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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玄色曼陀罗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781 更新:2026-06-09 11:14:20

玄色曼陀罗

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我的新手机壳是个血色「工」字。

换上的第二天,警察就找上门来:「出了连环杀人案,凶手还没抓到,尽量少出门。」

我好奇:「怎么知道是连环杀人案?」

「凶手称正字五笔,尚缺两笔。他可能已经杀了三人,还要再杀二人。」警察分析。

我把手机扣放在桌面上,赞同地点了点头。

警察看我的眼神突然变了……

1.

听说村支书赵大洪摔死的消息时,我新定制的手机壳刚好送到。

大大的红色黑体「工」字,看起来格外顺眼。

换上新手机壳,我就跟着人流一起去主任家看热闹。

赵大洪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双眼圆睁,似是极度恐惧。

胆大的村民还凑到跟前去探鼻子有没有出气,脖子的血管还跳不跳。

呵呵,真是多此一举。

脑浆迸裂,流出来的血都已经渗透到水泥地面里了,黑黢黢的,还能活吗?

这个惨状,胆小的都吓得不敢正眼看。

过了一会儿,县刑警大队来人了。

带队的,我认识,有神探之誉的刘正东。

二十年前我就见过,和现在一样沉默寡言。

刘正东指挥人拉好警戒带后,就开始现场勘查。

我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警察忙碌的身影,一边和旁边的村民聊天。

村民眼里,我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妓女,想跟我套近乎占便宜的可不少。

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原来报案者是本村会计,十点多到赵大洪家,发现他已经死亡。

这几天是赵大洪一人在家。

他老婆因为他家暴,躲回娘家了。

他儿子大学毕业,在省会城市工作,很少回家。

大家谁都没发现任何异常,连狗叫都没听到。

警察勘查了两天现场,我就在警戒带外看了两天热闹,也和村民聊了两天八卦。

这其实挺有趣。

据说警察发现了一对奇特的大鞋印,可是尺寸和花纹与赵大洪的一致。

据说警察发现死者胃内含曼陀罗,因为赵大洪一直喝曼陀罗酒治疗气喘。

据说警察发现死者由天台跳下也不算异常,当地村民习惯夏天到天台纳凉。酒后失足落下也很正常。

好像警方没找到他杀的有力证据。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明明第一天,我就看到刘正东发现了涉嫌他杀的证据。

2.

勘查第一天,赵大洪家大门口两米远的村路边。

刚结束勘查准备离开现场的刘正东发现了什么,

他的后背一下子就僵直了。

我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抻长脖子看过去,原来是一张糖纸。

他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又仔细看了一眼,放入物证袋中,没有吭声。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张糖纸,我和他一样熟悉。

只要发现了它,那么这宗案件,必然会定为他杀而不是意外事件了。

我有点激动。

一不小心,吐瓜子壳的声音有点大,「噗」一声瓜子壳飞进了警戒带。

刘正东突然抬头转向我,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

然后对身边年轻的警察说:「小吴,你知道凶手作案后重返现场的比例是多少吗?」

小吴说:「这个比例应该是不确定的,因为有很多案件甚至不能确认谁是凶手。」

刘正东点点头说:「对。但就个案来说,就是 0 或 100。来就是 100,没来就是 0。」

「你不妨拍一下现场围观人的照片,验证一下。」

小吴拍照时,我戏谑地比了个 V 字手势。

大家只以为我是特殊职业女人,做事轻浮不合时宜。

没人能想到,这个 V,我等了二十年。

3.

二十年前,我在县城读高中。

父母双亡的我,是姐姐姐夫把我养大的。

虽然他们也很穷困,却总是暖暖地笑着对我说:「妹妹好好读书,别担心钱。咱家能供得起你,争气考个好大学。」

其实我听到他们背着我商量过,现在供我读书,养不起第二个孩子。

等供我到大学毕业,他们就再要个孩子。

姐姐只有一个女儿,叫甜甜,特别可爱。

每次放假回家的时候,她都小姨小姨叫着,一直黏在我身边。

她说要和小姨一样成为学霸,考到县城去,考个好大学,然后让爸爸妈妈不那么辛苦。

我想着,等我读大学就可以勤工俭学,就能挣出自己和甜甜的学费。

姐姐姐夫就可以安心再要个孩子了。

我们一家其实都不重男轻女,但敌不过现实。

在农村没有儿子,日子总是过得格外艰难。

还好,再有一年我就可以读大学了,美好生活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4.

然而灾难总是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因为马上要高三了,高二暑假比平时晚了一些。

回到家时我没看到甜甜。

姐姐姐夫极其憔悴,告诉我甜甜失踪一周了。

他们报了警。

警察和全村村民都在帮我们寻找。

然而始终找不到甜甜。

我突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又坚持和姐姐姐夫翻遍了村子和邻村的角角落落,然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八月到了,我快要开学了。

警察突然通知我们去认尸。

在离家三十多公里的北荒山上,两株怒放的曼陀罗掩映下,甜甜只剩一副骨架,皮肉内脏都不见了。

那副骨架有多干净,即使最熟练的屠夫用剔骨刀也无法把肉剔除得那么干净。

这真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

现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姐姐当时就晕死过去了。

我也像僵尸般一动都动不了了。

姐夫看见甜甜尸体后就精神恍惚了。在马路上骑自行车时逆行骑到了快车道,被撞飞十余米远,当场身亡。

姐姐十分绝望。

埋葬了姐夫后,半夜来到公安局侧门边,服药切腕自杀。

她用割腕的血在青砖地面上血书四个大字:女儿枉死。

她就蜷卧在死字最后一笔上,触目惊心。

最后是警局帮我一起处理尸体的。

按照风俗,亲人要合上亡人双目。

可是任我怎么努力,姐姐都圆睁双目,直直盯着现场的每个人。

我恍恍惚惚地看着姐姐,只觉得她的头发有点乱。

这不像我那亲爱的姐姐,她平时总是整洁干净的。

我轻轻帮她整理好头发,贴在她耳边轻轻说:「姐姐,不会枉死的。我绝不会让你们枉死的。」

说着伸手去合姐姐的双眼。

姐姐眼角慢慢淌出一滴血泪,缓缓合上。

这世间,眨眼间,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当时想不通,为什么就让我一个人留在世上?

后来想明白了,留我在世上,就是上天有要我去完成的使命。

而我,是一定会完成的。

5.

开学就是高三了。

没有人供我读书,但是我不能放弃。

我知道如果不拼命跳出现在的圈子,那我一辈子可能都报不了仇。

埋葬姐姐的第二天,我就返回县城了。

我要找到打工的地方,挣出来学费和生活费。

路过一家洗脚城的时候,正好老板娘当街招工。

她拦住了我,问我要不要打工。

我留了下来。

老板娘叫红姐,对我很好。

她知道了我的遭遇,说我是学生,就当保洁吧。

每天晚上我放学后正好是繁忙时刻,过来帮忙就可以了。

空闲时间还可以学习。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感觉似曾相识。

我还不知道怎么能报仇,但是我知道首先要摆脱这个身份。

否则无论走到哪里,这个身份可能都会被凶手警惕。

我问红姐可否帮我。

红姐找到了那个人。

说有个孤儿,身世可怜,无依无靠。

她想收养,能不能帮忙办收养手续。

他看了一眼我的资料,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在村民眼里,我还是邱心畅。

但是,法律上,我已经叫舒畅了。

我把自己和姐姐名字合起来起了新名字。

我想把姐姐那份人生也活出来。

6.

姐姐一家去世 1 年。

我考取了著名的 H 政法大学。

学习法律,就是要给自己赢取最多的机会报仇。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

可是法律本来就既是矛也是盾。

大学第一个假期,我去了大西南,那里是母亲的故乡。

姐姐临死前一晚告诉我,母亲的故乡在那里。

母亲至死都思念外公外婆和她长大的小山村。

母亲临死前曾短暂清醒,告诉了姐姐外公外婆家的住址。嘱咐姐姐有时间去看看。

姐姐曾写信过去却没有回音。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来到了西南边陲小镇。

按照姐姐告诉我的地址找了过去,发现外婆家半面屋顶已经坍塌了。

邻居告诉我,这家的孩子已经丢失了,老两口悲伤过度,也相继离世了。

我走进屋内,看到还有泛黄带着霉斑的模糊相片。

外公外婆抱着妈妈,幸福地笑着。

每个人都很美。

我意外还找到了一本母亲写的制作曼陀罗酒的笔记。

原来曼陀罗,在外婆的民族里是神秘而强大的存在。

7.

姐姐一家去世 8 年。

我考取了 H 法大的博士,成为了有一点影响力的法学研究者。

姐姐一家去世 10 年。

我博士毕业并且留校任教了。

这十年,每年八月,我都会回老家,祭拜姐姐一家,去看望红姐。

还有,就是去寻找线索。

警方也一直没有放弃追凶。

每任新局长到任,都会把这个案子翻出来。

然而凶手就这样消失了,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这世上,有人做了令人发指的恶事,却可以活得好好的。

而有的人,善良仁爱,却连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我虽然愤怒,但是却从不灰心。

我相信只要在这世上作过恶,就一定会有痕迹。

或迟或早,我一定能找到真相。

8.

姐姐一家去世 15 年。

八月,我又回老家祭拜。

村子只有一个小卖部,大家都在那里买火纸。

我看了一眼火纸,和老板武子聊天:「武哥,这个季节火纸不好卖呀,不如清明节鬼节的。」

武子赞同地点了点头说:「是呀,这个月都没人买啊。你还是第一份呢。」

「你也不容易,年年都回来拜祭你姐。」

「你姐夫说来还是我的同学呢。唉。」

「那你听说过什么线索吗?」

武子尴尬地摇了摇头。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

甜甜的祭日,我买了火纸祭奠。

姐夫的祭日,我买了火纸祭奠。

姐姐的祭日,我又买了火纸。

这次我买得有点多,就请武子帮我送到坟前。

武子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

傍晚,有点起风,坟地格外阴冷。

我燃起火纸,慢慢转过头去,看着站在我身后的武子。

眼神直直地对着她,用姐姐的声音问他:「你这么多年心安吗?」

武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向我:「你……你……你是谁?」

「我,你都不认识吗?」我阴恻恻地反问。

一阵冷风吹来,他立即跪地磕头:「真不能怨我啊,你放过我吧。我只是看见了,可我不敢说啊。」

「我一家老小还要在这个村子里活人啊。」

「你心善就放过我吧,我已经给你烧过纸钱了,你别再找我了。」

「那就说说你看见什么了吧。我就放过你。」

「那天我上北荒山想偷伐棵黄杨木,忽然听到有人声。」

「我怕被人发现偷树,就赶紧爬到树顶藏起来。」

「来了三个人,他们抬着个麻袋,倒出一个穿着医院衣服的女孩。」

「我一看是甜甜,但是已经死了。」

「三人把甜甜身上的医院衣服脱下来烧毁。」

「然后互相发誓不把此事说出去,终生也不再联系。」

「三人又说我们再……这样更恶,漏出一个字就是个死,还会让家人一辈子抬不起头。」

「于是他们又……」

「我当时已经吓傻了,腿都软了。」

「如果不是恰好卡在树杈上,都会直接从树上掉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倒了几十块肉块,散放在尸体上和尸体周围。」

「然后远远观望着。」

「一会儿工夫就来了一群野狗……」

「野狗来来去去整三天,直到吃了个干干净净。」

「野狗走光了,我才敢下树。」

「我当时就想报警。」

「可我本身就是去偷树的,怕被警察抓。」

「而且那三个人,我认识两个,全是有权有势的。」

「即便被抓,他们在村子里剩下的宗族势力也很强。」

「我们一家根本没法在村子里活人。」

「甜甜已经死了,报警也救不回来,所以我就没说。」

「我真没想到你们两口子也会死啊。」

「我只是没说出看到了什么,人真不是我杀的,你别再找我了。」

「那三个人是谁?」

「是赵大洪、蒋玉柱,还有一个不认识。」

说完他又哐哐磕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就放过我吧。」

我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不需要我放过。」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你干的,你不用害怕。」

「你告诉我真相,我谢谢你。」

武子猛地抬头,望着我:「原来你是诈我的。」

他说得没错,因为直接问是问不出答案的。

十五年了,他没有说,也必不会因为我问就说了。

9.

武子爬起来,惊魂甫定,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

「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孩子妈妈都不知道。」

我说:「我并不知道你是目击者还是凶手,但我知道你一定是知情人。」

「为什么?」

「因为买火纸时,我看到有半捆新开的火纸。」

「咱们村买火纸,都是成捆买的,不会买半捆。」

「我又问你最近有没有人买火纸,你说没有。」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你自己用了。」

「我去祭奠甜甜的时候,发现有新烧纸的痕迹。」

「那就应该是你去烧的纸。」

「你去烧纸,必是知道我所不知道的。」

「所以我就问你了。」

武子叹了一口长气,说:「没想到是半捆纸让我露馅了。」

「十五年了,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就像一座大山。」

「今天终于卸去了。」

「我求求你不要让别人知道是我说的,不然我在村子里过不下去。」

我知道武子是村子里小姓人家,处境比姐夫当初也好不了多少。

就说:「你放心,我断不会伤害到你。」

「我也知道这些事情说出去甚至报警都没用,因为明显已经没有充分的证据去给那三个人定罪了。」

武子又叹了口气:「我和你姐夫,小学初中都是同学。」

「我们在村子里都没有什么势力,还算是相与好的。」

「以后你有什么事,我可以偷偷帮你。」

10.

我慢腾腾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苦思那一个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杀害甜甜?

武子说看到甜甜死时穿的是医院的衣服,那么甜甜是被从医院拉出来的?

她为什么会在医院?

一般杀人,抛尸就好,他们为什么还要吸引野狗去吃光尸体呢?

尸体必有不能让人看见的秘密。

我回忆赵大洪和蒋玉柱十五年前的情况。

赵大洪当时在县城做生意,小有成就。

孩子放在老家爷爷奶奶身边抚养。

蒋玉柱在临市一家生物医药公司做司机。

父母还在村里。

他们两个是小学同学,以前关系不错,但是后来却不见有往来。

即使赵大洪回村当了村支书,蒋玉柱回村探望父母时,也未见二人有过交集。

这确实异常。

也从侧面印证武子说的话是可能真的。

那么十五年前,他们两个有什么和医院相关的联系呢?

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赵大洪家附近。

看见赵大洪乐呵呵地逗着才一岁的小孙女。

他老婆在晾晒小孙女的尿布。

我不禁感慨:凶手还享受着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而姐姐一家却……

这时赵云峰出现在院子里。

他看到我,奇怪地笑了一下。

他已经这么大了。

我记得他曾和甜甜同桌,但是现在已经有孩子了。

而甜甜却死得那么惨。

我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弱弱的小男孩的形象。

突然,我一窒:甜甜曾说她的同桌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

这个病的名字很难记,甜甜专门记下来,担心地问我他会不会死,他看起来很弱。

我没有说这个病一般很难活过成年,怕甜甜难过。

但是赵云峰现在 24 岁,还有了孩子。

我去到小卖部,装作买蚊香,问武子:「赵云峰以前有先心病,是怎么治好的?」

武子说:「听说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我颤声问:「是十五年前手术的吗?」

武子一愣,说:「好像还真是。你姐一家死后他有快半年没露面儿,还是有点印象的。」

原来,当时我葬完姐姐就回县城打工,每年只有八月姐姐一家祭日才会返回村里,完全不知道赵云峰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这可能就是甜甜死亡的原因。

我必须要想办法要验证一下。

11.

没想到这个验证这么简单。

赵云峰主动找到了我。

他说:「你是甜甜小姨吧,我的心脏是她的。」

「十五年前,甜甜跟我说,她考 100 分,妈妈就会给她买那种糖,非常好吃。」

「我回家跟爸爸说要买糖送同桌。」

「我不知道爸爸已经有了别的心思。」

「因为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急需做手术。」

「学校体检时,我错拿了她的体检报告,父亲发现了我俩血型一样,都是 O 型。」

「爸爸偷偷验了我们俩的配型,竟然相合。」

「他买了糖让我约甜甜,甜甜开心地说要把糖拿回家跟爸爸妈妈小姨一起吃,因为小姨也要放暑假了。」

「甜甜走后,我就立即被送到省城医院,说有合适的心脏供体,指名捐赠给我。」

「手术很成功。」

「半年多后回到家,才知道甜甜失踪和死亡的事。」

「我虽然还小,但一直疑惑。」

「终于在一次爸爸妈妈争吵中听出了端倪:我的心脏,是甜甜的。」

「我活着实在太痛苦了。」

「是我害死了甜甜。」

「如果我没有心脏病,没错拿甜甜的体检报告,没买糖约甜甜,甜甜就不会死。」

「可这一切又是父亲因为爱我做了这样的事儿,我又说不出口。」

「我着急结婚生孩子,是为了给我的母亲留一点念想。」

「现在就让我把命还给你吧。」

我沉默半晌,说:「命怎么能还呢?」

「那不是你的错。」

「该死的是你的父亲。」

我问了他当初手术的医院和医生,他一一告诉我。

临走,他说:「小姨,我可能活不下去了,我每时每刻都想死。」

「如果我死了,你原谅我吧,我糟蹋了甜甜的心脏。」

原来他得了严重的抑郁症。

我说:「你活着,甜甜的心脏就还是活的。」

「所以你就代替甜甜好好地活着吧。」

12.

我去了赵云峰说的医院,看见了那个已经成为心外科主任的人。

四十多岁,意气风发,华佗再世,外科圣手……

他的人生还真是得意顺畅啊。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掏出了一块儿糖,放进嘴里,整整坐了一个下午。

三个人,齐了。

该怎么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学法律,评估了一下所有的证据。

如果我报警,可能不能给他们定罪,反而让他们有了警惕心,我就更难以报仇了。

可是我学法律,也必不会去杀人放火。

那三个人本就该死,不值得我再搭上自己的人生。

母亲和姐姐她们希望我活得舒畅,而不是疯狂。

所以,我得好好想想。

13.

八月快过了,我回家收拾行李返校。

我又看到了母亲的笔记。

曼陀罗,神奇的曼陀罗。

甜甜尸体旁就是两株曼陀罗,它怒放的样子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鬼使神差把那两株曼陀罗移植在了姐姐一家的坟旁。

我总觉得他们的灵魂寄托在花上。

果然那两株曼陀罗,年复一年,种子落地生芽开花死亡,再落地生芽开花死亡,十五年生生死死,却又生生不息。

妈妈的笔记里,特别讲到了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曼陀罗:

相传此药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予尝试之,饮须半酣,更令一人或笑或舞引之,乃验也。

也就是说一个人喝下曼陀罗酒后,会控制不住地模仿别人说话和动作。

但达到这个目的,酒的浓度和量有特定范围;

酿酒的时节也很有讲究,必得八月花和种子功效同时最强时摘下酿制。

如何酿制,母亲的笔记做了详尽的介绍。

我想这是冥冥之中母亲对我的指引吧。

14.

姐姐一家去世第 16 年。

寒暑假,我都回到了县城,在洗脚城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房子。

第一步,我伪装成妓女。

因为这三人对尸体能做出那种事,说明他们的内心是有变态情欲的。

伪装成妓女应当有机会接近他们。

村里人并不知道我变换了身份,也不知道我这些年来干了什么。

我又在洗脚城打工多年,伪装成风尘女子还是得心应手的。

第二步,是试验曼陀罗酒的功效。

每天带不同男人去到出租房,是一举两得的事儿。

一是以后调查,邻居可以佐证我确实是被妓女。

二是用这些欢场男人试验曼陀罗酒的功效。

我必须保证一击即中。

不然凶手会提高警惕,再也不会给我动手的机会了。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17 年。

经过两个寒暑假的努力,特制的曼陀罗酒终于能稳定发挥效用了。

我舒了口气。

第三步,开始了。

15.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18 年,我找到了蒋玉柱。

即使到了这一日,我也依然要先确证再下手。

蒋玉柱现在已经是生物医药公司的老总了。

我费了点劲儿靠近他,告诉他曼陀罗酒在特殊方面有着特殊的刺激效果。

蒋玉柱果然中计了,约我去他的公寓。

18 楼的公寓,开放的阳台,夜风轻拂,令人迷醉。

看着有点急不可耐的蒋玉柱,我故意慢慢地说,这酒虽然内服见效快,但是有毒呀。

外用虽然见效慢,可等半小时就可以了。

他心急非要喝下去。

喝下去一小会儿就开始学我说话了。

我说咱们各说一个自己最大的秘密吧,我认识杀人犯。

他说:「我也认识杀人犯,我就是,我杀过人。」

原来,二十年前,他是老董事长司机。

董事长需要换肾,还没找到肾源,就让他去黑市找。

恰好他的老同学知道他在生物医药公司工作,找他联系医生,给自己儿子做心脏病手术。

他就联系了医生朋友。

被选中的小女孩儿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就提了一个要求:「叔叔,让我带着糖吧,妈妈就会知道我死前吃到了糖。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她手里一直握着一块糖。

三个人看着小女孩,没人说出反对的话。

他们三个合谋用了一个女孩儿的心脏和肾。

老董事长有把柄在他手上,加上他本人也比较能干,就把女儿嫁给他了。

他说到这里,我就掏出一块糖,慢慢剥开,问:「小女孩儿说的糖是不是这种?」

「这糖,怎么不甜呢?」

「是因为放了快二十年吗?」

他伸手想抓糖纸,我就递给他。

他充满恐惧地看着我,一步一步后退到阳台上。

我从沙发跳下,想去提醒他危险,结果他翻身跳了下去。

瞧,我什么也没做,他自己跳的。

16.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19 年,我找到了外科医生。

那外科医生对曼陀罗非常熟悉,不肯喝下去。

但为了快速起效,外涂得很起劲。

起效时,怪癖发作,割伤自己,酒入伤口,就突然发癫了。

这还省得我动手了。

看着他发癫,我说我认识你,十九年前你割过心割过肾。

他疯狂谵妄地看着我,说割过心割过肾。

我说我知道经过。

他也说:「我知道经过。」

原来当时蒋玉柱给了他一笔钱,让帮忙救两个人。

说那女孩是孤儿,被车撞得快死了,但是却办不了器官移植手续。

他答应了,去到手术室才发现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儿。

但此时退缩,他俩必会要了他的命。

他只好下手。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当时正站在床上,剥出一块糖想吃。

他看见我吃的糖后更加癫狂后退。

我从床上跳下来,想去看看他怎样了,结果他就跳楼了。

你瞧,我根本没动手,他自己跳的。

这些人的家属知道他们死前找过特殊服务,又气又恼,不敢声张。

加之都是有点财力的,就草草定为意外事件,没人深究了。

17.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20 年,我找到了赵大洪。

我告诉武子,晚上七点去村支书家门口等着,看我离开后就离开。

警方找到的时候就如实陈述好了。

我需要给警方提供一个目击者,以确保警方能尽快抓到我的同时,又不暴露我是刻意想被抓的意图。

晚上七点,我来到赵大洪家门口,请他帮忙找人修老屋子。

他热情地请我进屋。

但他也是混了多年的人,还是比较小心。

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如何修房子,终于聊到了房事。

我暴露妖艳的装扮,印证了村人流传的关于我的职业。

赵大洪刚把老婆打跑,忍不住色迷迷地问我职业秘诀。

我顺便夸了夸曼陀罗酒的功效。

赵大洪迫不及待就想试一试。

我说回家给你取,你等一会儿。

我离开赵大洪家的时候,看见武子也偷偷溜了。

我拎着一瓶曼陀罗酒又回到了赵大洪家。

他们家只有二楼,跳下来时,头部触地才有可能死透。

我还是做了点准备。

他喝下酒很快就起效了。

我说,讲个关于甜甜的故事,他就讲了出来。

等他讲完,我就掏出了一颗糖吃起来。

他拿过糖果纸看了一眼,就突然癫狂问我是谁。

我说你看我像不像甜甜呀。

他就一边瞪着我,一边后退。然后转身逃到天台上。

我就爬上天台对面的梯子想看看他怎样了。

他就使劲伸头想看清我是谁,毕竟我和姐姐长得有点像。

他谵妄地向前抻长脖子还没看清时,我从梯子上直腿跳下。

赵大洪也跟着跳了下来。

他头部触地那一刻,咚的一声,无比悦耳。

从赵大洪家出去的时候,村子一片死寂。

我将剩下的曼陀罗酒顺手倒在门口的水缸边。

今生我都不会再用到它了。

18.

当然,这还远没有结束。

我之所以最后一个找赵大洪,是因为我不仅要他们死,还要让世人知道他们的恶行。

这些人,他们活着的时候个个小有成就,死后亲人思念,朋友缅怀。

他们的罪恶行径,他们的真面目,不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前两个人死亡,警方很难关联到我,我才有机会一个一个解决掉他们。

赵大洪死亡,警方应该很快可以找到我。

这正是我追求的效果。

这时,他们三人都死了。

我作为疑凶,讯问笔录将变成官方文档的一部分,也将为世人知晓。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

我若直接说有三个人 20 年前合谋杀了一个幼女,只为摘取她的心脏和肾脏,没人能相信。

我若直接说这三人为了互相牵制不暴露罪行,又做了更恶的侮辱尸体的事儿,我可能会被判诬陷罪。

我若直接说这三人为了掩盖罪行,用肉吸引成群的野狗来来去去吃了尸体三天三夜,大家会说我是疯子。

我必须要做成不得不招供的样子,才更能取信于人。

可是警方行动有点慢,刘正东不可能发现不了大鞋印的异常,不可能不发现曼陀罗酒的异常,不可能没发现我到过现场,不可能不知道我是甜甜的小姨。

但是他们还没来找我。

19.

八月一过,我就要离开村子里了。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赶紧成为那个被审讯的嫌疑人。

看来我必须得助警方一臂之力,让他们尽快找到我了。

掏出五年前买的新手机,插上五年前买的新手机卡。

我给专案组公布的征求线索电话发了一条短信:正字五笔,尚缺两笔。

我知道,刘正东很快就会找我。

因为他会怕我再杀新的人。

果然,警察立即上门找我了。

这一刻,我等了整整二十年。

但他们来得有点不凑巧。

武子意外急匆匆来找我,说:「赵大洪死了,你赶紧跑吧。」

「他死是因为他该死,而你不该死。」

他还猜想我因为缺钱才从事这个职业,还硬给我塞了点逃跑的路费。

我指了指水缸边,一些小动物喝了昨夜我倒的曼陀罗酒而死。

我笑说:「你看,我只是把酒倒在这里,它们喝完死了,你能说是我杀了他们吗?」

正说着,两个警察远远走来。

武子使劲拽着我躲了起来:「他们一定是来抓你的。」

我说别担心,我不曾杀人。那些人,是自己杀了自己的。

可是他拽住我不肯放开,让我不要逞强,一定要先避风头。

这时警察靠近了水缸,武子比我还紧张,他就想冲出去挡住警察。

我赶紧先一步喊出来:「两位警官是要找我吗?」

为了让武子放心,我还专门挡住水缸。

来的警察就是刘正东和小吴。

他们进屋后环视了一下四周。

小吴说:「最近出了连环杀人案,凶手还没抓到,尽量少出门。」

我好奇:「怎么知道是连环杀人案?」

「凶手称正字五笔,尚缺两笔。他可能已经杀了三人,还要再杀二人。」小吴分析。

我把手机扣放在桌面上,赞同地点了点头。

手机壳如血凝固颜色的大大的「工」字有点刺眼。

小吴看我的眼神突然变了……

20.

警察离开时,又坚持去到水缸那里。

我看到水缸有点移位,小动物尸体已经不见了。

我知道是武子担心警察发现干的。

警察一走,武子又跑过来找我,说帮我找到黑车了,让我赶紧跑。

我请他坐下,敬了杯茶,告诉他,三个人都是自杀。

他们死前都承认了罪行,所以死得不冤,和我无干。

武子听了很激动,说你都录下来他们说的了吧?

赶紧交给警察就能定他们的罪。

我说,谵妄时说的话,你我都知道是真的,但是法律不会确认。

说话的人说自己被骗了,被胁迫了……这个证据就一点证明力都没有了。

录音,只能证明我有预谋和神志清醒,却不能确证对方的罪行。

所以没有录音。

最关键的是,我没有要杀人。

我只是一个性工作者,他们需要我服务,而我恰好知道了他们的秘密而已。

武子说:「你脑子想的,我真不懂。」

「但我真的想知道,你真的不怨我隐瞒了那么多年吗?」

我真的不怨。

很多人其实是善良的,只是不够勇敢,如武子。

但是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苛责别人不够勇敢呢?

勇敢是给英雄的词,我们只是小老百姓。

就如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虽是同态复仇,但也是人性中最真实的情感报复方式。

即便我是法学教授,也并没有进化得更高级。

21.

警察找到我,我如实讲了所有的经过。

这三个人的罪行,终于被记录在官方的文档里了。

消息传回到他们生前的生活圈时,没有人不惊愕气愤鄙夷唾弃的。

我曾答应姐姐的,做到了。

只是赵云峰,他为了救我,自杀了。

他以为在警方监控我的时候,伪装成喝曼陀罗酒高坠死亡,就能证明凶手另有其人。

他也是善良的,所以甜甜的心脏才能在他的胸膛里跳动那么多年。

刘正东拿出一沓曼陀罗照片,问我对曼陀罗花有多少了解。

我看到图片的时候就疯了。

我确实有应激性精神障碍,即反应性精神病。

我因甜甜死亡现场有两株曼陀罗,得了应激性精神障碍。

每次拜祭姐姐时,又因为坟边的曼陀罗花刺激而发病,陷入认知障碍。

但其实认知障碍的程度,或许只有我最清楚。

这世上知道我有这个病的,除了医生,还有一个人。

就是红姐,她叫刘正红。

不出意料,我不用承担法律责任。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20 年。

我把母亲的坟地也迁到姐姐家一起。

我把他们坟边的曼陀罗铲掉了,种上了鲁冰花,拜托武子帮我照看。

鲁冰花,是母亲老家常见的花,也是母亲喜欢的。

我希望姐姐一家,能够脱离曼陀罗的萦绕,回到母亲的怀抱。

22.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21 年。

我在校园见到了小吴。

他问我知不知道老支书死了。

我当然知道。

母亲当初是被人贩子拐到赵村的。

她本来有机会逃跑,但是老村支书带领全村人把她逮到;

扒了衣服,绑在村口大树上三天三夜;

然后让父亲把奄奄一息的她关到地窖里。

村子里前前后后好多拐卖来的女孩,从此不敢再反抗。

全村人无不对村支书感恩戴德。

我也专门去感谢了老支书。

老支书讪讪地说不能怪他,那时的社会就是认为买媳妇是正常的。

我说没怪他,还感谢他,不然这世上就不会有我们姐妹俩。

我盯着赵云峰留下的小女孩儿,白白净净的,甚是可爱。

老支书警惕地把她藏在怀里。

他说他已经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孙子,难道还不够吗?

我笑说:「你瞧,本来你孙子都活不过成年,现在却有了曾孙女。」

「我外甥女本来可以开心活到现在,有自己的孩子,可连全尸都没留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够不够的呢?」

他怔怔地看着我。

我离开他家的时候,专门祝福并坚信他的孙女,有一天一定也会遇上像他一样的好人。

他像看魔鬼一样看着我。

听说不久他就自杀了。

唉,坏事做多了的人,心里果然想得多啊。

小吴听我讲完,看着我的手机壳又愣住了。

这孩子,心思总是很敏锐。

他看到我手机壳由「工」字变成了「正」字,就问我第五个人是谁。

我笑说,「正」字不是法律人永远的追求吗?

小吴不语。

和小吴分开后,我看到他在拨电话。

我也给红姐打了电话。

我听到另一边手机声响起。

我听到刘正东接通电话前跟红姐说:「我接通电话,你让前台喊你结账。」

你瞧,无论经历过多悲惨的人生,我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性的人多。

23.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22 年。

就在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

我和小吴又见面了。

这次他带着江队来找我。

江队说我母亲生前的邻居二表姑溺水死亡。

有目击者看见我曾和她站在桥上。

我说:「是呀?难道站到桥上也有罪?」

小吴愣了一下,说:「教授,我爱听故事。要不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这,该是最后一个吧?

总讲故事,我有点累了。

我说故事是这样的:

埋葬完姐夫那夜,姐姐说妹妹我们聊聊天吧。

她说,妹妹,你知道你为什么读书那么好吗?

因为你像妈妈呀。

我很诧异。

妈妈去世时我还很小,印象里她神志一直不太清醒。

她稍好点时,就喜欢唱两个小娃娃打电话的儿歌哄我和姐姐。

她糊涂的时候,姐姐就唱这首儿歌哄我和妈妈。

妈妈每次听到这首歌就会安静下来。

这样的妈妈竟然读书好?

姐姐说妈妈是村子里第一个女大学生,而且考的是医学院。

她一直憧憬着救死扶伤的工作。

大二勤工俭学路上,她遇见一个孕妇。

这个孕妇脸色苍白,步履蹒跚,摔倒在地。

妈妈出于医生的本能,赶紧上前扶她到路边休息。

这个孕妇,看见妈妈流汗,就递给妈妈手绢擦汗。

等到妈妈再醒来时,就在赵村父亲家里了。

这个孕妇,就是隔壁邻居的二表姑。

这是妈妈临死前,突然清醒时告诉姐姐的。

妈妈之所以拼着最后的神志告诉姐姐那个老太太是人贩子,是太担心我们又上当了。

因为妈妈最后的时光里,那个老太太来得有点频繁。

她就一直在我们周围转悠着,而我们又太小又没有依靠。

但是妈妈并不希望我们姐妹俩报仇。

她说人生太多仇恨,就没有欢乐,白来人世一遭了。

她有了我们姐妹俩,也不觉得遗憾了。

所以姐姐一直没告诉我。

妈妈死后,那个老太太果然十分热情,又是动员姐姐把我送人,又是给姐姐说媒。

幸亏得了妈妈的提醒,姐姐很警惕,我们才没上当。

我和姐姐聊了很久,又伤心又累,就睡了过去。

没想到姐姐当天夜里就自杀了。

原来姐姐找我说的时候,已经决心赴死了。

我曾想去报警。

却发现报警也没用。

原来老太太当时真的怀孕了,只是生出来的孩子是先天智障。

有人告诉她是做了缺德事,要积福才能生出健康的儿子。

所以她就收手了。

母亲是老太太拐卖的最后一个人,已经远超追诉时效了。

24.

姐姐一家去世的第 22 年,我去祭拜他们。

一场暴雨过后,田野泥泞。

鲁冰花已经枯萎了。

青草蔓延到碑前。

我拔完草,就去了老太太家附近。

老太太每天下午要过一个小桥去到孙子家。

我梳着妈妈生前常梳的麻花辫,穿着碎花的衬衣,等在桥边。

桥,一个人过比较宽,两个人过就比较窄。

老太太走到桥一半的时候,我就上桥了。

老太太大骂:「哪来的臭丫头,不长眼吗?没看到我已经在桥上了吗?赶紧滚回去。」

你瞧,这是活得多理直气壮的人啊!

我没有后退,反而慢慢往前走了几步,用妈妈的声音问:「你不记得我了吗?那时你怀孕倒在路边,有个人扶你起来的。」

老太太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但是夕阳逆光,她看不清楚我的脸。

我说你想看清楚我的脸吗?

一边说着一边一步一步向前走。

老太太就一步一步向后退。

湿滑的桥面,老太太一头栽了下去。

桥下,暴雨之后,山洪喷泻而下。

我不会游泳,所以我救不了她。

旁边有村民找到绳子系在身上下水,可救上来时她已经死了。

我没碰过她,没有说过一句谎话,也没恐吓她。

我只是说了一件她做过的事。

她自己掉下去的。

江队说:「你为了这个,踩点了很久,才找到恰好的时机和地点吧?」

我笑了:「江队,小吴爱听故事,我就讲了个故事。讲故事,哪里需要踩点呢?」

江队有一瞬的愣怔。

我知道让他失望了。

法律不惩罚思想犯。

我只是想了个故事,怎么会去做踩点这种实行行为呢?

江队又问:「你可曾想过,那五个人也有家人?」

我抚着手机壳上的「正」字,反问道:「江队,如果你站在桥上,我说了同样的话做了同样的事,你会不会掉下桥去?」

他沉默了。

这就是关键。

这五个人,我从未强迫过或欺骗过他们,我只是跟他们讲一些他们做过的事。

如果他们没有做恶,根本就不会觉得恐慌,也就不会死。

25.

尾声

江队感叹说:「你外婆,你母亲,你姐姐姐夫,你外甥女,这是跨越了快半个世纪四代人的复仇啊。」

我扬了扬手机壳,笑说:「所以我一直认为『正』字,一笔都不能少。」

「你也是执法者,肯定知道,『正』字少一笔,都不能称之为正义的实现。」

小吴看了我手机壳一眼,脸上突现异色。

送走江队和小吴,我转身准备去办公室。

小吴突然又追上来,说:「教授,您的手机壳很特别,能让我拍一下照吗?我也想定制一个。」

我笑说:「你这个孩子,怎么总喜欢研究我的手机壳呢?」

我一边说着,一边翻过手机让他拍。

他看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问:「教授,为什么在不同光照条件下,这个『正』字有时看起来会缺一笔?」

我疲惫地笑了笑,这真是个敏锐的孩子。

不过真累了,我不想再讲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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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3 14: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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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愿从邪恶中拯救我

北瓜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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