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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香茅烤血鱼,魔心丞相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082 更新:2026-06-09 11:14:18

香茅烤血鱼,魔心丞相

阴阳夜市:照见人性的灵异美食之旅

自我生在这世上,经历的一切无不凄厉。

你曾问我,会恨吗?

我想,只要这世界还有你,我便不恨的。

只是,现在我没有你了。

——澜沧江丞相,柳缘河

1

阳春三月,小龙爷终于回家了。

龙魂军特种大队集训,为期 3 个月。秦行冥君和杨演战神联手挖坑,把一群嗷嗷叫的神龙往死里折腾,那场面……据说神皇都不忍直视。

这不,敖放回家那晚,开门只说了一句话:「亲人呐,可想死你们了!」随后便一头栽倒,呼呼大睡。

接连三天,小墨龙在窗下盘成一张龙饼,持续散发焦糊味儿。

「你看这龙鳞都碎了,这是遭了多大罪啊?」小夏瞧着肉疼,冲秦行嘟嘟囔囔,「部队特训而已么,大哥居然用上三秋流水阵!咱家龙仔第一个破阵出来,头尾还花了 33 天!

话说那三秋流水阵,阵外一日,等于阵中三秋,秦阎王又设下大大小小的地狱,套娃似的关卡……小龙爷 33 天破阵,等于被折腾了 99 年!

秦行感觉怨气扑面,便放下报纸解释道:「已经手下留情了。若我和杨战神动真格的,这群龙崽子一千年也爬不出来!」

小夏掐他手背:「你好歹也算龙仔的半个爹,就不心疼么?」

「心疼也没办法,玉不琢不成器。」秦行反手握住她,微微一笑,「你这算是爱屋及乌?倒是很像半个娘了。」

小夏顿时飞红了小脸:「他亲娘才不像我这样……人家恼你还来不及呢!」

说起龙爷的娘敖芳芳,秦行有些偏头疼。

这位珠江龙娘娘,听说儿子被送进了三秋流水阵,便亲自过来下战帖:四月初一好时光,她要跟秦阎王好好打一场,纪念糟心的友情 809 周年!

可这架咋打呀?输了,阎王爷没面子。赢了,更掉里子!

秦行摩挲小夏的指骨,十分温柔敦厚:「珠江口我是不能去了……要不,明儿你跑一趟,把敖放还给他娘照顾?顺便劝芳芳别闹了,你们当娘的好说话!」

小夏瞪着他无耻的纯良,咬牙又掐了他一回。第二天傍晚,小夏果真开车去了虎门,扛着睡死的龙爷走到大桥上,把他往下一扔!

「咚!」小墨龙完美入水,还压了个漂亮的水花。

然而没过片刻,桥下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一道黑影分水而出,迅雷般冲上桥面,叼起小夏往背上一甩,仓皇逃窜。

小龙爷气急败坏:「盛小夏,你们能不能别添乱?我这德行咋能回家呢?我娘得多难受啊!刚才差点让她看见……」

所谓遭霜打的白菜心里甜,地狱里的鬼葱窜得快。二货小子遭了罪,便会心疼娘了!小夏瞧着破碎的龙鳞,心里一软,甜言蜜语瞎道歉。

就这样,一人一龙片刻飞回了八香街。望着久违的夜市,敖放两眼放光,低头一个帅气的俯冲——

「嗷!我靠!」小夏和龙爷齐齐两声闷哼!

夜市依旧灯火迷离,但整个街区都被无形的护障死死锁住。八香街,居然启动了全部 32 道封街大阵!

秦行背手站在老槐树底下,面色异常沉重。

「八香街被魂毒污染!你们俩,谁也不许进来!」

2

八香街爆发魂毒,前后不过 10 分钟的事。

今晚 8 点多,一个看着挺正常的年轻人,进来夜市点了份炒年糕。可是还没等年糕上桌呢,这人忽然全身痉挛,翻倒在地。

胖爷听见有人叫救护车,便过去查看。只见那人身上布满红丝,就像全身的血管翻上了皮肤,简直触目惊心!胖爷转身去喊秦行,然而为时已晚,那人全身的红丝瞬间爆裂,团团血雾将八香街口喷了个猩红漫天!

封街大阵瞬间自动催发!红丝魂毒侵蚀魂魄凶猛无比,刹那间 22 人集体染毒,活人死鬼无一幸免!

敖放和小夏听到此处,不禁焦急万分:「那胖哥怎样了?你们其他人没事吧?」

秦行倒是沉得住气:「他还好。红丝魂毒我略知一二,暂时稳住了局面。但彻底杀灭此毒,必须特制的解药。若无解药,今日中毒之人便会在 7 天后毒发,届时八香街彻底没救……」

敖放咬牙道:「那解药在哪?我去找来!」

「红丝魂毒,来自上古遗存的红丝菌,仅存于澜沧江流域的雨林中。炼制解药工序繁杂,也只有澜沧江水府掌握。敖放,你速去一趟澜沧江,尽快取来解药!」

小龙爷肃然听命,但「澜沧江」这地方,拧得他的胃一阵抽抽。

话说现任澜沧江龙王曹蜿蜒,正是他狠心抛弃的姑娘。去年他俩撕破脸,还特别的……决绝。

这回他还有脸去求她么?王母娘娘的,这 2020 年也太难了……

小夏对龙爷的心事明镜似的,便果断道:「大哥,我跟龙仔一起去,他有个帮手才好!」

秦行背后捏紧了拳,又无奈一声叹:「我不让你去,你爬飞机也会去吧?这红丝菌历来监管严厉,数百年未出意外,如今突然爆发,可能澜沧江水府出了什么变故。你们要互相照应,事事小心!」

「是!」两个小的齐齐领命。小夏翻身骑上龙背,深深望了秦行一眼,墨龙再次腾空而起,倏地隐入夜色之中。

秦行站在树下,摸着左手腕灼烧的红丝毒线,一声轻叹。

万幸她刚才不在八香街,不然……

「哎,头一次,谢谢天!」

秦行念叨的时候,小夏打了一串喷嚏,于是钻到龙鳞底下避风。

夜里 11 点,墨龙空降澜沧江龙王庙。

这庙香火极盛,重重尖顶黄金灿烂,廊下彩绘亮瞎狗眼,可见本地龙王着实风光!

黑乎乎的小龙落了地,背上还滚落一个鸡窝凌乱的姑娘。那情形就像流浪狗牵了个叫花子,还闯了大内皇宫!

于是莲池内冲出一群虾米兵,领头的吆喝一声:「谁呀?大半夜的瞎闯什么?」

敖放不跟喽啰一般见识:「速速通报你家女王,忘川龙君找她!」

虾领队见是真龙身,倒是客气了许多:「哟,又来一位龙君!不过您找错地方了,我们陛下的相亲宴设在王莲酒店,植物园那边。」

「相亲宴?」敖放愣了两秒,忽然恼怒不已,「她放着正事不管,相个屁的亲!谁那么眼瞎跑来相她?」

虾领队登时不高兴了:「您这话说的,我们陛下一发宴请贴,天南海北十二位龙君前来求亲!别人不说,就说南琼海小王子,珍珠珊瑚玳瑁各色宝贝,拖来 1 个集装箱!像您老这样空手来的……咳,您是来喝喜酒的吧?」

偏殿内,果真有个集装箱。敖放简直目瞪口呆:「南琼海小王子?敖帅?我小舅舅?」

「对,炫彩银龙敖帅殿下!龙如其名嗷嗷的帅呀!」

龙爷仿佛挨了一记金瓜锤!小夏则捂着脑门,哭笑不得。

龙仔,你前女友的报复来了。

不能成为你的妻子,就成为你的小舅妈!

曹女王,是个狠人!

3

敖放怒气冲冲又飞了 100 公里,在王莲酒店门口化了人身。

小夏瞧着自家娃,不禁心生赞叹。

话说这 99 年三秋阵,可真不是白熬的!小龙爷的个头猛地拔高了一截,文艺长发削成了板寸,挺拔的腰背,硬朗的肌肉,满身的伤痕……

往日的清秀少年拜拜了。地狱制造,只出糙爷们!

这会子,前来赴宴的一众龙君已经陆续离去,只有敖帅陪着女王,站在一大丛三角梅下窃窃私语。公子白锦袍,美人青罗衣,那场景如诗如画,简直……让人没眼看!

敖放憋着一肚子无名火,土匪一般直闯,撞飞一群保安,撞散满堂高雅,冲着蜿蜒便是一嗓子:「你还有空花前月下?你们澜沧江水府捅了多大篓子,你知道不?害死人了你们!」

蜿蜒猛然见他,整个人都愣了,眼底不知多少情思翻涌,然而最终全都冷冻。她慢慢皱起了眉:「忘川龙君,深夜闯门,所为何事?」

不待敖放回答,一旁的敖帅却开启了认亲模式:「呀,这不是我大外甥么?小放放,你长个儿啦!快跟小舅舅说说咋回事,别跟蜿蜒伤了和气!」

话说这位坑货舅舅,龙蛋孵化长达 500 年,最后出壳时间比自家外甥还晚了两个月,因此成了同班同学。敖帅在蛋里憋高了智商,也憋坏了人格,从小到大以捉弄外甥为乐,占过的便宜罄竹难书。

敖放撞上舅舅便一阵暴躁:「跟你说过几万次了,我比你大,不许叫我小放放!这事你别往里瞎掺和!」

然而舅舅英俊的脸上满是慈爱:「娘亲舅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来,别害羞,先抱抱……」

说着,敖帅伸长胳膊扑了过来。小舅舅的拥抱完全闪不开,一千年来从不例外。

「牛皮糖!臭膏药!放手!」敖放一脖子鸡皮疙瘩,气急败坏,「我真的有急事跟她说,单独说!」

然而蜿蜒却满不在乎:「天大的事也在这儿说吧,你舅舅和我也不是外人。」

这话真戳心,戳死个小龙爷了!

小夏见不得自家娃吃瘪,便上来解围:「事出紧急,还是我来说吧!」

她便将八香街魂毒之事说了一遍,求解药的紧急也渲染了一番。

这回,蜿蜒的眉头更紧了,看神情有些为难:「我刚到澜沧江,大小事务都由丞相主持。炼解药一事我也不懂,还请柳丞相来吧!」

合着蜿蜒当了半年女王,竟是个空架子?敖放刷新认知,一时干瞪眼。

不多时,澜沧江丞相柳缘河到来。此人看模样 30 岁不到,进退有度滴水不漏,眼中的冷冽孤傲却也毫不遮掩。此刻听说要炼魂毒解药,女王手足无措,柳丞相便微笑了一下。

「此事危急,澜沧江水府当仁不让,我今晚便去罗梭宫开炉炼药。不过炼药工序一共 288 道,错一道便要全部重来,数十个关窍还需我亲自加持。所以时间么……最快 6 天!」

「6 天?我八香街都要崩了好么!」敖放简直要吐血。

柳缘河的语气像是喝茶聊天:「红丝魂毒 7 日才毒发,只要龙君拿了药,路上飞快些,不耽误。」

「我靠!你们拖拖拉拉,最后出问题还是本小爷的责任啦?」敖放恨不得踹他两脚。

柳缘河淡淡一笑:「不然,龙君还有其他选择?」

「滚!没有!」

4

柳丞相不跟俗物一般见识,自是端庄高雅,站成了一株腊梅花。

敖放憋屈得上不来气:「混账!小爷宁可回去三秋流水阵,大破 3000 个地狱,也比这鬼地方痛快!小夏,我们走!」

然而蜿蜒却拦住了他:「忘川龙君,这就走了?」

「不走干嘛?你管饭?」

「自然不管。」蜿蜒勾出一抹异样的微笑,「刚才龙君说,这次魂毒爆发是我看管毒源失职?这指控太严重了。所以我们立个血誓吧!这 6 天,我放开澜沧江全境给你调查。若是我监管失职,我自去领罪,再不当这个女龙王!」

敖帅舅舅一声惊呼:「蜿蜒,不可!龙君血誓直通天庭,不应誓要遭天雷的!」

敖放也怔在当场:「我就随口那么一说……至于吗?」

蜿蜒一脸肃杀:「别人不至于,唯独你至于!此事若非本王的责任,你真身来我龙宫服役 3 个月,任我驱遣!」

敖放顿时浆糊:「为……为啥 3 个月?」

蜿蜒笑得冷酷:「3 个月,还不够腻歪你么?」

小舅舅登时炸锅:「蜿蜒!难道你现在不腻歪他吗?还要他的真龙身……你不会想置办面首吧?那太委屈你了,我不同意!」

敖放满肚子地狱火,想也没想便吼了回去:「到底谁委屈啊?我俩打赌关你屁事!你不同意我偏同意,血誓就血誓!」

话音刚落,天上便降下一道霹雳,敖放和蜿蜒的额头各自流出一滴血。

龙君血誓,天庭记档,礼成!

一旁的柳缘河一直高冷看戏,此时竟也撑不住,捂嘴干咳一声。

唉,再好的涵养,也扛不住天雷滚滚的狗血剧……

然而曹女王打赌是认真的,第二天便派柳丞相带着龙爷和小夏,去了望天树雨林,查看红丝菌舱。

70 米高的菌舱建在树梢上,64 株红丝菌封在水晶柱内,合规合矩,完好无恙。柳缘河证明水府清白之后,淡然退场,扔下两个干瞪眼。

3 月正值旱季,微风吹过,望天树落叶萧萧。小龙爷抱着一棵小树磨蹭,整个人有些恍惚。

话说……昨天他是鬼上身了么?怎么会打那样的赌啊?

水府监管没问题,这自然很好。想他好容易推举蜿蜒登上王座,又怎会拉她下马?他又没疯,这赌当然不想赢!

可是,输了当面首?这也太……曹女王的脸皮怎么比他还厚?

3 个月就腻歪,哈?臭丫头!

龙爷身后,小夏和秦行通电话:「嗯嗯……魂毒不是澜沧江泄露的,那八香街的毒又从何而来?大哥,你那边有线索吗?」

「滴答」,秦行发来了一段视频。

「昨夜毒发之人我做了初步调查。石进,27 岁,视频网站吃播博主。他的最后一期视频显示,7 天前,他在告庄的一家私房菜馆里,吃了一锅秘制江鱼。

夏、龙两个打开视频,只见那倒霉蛋吹嘘说,他吃的鱼是澜沧江的野生红吉罗,十分稀有。那鱼通体胭脂红,鱼肉樱花粉,特好看!

提起鱼虾,龙爷自然是行家,嗤笑道:「红吉罗鱼是澜沧江特有鱼类,鱼肉以雪白细嫩著称!粉红的鱼肉那是有寄生虫吧?等等——」

该不会是……那红吉罗染上魂毒了吧?红丝菌很细微,灯光下乍看,鱼肉可不是粉红的么?而且这人 7 天前吃的鱼,到昨天发作,时间刚刚好!

小夏立刻领会龙爷的意思,追问道:「我听说,但凡珍贵濒危的水族,各地水府都会重点保护,防止被人类滥捕。这私房菜馆如何弄到这么大的红吉罗?这鱼又在哪里染的毒呢?」

秦行发来一个墨镜脸:「问得好,去查!」

5

领导一句话,下属跑断腿。龙爷和小夏赶到告庄,天已擦黑。

告庄是外地游客的聚集地,也是版纳颇负盛名的网红夜市。这个周末,一年一度泼水节就要举行,告庄夜市还要举办香茅烤鱼大赛,因此热闹非凡。

夜市后面的小街上,龙爷和小夏很快锁定了那家私房菜馆。两层精雕小木楼,后面带个院子,独门独户。

「这店门脸太低调了,看来只招待熟客!」小夏见大门紧闭,便和龙爷绕到后院查探。却见后院的小门底下,流出一条暗红的血迹,那味道龙爷再熟悉不过。

「是人血!」

话音未落,小夏已经翻墙跳了进去。

后院有个厨房,血是里面流出的。案台前,倒着一男一女,应该是石进说的老板夫妇。两人皆遭割喉而死,尸体略有余温。推算死亡时间,应该在下午 3 点左右。

案板上堆着菜蔬鱼生。看来死者准备开店时,凶手进入厨房,从背后割喉,一刀一命准确利落,手法十分专业。

这时小夏又一声轻唤:「龙仔!看这个!」

只见一堆菜蔬的底下,放着两条开膛破肚的红吉罗,都有三四斤重,鱼肉微微粉红——显然也染了魂毒。

小夏沉声道:「这菜馆一直在卖毒鱼,也不知多少人吃过。更可怕的是,周末这边还要烤鱼大赛,那得吃掉多少毒鱼?话说这事是不是要找澜沧江水府汇报一下?起码拦住毒鱼源头吧?」

龙爷咬牙:「可源头在哪,我们还没谱呢!」

「这个,是不是鱼市的标记?」小夏指了指案台边的一摞塑料方盒,那是运送活鱼用的,上面印着「Manca」的字样。最诡异的是,废弃的盒子上插着一枝红色的缅栀子,娇艳欲滴。

这花太扎眼了!放在一堆鱼腥味的废盒子上,特别突兀。

龙爷正要过去细瞧,前面街上却忽然传来警笛声!这当口遇上警察怎么说得清?于是小龙爷拎起小夏,一溜烟地往外飞腾!

警察从前门进入,龙、夏两个混入夜市的人群中。

告庄佛塔下,两人歇了歇脚。小龙爷手机进入龙族内网搜索,忽然眼神一亮。

「Manca,曼卡村。老挝边境上的一个渔村,就在澜沧江边……不,出境就叫湄公河了。那里是个跨境鱼市,每天国内都有船过去,收购那边散户的渔获。」

「境外?难道那红吉罗是进口的?」小夏微微一惊,又沉吟着摇头。

「龙仔,我越想越不对劲。这凶手如果是杀人灭口,为何眼皮底下留着毒鱼和箱子?那缅栀子简直是在提醒我们,别忽略 Manca 的线索!你说,是不是鱼市那边有什么陷阱等着我们?毕竟华夏神仙出境,神力会大打折扣!」

敖放咧嘴一笑:「我也想到了这层。但是要查红吉罗的来历,陷阱也得去逛逛。小爷我打架不在乎神力,只是你有点累赘,别跟着了。」

小夏立刻捧起一个菠萝炒饭:「龙仔,饿不?你带钱了吗?」

小龙爷一手捂脸,一手抢饭:「同去,行了吧?那什么你再给我买一份……」

6

凌晨 4 点 50 分,中老边境下起了小雨。

曼卡码头的中国船满载而归,老挝的小渔船也空舱散去。湄公河内,巨蟒一般的暗影在水下潜游,木板桥下化作人身,和等在那里的小夏碰头。

龙爷面色很难看:「我进舱查过了,200 多条红吉罗,全都生了红丝菌!装鱼的盒子就是私房菜馆里的那种,可见进货渠道就是这里。我已发出龙族预警令,澜沧江水府会在边境拦截这条船。」

小夏点头道:「刚才两个船家大婶在桥上歇息,我就用了催眠符,听她们讲了个八卦。哎,我二外修的老挝语,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龙爷点头叹息:「学霸,说正事。」

「她们说,往南 20 公里,河边有个小村子,才是真正的曼卡村,原先的鱼市就在那里。不过前些年村里闹怪病,死人之后不停闹鬼,于是村民全吓跑了,鱼市也改了码头。如今的曼卡村就是个死亡禁区,他们经过也不敢靠近。」

「怪病?该不会跟魂毒有关吧?」

「谁知道呢?所以咱们得去探探,找个死鬼,聊聊家常!」

……

竹林,芭蕉,缅栀子,高大的芒果树,在细雨中沥沥作响。曼卡村废弃的高脚屋,几乎被雨林吞噬殆尽。

敖放和小夏将整个村子摸查了一遍,果然是个空村。

「不是死了很多人么?怎么一个死鬼都找不到?」小夏摆弄罗盘,连连失望。

小龙爷道:「魂毒侵蚀魂魄,会导致阴灵奄息。没有鬼,反而更能说明问题!」

乌鸦嘴,说啥来啥。忽然,只听得「咯吱」一声,好像有人推开了一扇木门。在这暗黑的雨夜里,这声响格外令人惊心。

东边芒果树下的小屋里,一点微光摇曳,仿佛有人划了根火柴。随后屋里亮了起来,窗户映出一个女人的剪影,慢慢梳着一头长发。

小夏顿时捏紧了拳头!那屋子他俩刚刚搜查过的,四壁空空,屋顶漏雨,地上积了一大摊水……那可不是能住人的地方!

「活人还是死鬼?」小夏悄悄问小龙爷。

龙爷冷哼一声:「障眼法,里面什么都没有!」说着,利箭一般飞上高脚屋,抬脚踹门冲了进去!

还是那间空屋子,漏雨的屋顶,「滴答,滴答……」地上一摊积水。

小夏跟了过来,手电筒射在水面上,照见破碎的涟漪。

小龙爷眼神一凝,单膝跪地,挥手抹去稀碎的波纹,将那积水抹成了一面光滑的水镜!

只见他猛地出手扎入水镜,抓着什么用力一提!

「地板漏风还能积水?作妖也不讲科学,给我滚出来!」

7

水镜里,小龙爷竟然抓出个人来!

年轻女子,相貌姣好,一头乌黑的长发,鬓边一朵白色缅栀子,这是当地姑娘最爱的打扮。她围着红丝巾,涂着浓重的胭脂和朱唇,皮肉却是掩不住的灰败。

女子上半身露出水面,半梦半醒:「你们……是谁……」

她说的是中文?她是中国人?

「我是地府索命的!大热天的……你不热么?」龙爷打量着女子,忽然一把扯开她的围巾,小夏瞧一眼便捂住了嘴!

女人纤细的脖子上,一条刀伤极深,而且伤口完全没愈合,两边皮肉全靠缕缕红丝牵扯在一起,像个破布娃娃。

小夏惊道:「这人还能活着?她也中了红丝魂毒?」

龙爷摇头道:「这具身体显然废了,但生魂被红丝侵蚀,反倒和躯壳捆在一起,非死非生,非人非鬼……魂毒这么用,倒是很有创意!」

那女子微微一笑,梦中呓语:「人不人,鬼不鬼……你说得对……」

小夏凑近她,大声问道:「你是谁?怎么变成这样的?」

「玉罕,我是医生。」女子微微睁开眼,忽然死命扯住小夏的手,「你们……杀了我好不好?让我死!真的好痛苦……」

正说着,水镜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玉罕,你在跟谁说话?该死!快放开那面镜子!」

龙、夏两个顿时一愣。这声音,不是柳丞相么?

二人不待细想,只听得「砰」的一声爆响,水镜迸裂,汹涌的水流宛如大蛇一般,死死卷住了玉罕,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小夏的手被玉罕死死扯住,竟然无法挣脱,跟着一头栽入水中!龙爷怒吼着化作龙身,追着小夏冲入漩涡!混乱中,只来得及咬住她的脚丫……

混账,以后吃猪蹄都有心理阴影了!小龙爷懊恼无比,却死不松口,偏偏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龙啸。

「放放放心吧!舅舅救你来啦!」

小龙爷真是忍无可忍。

要救人你麻溜的!喊什么绕口令?坑货嘴真欠!

8

敖放觉得,2020 年他真是过不下去了。

他从未想过刚冲出水镜,蜿蜒就等在那里!那一刻,他的龙身被小舅舅婴儿抱,满身新伤压旧伤,嘴里还叼着盛小夏的一只脚。

狼狈,尴尬,他在蜿蜒面前只有这个!

小夏受惊陷入昏睡,蜿蜒便送她去别苑休息。然后 3 条龙,3 个同班同学,终于又坐在了一起。上回他们这么坐着,还是期末考试打小抄的时候。

小龙爷有些自闭,张口只谈公事:「那柳丞相怎么回事?若魂毒是他泄露的,我还要靠他炼制解药,那不成了笑话么?到时候他若找个借口不给我解药,那我八香街……我找棵歪脖树吊死得了!」

帅舅舅心疼不已:「寻常法子吊死一条龙,得吊一甲子 60 年。那歪脖树是不是太惨了些?」

敖放抬腿便要踹他,被蜿蜒拦住。

「行了,说正事。我也是不久前得知,柳缘河是上一任澜沧江龙王的孙子。他父亲敖远当年私自娶了一个凡人为妻,老龙王大怒,削了他一只龙角,把夫妻俩赶出了国境。」

华夏神龙没了龙角,又是驱逐出境的,敖远的体力甚至不如一个凡人。当时南亚战火纷飞,一个病秧子怎能不受欺凌?随后儿子又出生,三口之家更是窘迫。

据说,敖远流落过许多地方,甚至染上了毒瘾,被迫打探情报,最后死在战乱的西贡。他的龙皮甚至被整张扒下,最后辗转流落到老龙王的手里。

老龙王见了龙皮,当场泣血晕死过去。他派人四处寻访敖远的遗孀骨肉,终于在老挝的一个小村庄里,见到了临终的儿媳柳氏,并带回了 15 岁的柳缘河。

因是半龙之身,柳缘河幼年身长鳞片,被人类视作怪物,母子俩到处遭人驱赶,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初回龙宫的 10 年间,因为血统不纯,法力不济,又被龙族瞧不起。这样的孩子,性格孤傲不合群,是必然的了。

但柳缘河性格坚忍,豁出命地修炼,短短 20 年便突飞猛进,通过神龙等级测试,并一步步晋升为丞相,将澜沧江水府管理得铁桶一般。

按实力来说,柳缘河足可继承龙王之位。但他一个半龙身,长老会压根不给他候补的机会,今生成王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蜿蜒一声苦笑:「我是女人,他是半龙,都是遭歧视排挤的。我们两个憋屈人凑一起工作,也算缘分了。」

敖帅却撇嘴道:「缘分可谈不上。老龙王临终遗嘱让你当龙王,那不是算计过的么?你一个女人孤掌难鸣,澜沧江自然还是他孙子的天下。甚至,老头子还巴望你下嫁柳丞相吧?当不了龙王当王夫,又实权在握,这是柳缘河最好的出路!」

敖放愣了愣,这才明白澜沧江王位背后的弯弯绕绕。

他抬眼望着蜿蜒,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中尽是疲惫。她过得不好,这都是自己造的孽,是他逼着蜿蜒当女王……那会子她咋不一棒槌敲死自己呢?

敖放悔恨不已,舅舅偏还补了一刀:「蜿蜒,坑人的王位咱不稀罕!但王夫这个位置,柳缘河就别想了,有我在呢!」

9

龙爷若不想当场憋死,这话实在不能听。

他只能强迫自己谈公事:「柳缘河带走的那个女人,中魂毒应该已经很久了。为何她不会毒发?反而拘住了生魂?」

蜿蜒道:「红丝菌生于阴灵奄息之地,菌株本身并无毒,只是孢子能够融入魂魄萌发,从而拘束魂魄。它是毒是药,完全看如何配制。」

敖放这才恍然大悟:「我还纳闷呢,私房菜馆的老板经手了那么多毒鱼,他们怎么没中毒?原来生了红丝菌的鱼,只是个原料,还得再加工才变成魂毒。是了,八香街爆毒的那个石进,说他吃的鱼是『秘法炮制』的……」

蜿蜒一声轻叹:「去年,我发现澜沧江有红丝菌走私入境,但走私渠道一直不明。这次多亏了你们,才知关窍在红吉罗身上。不过,走私炼制红丝魂毒的人是否柳丞相?我有怀疑,却无证据。」

敖放越发烦躁:「他炼解药呢,我也不能去抓他!现在不知多少人中了魂毒。过两天就是泼水节,告庄还有烤鱼大赛,少说也得十来万人扎堆。一旦魂毒爆发,这座城岂不成了人间地狱?」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人间地狱?那我来对了。」

敖放抬头一看,只见秦行身如鬼魅,眨眼到了面前。

「主人?你怎么来了?八香街的毒解了?」

小舅舅得意地跷起二郎腿:「八香街那边的解药,你来的当天夜里,我就派人送过去了。小放放,你不是在龙王庙见过我送来的集装箱吗?去年蜿蜒发现有红丝菌走私入境,便找我帮忙炼解药,以防万一。我千辛万苦搞了一货柜,这回拖来当做求亲的礼物。」

刨去「求亲」什么的……这可真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龙爷给蜿蜒很是点了个赞!话说这才是曹女王办事的风格,心细如发,未雨绸缪,糊涂昏君那是用来迷惑柳丞相的!

蜿蜒还是那个蜿蜒,然而他亲爱的主人却大不一样!

秦行见了龙仔,不过略微点了点头,然后直奔卧榻,将小夏抱在怀里,特别自然地亲了下眉眼:「我来了,你快醒醒!」

敖放头上仿佛打了个焦雷,胡乱扯住一片袖子擦眼睛:「我……我刚才看见啥了?我是不是要瞎了?」

蜿蜒拽也拽不回袖子,干脆在他耳边道:「你不是眼瞎,你是心眼瞎,俗话叫做『笨』!」

龙爷的小乌云冒了出来,沥沥小雨,嘤嘤嘤。

那厢,秦行喊了小夏几声,却忽然变了脸色:「不对,小夏完全醒不来,她的魂魄陷入别人梦里了!她之前撞上谁了?」

阴煞之气横扫而来,3 条龙集体一激灵!

小夏撞上过谁?那不就是柳缘河的女人,半梦半醒的玉罕么!

10

小夏有些无奈。玉罕的这个梦,实在有些长……

她的爹爹,是个傣家的草药郎中。玉罕从小跟着爹爹采药看病,习得一身医术,后来她考学拿到了医师执照,在版纳二院工作。那时,因为一个跨国医疗项目,玉罕每隔一个月去一次老挝,给村民义务看诊。

平凡的女医生,平凡的生活,若不是那天她在湄公河救了一个人,她的人生可能会一直平凡下去。

那个男人名叫柳缘河,当时身中十几处刀伤,顺着河水漂了几十公里。

玉罕把他拉上船,带去了曼卡村。那里她有一栋小屋,背靠芒果树,那是她义务看诊的医疗点。

那时候,老挝贩毒猖獗,人受伤不稀奇,死了更不稀奇,但刀入肺腑还不死,背脊生鳞片,又特别英俊的男人,十分稀奇。

于是玉罕给他疗伤擦洗,小心照顾着。医疗点很小,柳缘河卧床不起,她只能拼椅子睡,一睡就是 1 个月。

后来有一次,她连续出诊好几个村寨,回来实在太累,夜里从椅子上掉下来都没醒。第二天,她发现自己睡趴在柳缘河身上,八爪鱼似的压着人家。她稍一抬头,小嘴便从人家唇上掠了过去……

因为睡得迷迷瞪瞪,碰嘴的感觉又实在不错,于是她稀里糊涂的又亲了一回。

再睁眼时,对上了柳缘河茶色的眸子,异样的深邃……

是的,玉罕承认,柳缘河长相俊帅身材棒,那种占他便宜的事,自己偶尔也肖想过。但光天化日付诸实践,受害者眼巴巴的无从抵抗……这就太无耻了些。

然而就是这等无耻之事,接下来两天,居然又发生了两次。

一位高尚的白衣天使,居然屡屡非礼自己的男病患,搁哪国的医疗界都是丑闻!

玉罕自觉罪孽深重,于是请同事提前接班,自己仓皇逃回了版纳。

之后的 20 多天,生活总算恢复正常。然后有一天,版纳下了一场太阳雨,玉罕刚给一位老奶奶诊完脉,不过转身拿药的工夫,柳缘河便坐在了桌子对面。

「医生,我又受伤了。」他伸出一根食指,上面一抹划伤,挤都挤不出一滴血的深度。

从那以后,柳缘河病患天天都挂玉罕大夫的门诊,看的都是刀伤。今天食指,明天中指,后天小拇指……等到十根手指轮了两遍,玉罕便把手机号给了他。

「以后别挂门诊了,浪费钱。有伤打我电话,我可以出诊。」

于是第二天黄昏,柳缘河果真打了她电话。包扎伤口的地点,约在曼听公园。出诊费么,柳病患是这么说的:「给你亲一回够不够?不够再添一回……」

在病患要求下,玉罕大夫的出诊费,从此虚高不下!

玉罕的这个梦,如果能就此按住暂停键,那真是太美好了。可惜,小夏不是梦主,她只能随着玉罕的脚步,走入血色深沉的迷雾……

11

第二年,柳缘河陪玉罕回老家祭扫。

在那里,他第一次看到了玉罕父亲的照片,很是一愣:「伯父年轻的时候,去过万象吗?」

玉罕很惊讶:「你怎么知道?当年那边打仗,他在万象当过军医。」

柳缘河微笑起来:「那年我 5 岁,因为身上长鳞片,我妈妈被贫民窟的人围殴,我被他们拖着游街,还上了火刑架。幸亏伯父冲过来朝天开枪,救了我们母子。他的脸,我不会忘。」

玉罕一阵揪心:「你才 5 岁,怎么这样……那些人太可怕了!」

柳缘河握住她的手,垂下眼帘:「放心,都过去了。那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能遇到伯父,还有你,太美好了。」

玉罕却忽然回过神来:「哎?那一年你就 5 岁,你现在多大了?你长得这么年轻……」

柳缘河端详她的表情,一瞬的变化都不放过:「若我说,我挺老了,大你几十岁,你会不喜欢吗?」

玉罕笑了:「我知道你不是正常人,人类背脊不会长鳞片的。去年你昏迷的时候,头上偶尔还会露出两只鹿角,手感很好,瞧着特别可爱!」

「可……可爱……」柳缘河微微晃了一下。玉罕瞧见他耳朵尖都红了起来,于是抿嘴偷笑。

到了这会子,柳缘河啥也不想瞒了:「我是澜沧江水府丞相,我是半人半龙。我已经跟我爷爷说了,我有喜欢的姑娘,我不要别人,我……只想娶你!」

「呀,你怎么突然……我都没准备……」玉罕被糖弹击中,人都有些晕眩。

柳缘河一把环住她的腰,坚决又急切:「快说『好』!」

那双茶色眸子,燃烧着从未见过的热烈,玉罕的神魂都烧没了,只能顺着他说:「好……」

柳缘河的双臂越发锁紧:「说你要嫁给我!永远不离开我!」

「我……我嫁!不离开你!」

柳缘河笑了起来:「五一节举行婚礼好不好?」

「五一?不行哎!」玉罕忽然惊醒过来,「五月我要去曼卡出诊,一个月,你懂的……」

柳缘河懊恼地长叹一口气:「那六月六,不能再晚了!婚礼一切交给我,你只要提供新娘本人!」

玉罕哭笑不得,轻捶了他一下:「捧花记得用缅栀子,我喜欢的花……」

「我知道,我都记得。」

然后,那年的五月,澜沧江边,玉罕与未婚夫挥手告别,乘船前往曼卡。

那时她并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诡异的怪病。

曼卡村一天死了两个人,死者七窍流血!第二天,又有 5 人倒下,同样的症状。

当时村里只有玉罕一个医生,当她意识到这病会传染,便跑去找村长,说需要隔离病患,还要封锁村庄,申请派医疗队……

然而她并不知道,村长答应她之后,转身便去找了码头的几位当家。然后,村里抬出了神庙的菩萨,全村跪下听巫师念经!

当天夜里,所有病人都被送入了空谷仓,锁上大门,一把火付之一炬。

玉罕望着熊熊大火,听见谷仓里绝望的哭喊,疯了一般要冲出去救人,却被几个船把势按在小屋里。冰凉的刀锋伸了过来,在她的脖子上一抹!

「这个医生不能留!要是她跑出去乱说,以后曼卡的鱼谁敢要?」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听见的居然只是生意经……

不知过了多久,血色迷雾笼罩了整个曼卡村。

玉罕的尸体被柳缘河找到。

他在她鬓边插了一朵白色缅栀子,又蒙上了婚纱,然后抱着她,走上尸骨遍地的小路。那仿佛只是他们的婚礼,新郎抱着他的新娘子。

这个世界的愚昧、残酷和凄厉,柳缘河都遭遇过。但只要有玉罕,他可以不恨。

只是如今没有她了,他就顺手屠了村。

柳缘河抱着玉罕走到码头边,一个蒙着黑斗篷的影子在那里等他。

「谈个交易吧!我有个秘法,可以让你心爱的人不死。不过,你要给我足够多的红丝菌,以及足够多的人命。对了,再赠送一个人。」

柳缘河轻抚玉罕的脸颊:「没问题。你要谁?」

黑斗篷轻轻抬手,指住了宛如隐形的小夏:「我要她!」

柳缘河走入水中,头也不回:「成交!」

12

小夏的面前,黑斗篷如烟似雾。

「孩子,我在这个梦里,等你很久了。」

「原来……私房菜馆的缅栀子是你留的?曼卡果然是个圈套……只是没想到你的目标是我,真是用心良苦!」小夏懊恼自己掉了坑,很是没好气。

黑斗篷一声叹息:「我的用心,何止是那个菜馆?我对你的布局早过千年,我炒的是长线。」

小夏没来由地心颤,寒凉在骨髓里蔓延:「你……你是谁?」

黑斗篷笑了起来:「你这么聪明,应该能猜到吧?我那么喜欢你的小心魔。」

小夏瞬间无法呼吸:「你是……湮落?」

「你这样叫我名字,很不恭敬。按人间的伦理,我算是你的父亲。因为你这个小魂魄,是我精心培养的魔芽,现在终于可以收获了。」

小夏匪夷所思:「你没事培养我……魔芽干嘛?你爱吃豆芽?你豆芽控?」

湮落捧腹大笑:「天哪,当初我让你跟那个死阎王牵扯缘分,还惋惜我的芽芽会被他污染,变得死板无趣!还好,你跟他混了好几辈子,还是这么可爱!难怪那家伙终于栽在你手上……怎么样,谈恋爱就像吸毒,戒不掉吧?他为了你可以豁出一切吧?」

小夏顿时一阵晕眩,脑中有什么在噼啪闪光,在疯狂咆哮!她本能知道,湮落没有骗她。

「你……你制造我,就是为了成为他的弱点?」

湮落嘿嘿一笑:「你存在,是他的痛处。你没了,是他的心魔。芽芽,你真是棒棒哒!」

小夏咬牙道:「你的阴谋干嘛告诉我?保持秘密不好吗?提前剧透你吃饱了撑的?」

「NONONO!这不是阴谋,是阳谋。事先告诉你真相,你会痛苦,那么阎王就更痛苦,多好!」

小夏瞪着他,生咽一口气:「好,我知道真相了。接下来你要干嘛?十八大酷刑折磨我?」

湮落浑身一抖:「孩子你怎么这么 low?我这样的品位,从来不稀罕折腾别人的肉体。我只是过来提醒你,红丝魂毒可以让你的魂魄奄息,再不入轮回,这是你摆脱悲惨命运的最好机会。」

说着,他将一朵红色缅栀子递了过来:「吃,还是不吃,你看着办。这是我能给你的唯一一次选择,宝贵的父爱!」

说完,湮落拿着红花便往小夏嘴里送,小夏竟然着魔一般无从抗拒!恰在此时,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那是玉罕的梦呓:「别吃……放开她……」

随着这声梦呓,黑斗篷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拽得老远,在空中散作迷蒙的烟尘。

红花在小夏的掌心消融。她脚下一空,从云端坠落地面,却毫发无损。

玉罕站在红色的缅栀子下,冲她凄然一笑:「姑娘,我不会让他害你的,我放你平安回去。请你们……看在我这点微末的情分上,饶过柳缘河吧!他做的一切错事,都是为了我……」

小夏望着她含泪的双眸,一声轻叹,点了点头。

梦幻如泡影,「啵」的一声轻响,化作虚无。

小夏抬手,被人用力握住。睁开眼,对上秦行深沉的黑眸。

「大哥,我知道事情缘由了,是柳丞相,还有湮落——」

秦行却恼怒地皱起眉:「你魂魄刚入舍,不许耗神瞎想!柳缘河已经打入大牢,魂毒案已经完结。」

小夏一阵傻愣:「这么快?」

「若不解决他,你怎么回得来?小混蛋,也不看看你睡了多久!」

13

小夏睡了多久?其实也就三天,却错过了最精彩的结局。

秦行的三言两语,比食堂的鸡蛋汤还要寡淡。于是小夏请来敖帅小舅舅,话痨说案,比死男人要生动一万倍!

话说当时,阎王爷发现小夏的魂魄被人拘住,那阴森森的低气压,小舅舅至今回想起来,都有些心理阴影。

那天,秦行抓住 3 条龙,一连串询问就像连环刀,句句犀利,刀刀见血!

水镜已破,那个玉罕无从追踪。若想知道她身在何处,自然要去找柳缘河了。

可是水府随即传来消息,柳丞相炼制解药不慎,药炉爆炸导致罗梭宫倒塌,丞相下落不明!

很明显,因为玉罕的事暴露,所以柳缘河搞了个事故逃跑了!

澜沧江乃至湄公河,柳丞相已经营多年。他的藏身之处,蜿蜒花个十天半月,也许能查出来。可那会子,离舍的小夏早就翘辫子了。

一时间,众人陷入一片焦躁。秦行、蜿蜒、敖帅三个超强大脑高速运转,不断提出搜索计划,又不断推翻重来……

半瓶子的小龙爷在旁边听着,突然举手道:「干嘛非要找柳丞相?直接搜那个女人不好吗?那个玉罕其实已经死了,生死簿总有她名字吧?咱黑白无常有个口号:勾魂就像收税,天涯海角找到你!笨法子也是法子对吧!」

此言一出,秦行便过来摸了摸他的板寸:「关键时刻靠谱,老子没白养你!」

小龙爷顿时呆了:「我……刚才遭到表扬了吗?蜿蜒你听见没有?」

蜿蜒嘴角抽抽:「听见了,开天辟地,真难得!」

敖帅讲到这里,和小夏对视一眼,噗嗤两声笑。

第二天,小雨。

西双版纳照常举办泼水节,8 万人在澜沧江边聚集,热闹非凡,没有魂毒爆发。

傍晚时分,告庄的香茅烤鱼大赛如期举行。600 条红吉罗运至主会场,被食客一抢而空。当天晚上,也没有任何人中毒。

等到夜市阑珊,游人逐渐散去的时候,佛塔下的烧烤炉上,秦行放上最后一条香茅扎紧的红吉罗,小火慢慢煎烤。

黑帽子,白帽子,押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从后方小街走来。男子独自穿过列阵的阴兵,走到摊子前,幽愤难平。

「秦阎王,三千阴兵围捕一个弱女子,你们地府不掉价么?」

秦行纯良一笑:「一个女人都抓不到,那才叫掉价!」

「你怎么知道玉罕在私房菜馆里?」

「你杀完人还去报警,不就是要让警察搜查那家店么?等到警察搜完,封门锁闭,那就是个无人区。院子里又有你的障眼法,谁会想到凶杀现场还藏了一个活死人?」

柳缘河点头:「不愧是地府第一冥君,果然聪明。」

隔挺远的黑帽子凑近白帽子,细语传音:「老谢,那女子不是咱哥俩拿着生死簿,率领三千阴兵拉网式排查,累成死狗才搜出来的么?」

白无常面无表情:「殿下关心则乱,哪有心情思考?咱们是臭皮匠,殿下是诸葛亮,事后的也算。」

黑无常揉了揉心口,再不作声。

秦行瞥了一眼黑白帽子,干咳一声道:「那菜馆老板,是你的手下吧?他们一直为你提取红丝菌,你又为何要灭口?」

柳缘河淡淡答道:「他们弄错药瓶,将魂毒当做秘制调料,误杀石进,提前惊扰了你们八香街,如此无能,不死何为?若不是那两个蠢货,今天此处已伏尸千万,你收魂都来不及,哪有工夫和我闲扯?」

「我说这几天怎么只有石进一个人毒发呢!原来他是个意外。」秦行把鱼又翻了一面,微笑道:「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今晚夜市的红吉罗,全部喂过魂毒,为何无人中毒?」

「这个呀……」秦行敲了敲水龙头,「今天版纳的自来水中施放了魂毒解药。龙王布雨,雨中有解药。泼水节的水解药更多。今天无人不碰水,无人不沾解药。毒鱼也要过水清洗吧?多管齐下,大家吃了也无大碍。」

柳缘河想了想,便明白了:「看来是我们陛下谋算在先,未雨绸缪。可你如此围捕我的妻子,就不怕我玉石俱焚,毁了盛小夏的魂魄么?」

「当然怕的。我的怕,你比谁都懂。」秦行与他深沉对视,威压更胜一筹,「但你不敢同归于尽,因为你还有更怕的。玉罕的魂魄进入地府,就是我的砧上肉。你若对小夏动手,我便将玉罕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柳缘河怒极,拍案而起:「阎罗王!盛小夏还在我手上,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不过界,我就留个情分。」秦行的气势忽然散去。只见他拿起烤鱼,递到柳缘河面前,微微一笑,「鱼好了,谈个交易如何?」

小夏听到此处,不禁睁大了眼睛:「他们谈的什么交易呀?」

敖放这下便噎住了:「他俩当时撑了结界,谁也听不见。反正谈完交易,柳缘河便被龙王关进了大牢,然后你就被放出来,醒了。」

「那……那玉罕呢?」

「她的魂魄白无常带走了,自然按冥法处置。」

小夏立刻跳下床,急忙道:「不,玉罕不能送去地府!她不只是玉罕,她还是……」

「不论她还是什么,你都不许插手!」秦行推门而入,将她拦腰抱起,按回床上,然后瞥了一眼敖帅,「你外甥和蜿蜒的事,你要玩到什么时候?万一玩脱线了,你芳芳姐说要找你锻炼身体,教育教育。」

「我……我这就去兜底!」小舅舅大惊失色,一溜烟夺门而出,跑得比什么都快!

14

罗梭江,澜沧江的支流。此江在植物园那里有个大拐弯,正是罗梭宫的所在。然而此时主殿已经倒塌,只剩一片废墟。

蜿蜒带着敖放穿过废墟,走入后面的兰花山地宫,那里并未被爆炸波及。

兰花山地宫,是历代澜沧江龙王修行仙解之地。每任龙王临死前,都会进入地宫锁闭奄息,直至肉身仙解,只留下一颗龙珠。等到新龙王继位亲临,地宫才能再次开锁,取出龙珠供奉。

如今洞窟之内,正锁着上一任老龙王的龙珠。

蜿蜒打开结界,指着那颗躁动不已的龙珠道:「神龙仙解,龙珠便会神力尽失,化作寻常白珠。可是我来的时候,发现龙爷爷的龙珠神力犹存,而且十分暴烈。稍不留神便会失控,届时澜沧江会洪水泛滥,甚至江水倒流!」

敖放面色巨变,指着龙珠上的绿色环扣道:「所以你给它上了锁?」

蜿蜒点头道:「这锁不容易,耗费了我大半神力。若不是它的牵扯,我岂能放任柳缘河作妖半年之久?」

敖放立刻上前:「那你快撤下神力,换我来锁它!」

蜿蜒瞥了他一眼:「你没资格,你又不是澜沧江的龙。」

敖放恍然大悟:「所以你让我留下 3 个月,是要我帮你调查这龙珠的事?那你直说不好吗?还打什么赌?」

这根傻木头,哪跟哪呀!蜿蜒被他噎得上不来气,但好歹稳住了阵脚。

第一回合暗示不行,来第二回合!

她带着敖放走回修行殿,神色一片黯然:「红丝魂毒是柳丞相做的,这么算还是我水府的责任。那个赌,我输了。」

敖放赶忙摆手道:「你监管的红丝菌没问题啊!你提前炼制解药,挽救千万人生命,化危机于无形。你是个优秀的女王,你没输。」

蜿蜒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若没输,那就是你输了?」

「呃……我那个……」小龙爷的眼前立刻撞来偌大的「面首」二字,当场憋得脸通红,「我不能输!那太丢人了!」

蜿蜒便低头叹息,有些落寞:「我听说,你在三秋流水阵里熬了 99 年。这么算来,我们 100 年没见了,连熟人都算不上。你来澜沧江,都觉得丢人了……」

「我没有,我不是,你别乱说!」小龙爷否定三连发,一着急便漏了真心话,「我在地狱里的时候,要不是时刻念着澜沧江里还有你……我哪有力气爬出来三秋阵?」

蜿蜒望着他,顿时红了双眼:「那让你待 3 个月,你还嫌丢人?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小龙爷看她哭就慌了,嘴里乱跑马:「我那不是……没名分吗?你要是定了亲,就是我小舅妈了!你跟你外甥扯什么犊子?」

蜿蜒当场都要气厥过去:「谁是你舅妈?你舅舅拿来求亲的庚帖上,明明是你的名字!王夫的名分还不够?你要娶王母娘娘,当玉皇大帝吗?」

小龙爷的脑子更浆糊了,按着脑门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等会儿……你答应我舅舅……其实是跟我定亲?那个……咱俩去年不是分手了吗?你不是嫌弃我吗?」

蜿蜒实在忍不住,祭出杀手锏!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按按按,放出一段录音来。

那是去年两人闹分手,蜿蜒一怒之下离开,然后小龙爷在草丛里伤心得直发飙:

「想当女龙王的曹蜿蜒,才是我稀罕的曹蜿蜒……我就要拼了命地抬举她,让她当上华夏第一女龙王,光芒万丈……只要有我在,蜿蜒的梦想就不会死,永远不死!」

敖放的脸烧得可以摊煎饼:「这……这什么玩意儿?这肉麻的东西谁发你的?我知道……是盛小夏对不?那个混蛋!」

「你管谁发的?反正我接到以后,就没打算放过你!」蜿蜒偏把音量调到最大,一遍又一遍。

小龙爷钢铁直男,实在臊得慌,忍不住就要抢手机,不料脚下一绊,居然将蜿蜒扑倒在地。

二人额头撞在一起,顿时灵台一片清明!

敖放望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嘶哑:「你打算……怎么不放过我?」

蜿蜒柔软的胳膊轻轻绕上他的脖子,从未有过的妩媚:「扣下你,当王夫,一起守卫澜沧江国门!」

敖放气息全乱了:「不是说……3 个月就腻歪我吗?」

蜿蜒皱了皱鼻子:「3 个月后,龙魂军不是还要第二次集训?你能不去么?你成全我的梦想,我岂能拖你后腿?」

妈呀,有这样体贴的老婆,还晾在地上干嘛?不动手那还是男人么?

正在二人耳鬓厮磨之时,忽然殿门外传来小舅舅的一声喊。

「蜿蜒啊!听说你在里面是吗?你准备啥时候跟我大外甥和好啊?听说我姐发飙了,我这个媒人不安全啊!要不要我把他捆了扔你寝宫里,你好好教育一夜?」

地宫里沉默了一会儿,传来蜿蜒的回答。

「那麻烦你了,小舅舅!」

15

水府大牢,幽暗昏昧。

柳缘河身披枷锁,面壁而坐,慢慢啃着一条烤鱼。秦阎王手艺不地道,鱼烤糊了,就像人生一样苦。

一缕黑色的潜流贴着墙角渗入,暗影中袅袅升腾纠缠,化作一个窈窕的身影。

及腰的黑色长发,鬓边一朵艳红的缅栀子。

柳缘河转过头来,望着那个女人。她有着刻在他心坎上的美丽容颜,表情却是陌生的狠厉。她不是玉罕,只是某人的分身。

「你女人的魂魄被押入地府,只有我能带她出来。」

柳缘河垂下眼帘:「这回你想要什么?」

「澜沧江的国门铁钥!」

柳缘河笑了:「国门洞开,国家必遭刀兵之灾!你与华夏有何仇怨?做生意,别要价太高。」

红色缅栀子流过血色的光芒:「再加上你父亲的魂魄如何?我知道他在哪。」

柳缘河终于动容:「他在哪里?」

「你父亲的魂魄,已归入华夏龙冢。」

柳缘河嗤笑:「华夏龙冢只是个传说,无人知道它是否存在,位于何处。」

女子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最近我已确定龙冢位置,你不信拉倒。」

柳缘河站了起来,忽然道:「国门铁钥,我给你。」

女子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其实,我与华夏并无仇怨。我只是……要那条墨龙的命。」

柳缘河漠然看了她一眼,又坐回去啃鱼。

「与我无关,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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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8-04 15: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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