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成仙
进击的上仙:夫君祭天,法力无边
神明也好,凡人也罢,若是不能陪在喜欢的人身边,就算让他做回至高无上的司命,他也不会痛快。
所以他不痛快了千万年后,不再成仙,而是自堕黄泉,要陪我走最后一程。
可惜,我不记得他。
1
「一女侍多夫,于理不合啊。」我指着身后几大箱金元宝和香火,对着阎罗王苦哈哈的求着情。
可求着求着,我心中不免得意起来。
还是我有先见之明,二八年华那会儿,就给自己烧了大批冥钱。
这不,我刚下来就用上了?
嘿,就是玩,就是卷死那帮没三年规划,五年规划的家伙。
阎罗王斜睨了我一眼,声音波澜不惊,「你曾是长公主,自然要遵循人间律法,一夫多妾。但到了这里可不通行,如今只要你有银……应你喜欢,娶几个都成。」
他大笔一挥,就叫我在初过鬼门关的今天,即刻就迎娶四位夫君过门……
于是,悲剧变喜剧。
酆都千年难得一次的张灯结彩。群鬼也来凑热闹,个个都绿着眼睛盯着我猛瞅,眼里是我看惯了的嫉妒。
放在从前,我见到这样的目光,心里不得多得意啊,凡事嫉妒我的,一般都干不掉我,只能暗自窝着火和他们自个儿怄气。
比如现在,他们痛苦,是因为我初来乍到,就娶遍了幽都绝色。
从阎罗王钦点的阴司头号人物崔钰,到我的小前夫,到温润如玉的上仙,再到清冷神秘的严暝。
可是这一次,我心里并不痛快,一如吃瓜群鬼们那般苦着青白的脸,因为我的夫君个个都不好惹。
一旦我拈花惹草的老毛病又犯了,那还不得家里闹翻了天?
唉。
我的自由,我的鱼塘我的大海,通通都没有了!
想到那些丰神俊朗还各有千秋的美男子,即将连多看一眼都不成,我的心如下油锅煎炸过一般,又焦灼,又悔恨!
早知道阎罗王有这样的后招等着我,我就不走他的后门给自己免灾了……避过了十八层地狱又如何啊,夫君们的修罗场恐怕更是可怕啊。
我一个青衣新鬼,哪能扛得住?!
子时刚过,我的预感就成真了。
崔钰左手执生死薄,右手拿勾魂笔,对我那有名无实的小前夫指指点点,「按年纪,你刚落冠,比我们都小。按资历,你去年刚下九泉,实在是个小辈中的小辈。」
小前夫他前世喜欢吟诗作对的冷静性子,而不是京都贵公子里的混世魔王。
可他如今却很暴躁,闹个没完……
没吵过崔珏,小前夫把衣襟都解开了,非要抓那几寸长的物什比上一比,「谁长谁有理,快掏出来比一比!」
我:「……」
我真是服了这个老六!
2
小前夫虽还是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丹凤眼下那一点殷红泪痣依旧牵动我的心神,可这气急败坏的模样,已经和生前的清高出尘半点沾不上边了。
我愿意嫁他,就是喜欢他清高,可如今……
连最好安置的夫君之一,都这么难整,我的头又开始一阵阵的痛了起来,青筋随着外头的吵闹声乱跳。
直到上仙温润的开了口,他们才慢慢住了嘴。
可这些家伙一言不合,话是没了,手上却开始比划了起来,仙术鬼魅之术层出不穷的,闹个不停!
厅中比我房里热闹,偶尔还伴随着了吭吭哧哧,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大杀四方呢。
大门外时不时传来唏嘘的声音,「新婚夜就这么刚猛,咱这新死就上任的灵官莫不是个艳鬼?」
「嘁,你是不知道那新来的狐媚子,一臂万人枕。她在阳世就标榜御夫有术,嘴里常念叨,若是想要睡绝世美男,就得动动小脑瓜子。」
「这是什么惊天大瓜啊?」
我听得正入神,突然发现厅中的声音都歇了,似乎也在听那些鬼在编排。
那鬼得意洋洋的说,「那狐媚子说了,如果男人涉世未深,你就宽衣解带,勾魂摄魄。如果他阅人无数,你就装贤惠,大度体贴,叫他沉沦进温柔乡。」
我卧倒在床上,我捂着心口,无语凝噎——天老爷哎,我连夫君的手都还没牵,荒淫无度的骂名就落在脑袋上了?
此刻,厅里又躁动起来。
「你们别误会啊,其实子衿出身名门,虽说话狂野,但也只是灵魂阅尽千帆而已。她实战懵懂无知啊,我都未和她同过房!」
由小前夫起,夫君们都为我鸣不平,而后就争来争去,为的是这第一晚,谁能侍寝……哦不,是睡在我身边。
我的耳朵悄悄的竖了起来,也很好奇结果如何。
一盏茶的功夫后,侍寝的第一位丈夫脱颖而出。
我用脚指头都想不到,胜出的竟然是一声未吭,看似不争不抢的严暝。
「子衿。」他轻声唤我,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熟悉到我几乎想哭。明明是第一回听,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不等我多想,他已经掀开红盖头。
3
这还是我第一回被掀盖头,前世我嫁给小前夫的第一夜,他就被冲喜过度给冲得升天去了……
所以这样的第一次,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我认真的看着严暝,心里忍不住的狂叫——王母娘娘玉皇大帝爹爹娘亲姑奶奶啊,一人男人长成这样,也太过分了叭!!
他俊美的脸如白玉般,高贵淡雅的气质从眉眼间散开,整个人显得淡漠又温柔,似是九天谪仙,生来就与我们凡人不同。
烛光下,他柔软而长的黑发如镀了层金光,未绾未系,扑散在红色衣袍上,有种浓墨重彩的美。
许是我看得痴迷,严暝仿有所察觉,便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如满天星辰那样灿烂,却又波澜不惊。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我细细的翻找回忆,终于从犄角旮里里翻出一个梦境。
梦中,我见过很多男子,他们身处不同的朝代,但面容一模一样,且眼角都刻了青色的「囚」字,似乎犯了重罪。
也就这时,我看见严暝眼角处有青色的印记,但已经淡得看不出是什么图样了。
他也很认真的看着我,突然就愣住我,似乎在透过我看着别的什么人,这种感觉让我的心有些发酸。
嗯,很好,还没行周公之礼呢,就开始想其他姑娘了。
我眉梢轻挑,「若是你不想娶我,我就去找阎罗王,为你做主,这点银……面子大概还有。」
「不,你能嫁给我,这是我的福气。」他一字一句,说的很认真,但眉眼太过淡漠,叫我看不出真假。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低落。
可这又是为什么?
明明见我第一眼时,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光彩,甚至用眼神开了一次车。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时我说的话又多狂妄。
可再想挽回,早就不及了。
怀着忧思,我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未碰我。
4
翌日,我被小前夫吵醒了。
他一双清冷的眼瞧过来,我的起床气瞬间消弭,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想哄住他。
他却不领情,脸上带着悲愤,逐渐目露凶光,「子衿!这两年你在人间滋润,让我在酆都颜面尽失,这就算了!可我万万没想到啊……」
「你!你连来了酆都都要叫我难堪,新婚第一个用的……用的竟然不是我。」
他那么狂的人怎么会打感情牌呢,我心里狐疑,干咳一声,不踩他设的套。
轻柔挽起他额前的发丝,我笑眯眯的问他,「夫君们讨论出什么结果了么,今夜陪我的又是谁?」
估摸着不是他,我无奈的想着。
果然,白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去。
我防备的拿出高价买来的缚魂锁,笔直的指着他,「不要冲动,有话你和他们好好说,和我,那是不必了,我才不想做决定。」
此刻,我大抵了解了做皇帝是什么感觉。
坐拥天下美人是很好。
可是人多凑一块,若是不推牌九,就容易斗起来。
白宸气得浑身颤抖,「我在你眼里,就是个会伤害到你的卑鄙小人吗?你竟然用缚魂锁对付我?」
我将锁放进宽大的袖口,懒懒的哄他:「初来乍到,不晓得地府黑市的东西经不经用,这不,随便拿出来试试而已。」
他一把抓住我刚抽出来的手,眉眼缱绻,似有温柔之情化在里面。
好在,这眼神我看了好几年,已经免疫了。
「都是千年的聊斋,你搁这和我演什么画皮?行了,你有话就直说!」
白宸深深的叹了口气,似有难言之隐,好半天才道:「你的夫君中,上仙的脾性最好,几乎与世无争。崔判官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也很不错。只有那位……」
那位?
是哪位?
白宸的声音放轻了很多,「昨夜睡你枕畔的那位,据说来地府五千年了,去年刚从十八层地狱走出来。看似事事都不在意,可能下十八层地狱,还能完好走出来,就已经够不可捉摸了……」
唉。
我这是惹了个什么了不起的存在啊!
5
白宸再三叮嘱:「听说他永生永世都不得轮回了,你可是要再投胎去富贵人家的,别被他给耽误了。」
我抿抿唇,未吭声。
白宸又道:「反正,你一定要小心他。」
这次,我轻轻的点了下脑袋。
他蹙着的眉眼这才舒展开,和我一道出门用早膳。
幽都的早茶独有特色,并不是想象中的血肉模糊的东西啥的,而是罕见的米糕,还有一盏我从未尝过的茶。
茶香四溢,光是闻上一闻,我都要醉了。
但我的心,瞬间颤抖了起来。
我两腿一蹬之前,喝的就是这盏茶!
只因从未品过这样的好茶,因此宫人奉上来时,我就浅尝了一口,没想到一个呼吸间就断了气!
「这茶是谁送来的?」
坐在桌边的上仙瞧都未瞧我一眼,崔判官倒是开口了,却也透着火气:「是严暝亲手做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却要争老大的位置,还真是……」
后面的话,我尽数听不清了。
耳中嗡嗡作响,紧张的情绪蔓延上来,夹杂着一股怨气,我整个人都有些炸裂。
所以,凶手和严暝是什么关系?
害我的人难道就藏在幽都之中?
整个早膳,我都是僵硬着身体吃完的,手脚几乎都不晓得往哪里搁。
吃完最后一块米糕,我顾不得仪态,一把撂下筷子,飞速的冲了出去,而后靠在长廊上大口大口的呼气。
虽然断过一次气,还没有疼痛感。
可我不想在幽都也遭黑手暗算!
活人断气,还能轮回。
鬼魂断气,就会魂飞魄散了,这是我同一大帮魂魄走进鬼门关的那一刻起,就被普及过的头等大事!
而我是最想留在这里,好好享乐的!毕竟这里没有伦理规范,没有任何束缚!
于是,为了妥当的过日子,我打算去会一会严暝。
听说,他时常回去忘川。
可我去找了一日,都未见到他。
几个时辰过后,还是白宸在忘川河畔找到了我。
他一把拉着我远离河畔,肃着脸道:「这是幽都的禁地,除酆都大帝外,谁也不得踏入。否则轻则受罚,重则被忘川的魂魄拉下去,永世不得超生!」
我纳罕的盯着他瞧,「那你怎么能进来?」
他道:「我是大帝的侄子。」
这让我想起了去岁金科选举时,榜眼的策论题目:我和我的丞相爹。
可,难道我也是关系户?
我点点头,指指自己,「那我怎么能进来的?」
是靠的谁的关系,那人为何要深藏功与名?
白宸的脸色苍白了很多,刚要张口,我就看见了忘川上的一扁舟,上面坐着下棋的正是严暝!
6
沉浮不定的忘川上,小舟却行得很稳。
严暝面色冷淡,捻着一颗白字,堵住了对面的棋路。
我忍不住走进眺望。
严暝的棋路很凌厉,且有些野,和他高贵淡漠的外表简直毫无关系。
对面那人轻轻一笑,落下最后一子,「你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又对严暝道:「不过这几千年来,你还是第一次输。」
船很快靠岸。
严暝下船后,径直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我身前投射出一片阴影,让我的心微微紧缩了一下。
而后,一件厚实的织金线大氅被披在我披上。
严暝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早就做了成千上万回。
甚至连我都觉得很熟悉。
可我此生,再严暝过门前,都从未见过他。
很快,一股温暖的感觉从大氅里遍布全身,这种触感,是我走进幽都后,再也没有感受过的。
幽都是地府的首都,可无论再如何繁华热闹,也不似人间有烟火气息,更不要说能让鬼魂感到温暖舒适。
我紧张的看着严暝,有太多的疑惑想要问出口。
他道:「这位是酆都大帝。」
刚下船的男子身着红色官服,看着比我生前的皇帝爹还要威严,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神明吧。
我微微服了服身,算是行过礼。
白宸拉着我,藏在身后,道:「舅舅,我和她已经是一家人了,她娶过门的四个男子中,我排老大。」
老大?
我瞪大双眼,为他的皮厚感到羞耻,想要脚趾扣地。
舅舅却厉声道:「胡闹!你们不是良配,她和你没有缘分!这一世过后,她就会魂飞魄……算了!说了也没用!这句话我已经和你说了二十年,你就是不肯听!」
白宸板着脸,不吭声了。
酆都大帝又提着白宸的耳朵,教训了好一会儿。
我看看白宸,再看看酆都大帝,有些茫然。
他们似有话说,我便只好跟着严暝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讪讪一笑:「听说忘川是幽魂都无法过去的,除非有关系,白宸靠的是他舅舅,那么你呢?」
严暝认真的看着我,轻声道:「我不用靠任何人。」
我歪了歪脑袋,不明所以。
7
回到屋里,上仙正在懒洋洋的品茶。
瞧见我,他那眼神简直是视若无物。
我可不爱强扭甜瓜。
「你似乎不愿和我共处一室,那又什么要嫁给我,自找麻烦?以你的身份,什么样的人得不到?」
他看了眼匆匆离开的严暝,沉默许久。
直到严暝的背影消失在长街上,他才冷笑一声,轻蔑的看着我,道:「是啊,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好友为了不值得的女人,一心赴死。」
好家伙,还有两幅面孔呢?
我重重扔下茶盏,皱眉,「你有话就直说!」
上仙道:「严暝曾是四海八荒里至高无上的神明,可判所有神佛的生死,可惜有一天,他动了凡心。」
我翻了个白眼,「这是什么俗套的故事?」
唬我呢?
这样可怕的身份,能给我做夫君?
上仙又道:「那是一个黑心肠的凡人,最好玩弄男人的感情。严暝下凡历劫时,却撞进了她手里。」
我捧着下巴,发了个哈欠。
「凡人七擒七放严暝的感情,他却毫不在意,直到那个女人骤然暴毙,严暝才黑化了,回到了仙躯中。他这才查到女子曾犯下大过,因此遭受天道惩罚,永生永世活不过十八岁。」
看不出来啊,严暝那么冷冰冰的,竟还是个痴情种?
我心头一凛,清醒了不少。
上仙似乎已经陷入回忆,脸色不停变幻着,沉痛道:「可严暝却二次下凡,娶了那人做妻子,这件事很快被天道盯上了,于是天道降下惩罚,生生抽去严暝的一根仙骨。」
我似懂非懂,却想知道后续。
严暝如此痴情,为何要做我的上门夫君?
可上仙却突然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警惕的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生硬的转了话题。
「这幽都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无常们每百年就会换守一批,阎王也只住千年,酆都大帝早已不管事,都盼着早日成仙。」
他冷哼:「偏偏严暝那家伙疯了,身为司命,却抽了一身仙骨,落进忘川。他还自请去十八层地狱,为那女人承担全部罪责。可笑的是,那女人水性杨花,每一世都有夫君。」
话落,他深深的挖了我一眼。
似有什么隐秘将要被揭开,我不敢置信的摇头:「司命在幽都受罚,为的那女人,不可能是我!」
8
上仙的话里有漏洞。
因为我虽生前虽然很喜欢美貌男子,年轻或沉稳,阳刚或儒雅的款,全都喜欢,可那也只是欣赏。
更何况,身为父皇最不疼爱的长公主,哪怕我愿意豢养幕僚面首,小倌,亦或是是戏子,那也没机会啊。
越想,我越狐疑。
上仙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有兴致,可以去幽冥黑市的当铺转转,那里有专卖情报的贩子。你好奇的,或许有缘会知晓。」
我很不想再听这样阴阳怪气的话,气得转身就走。
身后却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也千万不要轻信白宸,他是白家人,白家世代觊觎司命的权势。」
我脚步一顿,不敢回头,只能反手关上门。
躺上床,我心情复杂,愣愣的看了枕畔好一会儿。
四位夫君,除了身兼要职崔判官外,其他三人都似蒙着一层面纱,叫人看不透,心中不安。
幽都的轻松日子,似乎只是假象。
我惶惶不安,悄悄溜了出去。
幽都太复杂,我要回人间!
奈何桥上。
孟婆正在给黑压压的魂魄大军,挨个的打汤。
我算了算,轮到我投胎,恐怕得等三五年。
鬼生才几个三五年啊?
等不了,等不了。
逃出一把金元宝,我径直走到队伍最前面,找到牛头马面两位,塞了他们满怀的,「能插队吗?」
牛头白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道:「瞧不起谁呢,也不打听打听,哥从前可是黄牛。」
他收好元宝,挑出两个扔进队首那鬼的怀里。
那鬼「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突然一把拽过我,卯足力推到孟婆身边。
我瞧那鬼兴奋落跑的样子,心中惶惶不安。
果然,孟婆瞅了我一眼,似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神狠狠一震。
她惊奇道:「你要投畜生道?」
我:「……」
9
好在,崔判官从鬼群中缓步而来。
「孟姐,汤下留人,这都是误会。夫人初下幽都,玩心未收,想悄悄奈何桥罢了,并非是赶着投胎。」
孟婆挥挥手,「当奈何桥是景点呢,算了,你们去瞧两眼就走。」
崔判官拉着我的袖口,大步走到桥边。
这里长满了殷红的彼岸花,花瓣上闪动着幽蓝的光泽,绚烂又诡异。
花和桥的中间有块空地,上面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铜镜,隐隐闪动着白色的光芒,引着我走上前去。
崔判官见状,没有拉住我,反而还推了我一把。
镜中,正是我和崔判官。
我着舞姬的轻薄红衣,在雅间里起舞,崔判官坐在一旁,捧着堆满了金条的箱笼,殷切的盯着我。
「我侯府嫡长子,明媒正娶你。」
他是正人君子模样,偏我玩性大发,不信天下男子的话,便穷极千般手段,玩弄他的感情。
后来,再见他时,是侯府出殡。
侯府中的侍卫将我团团围住,万箭穿心的那一瞬间,我瞧见的却是自远处走来的严暝。
他眸色悲戚。
我分明无心,却感受到了心痛。
忽然,铜镜上的画面抖了抖,很快消失。
我也回过神来。
摸了摸眼角,早已泪流满面。
垂下头,我都不敢看崔判官的神色,但总得辩驳一二,「那是多少世前的事了,那人同我又不是同一人,可以……翻篇吗?」
崔判官咬牙,看我的目光像是在看别人。
「我在幽都等了你两百多年,可每次你进鬼门关后,都会立即踏上奈何桥,唯独这次……」
「你们在聊什么?」严暝打断了我和崔判官之间的尴尬气氛。
崔判官转身和他交换了个眼神,转身离开。
我还感觉云里雾里的,茫然不知所措,严暝就带着我回去用晚膳了。
家中很清静,只有我们两人。
桌上摆满了菜,闻着味道,我竟觉得熟悉。
可菜式,我分明从未见过。
这都不是凡品,不是人间有的东西,更不是幽都能有的。
我尝了尝,心情大好。
严暝道:「你今日去奈何桥,是想投胎吗?」
他问的很认真。
我随意的回道:「是啊,不过我还想投去富贵人家,不想去那畜生道。」
他所有所思。
许久,我都用完膳了,他才似惊醒一般,回过神来,「好,如你所愿。只是,要再等上半年。」
10
近四个月来,夫君们都很忙。
白天,我都瞧不见他们的鬼影,到了晚上,也只有严暝会偶尔哄着我入睡。
这夜,幽都似是地震一般,动静大得我心慌。
我彻夜难眠。
不久后,我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一股霸道的血腥味呛得我想吐,但我心里又很紧张,担心来人有歹意,便放轻呼吸,没有睁开眼。
而后,我听见窸窸窣窣的换衣裳的声音。
「我的日子不多了。」
是严暝!
「往后,你会生生世世都活到百年,喜乐安康的活着,再也不会夭折在二九年华,不得善终。」
什么意思?
我心头存了个疑影,却不敢回头去问。
他在我身旁侧躺下来,揽着我入睡。
熟悉感袭来,我很快失去了意识。
翌日,我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卸了钗环首饰,蒙了层面纱,揣了整整两袖的金元宝,溜出门去。
黑市。
挤开一群恶鬼,我走进街尾的当铺。
不同于外面的乌烟瘴气,恶鬼遍地,当铺里富丽堂皇,似皇宫一般。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一手托着烟管,一手摆弄着九尾。
他懒洋洋的吐出一口烟,笑道:「哟,来贵客了,这是要典当什么,好解开你中的疑惑呢?」
我心头一凛,「你有读心术?」
他粲然一笑:「小公主啊,我曾是九尾狐仙,活了几万年,幽都之事,自然都瞒不过我。」
我抖出袖中的金元宝。
「够吗?」
他斜睨过来,「当铺的规矩从来都是等价互换,这点金元宝算什么。你若想知道前世因果,得拿魂魄来换。」
他认真的打量着我,突然面色一变,「你的魂魄很散,于当铺无益,还请速速离开。」
「就不能通融通融吗?要不换点别的,比如……」
「砰!」
我被扔了出去,门随之关上。
11
失魂落魄的回到家,我喝了盏茶水,失落的看了眼白宸。
「严暝身无公职,怎么比你们都忙?」
白宸和严暝向来不对付,此刻唇角冰冷,道:「他当然忙了,犯了天大的过错,想要弥补,就得每天都去十八层地狱走一遭。你离他远些,一身血腥味,近日还沾染了千年煞气。」
犯了什么错?
我再也坐不住,使了些金元宝,买通看守十八层地狱的鬼吏,下到地狱。
第一层,群鬼排队被拔舌,画面太惨,我不忍看。
第二层,油锅里炸的群鬼吱哇乱叫。
我大气都不敢喘,下到第三层。
群鬼在被剥皮,我一眼就看见了被剥了一般皮,抽了一地筋骨的的严暝。
他神态自若,似是印证了白宸的话,严暝本就是从十八层地狱历劫后,走出来的,虽为司命,却罪孽滔天。
我不明白,这样一个谪仙人物,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俊美的皮相被拨开,我的胃一阵翻涌。
难道就是这样一个骨肉分离,又重组好的魂魄,常常陪我入睡吗?
再也忍不住心里的不适,我狂奔离开。
此后,我闭门不出。
直到那日,上仙出手,一掌就碾碎了我住的阁楼。
我灰头土脸,从灰烬里爬出去。
抖了抖宽袖上的灰尘,我皱眉,「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他似乎要气疯了,浑身发抖,眼中充血,与往日相比,全然似变了一副模样,比我还像恶鬼!
我往后退了几步,「有话好好说。」
「你知不知道,你早在千年前,就该身死魂消,因你本就是幽都最黑暗的地界生出的邪物!」
我惊了,「你胡说什么?」
「可为了让你活,司命甘愿抽去一身仙骨,全部还给了你!你这才能好好的轮回,投胎去富贵人家!不过,即便如此,天道也不容你活过十八岁!这是你的报应!」
我摇头,根本不信。
12
上仙冷笑连连:「你这个妖女,最是喜好玩弄人心。从前是司命为你抽去仙骨,后来又骗了他为你下黄泉,几千年来每日都在十八层地狱受苦,你真是好手段啊!」
他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他在幽都守你千年,你却绝情到每次入鬼门关,就急着去投胎,你啊,真是内心凉薄至极!」
我被他的情绪感染,眼睛有些酸酸涨涨的。
这时,他突然从袖中拿出光团,狠狠的按进了我额头。
头像是要炸裂一般,我闷哼着,倒了下去。
梦里。
和我一般模样的少女,藏在破庙里,眼神无光,似乎都快饿死了。
断气前,庙门被推开,一位身着高僧袈裟的男子走了进去,扶起少女,喂她喝了一些稀粥。
少女自此缠上少年高僧。
在无人处,她常悄悄道:「我要活出人样,就要往上爬!父皇不认我,我就要他为此付出代价!」
她很清楚,高僧是国师,在国民眼中的地位远胜皇帝。
国师为人禁欲又严肃,从未动心。
可少女手段层出不穷,终于让国师待她与旁人不同,而后逐步陷入她精心编织的感情陷阱里。
国师的面孔和如今的严暝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眉眼间云淡风轻,似无愁绪,而严暝则是阴气沉沉。
幽都的大半鬼气加起来,都没有严暝的重。
梦境里的画面一阵扭曲,是少女说动了国师回俗后,直接一脚踹了他,只身回到了皇宫。
国师找来时,她被侍卫打得奄奄一息。
只因皇帝不认,曾下江南睡了个女人,还留了个贱种。
「贱种」二字,少女已经听腻了。
她要踩着父皇,做女皇!
再后来,高僧被她玩的团团转,为她实现了全部野心,却被赏赐了一杯一口就致命的毒酒。
我急了,梦里大叫:「严暝!不要喝!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我没想明白,就见高僧断气前的最后一句话,「从一开始,我便知道你没有心,是想利用我。」
他断气后,女皇却依旧过得顺心遂意。
她甚至口出狂言:「爱,不过是虚情假意而已,谁认真,谁就是输家。可惜啊,我天生就是赢家。」
我看得浑身冒火。
刚要醒来,我又陷入了第二个梦境,和我顶着同一张脸的女人依旧心狠,依旧擅长玩弄人心。
而后便是第三个,第四个梦境。
我在梦里不断挣扎。
醒来时,上仙不见了。
我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傍晚,又一次走进黑市的当铺。
13
我径直走到九尾狐店主的柜台前,道:「我用一根仙骨,换前世前前世以及更久之前,所有的记忆。」
店主冷冷一笑:「司命的仙骨,我可不敢拿。」
心头狠狠一震,我整个人都麻了。
果然,上仙说的都是真的,我就是那个负心妖女,严暝却不在意,还将一身仙骨生生抽出来,给了我。
为什么?
为了狠心妖女,他这么做,真的值吗?
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被千百跟针齐齐扎穿,疼得漏气。
我失神的离开当铺。
回到家中,恍惚许久,我才惊觉,严暝已经两个月没有回来过一次了!难道他还在十八层地狱里受罚?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受罚?
我坐不住了,刚要起身去十八层地狱,却被谁从背后打晕,瞬间失去意识。
醒来时,我在忘川河边。
「好热闹啊。」
河畔站的都是老熟人了,阎罗王虎视眈眈的盯着酆都大帝,他们身边有翻动着生死搏的崔判官,还有脸色痛苦的白宸。
上仙冷眼旁观,蛊惑道:「你们白家不是要司命的仙骨么,都在这妖女身上,只要抽去她的骨头,她就会身死魂消。借仙骨,大帝你的后辈都可以飞升,做仙人,总比守在幽都舒坦。」
酆都大帝颔首:「是,都是仙人,凭什么只我们守在这里,谁不愿意去过逍遥日子?」
他推了白宸一把,「去,你去抽她的骨头!」
白宸笑得比哭还难看,「不要逼我!」
酆都大帝皱眉道:「真是没出息,让你去人间一遭,抽这妖女的骨头,你却爱上她,现在还想为小情小爱耽误飞升?」
白宸挡在我面前,拼命摇头,「舅舅!你对她下手,严暝不会放过我们白家!」
酆都大帝笑得肆意。
「可惜他再也来不了了,为了逆天改命,他强行改了生死薄,逆转了妖女的生生世世命运!妖女不会魂飞魄散,是因为严暝要替她魂飞魄散了!往后这天地间,再也不会有司命!」
心死的感觉席卷全身,我浑身一软,跪了下去。
怎么会这样?
难道我被毒死,进幽都,都是白家下的一个局?
我是棋子,白家想要将军的是严暝!
14
阎罗王冷声制止酆都大帝往下说,「司命是错了,为了妖女落得如此下场,但司命便是司命,由不得你我算计!」
酆都大帝却猛地朝我走来,手持抽骨刀。
那模样,不似神明,而似嗜血战神。
我忍不住的心惊。
白宸抹了眼泪,恨声道:「既然舅舅冥顽不灵,我这个唯一的白家后人也不愿再承您的情!」
话落,他冲进了忘川里。
湍急的喝水瞬间淹没他的身影。
我捂住嘴,怕哭出声。
忘川之水,会吞没鬼神,只要进去,这世间就再也没有此鬼神了!
「妖女!」
酆都大帝的声音几乎是嘶声力竭的。
就在他要抽骨时,一道金光自我身上散发出,笼罩住酆都大帝。
严暝白衣飘飘,从不远处走来。
他打量了我一番,「没事吧?」
我摇摇头,失神的看着他。
「好,我来送你成仙。轮回容易被天道干涉,我怕你过得不好,思来想去,还是成仙最为稳妥。」
「什么?」我反应不过来了。
严暝一字一顿,认真道:「助你成仙。」
上仙嘶吼:「司命!你真的疯了?为这样一个女人,不值得!你不欠她的!千年来都是她亏欠的你!」
我张张嘴,太多的话想要问出口。
可一道白光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找不到白宸,也寻不到上仙,只能去找崔判官,想要去问问的我的严暝去了哪里。
奈何桥边。
孟婆道:「如今的判官已不姓崔,你千万别叫错了。崔判官为你,犯了一次错,已投胎去了畜生道。」
我几乎要疯了!
我狂奔到当铺。
「我用身上的全部仙骨,用我生生世世的仙缘,换严暝重生!换白宸活过来,换崔判官投生富贵人家!」
15
九尾狐冷睨着我,「梦做的不错啊,小公主,贪心可不是美德。」
他话音一转,又道:「司命不想活了,所以,这四海八荒里,谁也救不了他。你俩,本就不能共生。」
我哭得止不住。
成仙后,我曾经千年的记忆都回来了。
生生世世,都是严暝守着我。
我却从未真心待他。
如今想要同他白首,却似乎来不及了。
我不服!
九尾狐又道,「我愿意最后见你一面,是为司命给你留一句话。你们的过往,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他说:「梦醒了,小公主。」
而后,我见了严暝最后一面。
是他留在天地间的最后一道散魂,连身形都是虚幻的。
他想抚摸我的头发,可手抬起来,却又放了回去。
「赢软软,别哭。」
他没有叫我子衿,他唤的是我的小名。
我的心软成了一片。
他道:「我生来便是司命,执掌四海八荒万万年。可遇到你后,我不愿再做无心无情的司命。」
我苦着摇头。
他说:「我从未后悔遇到你,只是有些遗憾,守了你千年,终究还是要放手。」
话音落下,他的最后一缕魂魄彻底散了。
我追上去,拼命想要抓住他的衣角,却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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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7-01 15:0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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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我要以下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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