龙体保重!奴才求您了!」
顾景泽踹开那些人,扒开一块块火柱子,双手逐渐被烧黑,他茫然四顾,蹒跚着寻找那抹俏丽的身影,惊慌失措的眼神难掩焦灼。
「阿晚,不要躲了,快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不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他一声声道歉,「我知道你恨我,只要你出来,是刀割还是活刮我都任你!」
他终于进了内殿,大火犹如一道天堑将我们隔开,近在咫尺,却更似天涯。
我任由火光将自己包裹住,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笑了笑「顾景泽,你再也骗不到我啦。」
他身上还穿着第二日大婚的礼服,就像我当初期待嫁给他一样,轰隆一声,房梁塌断,希望在最后一刻被彻底摧毁。
我在意识的最后只能听到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阿晚,阿晚……许晚——!」
15 番外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许子行进皇宫接走了自己的侄子侄女,当年跟拼死耶律铮一战,他废掉了一条胳膊才杀了耶律铮。
只是他当时昏了过去摔进了河水中,顺着河流冲到山谷里一个隐世的小村庄里。
许子行在那里休养了两月才能下床,等他联系上属下,赶回京城时,路上各家各户都挂上了白幡,行人也穿着丧服。
许子行有了不好的预感,「怎么家家户户都挂白幡?」
下属言,「文德皇后去了,皇上下令凡国土境内所有百姓皆守丧三年。」
先皇后已经死了三年,如今死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许子行拼尽全力往回赶,连伤口裂开也没在意,他打听了很多消息,据说帝后本要大婚,却突然发生大火烧了皇宫,只有文德皇后死在了大火中。
大婚前一夜意外走水?
一个武艺不凡的人会葬身火海?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许子行在离京前便隐约察觉到姐姐对皇帝有些隔阂,只是他那时没有深想,一腔心思只想报仇。
却不想上次一见竟是永别。
这几年朝廷动荡,他是许家子,能感觉到这幕后有一只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他虽不知真相,但他知道,阿姐的死,绝对与皇帝有关!
他带着满腔怒火直奔皇宫的灵堂,抓着那跪在地上之人的衣领一拳揍了过去,直把皇帝揍得吐血。
猛烈的动作让他的伤口裂开得更厉害,鲜血顺着空荡荡的右臂滴落,许子行整个人像地狱而来的修罗,他赤红着眼嘶吼,
「我阿姐怎么会突然葬身火海!」
「你告诉我她武艺那么好,怎么会逃不出来!」
「说,是不是你害的!」
太监侍卫们急忙围上来想拉走许子行,顾景泽却摆了摆手,「下去。」
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着他揍。
这个从前身着华服的人,此时脱下来龙袍,穿着白色的丧服,满头青丝变成华发,雍容华贵的气质也沉寂下来,他的黝黑双目里写满了哀莫大于心死。
无边无际的愧疚和痛苦快要将顾景泽压塌了,他在看到许子行活着回来揍他后,甚至感到了一丝快慰,好似只有这样他的愧疚才能减少一分。
……
顾景泽个不受宠的皇子,因为他的母亲是皇后宫中地位卑贱的宫女,因皇帝醉酒而意外得了宠,更幸运的怀了皇嗣。
皇后对此嫉妒在心,从三皇子出生起就没少折磨他,从他记事起就只能跟在太子身后捡些吃剩的糕点,太子稍有不顺眼就肆意打骂,就连太监宫女也偷偷克扣他的吃穿。
他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就死在了皇后手中。
从那时他就发誓让他们给母亲赔命。
那个只有饥饿和寒冷的童年教会了他想要活下来,就要拼尽全力,去抢去骗,利用一切能利用的。
直到成年,顾景泽才逐渐在皇宫中有了一席之位。
但是皇后和太子深深地厌恶着他,或许等太子登基,第一个要了就是他的命。
只有登上皇位,成为这天下之主他才能彻底掌控住自己的命运。
权力的欲望扎根在他的心底。
而此时父皇对太子的忌惮让他看到了希望,一个计划出现在他心中。
许晚以为的一见钟情,是他暗中筹谋了许久,无数次与许晚擦肩而过,最终才在宋家的及笄宴上引起了她的注意。
然后又故意躲着她,吊着她胃口。
如此百般谋略千般算计,才终于在确定许晚的心意时向父皇求了与宋家姑娘的姻缘。
想要夺得皇位,许家和宋家的支持缺一不可。
拿到了圣旨,计划已是胜券在握,他却没有那么高兴,反而突然想起跟许晚说要娶她时,她灿烂的笑容。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骗的姑娘,爽朗又直率,凡是被她划进自己人范围内的人,她都报以完全的信任。
他有时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早已冷硬的心愣是感到了一丝愧疚。
秋猎围场内,顾景泽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可是看到少女湿漉漉的眼眸他的心脏突然揪疼。
刺客围攻时,她执剑反击红衣烈焰的模样深深印刻进他的脑海中。
顾景泽那时是真的在想,如果她选择离开,那么他就放她走。
他给了她机会,但是她却义无反顾地站在了他身前。
成为皇帝也不能做到事事如意,他想让自己心爱的姑娘成为皇后,宋家的存在就变得分外碍眼,尤其是宋派在朝中权力太大,让他推行的新政处处受阻,顾景泽找了个机会铲除宋家。
但他没想到许家二子会察到了科举舞弊是他暗中做的戏,顾景泽确实动了杀意,却又按捺了下来,他终究不忍许晚伤心,所以派人将许铭拦在了江南,却没想到许铭会为了救属下而豁出了命,那个属下也为了主子报仇而死,故而真相被掩埋无人知晓。
这是他走的最差的一步棋,以至于埋下祸根,满盘皆输。
一步错,步步错。
在他得到了一切的时候,却也终于失去了那个最爱的人。
许晚死在了顾景泽最爱她的那一年。
从此以后,他就再也忘不掉她了。
十年来,皇帝后宫如同虚设,顾景泽每日常去的只有翊坤宫,他把那里恢复成了原样,每一处都按照许晚的心意布置,就好像她还在那里一样。
上元节,皇宫里的太子和公主想要出宫见小叔叔,萧随安拗不过,只好去翊坤宫禀报了一声。
翊坤宫内一片寂静,皇帝抱着一件许晚绣曾经了一半而丢掉的红色嫁衣,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花灯。
他听到来意,垂眸半晌,「那天,是你告诉了阿晚朕给她下了药。」
萧随安猛地抬眸,对上顾景泽晦涩幽冷的眼,他汗毛直立,心中直道不好。
看来他是活不过今日了。
只是他也没多害怕,从皇后死在火海那日,他就知道自己早有今日。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后悔,那日不该告诉许晚真相,若是等到许子行回来,她或许还能再坚持一下。
他提前说出了真相无意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本想报恩,没想到却是害了她。
就在萧随安等死的时候,皇上突然幽幽道:
「你是阿晚的人,朕不杀你。」
「去看好太子和公主,他们若是少了一根毫毛,朕就让你提头来见。」
「是。」萧随安离开翊坤宫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带着太子和公主去见他们的小叔叔许子行。
皇帝这些年行事越发反复无常,他多年没有子嗣,朝臣催促下干脆收养了皇后的侄子侄女,将他们封为太子和公主。
那些跪着死谏的大臣都被他下令处死。
顾景泽是真疯了,他甚至为了让一个外姓之人能坐稳皇位,将宗室里五宗之内,都屠杀一尽。
至此,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敢言。
锦朝锦华见到亲人分外热切,「二叔可算见到你了!」
锦朝跟许子行抱怨道:「皇宫里太沉闷了,所有人一句话也不敢跟我多说,都快把我憋死了。」
锦华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还是回家里舒服。」
看见两个孩子过得不开心,许子行咬牙切齿,骂了一句,「那个疯子!」
可不是个疯子。
他现在日日求仙问道,想要与阿姐在梦中相见,可还记得自己刚登基时就命人砸了人家师祖的道观!
可如果不是现实太绝望,人又怎么会祈求梦里实现愿望。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顾景泽闭着眼回想曾经跟许晚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那些记忆没有随着时间而退散,反而历久弥新,每每想起都是掏心挖肺的疼。
十年了啊。
阿晚,你何时才肯入我梦中一次呢?
(全文完)
作者:雪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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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23 10: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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