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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咬一口糕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275 更新:2026-06-09 11:14:21

咬一口糕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翻进敌国使臣的窗,却正落在他床上。

没想到他竟然是我死去十年的未婚夫。

他:「不是要用美人计吗?我等着呢。」

1.

今年的冬天雪下得太早,十一月就已大雪纷飞,城墙上的尚未积起,银杏树叶裹着纷飞的雪尽数倾下。

今天是敌国使臣来朝的日子,炙华女帝命我前去迎接,可我站在城墙之上,俯首睥睨着那辆缓缓驶来的马车,马车华贵,车窗上的穗子时不时地摆两下。

大风窜进马车的窗帘,我瞧见里面半卧着一个男人,到城门口时,马车停下来,小厮抱着一个雪貂毛披风上了马车。

「如此弱不禁风」续随子站在我身边,帮我拂去盔甲上的雪,瞥了一眼说道。

「他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走吧,下去接他。」

我并不知道为何女帝执意要我来接他,更不理解女帝为何还要我替他安排住所,照顾一个人,对我来说实在是麻烦。

我带他来到了我名下的一处小院,虽不敌皇亲贵胄的府宅富丽,可我却实在中意这里,因为院子里有一棵几近遮天的大槐树。

「将军有心了,这处院子臣住不得。」

我回头看着戴着面具的使臣,他柔弱得似乎来一场大风就能把他吹散。

「使臣何出此言?」

「将军常年征战,这处院子虽不是您的居所,却未见一株杂草,窗明几净,门锁上尚没有灰尘,此非一日之功,可见是将军爱物,臣此番前来,是为渝国与祎国之间的战事,一切应从简。」

「使臣多虑了,不过是一处住所罢了,谈不上心爱,使臣只要不把这棵树砍了,屋内的东西您请随意。」

我盯着他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他似有顾虑,从不敢与我对视,可我每每背对他,猛然转身之时,又能次次对上他未来得及挪开的炙热的眼神。

之后的半个月,炙华女帝都不曾接见他,却又让我好生招待他,我只能日日前去,好吃好喝的供着他,我总觉得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也想弄清楚,所以倒是心甘情愿地去套些话。

前些日子倒是没什么异样,直到十五那天,湛若水回来了。

「使臣大人可曾尝过蒸槐花。」

……他端起茶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尝过。」

2.

「使臣大人,谈吐举止都非凡人可比,定有不少人爱慕您吧,尚有婚配否?」

「臣乃一具缠绵病榻之身,一心为战事说和,婚配之事,臣无心也无力。」

「你看着,是不太行。」

……他的眼神突然暗沉了几分,我分明瞧见他抬眸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可又转瞬即逝。

「不知使臣大人,知不知道十年前南山脚下的那场战事。」

「天色已晚,将军请回吧。」

我看着他低下收棋子的头,起身离开,竟然我每日都来,可他每至傍晚日落前,就会请我离开,我深知自己身为将军不该在此处停留太久,可他身上,有黎是夜的影子,像被抽骨换皮后的黎是夜,我怕他是,又怕他不是。

回去以后,续随子给我拿来女帝的密信,信上,炙华女帝要我使尽浑身解数套他的话,试一试他的真实目的,毕竟渝国已经不止一次地靠使臣的说辞耍诈了,所以我决定,趁着夜黑再折回去。

为避免被认出来,我换下了自己平日里穿的衣服,续随子给我拿了一件银文绣百蝶度花裙和织锦镶毛披风,穿上这身衣服,换个发髻,我瞧着这样的自己。

「这样,你确定不会更显眼吗?没有黑色的吗,要不还是穿夜行衣吧。」

「别啊,肤色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双瞳剪水,婀娜小蛮恰似十五女儿腰,很好很好,就这么穿!你穿乌漆嘛黑的夜行衣,不是偷东西的也像偷东西的了。」续随子一边说一边把我推出去。

谁知我刚出门,就碰上了从战场上归来的湛若水,我认养的弟弟,黎是夜消失的十年里,我每年都有那么几天会去南山脚下,为逝去的将士送上几坛酒,点上几炷香。

八年前,我遇到了若水,他比我小五岁,我给他递上了自己的吃食,他就粘住了我,既赶不走,我索性就把他留在身边,教他练武,他说不会再让我受伤,于是,他成了替我站在战场上厮杀的护国将军。每月十五,都会从军营练场回来看我一眼。

「姐姐,你!」他盯着我的腰,又从上到下瞧了瞧,瞪大的双眼里透露出我当时并未察觉的一丝欲念。

「你回来了,我,这样是不是很奇怪,要不我还是换下来吧。」

「姐姐,是因为我回来特意穿成这样的?不要脱,这样很适合姐姐,很漂亮。」湛若水白皙的脸上染上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晕,右拿剑的手紧了紧,他如今成长得愈发好,站在我面前,将半开的门挡得一丝缝隙也没有。

「若水,我现在要出去一趟,你先在家待着。」

「穿成这样出去吗?你不是为我穿的吗?我也去!」他拉着我的袖口,眼看着他就要跟我一起出门了,我情急之下只能将他的手甩开,但又瞧见他惊诧失落的眼神,转过身,双手握住他肩膀。

「乖,姐姐出门去云香楼给你买绿桂糕。」对若水,我一直都是把他当作弟弟,闹脾气了就哄着,毕竟他只有我一个人了,可我失策了,每次我哄他,似乎都是在给他加了一把欲念的火。

我走得急,没听清楚他在我身后说的话,他眉眼低垂「姐姐,学会骗人了。」

夜黑得仿佛纸浸了油,月光顺着夜流进槐香苑,我拿着后门的钥匙,绕过其他人的房间,翻进了使臣的卧房,许是我太久不住这里,又许是夜太黑,翻窗户,直接翻到了他的床上。

我皱着眉,就着月光小心翼翼地转头,却正对上他的脸,这人,怎么睡觉也不摘面具啊,而且我这么大的动静居然也不醒,睡得倒是挺沉。

3.

他身上的味道好香,我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再多闻一会儿,可我的鼻息触到了他的喉结,喉结上下滑动,惊得我赶忙起身坐起,想要跨过他离开这张床。

「玉软花柔,不是要用美人计吗?我等着呢。」

他一把将我捞进怀里,我直接被力气拉地跨坐在他腰上,他躺着,调整好枕头,双手握着我的两只手,勾勾唇角。

「使臣好心计,难怪翻过窗户就是床。」

「自然是怕摔着将军,所以臣牺牲自己给您做垫子,况且,是将军说我可以随意挪动这屋内的东西。」

这是什么话?我还着急挣脱他的手。

我以为这样做可以让他放开我,便逆着他的话,腿上突然用了分力气,他的腰很细,我一使劲儿便从他身上离开,跪在床上。

这一使劲儿,又坐了回去。

「坐回来!」

他的力气远比白日里看起来的要大很多,挣扎间,我扯掉了他的面具

4.

「是你。」

面具摘下的瞬间,他的碎发挡在额前,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在十年前就消失了的面孔,黎是夜。

他的身体顿了顿,微微侧过身,他,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碧色流光衫在他身上一下子显得愈加单薄。

整个人比过去更加冷峻,月光照在他的下颌,可我却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神情。

「是我,怎么,还继续吗?」他的神色沉静自若,仿佛早已将这十年的离别和十年前的情愫,化作一个淡漠的眼神,不急不缓,云淡风轻。

我期盼了十年,思念了十年找了十年的人,在我面前成了敌国的使臣,欺我,瞒我,骗我,叛我,所有的情绪都不可控制地冲进脑袋。

我抬手想给他一个巴掌,却在他闭眼的时候,又停下来,转身将他的面具朝墙上扔去,面具碎了一地,其中一小片还从地上弹起,划伤了他的脸,我的心也像面具裂开一样,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完全开裂。

「他,早就已经死了。」我宁愿他已经死了。

我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眼中含泪,发冷的手暗暗加着劲儿,想着过往种种,突然醒悟。

难怪渝国在这十年里,接连攻下祎国的五个城池,难怪炙华女帝的暗卫折了一半……

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我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刺穿,刺碎他心中的那副面具。

即使我掐住他的脖子,他也毫不反抗,只用那副可以滴出水的眸子注视着我,皱着眉头,和十年前那个在槐树下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一样,清隽动人。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哽咽起来。

「是你,是你告诉渝国,女帝暗卫的动向,是你告诉他们那几座城池的地势。

你可知,因为你,常山郡的城门上到现在还扎着一排人头,最小的不过五岁啊,清河县到现在,河边的土 ,都是暗红色的。

你在俯首称臣的时候,亡魂的哭声就该在你的耳边索命了!」

咬牙切齿地说完这些话,我将他甩开,他虚弱地撞在了枕头上。

「通向高台之路须以血肉之躯垫于足下,如若黑暗要吞噬臣,卧倒要请他早一点到来。」

黎是夜靠在床沿,定睛细看窗外的槐树,眼中透着一种奇怪的情绪,一半闪着期待的光芒,一半漏出视死如归的绝望。

「你走吧,我只当你没来过。」我怕女帝会认出他是旧臣。

「恕臣难以从命,将军并非臣的主上。」他脸上的伤口开始渗血,口口声声的将军,句句难言的恭敬都是疏离。

他半卧在床转过身背对着我,本已经站在床下准备离去,可瞧着他那副好似和我从未有过交集的坦然,好似清风明月一般孑然一身,这让我心中的愤恨更加难以疏解。

我,并非他的主上。

这句话像着了魔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十三年前炙华女帝登基,我亲眼看着她拖着厚重的华服一步步越过各怀鬼胎的臣子,坐在龙椅之上,唯恐一朝踏错便被阶下的这群魑魅撕碎。

仪式结束后,我来到马场,一言不发。黎是夜骑着汗血赤马,穿过草场上奔腾的马群踏尘而来,坐在我身边,说「不论皇家易主,还是朝代更迭,我永远都是安安一个人的副将。」

我叫戚珑安,安安,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可如今,他也只是叫我「将军」。

5.

我突然失去了理智,折回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右手扶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唇覆上去,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周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方才的喧闹销声匿迹,就像十年前的他一样。

整个房间,只剩下他身上的清香,刹那间我和他似乎都不想思考了,他也开始将我抱得越来越紧,几近像是我揉进身体里。

彼此都贪婪地摄取着对方的气息,似乎要将十年里发生的一切都磨灭在这个吻中。

辗转缠绵之时,我流下了眼泪,顺着眼角,湿润了他轻抚我脸颊的手,他的手抖了一下,饱含情意的眼神开始变得狠戾。

「看来将军,真的很爱臣,将军虽不是臣的主上,但臣愿意成为将军的裙下之臣。」

听到这句话,我马上推开他,用尽力气给了他一个巴掌。

原来,我们的过去,包括我,在他眼里都是这么的不堪。

『啪』院落墙上突然掉落了一个瓦片,一声凄厉的猫叫惊醒了我。

「半身风雨半身伤,半句别恨半句凉。使臣,只当今日,本将军未曾来过,至此陌路。是我枉作希冀,错付真心,从此一刀两断。是非恩怨,还望使臣大人有待来日,我定会算个明白。」

说罢,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整理好所有的情绪。

从他房间离去的那一刻,我看倒黎是夜僵在那里。他许是觉得四下无人吧,半晌之后才全身颤抖着攥住胸口的衣服。

那双刚刚还秋波似水的眼眸早已红了。脖子上的血管突出分明明,憋着气最后吐出了一口黑血。

如果我的离开对他算是一种凌迟,那就将他千刀万剐吧。连带着我曾经对他的眷恋,一同埋入黄土,再不见天日。

我从槐香苑里出来以后,就一个人浑浑噩噩地走在空无一人的瘦落的巷子里。

走过拐角,我忽然瞧见在黑暗中有一团银色,蜷缩在角落里。

「若水?」认出是湛若水后,我喊他名字,可暗处的他却并不作答,他从未这样不回应我。

「你怎么在这里?」他还是没有回答我,甚至开始起身往前走。

「湛若水!瓦片是不是你弄掉的?!」我急了,开始朝着他的背影大喊。

他突然站定,转过身来,紧握着拳头朝我大步走过来。

「对!是我弄的,如果可以,我还会拿瓦片割断他的喉咙。」

「你……你怎么……」我想问为什么,但我还是没有问出口。

「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因为……」

他支支吾吾,并没有说完,我瞧出他眼中的愤怒,想绕过他离开,他却突然扔掉手中的剑,钳住我的手臂拉我回来,将我困于他的怀中,盯着我,强硬又生涩地压向我的唇,恶狠狠地啃咬着。

我用尽力气才将他推开,用手背擦拭嘴巴,望着眼前曾经的弟弟,不自觉地露出恐惧的眼神。

「你讨厌我了吗?姐姐。」

「没有,若水,不是的,我,这样是不对的。」

我望着他,他的身量站在我面前已经足以遮住他身后的月光。

续随子早就告诉过我,若水已经不再是那个纯良无害的弟弟了,她曾不止一次地看见若水趴在我的床前,以望着爱人一样的神情注视着我。

6.

我却只当那是逗趣的玩笑话,不以为然。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溃,慌张地露出像流浪弃犬一样的乞求的眼神。

「这样不对,那你为什么要亲他!」

「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间是有些未解决的事情。」

「不知道的是姐姐,他的手放在你的腰上,和你唇齿相依,我的脑袋好像要裂开了。

我们之间,还不能够抵过那种背叛的虚伪情谊吗?我们之间,难道没有爱吗?」

「这是不一样的。」

「不!是一样的!只要姐姐平安,我可以替你一直受伤,我只要姐姐不抛弃我,不离开我的身边」

我开始觉得面前的湛若水变得有点陌生。我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如何面对他,便想转身换条路回府。

可他却突然失去了所有气力,跪倒在地上。

「你,又要回去找他了是吗?我,又被抛弃了是吗?」

八年前,我将湛若水带回府的那天,他曾告诉我,他的父亲在常山郡一战中失了性命,母亲丢下他逃走了。

他就那样站在血泊之中望着离去的母亲的身影,没有哭闹,他理解他的母亲,却不能原谅她。

后来,他想给父亲下葬,翻过一具具尸首,仍没有找到父亲,后来听说,战后的尸首有一部分被一个女将军带走,葬在了南山脚下。

他打着赤脚一路走到南山,饿了就吃野草生果,渴了就喝冬雪春露,直到,遇见了我。

听见他说的话,我马上回头,抱住坐在地上面目憔悴的他,往日顾盼神飞的若水,此刻那双桃花眼红得像要沁出血来。

「他们都说你是可怜我,说当初即使不是我,换别的孩子,你也会对他好,是吗?」

若水握住我的手,把脸埋进我的手心,似是如获珍宝般,颤抖着蹭蹭,眼泪落得汹涌,声音都有些发紧的试探。

「自然不是的。」我未曾想和使臣的吻会被若水瞧见,更未料到他会崩溃至此,只得尽力安抚他的情绪。

「姐姐,你爱我吧,不,戚珑安,你爱我吧」

我从未见他哭得如此狼狈不堪,眉毛微皱,像是在乞求我的怜悯一般,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支支吾吾。

我咬着嘴唇,伸手抚平他的眉毛,仍是不作声。

「至少,给我爱你的权利,可以吗?」

「知道了。」我实在磨不过他,只想着就算答应,也闹不出什么乱子。

总不过应该是和以前一样的,我佯装不知道就好了,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并非如此。

他却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一把将我拢到怀里,抱得紧。

我一下子失去了支撑,便直接压着他扑在他胸口,甚至能感受得到他笑时胸腔的震动,这么紧地抱着,我只觉自己的胸口抵住他,莫名的脸红害羞起来。

7.

次日一早,我便进宫,见到炙华女帝的时候,她正静坐在御池中。

「你来了,使臣来朝已半月有余,边境战事稍有缓和,此番渝国派来的使臣有何异样?」

「回陛下,臣…还没有查清楚。」

我,终归还是无法相信黎是夜会叛国,再给我点时间,再给我点时间让我查清楚。

听到我的回答,闭目休息的女帝,缓缓睁开眼,蒸腾的雾气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忽而,她若无其事笑笑道,

「故人如何啊?」

昨日夜里我才看到使臣的面目,女帝是如何知道的?明明见到的只有我和若水二人。

「臣有罪,没能尽早向陛下禀报。」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填着,压着,箍着,紧紧地连气也不能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天将拂晓时,卿有没有听见什么喧嚣的声音?」

「臣不曾听见,但臣进宫的时候,瞧见尚嬷嬷在训诫几个刚来的宫女。」

「是人群离去的声音。」

她目光呆滞地说出这句我当时不以为然的话。

「是时候了,明日将他带过来见我」

离宫回到府里,已至午时,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女帝今日所说的话,她和往常不太一样,正当我思绪万千时,一个人突然站在我面前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你去哪了?」

湛若水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云香楼的食盒,只身一人站在门口,语气略带焦灼。

「我进宫了,怎么了?」

我握住他扶我下马的手,又在感受他拇指轻按摩挲我手背的时候,赶忙放手。

我装作没察觉到他眼中闪过的失落,闷头往院内走。

「没……没什么,我只是担心……」

不等他说完话,我便匆忙开口。

「我没去他那。」

「我不是那个意思,马上就是过年,我是担心你是不是一个人去南山了。」

湛若水的一句话猛然点醒我,今日,是之前说好要去南山的日子。

往年我都会在临近年关时,到南山脚下,拭去每块碑上的尘土,给躺在南山的战士百姓每人斟上一杯酒,焚上三炷香。

是我忘了。

8.

庭院中,冬日的萧瑟尽数勾勒在满地的枯叶里。

我转身看他,却发现他神色满是卑微,觉得自己方才不耐烦的语气或许有点伤了他。

「过几日我再去,近些时日得不出空,等我得空了,若水和我一道去,好吗?」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明朗起来,眼底萦绕着笑意,将手中的食盒举得高高的,微微向我倾斜。

「云香楼现在一日只做三份绿桂糕,我去晚了,但好在还不算太晚,这是最后一份。」

我抬眼仔细瞧着眼前的湛若水,一身白衣显得飘逸脱俗。

一张线条分明的俊美面孔上,双眉斜飞入鬓,桃花星眸炯炯有神,虽久经沙场,可他的眉宇间依旧透着一股难以掩藏的书卷气。

这样好的人,却带着一身的伤一再恳求我不要离开他。

我记得,他有一次伤得厉害,我给他上药,他因为伤的位置有些私密,死活不让我帮他。最后我恼了,骂了他一顿,并命他不准再上战场。

他趴在床上,拉住我的手,脸色苍白,哭着说「不要!我不去,你就会替我去,求你了,我很快就能好的。」

淡紫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刚转醒的身体显然受不住伤痛与些许情绪的波动,脸上挂泪晕倒过去。

那时我只当他年轻任性,直到后来,那场战事大获全胜的晚上,所有将士都在军营喝酒庆祝。

我瞧不见他,四下寻找,却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河道旁的一小撮篝火边。

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什么也没说,他却突然开口。

「姐姐,我不懂什么高远抱负,没有信仰,也不是个深明大义的人,我杀敌也并非为了保家卫国。战场,对我来说不是立功封爵的名利场,而是换了名字的坟冢。

我手中的刀砍过谁的头,那人手里又沾过谁的血,

有没有黄土之下的父亲的血,有没有孤身离开的母亲的血,我不难过也不生气,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

我对他说如果不想再上战场,我有那个能力把他带回去,可他却一口回绝,他望着我,手里突然拿出一把象牙镂花小圆镜,毫不在意地塞给我。

「给你,里面有我的理由。」

……

我想得出了神,湛若水右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阳光从他的指缝穿过,落在我脸上。

「啊?怎么了?」我回过神来问他。

「你闻闻,香吗?」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脸期待地问。

「香」

9.

湛若水在我跟前晃了一整个下午,我看了看天色,想起女帝对我说的话,觉得还是得再去一趟槐香苑,至少告诉他明日要去面见陛下的事情。

湛若水什么也没说,和往常一样笑着将我送上马,站在原地目送我离开。

暮色四合,一路静谧无声,唯有马蹄踏过地面发出的嗒嗒的声响。

当我来到槐香苑的时候,最后一缕余晖散尽,暮色渐沉,白日的太阳被黑夜拥抱得紧,夕阳晚霞隐去后夜色醉的透着淡淡的酡红。

门半掩着,我便直接进去了,还未走到使臣的房门前,就从他开着的半扇窗子里,瞧见了两个拥在一起的身影,我未看清他们的正脸,却看见其中一个人的侧脸上有一道半寸的划痕。

我攥紧了手,向前的脚步开始徘徊不定,他,确是不同往日了。

原来昨夜,按住隔阂、久别动情的是我自己,他对我早已全无爱意,不过是光明正大地将计就计。

我忍下所有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地一步步朝那个房间靠近。在陛下跟前这么久,喜怒不形于色的这一套功夫倒是练得愈发炉火纯青。

我没有丝毫停顿和犹豫,刚走到门前,就直接推门进去,见我来得突然,黎是夜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二人像是身上都生出刺一样,从彼此身上弹开。

「哟,是我来得不巧了。」

黎是夜杵在原地,本就虚弱的身板,站在房里正中间,孤零零的。

「站在那里干吗,罚站呢?」

「将军怎得来的如此突然,臣现在不太方便接待将军」

「不太方便吗?那我就在这里喝盏茶吧,方才那位美人,先别急着离开,留下一起喝茶吧」

站在他身后的那女子犹当韶龄,肌肤胜雪,虽穿着侍从的衣服,可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

茶桌茶具摆好后,我左顾右看,拿起茶叶仔细看看然后嗅了嗅,又开始翻来翻去。

「是银骏眉,臣没有带君山银…」

话未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停下,我并未抬眸与他对视,只翻弄着茶叶,但我的余光却的确注意到他来来回回一直看了我很多次。

「怎么,使臣认识什么人喜欢君山银针吗?君山银针性寒,很久以前我就不饮了,换凤凰单枞吧」

「银骏眉性温,戚将军亦可试一试」坐在一旁的美人缓缓开口。

「看来这位美人很善茶道,还不知该如何称呼」

「南星」还未等到她开口,坐在我对面的黎是夜替她答道。

「凤凰单枞在书桌左手边架子的第二格,劳烦使臣去取来」

黎是夜找茶叶的间隙,我和南星坐在这里,二人都一言未发,随后我从袖口中掏出一个纸包,十分坦然地将那纸包中的粉渣尽数倒入茶壶里。

10.

南星目睹了我所有的举动,目光闪烁,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此刻黎是夜刚好回来,将取来的凤凰单枞双手放在我面前,南星看着我将茶叶放入茶壶进行冲泡,有些坐立难安,刚想开口,却被我先一步用话堵了嘴。

「看来南星姑娘很着急喝我这杯茶」

我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闲着,把黎是夜面前的茶杯满上。

「请」

「别喝!她下毒了!」她一把按住黎是夜的手。

难怪方才脸色不好,原来是觉得我下毒了。

「对,我下毒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也直接认了,看了一眼她瞪大双目的表情。

又瞥了一眼他们二人压在桌角下握在一起的手,我直接伸手,欲拿他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打算自己喝掉,以证清白。

将要碰到的时候,黎是夜眼疾手快,托住了我的手,拿起茶杯,手肘撑着桌面,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口一口细细品味。

直至饮尽,也没有一刻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似是要将我的反应尽收眼底。

「不知臣会于几时毒发呢?」

「约莫半刻钟,南星姑娘在这,你若有遗言,她会帮你记着的」

「是吗」他好似洞察了我心底所想,低头将茶杯安放好,而后又慢慢抬起头,绮靡病态的脸悄然挂上笑意。

「笑什么笑,我真下毒了」

「知道,我也只是,想尝尝将军喜欢的茶」

我瞧着他的眉眼,想着从他脸上看出一些谎言的痕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盯得有点久。

更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让南星离开了,他也不提醒,就坐在那饶有兴致地被我看。

「将军再看下去,臣就要毒发了」他这一句话让我马上回过神来。

「南星姑娘去哪儿了」一扭头却发现,整个房间只剩我和他两个人。

「方才臣想着将军一言不语,许是有些话不便在第三人面前说,就让她回去了」

「没什么不便的,但确实有话对你说,陛下准你入宫了」

久别重逢百感交集,纵然第一眼见他确实欢喜,但毕竟中间隔了十年的恩怨纠葛,如今竟也不知该从哪一件事算起。

我心中想定,一切只待明日陛下决断,但无论如何,明日我都会同他一起面圣,将这十年摊开细数其中的罪与罚,若真背叛,我自是无权替亡魂原宥。

只是,我心中还存有一丝希冀。

说罢,我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里那棵槐树下的时候,听见身后南星的声音。

「她把解药给你了吗?」

「她喜甜,茶里,放的是饴糖渣」

11.

一夜过,东方既白。

昨夜的都城又下了一场大雪,槐香苑坐落在雪野的中央,我骑着马悄然绕过使臣入宫觐见的车队,穿过高低错落的林间,踏着雪线,跟在他后面随他一起进了宫。

宫门洞开,惨白雪地阴森一片,一阵刺骨的长风呼啸而入,殿内层叠明亮的烛火禁不住寒风,不等人灭便纷纷熄掉。

女帝也知道我会来,让我站在帷后,我透过帷幕看着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黎是夜重新戴上了一副面具,南星跟在他身后,还真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渝国使臣携南星公主参见女帝,臣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像在说午后要喝一杯茶,目光盯着我在的方向,在他身后的南星似乎并未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你在说什么?!」

「原来是渝国公主,真是有失欢迎了」女帝坐在龙椅上,像在看着自己的猎物一般饶有兴致地瞧着南星。

「所以你是故意骗我出来的?你别忘了是谁在悬崖底下把你救回来的,又是谁在你承受冬日冰刑,夏日灼铁的苦痛时,给你求情和送药的」

冬日冰刑,夏日灼铁,我藏在恋后的手不觉握紧了起来。

从她口中说出的几个字,像是一把将我拉去了他的身边。光影交错间,我站在殿内,冷风也猛然灌进口鼻。

我开始想,渝国的冬日会不会也下着像今日一样大的雪,或许,比今日的更大。

「臣多谢公主殿下,臣受不起也无心承受殿下的好意」他双唇微张,发出几声咳嗽,似强弩之末,危在旦夕,苍白的脸更显羸弱。

「十年,这都不足以让你对这样抛弃你的国家失望吗?」

「朕何时弃过他,黎是夜,永远是祎国的将」女帝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连一丝疼惜也没有。

「蛰伏已久,臣已将渝国的皇室脉络和其埋在祎国的眼线查清楚了,尽数录在此书中」

黎是夜一边说一边从袖口中掏出了一本册子。

「黎是夜!是我们给了你活路,你竟敢背叛我们!把它给我!」南星再也忍不住,疯狂的嘶喊起来,脸上满是被背叛的仇恨和绝望,眼泪横流,朝黎是夜奔过去,作势要夺他手中的东西。

女帝抬了一下手,突然从屏风后,殿外,涌出了几十名护卫,一个箭步就将南星按倒在地。

「告诉我,四年前清河县一战赢了后,我给你送药,你说你想就那样一直待在遥山隐,也是装出来的吗?」

12.

「那句话是真的」他背对着南星跪在地上,单薄的身板套在冬衣里,声音有些虚弱一字一字往外落。

「摇山隐的槐花开得极好,我再也看不到了是吗。」南星的脸被扣在地上,嘴角磨出了血,黎是夜的话让她的一颗心仿佛被人紧紧攥住,然后决绝地掏出,扔在冰天雪地。

她还未等到黎是夜的回应,女帝就命人将她拖了下去,关进大牢,以备后续拿来与渝国做交易。

待南星离开后,他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拿着手中的册子来到女帝跟前,双手奉上,正待女帝看得仔细之时,我看见他的手从靴侧拽出了一把匕首。

我拉开遮在我面前的帷帘,跳到台上,彼时他已经抬起了匕首,离女帝不过一臂距离。情急之下,我下意识地出剑挑飞了那把匕首,一脚踢在他手腕上。

他被那股力气带得直接滚下台阶,缩倒在地蜷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我不可置信地看着趴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他,难道这都是计策吗。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持剑护在女帝身前。

「所有人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你们怎么不问问自己?问问自己做过什么?」

伏在地上的黎是夜,颓着脑袋转过来,发红的眼眶里泛着泪光。

「是夜,你可有话对我说」我向前走了几步,想离他近些。

「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我掉下悬崖,被渝国的人带走,花了十年时间让他们相信我,用我,然后给咱们的炙华女帝当棋子啊」他的眸子里充满疯狂的恨意,让人为之胆寒。

「你,可是朕的将啊」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女帝阴沉的声音突然让我有些背后一凉。

「将,陛下对臣真是厚爱啊我的陛下啊,你骗臣骗得好狠啊,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不救!」黎是夜眸底猩红,在这空荡阴冷的大殿内,他,像是刚从地狱中攀出浑身带血的恶鬼。

「清河县一战,朕拿整座城来做你在渝国的敲门砖,全城的命为你在渝国的地位献礼,怎么,如今还要向朕索命?」

我将自己背对着女帝的身体转过来,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自己曾奉为信仰的君主,血流成河是她的默许,在她的嘴里,横尸遍野被镀了一层名为荣耀的金。

「可我父母……在那啊」身后的黎是夜,许是咳伤了喉咙,续接不上气得哽咽像从天边传来的缥缈之声。

「这世上不止你一人有父母,你首先是朕的臣子,才是他们的儿子,而他们,首先是朕的子民,然后才是你的父母」

刹那间,所有人都缄默不语,有一张无形的网笼住了这里,护卫纷纷垂下头,充耳不闻,唯恐自己变成下一个黎是夜。

黎是夜冷笑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拭去脸上的眼泪,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袖口,鄙夷地瞧了一眼女帝。

「陛下还真是,一如既往,所以臣给您备了一份礼。陛下,都十年了,怎么咱们宫里的布设,甬道,宫殿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啊。」

「混账!给我拿下!」女帝听到这句话,猛地从座上站起来,咬牙切齿地指着黎是夜,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你们,难道?!都是叛徒!珑安,给朕杀了这个逆臣!」那些护卫无一人动身,女帝便恳切地看着站在台下的我。

我回想方才他们二人的话,又侧过身子看着站在一旁的黎是夜,犹豫不决,他就那样看着我,憔悴地挤出一丝勉强的笑。

13.

「卿,也对朕失望了吗?」她左手扶着栏杆,微微俯身,以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只看到过两次,这是一次,另一次是女帝小时候,彼时她的哥哥受封成为太子。

直到傍晚都没有人发现公主不见了,我趁着天还未黑透赶忙去找,然后在宫门旁瞧见了倚着门缩成一团的炙华,她蹲在那里看着宫门外的人间,看如莹莹星光一般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我喊她,她回头时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一模一样。

「陛下,您不该利用他,不该将他孤身丢在那,更不该拿百姓的性命为虚无的胜负献祭,臣宁愿战死疆场,也不想以这样的方式,踩着子民的尸体去维系谎言里的和平」

「朕,要的是万世留名,是与鹰搏击,渝国这等宵小鼠辈,狡诈伪装,做戏之人根本不配成为朕的敌手!」

「所以您不顾千万百姓,也要用同样狡诈的法子对付他们?」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是狡诈吗?

登上皇位的那天,拖在大殿上的裙摆,重重地拽着我,仿佛不希望我走上那登高之位。可,越是如此我越是抬起头,那是母族的目光第一次罩在我的肩上。

那种目光,我只在哥哥身上看到过,从小他就沐浴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下。

他成为储君的时候,我没错也处处是错,后来我就意识到,要为自己正名,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哥哥认错,要么,拿到不容他反驳的权力,只不过我没给他踏上第一条路的机会。

登上皇位,并不畅快,但,我也不后悔。要夺回一样东西,就要以当初失去的方式。」

我站在大殿中央,抬头望向她,天已经亮透了,初升的太阳准允光芒从殿外偷偷进来,像是上苍的审判,直直的掠过黎是夜,笼在那个无须坐便寒意彻骨的龙椅上。

「那册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转过身问黎是夜。

「将军,不信我了吧,也是,被我骗的人里也有你一个」黎是夜踱步走到我面前,阴鸷地笑道。

「黎是夜,我理解你,但我也警告你,如若你将别人的生命视为粪土,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杀了你」我绝不允许再有无辜的生命,因为权力与政治的博弈而成为棋子,不论是谁,都不行。

「你当真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这里吗?即使你把这里的暗道和部署都传出去,一世贰臣,你以为你能等到渝国来救你?」女帝缓缓坐下,安然若素道。

「出去?我来这就是赴死的,被抛下的人还能回到哪儿去。就一起站在阳光下,光明正大地拼个你死我活吧。放心,册子是真的,就算是假的,册上有名的人应该也已经被杀了吧,高高在上的女帝怎么会容得下一个可疑的人,所以,册子是真的,死亡只属于背叛者」

黎是夜侧着身子,伸手去接那道流入宫殿的阳光,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鼻子突然酸得发疼,拿剑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在我们谈话间,女帝早已秘密将那本册子送了出去,也派人将这里围得死死地。

「这是真的吗?陛下……陛下把她们都杀了吗?」我无法平息自己的情绪,她怎么能在还没有确定真假的时候就把人杀了。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将目光放向了别的地方。

「我记得那上面一共三十五人,第一个人是宫里的,似乎是姓尚,尚嬷嬷」黎是夜一字一字地念出尚嬷嬷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根抹了剧毒的银针,刺进我的每一寸肌肤。

「尚嬷嬷,她……她是陛下的乳母啊!您怎么能……」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喉咙发紧地喊出这句话。

14.

每次陛下不见了的时候,都是尚嬷嬷叫我去找她,可她却从不上前,她说,像她那样低贱的人要离炙华公主远一点,否则被人看见了,会更借此事瞧不起公主。

「是朕要她背叛的吗?!明知自己于朕而言珍贵,明知朕身边之人所剩无几,却仍选择背弃我,她,更 该 死!」她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我知道她是因为真的在乎才会恨得如此透彻。

女帝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整个大殿被涌上来的暗卫包围了,这些暗卫是她独自一人挑选培养的,各个阴狠毒辣,用招极狠,每一招都奔着夺命而去,除非攻心,否则很难攻下来。

「拿下黎是夜」她一声令下,便有两个暗卫朝着黎是夜挥刀而去。

「镗」的一声,我握紧剑柄,顶上了暗卫的刀刃,扬臂剐蹭着剑锋将他的刀摁了回去。

「我看谁敢动他!」我挡在黎是夜的面前,双臂展开将他护在身后。

「你,不必为我这样。」他说话的声音愈发虚弱,即便是在我耳边说的,我也要仔细听才能分辨得出。

见我如此护着黎是夜,暗卫都不敢再往前,也不敢再有动作,毕竟全都都知道我是炙华女帝的宠臣。

但即便是我自己,也未料到她会下将我一同诛杀的命令。

我只身一人投进刀光剑影之中,吃力地应对着,刚开始还能躲得过落下的刀锋,突然我的腹部挨了重重的一脚,整个人被踹地撞到金龙盘绕的红柱上。

三年前我因为在战场上被刺伤胃部,还未休整好就和湛若水重赴沙场,导致现在落下了病根,这一击更是让我站都站不起来。

「等等!」「等等……」

在暗卫的膝盖即将落在我的胸口之前,黎是夜和炙华女帝二人异口同声道。

「臣,最后一次称臣,恳请……恳请陛下,放了戚将军,放过她」我努力睁开被汗水蒙住粘起的双眼,却只瞧见他跪在地上,红红的眼眶在惨白的脸上更扎眼。头发凌乱地伏在肩上,没有伏手,额头重重地撞在地上,我离他不近,却像撞在我身上一般猛烈。

他的恳求回荡在这偌大的宫殿,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随即而来的就是黎是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放过她」,一声又一声皮骨撞得的闷响。

我很想对他说不要求她,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猛地用力,竟顺着体内的暖流,吐出了一口鲜红色的血。

「陛下,不要一错再错了」原本静静望着我的女帝,在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瞬变。

「狼子野心,竟痴迷至此,不肯悔过。朕,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十年前……本该你去的」她面色沉静,眼中闪动着凌厉的光芒。

听到这句话,我方才醒悟过来,撑着身体的胳膊瞬间泄了气力,倒在地上。

暗卫明白了女帝的最终选择,分别站在我和黎是夜跟前,只待手起刀落,黎是夜望着我,眼含热泪,眉眼似水一如初见,只是更多了分遗憾。人,还是那个人,槐树,也还是那棵槐树。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棵槐树,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却突然听到马蹄震地的声音,马儿嘶鸣声传入大殿的刹那,站在我面前的暗卫倏然倒地,背上中了三支箭,我看了眼箭羽,是湛若水。

一转头便瞧见一个一身盔甲的人持枪站在斜洒的金光之中,映在盔甲反出阵阵清光,步步紧逼,黎是夜背后的暗卫想趁机斩杀了他,湛若水用力一挥,那人便被红缨枪穿肠而过,扎在红柱上。

「湛若水!带甲入宫,你是要谋逆吗!」女帝猛然站起,指着湛若水怒目横眉道。

「只说一遍,我要带走他们两个」湛若水面色晦暗,我从未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阴鸷的表情。

「没有朕的命……」

还未等到女帝说完,湛若水便掏出佩剑,走到离自己的近的暗卫身边,像看着待宰的羔羊一般,反手将其破喉,那人跪地慌乱的捂住自己的喉咙,可仍旧捂不住喷薄而出的血,溅了湛若水一脸,像在他脸上开了一株地狱之花。

「宫里的人再多,想必也不敌军营,整个宫殿,噢不,整个都城,都被我的人围起来了,究竟是抵御外敌还是逆谋造反,陛下,应该还是想得明白的,我姐姐仁善不杀无辜之人,暗卫的刀抵在她脖子上,她都不愿取人性命。可我不一样,她要杀的人,我会帮她杀,至于她不杀的人,我替她杀」

他不再等女帝回应,所有的暗卫更是都沉默不语,杵在原地,跟在他身后的续随子见状连忙来到我身前,将我扶起,还没等把我放在自己背上的时候,湛若水走过来右膝跪地,一把把我抱在怀里。

续随子转身去扶黎是夜,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托着他的腰,步履艰难的前行。

「姐姐,再撑一会,我们回家」他一转方才阴狠的语气,细声细语道。

我无力回应,只得倒在他怀里,对视的一瞬间,他皱着眉,浑身散发着深戾淡漠的气息,只那双眸子一如往常,翻滚着炙热的波涛。

说罢,他陡然沉下了脸,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将我和黎是夜带出了宫殿。

刚出宫殿,我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喊。

「卿!有没有听见什么喧嚣的声音!」

15.

我的意识和这虚无的宫门一样,在满目苍凉中猛然刮进了很大很大的风,摇晃在湛若水的怀中,唯一明晰的,是从他唇中漫出的白雾,呼出的每一道都通向更远更高处。

不记得路上究竟用了多长时间,只记得马车赶路时,帷裳摇动翻飞,指接腊梅几许,梅花再香也遮不住车里的血腥味,小厮站在高架上取下云香楼的灯笼,黛瓦上覆着一层玉英。

院子里的落叶也不见踪影,他将我轻放在床上,我听不清他说的话,只瞧见若水焦灼的目光,着急忙慌地踢翻了一旁的木凳,一堆人围在房里来回踱步,进进出出。

再次睁眼已是深夜,透着烛光的雕花窗格下,如水的银辉就着雪光洒入房内。

我深吸了一口气,侧眼一看,黎是夜坐在地上,半倚着床边,满眼憔悴。

注意到我醒了,他起得很急,膝盖撞在床上磕出了响声。

「还疼吗?」他的手离我的手只一指的距离,紧紧攥住被子。

「还行」不,我疼,很疼很疼,整个胸腔连着胃部都犹如刀绞。

「现在轮到你来骗我了」他还是坐在地上,只是朝我挪了挪,我看着他发白的唇色,消瘦的脸颊,全然不像过往的意气风发,丰神俊朗,甚至不比使臣来朝时的清朗隽秀。

我想问他,问他渝国是不是也会下这样大的雪,大得让人睁不开眼,承受不住那刺眼的痛苦,可我不愿他只因我一人之欲,再将那过往重历一遍。

我想告诉他,告诉他槐香苑的槐树每年都会结出香飘十里的槐花,他的马儿在初春的草场呼啸嘶鸣,告诉他,他的父母一直都在南山脚下,入土为安,可我不愿他因此为自己被埋葬的十年,感到遗憾。

所以,我没问,也没说。

「对你不住……」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吐出这四个字。

「纵然这世间有许多人对我不住,但不论怎么算,里面都不会有你」

「清河县孤城满城枉死,自那时起,你便不该再回此处了,这里,伤你太深」身体的疼痛让我不自觉的眉毛微蹙,为了缓解只得重重的吐纳。

他注意到了我的不舒服,双手拉住我的右手,揉着指节和虎口,希望能帮我舒缓一点。

「遗忘是比背叛更痛苦的事情,到这里来,要走很多的错路,可所有的歧途都会把我引向你,于是即使来的路上黯淡无光,也多了分心甘情愿」

我听出他哽咽语气中的无可奈何,尽力扭头看向他,他将头压得很低,只专心地帮我揉手,被浸得湿润的睫毛微微扇了扇。

「我们都没能拥有圆满的人生,应该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说完这句话,腹腔的痛便铺天盖地般向我袭来,血沫子顺着喉咙涌出,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崩溃的朝外喊着,一把将我抱起来,我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梦回当初他给我蒸槐花时,不小心打翻在地的样子,颤抖着拍拍他胸口的衣衫说

「没事儿,打翻了也没关系。」

番外

两国的阴谋面纱,在被黎是夜统统撕破之后,迟来的战火也抵达于祎国。出城那天,湛若水在城门口止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眼眶通红,心里那团温热的炭终归还是被熄了,空剩云烟。

他随即转身,紧紧握住戚珑安的剑,骑马迎战,浴血杀入敌军之中,替她守住了这座城。

功成回府之时,他收到了来自槐香苑的消息,在湛若水战胜前一天的月夜,黎是夜躺在那棵大槐树下的竹椅上,再也没有醒来。

他抓住黎是夜从渝国带来的侍从才得知,在渝国待着的十年,前五年,他都在昏暗幽窄的牢房遭受极刑,除了脸,身上就没有不流血的时候。后来王上为了防他,虽用他,但也在南星公主每日送给他的吃食、药膳中下了毒,慢慢耗尽他的气力。

湛若水快马来到槐香苑,在那棵大槐树下的竹椅上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安安,应该是没认出我的吧…

十年前我用的那把剑现竟在你的身上…

这院子,我住不得…

「将军有心了,这院子臣住不得」

你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背影和昨夜梦里的一样,也不一样,几次我都看得入了神,幸有这面具,方能让我留住最后的体面。

一别十年,城门前,倒灌的风把裹着雪的银杏叶卷进了马车里,辞秋上车递来一件雪貂毛的披风,他帮我盖上的时候,我伸手打开车窗掀开帘子,拨了下遮挡视线的穗子。

我并非刻意寻找,可在看见安安的时候,仍是下意识攥紧了帘子,心里也紧了一下。

今年祎国的冬天,雪下得太早,比起渝国这本是个温暖的地方,如今十一月就已漫天飞雪,只是这雪还不够大,以至于城墙上的雪没有堆积起来。

雪化成泥水湿漉漉地淌在黛色的砖缝里,丘上的银杏树被风一刮,数不尽的金伞被光托着从树上挣脱。

你站在那上面,身上竟没有一件厚衣,透凉的银甲上积了薄雪。

离开大牢后,我就有打探过你的消息,在得知安安用着我的剑,上战场厮杀,数次身临险境时,便无一日不为你担忧,但在知道在你身边,多了一个叫做湛若水的少年郎时,很多个夜晚都难以入眠。

他对你很好。

安安告诉我那个女人准允我进宫的那日,天将破晓,槐香苑的大门就被一人冲开,他撇着嘴,咬牙切齿地瞪着我,说要把我扔出城,我带来的人没能拦住他。

我还在想,他是不是和南星一样,也瞧见了我吻你,一想到这,坐在马车里,我竟还有些高兴。

吻你,是我情难自抑。我料到你会来,便从你傍晚离开时就坐立难安。

马车驶了很久,再下车时,眼前是坟冢万千,我从碑林中穿过,每一块碑前都放着一个物件,他告诉我,你希望能有人通过这个物件,认出他们的亲友,怕有人偷走,你还让他拨了一队人马,日夜守在南山脚下。

他在我的耳边说着一些关于家国的叮嘱,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句让我离你远点的警告,从他的口中,我知晓了很多,你会一个人在十五那天待在这里,跪在地上,每擦一块碑,就向旁边挪上三尺的距离,擦下一块碑。

我走在你曾经走过的地上,想象着你过往的点滴,忽而,看见角落的一串双宫铃手镯,风一吹,一个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个发出豆子磨荡金属的咚咚声,咚,咚…

那样的手镯只有一个,母亲不想两个铃铛是一样的,所以让父亲挑了颗油润的红豆放了进去,那个手镯本该送给你,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而那些沉重的是非,我会连同我的生命一起带进地狱。」

……

雪化在火里,和人一起销声匿迹,云香楼的账本上再也没有湛若水的名字,南山脚下却盖起了一间朴素的竹屋,每天都会飘出绿桂糕的香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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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0 17:1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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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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