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香如故
祸国
这一场劫难让阮尘去了半条命,数日里高烧不退。
被他救下的姑娘们多少还有点良心,将吃食匀了下来,沉默地放在他的身前,而后一声不吭地退开,各自埋着脑袋,小心地向这里窥视。
可我不想看她们。
即便我心里知道,一切问题的根源不在她们,可我依旧难以控制地将她们恨得死死的。
营帐中的沉默令人心悸,偶尔有啜泣声,也被她们身旁的人搡了回去。
她们小心地看看我俩,又垂下了头,继续躲了起来。
只有我细微的哭声,在这片营帐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眼见阮尘病得越来越重,外面又开始闹起了事。
就像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召唤回了魂灵似的,一连数日昏昏沉沉的阮尘在那一刻忽然睁开了眼睛,他半撑起身子,挡在我的面前,仔细地侧耳倾听。
他们在找会唱东齐曲乐的人。
因为他们的皇帝需要。
可找遍了所有的营帐,他们都没有能够找到——或者说,没有满意的。
气急败坏的东齐将军,站在各个营帐间下着最后的通牒,放着最后的恩典。
如果有人能够为大齐的皇帝陛下献曲,那一营的人都可以活下来。可若在今日日落时分,再找不到能为皇帝陛下献曲的姑娘,那么所有的人都不能够活。
于是各个营帐里为了活命,一个一个地互相检举着,可一个一个的,都没有办法让东齐的皇帝陛下满意。
所以,那一个一个出去的姑娘,到了最后都成了刀下的冤魂,或者支离破碎的残躯。
我看着拼尽全力摇头,却又连半个身子都再难支起的阮尘,终于开口向来人询问,如果我能找到会唱的人,能不能换点草药来救我弟弟的性命?
来人是皇帝身前仕宦的模样,比起那些凶神恶煞的将军要好说话很多。
他看了一眼阮尘,点了点头。
然后我没有再理会阮尘的阻拦,站起身来,我告诉他,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我一定可以让东齐的皇帝陛下满意,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为我弟弟治病,救救他。
阮尘嘶哑着嗓子,挣扎着想要起身制止。可多日的沉重病势,却让他一次又一次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叫着我,姐姐,别去!
可是我不去,他就会病死在这里,他滚烫的身子还能坚持多久?
所以我搂着他,同他告别。
我对他说,阿阮乖,你那样舍命的救姐姐,姐姐又怎么舍得眼睁睁地看着你病成这样,却无人相救呢?
姐姐……姐姐!阿阮残躯,不值得你如此,姐姐,姐姐!
可他拦不住我,我将他安置好后,就随着人离开了。
我听着那一声声让人心碎的「姐姐」,咬牙忍痛,不敢扭头看他。
我是个胆子极小极小的人,我贪生怕死,为了活命,我可以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模样,苟且偷生,一路到平州。所以我害怕,我害怕一回头的那一瞬间,听见他的哀哀告饶,我这身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会被他拉回去。
毕竟,谁都想活着,哪怕活着的模样并不光彩。
他们领着我过了重重营帐,把我带到了东齐皇帝的面前。
比起凶神恶煞的将领们,东齐皇帝说话的方式显然要柔和许多。
他问我,会大冉的什么曲乐。
我就告诉他,给我一柄琵琶,大多数的大冉曲乐我都会。塞北的、江南的、京都的,只要他点,没有我唱不出来的,因为我是歌女,以此为业,以此为生。
于是他就让人找来了一柄琵琶,让我弹奏。
他说,要江南的曲子。
我就给他拨江南的曲子。
他说,要塞北的曲子。
我就给他拨塞北的曲子。
他说,要京城中最时兴的曲子。
我就给他拨了记忆中教坊最时兴的曲子。
他很满意,遂让我抬头看他。
我就抬起了头来,将那张满是污秽的脸亮给了他。
他长得很英武,眉宇间透着极端的自信,那张傲然的脸上,透着在大冉人身上看不到的捐狂和野性——那是一身和谢闲迥然不同的帝王气度。
他钳住我的下巴,接过一旁随侍递给他的湿布,随意地将我脸上的污秽擦去之后,露出早已看透一切的笑容。
唱得不错。
他如此对我说道。
信手将湿布甩给身边的人,给我下了最后的定论。
就她了。
所以我就这样留了下来。
他让人为我洗好脸,梳好头发,换好衣裳后,又将我领到了他的跟前。
都说南冉盛产美人,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相信了这句话。他一边饮着奶酒,一边对我如此说道。
我抱着琵琶站在营帐中,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能保持沉默垂着头,盘算着我自己的事。
他让我给他再弹一些南冉的曲调,如果有南冉的歌谣就更好了。
可我站着没动,他诧异地望向我,问我怎么了。
他不知道,一半是我有话想对他说,一半是我已经害怕得动不了了。
于是我鼓起了勇气,仰起头对他说,我可以给他唱,但是我能不能先拜托他一件事。
他大概也是有些困惑的,那一双犹如苍鹰的双眼警惕地凝视着我,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先说了,我说,让我唱歌可以,能不能先救救我弟弟,他高烧不退,已经病得快要死掉了。
他将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通,在确定泪眼婆娑的我并没有欺骗他之后就同意了我的请求,他让人叫来军医,去往了我原本的营帐——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算是个好说话的人。
我擦干了眼泪,谢了他一遍,然后低头等待着他的吩咐。
等到我彻底平复了情绪,他才再度让我唱歌。
他说,要我唱大冉京城的曲子,什么曲子听的人最多,就唱什么。
于是我就给他唱了。
从教坊的乐曲到京中民谣,从闺中女儿的思怨到京中男儿的风流,只要我能想到的,就都唱给了他听。
他则在那里一边品着美酒,一边欣赏。
我一连在他那里唱了三五日,几乎搜刮光了我记忆中的京中小调。
相比起谢闲,他展现出来的态度,更要让人安心些许。
眼见我记忆中的歌曲已经所剩无几,他方才放下了欣赏的姿态,同我闲谈品评。
他说,他爱南冉的礼仪、书画、曲乐、文明,所以他给自己取的汉人名字,就叫作文明。
和我闲谈的时候,他并不像个皇帝,更像是一个憧憬着大冉繁华的信徒,提到大冉的百物风华时,他如痴如醉,深深沉浸在无尽的向往中。
如果大齐有朝一日,能学得南冉文明礼仪的皮毛,那东齐就注定在这天下间盛放不一样的光芒——当然,南冉的曲乐可以听,却不可以学。
文明说起这话的时候,眸中透着无尽的嘲弄。
你们的曲乐实在是太美了,就像是你们书本间提到过的温柔乡一样,恨不能让人就此沉沦在其中——应该是你们南冉的男儿们都沉沦在了其中,磨灭了志气,磨灭了豪情,也磨灭了胆识——所以,大齐才能够这样长驱直入,将你们的边陲重镇踏在铁蹄之下。
所以你们的歌谣可以听,但不可以让大齐的男儿学过去。
大齐男儿要放眼的是天下,而不是眼前的温香软玉。
他眉眼里流露着些许轻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我想反驳他,却突然无语凝噎,无言以对。
你知道吗?
他看着杯中的酒,笑得玩味。
只有让大齐的百姓、军士知道了南冉的美,知道了大齐与南冉之间贫富的云泥之别,见到了南冉奢靡无度的好日子,他们才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想要去得到南冉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这就是你们的曲乐,你们的美人,你们的城池对于我们的意义。
你们拦不住我们的。
文明笑着对我说道。
因为我们向往着南冉,我们想去看看人间仙境的模样,我们想在那里为我们的族人谋一块幸福之地。
那模样,就好像在同我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
他说得那样的轻巧,可我却知道,他的每一句话后头,都铺陈着无数的尸骸,黏腻的鲜血在脚底发出刺耳的尖叫,那是冤魂们的哭嚎。
走。
跟朕去个地方。
他抖抖袍子,很是随意地招呼着我跟上他。
转过无数的营帐,在无数如狼似虎的双目间凌迟而过,终于到了文明要带我来到的帐篷前。
守卫掀开帘子,让他和我走了进去。
无数的灵位摆放在这座独一无二的营帐中,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冤魂的眼在透过这些木质牌位凝望着我。
文明的姿态很谦卑,浑然看不出是个应该高高在上的君王。
他指着这些灵位,十分骄傲地告诉我,这些都是大齐为了征战大冉而死去的将士们的英灵,是大齐的勇士,是真正的英雄们。
有一天,他要带着他们的灵位,踏入冉朝的国土,见一见南冉的盛世繁华,了却他们所有人的心愿。
他在说到这些的时候,面上透着前所未有的虔诚与痴狂。
那一刻,与其说他是他们的王,倒不如说他是他们的信徒。
可是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
我害怕地后退了一步——我感受不到他的那份激动和狂热,此刻只有不安与害怕将我紧紧包围。
你长得那样的漂亮,你的歌唱得那样的好听,你就是南冉盛世的象征——只有你,站在万千魂灵的面前,为他们唱着南冉的歌谣,才能让他们真正地相信,南冉的所有繁华都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只有如此,先灵们的英魂才会保佑我大齐所向披靡,一往无前,踏破南冉的长城,收纳南冉的京都,让我大齐迎来煌煌盛世——缔造一个比南冉更加辉煌的世界!
我跌跌撞撞地后退着,那种不惜性命的疯狂吓得我肝胆俱颤。
他看出了我的不愿,双眼微眯了起来。
不想唱?
还是,觉得我大齐的英灵不配感受你们南冉的盛世?
不。
都不是。
一个没有站稳,我跌倒在了地上。
琵琶倒落一旁,丝弦发出畏惧的颤音。
那你唱还是不唱?
他凑近了几分,黝黑的眼眸里闪耀着嗜血的光芒,蓬勃的野心毫无顾忌地写在他的脸上。
御驾亲征,势在必得。
没有人能反抗朕。
如果你不行,那朕就继续在营中、在南冉的城池里寻找,一日找不到,朕就杀一个,一月找不到,朕就屠一城——你们的鲜血是告慰朕将士们最好的祭品——你的那个弟弟,朕会首先用他的鲜血来向朕的将士们担保,朕一定、一定会为他们找到,南冉最惹人艳羡的辉煌……
不!
不!!!
不,阿阮,阿阮!
我翻身爬了起来,扯着文明的衣摆,哀哀求告。
你不要伤害我的弟弟,不要伤害我的阿阮——你要我唱什么我都给你唱,你要我怎样谦卑地对待你死去的将士们我就怎么谦卑地对待你死去的将士们。你放过我的阿阮,你放过我的弟弟,他是我的命,是我不可分割的血肉,我这一生欠他的东西已经还不清了,我不能再将他的命就这样拱手送上。
陛下,求您了,陛下……
这样的态度很显然地打动了他,他的语调很快就变得格外的柔和。
他说,那好,那你把记忆中最美、最好的曲子唱给朕的英灵们听,你要告诉他们,南冉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最富庶的国度,你要告诉他们,让他们护佑着朕,护佑着所有征战的将士们,一往无前,长驱直入,屠灭大冉,扬我大齐之威!
可我怎么忍心,又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
我虽然憎恶这个世界,憎恶着大冉的一切,可裴子攸、可陈言之却深深地爱着它。
他们甚至为它能够忘却自己的性命。
而我……
而我……
可我不唱,阿阮的性命又……
我伏在地上,涕泪滂沱,直哭得声音嘶哑都换不回帝王的片刻动容。
我最终还是唱了,琵琶声如诉如泣——我倾心地信任着裴子攸,我信他能够守好那座巍峨的平州城,我倾心地信任着陈言之,我信他能够将阴寒的潮州治理得国泰民安——我只能这样劝告着自己,因为他们不在眼前,我能力微薄,顾不了那么遥远,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守护着眼前的人。
至少……
保住所有人的性命。
那日我在那座营帐里唱了整整一日,唱出了滔天的罪孽,终其一生,再难洗去……
文明很满意,在放我回到旧营帐的时候告诉我,明天夜里的庆功宴上,他要让我为他所有的将士们歌唱。
告慰了亡灵。
就该轮到活着的人了。
他兴奋地说道。
当我失魂落魄地回到营帐里时,阮尘已经好多了,他能够勉力地支撑起身体来迎接我了。
他问我是和东齐的人做了什么交易,才换的他们来为他治疗?
我怔忪了半晌,牵出一抹笑摇了摇头。
只是唱了几首歌罢了。
阮尘不信,他不断地追问着我,可我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很快,文明就让人送来了胭脂水粉,钗环首饰,绫罗绸缎。
他们将这琳琅满目的物品放在营帐里的时候,所有人都望向了我,眸中的怒火与愤恨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
她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我,却又不敢大声,只是那样鄙夷的眼神,让我恨不得死在当下。
她们说,我是用平州城的一切作为交换,才换得这样的礼遇。
可我该怎么跟她们解释呢?
解释了她们就真的能够相信吗?
我茫然地看着从来陌生的她们,几度欲言,却几度无话可说。
好在——
阮尘信我。
我说不是,他就信我不是。
他挡在我的身前,那一双眸扫过众人,直让她们都齐齐噤了声。
「阿阮,」我轻轻地叫他,难言的疲累几乎将我压垮,我终是煎熬不住,倚靠在了他的肩上。
他转过了身,将我护在怀里,任凭我无声的泪浸湿了他的衣衫。
「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抽噎着同他言语,「告诉我这一切其实是一场梦,梦醒了,我就再也不会待在这个荒唐的世界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极低地唤着我:「姐姐。」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在他的肩头流了很久很久的泪,可再多的泪也洗刷不了这几日我心中积郁的委屈。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暮色深沉,有人催促着我起身梳妆。
我蓦然抬头,不知何时,营帐里的姑娘们已经被迁到了另外的地方——这是文明为了让我安心地整理妆容,平复心情,以备晚些时候在宴会上献艺而作出的安排。
只有阮尘还守在我的旁边。
这是东齐的皇帝允许他与我做伴的——毕竟是姐弟。阮尘如此转告着文明的话。
夜幕已经降临,今夜值守在营帐外头的士兵出奇的少。
听他们说,好像是将军们又攻克了一座大冉的城池,眼下正在庆祝,庆祝完成之后就要再度誓师,集结所有的兵力,攻克平州。
即将到来的完胜冲昏了大半个东齐军营,乃至于一支奇兵正悄悄摸来他们都不曾察觉。
而我知道这一切,则是因为闯入营帐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探查和线索能够让他找到我的面前来,但当他窜到我面前,死死将我的嘴捂住时,我这颗心竟是前所未有的激动。
裴子攸。
我做梦都不敢相信他会再度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一身东齐军士的装束,让我险些以为这一切的一切是东齐的圈套。
直到他叫我。
月儿……
他抹着我脸上的泪痕,心疼地对我说道,你受苦了。
没有,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就什么苦都忘了。
我带你走。
他如此说道。
还有阿阮。
他看向了阮尘。
关押姑娘们的营帐其实是处在大营的最边上,是防守最为薄弱的一块,所以大冉的军队才能乔装改扮潜伏进来,所以他才能够听到歌女献艺的消息时,阴差阳错地找到我所在的位置。
奇袭的准备已经做好,我们还剩为数不多的时间可以逃离。
就在这时,外间却突然传出一阵仓促的脚步声,裴子攸骇然不已,阮尘则冲到了营帐前头,将他们挡在那厢。
好在来的人不是荤素不忌的军士,而是文明身旁的随侍,他被文明特地差遣来问我,是否已经梳妆完毕,大冉的君臣们正等待着我的献艺。
说罢,他就说要进来瞧瞧。
好在阮尘将他拦住,对他说,我正在更衣,属实不便。
所以那人就停住了脚步,嘱咐一阵之后,就留下了两个值守的军士,而后自己则回去回禀文明了。
我握着裴子攸的手放到自己的脖颈处,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和勇气告诉他,我走不了了,不要管我,他的奇袭计划究竟是怎样安排的,就怎样去做。东齐的皇帝陛下就在这座大营中,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三郎,这些年月儿已经看得太明白了,月儿来到这个世上,不过是草芥之身,与两国交战比起来,实在无足轻重。你不能因为我,坏了奇袭的大计,如果你真的真心疼爱过月儿,就答应我一件事——月儿一生胆小、怕死、怕疼,所以月儿求你,下手的时候还请利落些,别让我害怕,别让我受尽折磨,在痛苦中求死不能——
「月儿!」他赤红了眼,压低了声音叱着我道,「你在说什么傻话?!」
他猛地抽出手去,却不慎将我带得踉跄。
你能够做到的。
我对他说。
你是铁血的将军,杀人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害怕在乱军之中与死亡擦肩,更害怕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死亡,与其永远不知自己会在何时何地死去,倒不如……由你来亲手了断我,一了百了,也好过在敌营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闭嘴。」
他咬牙切齿。
「姐姐!」
阮尘也叱着我。
所以我叮嘱着裴子攸,带走阿阮,他是男子,体力要远比我好得多,他不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姐姐!」
两声重物倒落的声音,令我与阮尘讶异地回过了头去。两个身着东齐军士衣裳的人走了进来,向裴子攸点了个头,又将原本在外头值守的两人的尸体拖了进来。
时间不早了。
他们催促着。
可裴子攸却在这个最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了,他红着眼紧咬牙关地凝望着我,半晌都没有动作。
就在这时,阮尘忽然转过了身,将我猛地往裴子攸怀中一推。
姐夫,带姐姐走。你要的时间,我来给你拖延。
那一瞬间,他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然后他就看向了我,牵动嘴角笑了起来。
姐姐,你跟我之间注定只能走一个——阿阮是俳优,模仿姐姐一举一动本就不在话下——
阿阮!
我刚一出声,就被他捂住了嘴。
他对我说,姐姐,阿阮已经失去姐姐太多次,已经不能忍受再一次失去姐姐了——没有人去献艺,东齐贼寇必然起疑,姐夫的大计一样会付诸东流……
所以。
所以必须有人留下来。
只是不知道……若有来生,姐姐还愿不愿意认阿阮这个弟弟?
愿意?怎么不愿意,不仅来生,今生也要做一对极好极好的姐弟……
我含泪拼命点头,直将阮尘的眼泪也都惹了出来。
他笑了起来,腾出一只手为我擦着眼泪。
只是姐姐,阿阮下辈子想当一个真真正正的男子,然后为自己活一次。
就在我怔神的刹那,他将我交给了裴子攸。
我想裴子攸大约也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因为他钳制我的手都有些微微的颤抖。
阿阮……
他也这样唤他。
我对不起你……
裴子攸这样说道,他满面的愧疚,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姐夫。
阮尘笑了起来。
阿阮不后悔,阿阮也不怕。阿阮这样选择不仅仅是为了姐姐,西教坊生活将近二十载,阿阮一日都不敢忘记自己的家乡也曾是奉城——奉城啊,是东齐屠的。阿阮今日的选择,既是国仇,也是家恨,所以阿阮不悔,姐夫也不必自责——只是……姐夫,阿阮这些年从未求过你什么,时至如今,只求你他日好好照顾姐姐,莫要负她,让阿阮纵在敌营,也能安心……
裴子攸含泪连连点头。
正欲带我离去时,阮尘又叫住了他。
「姐夫,」他道,「阿阮当初离开将军府时,姐夫曾有一把匕首想要送我,可机缘巧合却没能赠给阿阮,今日阿阮斗胆向姐夫讨要——姐夫,阿阮……也怕……」
纵然是裴子攸这样见惯了生死的人,那一刻的呼吸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从腰间掏出匕首递向了阮尘,在阮尘握住的那一瞬间,裴子攸开了口:
「阿阮。若有来世,你我再做好兄弟。」
于是阮尘的泪就这样扑簌簌地滚落了,他一边哭一边笑,哭得格外的伤心,却也笑得格外的灿烂。
在被裴子攸挟持离去的时候,我瞧见阮尘坐到了妆镜前,细长的指拈起螺黛,描画起了那双只在相遇的刹那便能让人不由沦陷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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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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蛟龙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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