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归远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死了,死于刺杀。
在掺了毒的梨花针飞过来之前,我的阿爹、阿姐、义兄、夫君,他们无一例外挡在了我的婢女黎蓁身前。
没有人想过不会武功的我该怎么办。
所以我死了,死在了毒针之下。
1
我死之前,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扑向黎蓁的那些人。
即便现在,我成了一缕魂魄,看着我的亲人抱着我的尸体痛哭,知道他们是心疼关心我的,可我依旧想不明白。
明明我才是他们的女儿、妹妹、妻子,而黎蓁只是我年少时路边救回来的婢女。
纵使我和她亲如姐妹,纵使我的家人也一直把她当成家人,可亲疏就没有别吗?
我那个太子夫君想要将浑身颤抖的阿蓁扶起来,却被阿蓁躲过去。
她推开了抱着我的阿爹,又狠狠给了我义兄一巴掌,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们在干什么?我会武功,我能保护好自己!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
阿爹征战沙场几十年,曾经被羽箭穿透过肩膀,被人用大刀砍断左臂,眉头都没皱一下,此时此刻跪在一边,哽咽到说不出话。
义兄和阿姐也是魂不守舍,他们似乎不相信我已经死了的事实。
而我的太子夫君,眼神里的心疼已经溢了出来,不过应该不是因为我死了,他大概是心疼阿蓁。
阿蓁那样明媚飞扬的女子,之前为了保护我被人生生踢断了两根肋骨都没吭过一声,如今涕泪齐下。
我该怨她的,怨她分走了原本属于我的宠爱。
可我看到她哭成这个样子,竟有些舍不得了。
我大概知道太子齐桦为何要保护阿蓁,无非是男欢女爱,情根深种。
京都的女子大多讲究弱柳扶风之姿,我和阿蓁从边关过来参加太子选妃宴的时候,那些个女子风一吹就得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两声。
偏偏那天风大,贵女们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我的阿蓁瞧见了,皱了皱眉头,托我给皇后进献了一本五禽戏,让这些世家女子们跟着练两三个月,强身健体。
我本不想管这些闲事的,可阿蓁难得求我,我便硬着头皮哆哆嗦嗦起来,哆哆嗦嗦将书献了上去。
那天,一直不苟言笑的太子齐桦难得露出笑容,眉眼里的温润是我不曾在边关男子脸上见过的。
声音更是好听,像是山间清泉,泠泠清脆:「霍将军一家不愧是习武世家,没想到霍二小姐看上去柔弱,竟也会武术。」
五禽戏实在算不得什么武术,我们家都是拿它当日常锻炼用,为的是长命百岁,骨骼硬朗。
那天以后,齐桦便时常约我。
他似乎对边塞战争很感兴趣,总是缠着我聊一些兵法战术。
我家世代为将,不论男女。
我的母亲,阿姐,都是名扬四海的女将军。
可到了我这儿就不一样了,小时候家里人确实教过我习武,可我在武术上如同痴儿,半点不通,又体弱多病,就算了。
至于兵法战略,我脑子愚笨,对这些也无甚兴趣,便是父亲阿姐每每恨铁不成钢,也打不起精神来学这些。
所以我和齐桦是没有共同话题的。
但太子找我聊天,我也不敢冷场,恰好黎蓁是个武学天才,也爱好研究兵法,便将聊天的事儿推给了她。
我能感觉得到,齐桦对黎蓁的欣赏逐渐加深。
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不管在哪里,黎蓁都是受人喜欢的。
就比如在边塞军营的时候,她武功高,头脑聪明,比起我,她更像是霍家的女儿。
我爹、我阿姐、我的义兄都爱跟她切磋武术,平日里和突厥小打小闹的时候就爱带着她一起。
在霍家军打了胜仗得到了好东西的时候,他们总会给黎蓁挑些对她胃口的小玩意儿。
一把精巧的匕首,一柄削铁如泥的长剑,一件白虎皮做成的氅衣,等等。
而他们只有在我生辰的时候会给我礼物,也会给黎蓁一份。
我曾经偷偷看过他们顺带着给黎蓁的礼物,很明显,比我的更用心。
我记得有一次,阿姐和义兄外出,我托他们给我带回来些解馋的果干儿,可他们回来的时候,带的是油腻的烧鹅和卤肉,这是黎蓁爱吃的。
面对我的质问,阿姐说:「酸酸甜甜的果干有什么好吃的。」
我很失落,也很嫉妒。
有时候不免恶毒地想,要是当初我没有把黎蓁救回来,阿姐和义兄的宠爱是不是就不会被分走了。
那一天,阿娘狠狠抽了阿姐和义兄一顿。
因为晚饭的时候我很不开心,阿娘察觉到后询问了我院里的下人。
我阿姐还很不服气地反驳:「她这么多年想要什么没有,我给阿蓁买个烧鹅怎么了?」
阿娘甩鞭子的力气更大了。
阿爹就在旁边劝,还数落我不懂事,没吃到果干而已,小题大做。
纵使阿娘是站在我这边的,可我心里还是很难过。
但阿姐是我的姐姐,我小时候她待我极好,我不想阿姐挨打,此后便没让阿姐和义兄带过东西。
阿蓁看上去大大咧咧,心思却十分细腻的。
在那之后,她只要出门,无论多晚回来,都会给我带爱吃的零嘴儿。
我便没有那么怨她了。
2
太子齐桦对阿蓁的欣赏转变成喜欢,大概是因为一场皇室公主的比武招亲。
那是在五年前,大凉北边的姚国派了使臣过来,求娶齐桦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齐萝。
他们自知是小国,公主嫁过去实在是委屈,便提出了比武招亲的建议,派出自己国家最厉害的勇士,如果能在擂台上站到最后,那大凉国势必要给这个面子。
两国和亲本是交好,皇帝即便心里再不乐意,可人家已经退了一步了,自己还不点头,岂不是明摆着看不起人家。
只是京都这些世家子弟啊,一身武术全都是花架子,半点用都没有,刚上擂台就被对方的大力士给扔了下去。
我和阿蓁原本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眼见着那身高八尺体重二百来斤络腮胡子一大堆奇丑无比的大力士就要站到最后,而身材纤弱长相清秀的齐萝公主在帷幔后脸色惨白,泫然欲泣。
我便把阿蓁推了上去。
本是想用我的暗卫翎羽的,可他说什么都不肯上去,我无奈,只能把他身上的男装扒下来披在阿蓁身上,让阿蓁去。
阿蓁果然不负众望,十招之内打败了傲娇大力士,之后又踹下去几个不自量力的姚国人,站到了最后。
漂亮小公主不用嫁给五大三粗的姚国人,本该是件开心的事儿,可我看着齐萝公主红着脸过来感谢阿蓁,觉得事情不妙。
齐萝公主对女扮男装的阿蓁动了心,真真是让人头疼。
欣喜的是,这场比武齐桦也一直在旁边观看,他过来跟亲妹解释了一番。
在阿蓁将绑起的头发放下来的时候,齐萝眼里的光亮黯淡了下去。
彼时我还很高兴,我的阿蓁真真是厉害,便是女子也能吸引。
可转过头,看到齐桦眼里的眷恋,我心里的小确幸瞬间消失。
其实我对太子齐桦没有男女之情,他于我就是个萍水相逢的权贵之人,我不会因为一个外人喜欢阿蓁而觉得嫉妒。
可世事就是那么捉弄人。
太子齐桦,是要娶我做太子妃的。
莫说我对太子无意,便是有意,我也不会为了个男人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反目成仇。
只是太子的身份啊,由不得他选。
他的母妃是个商户之女,便是他自个儿争气,在皇帝一众孩子中出类拔萃坐上了太子的位置,他的外祖也只挂了个闲职,比不得皇后,其父官居二品,祖父三朝元老。
皇后的长子死在了一场宫斗中,她自己也伤了身子,这些年怀了三次,即便小心呵护,也流了两次。
倒是最后一次生了个体弱多病的儿子。
外戚权重,对皇位虎视眈眈,皇帝年迈,已无当初意气风发的精神气儿,只能慢慢苟着,将所有的宝押在齐桦身上。
这便是我必须要嫁他的理由。
太子齐桦需要有人支持,手握兵权的霍家,最合适不过。
我家世代忠心,我不嫁,能嫁的只有我阿姐。
阿姐今年二十有三,是叱咤沙场的女罗刹,她这辈子只对带兵打仗感兴趣,是九天翱翔的鹰,是草原驰骋的马。
让她困在皇城的方寸之间,恐怕她会疯。
我不想看阿姐这朵盛开在边塞苦寒之地的凌霄因为移栽到上京城而渐渐枯萎。
但是我没关系的,我身体弱,上京城的气候刚好能让我好好养身子。
在边塞,隔三差五就有人想要把我捉走要挟阿爹,每次阿蓁为了保护我都要落得一身伤,阿爹阿姐在战场上还得分心。
我嫁过来,皆大欢喜。
3
太子喜欢阿蓁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可以说,阖宫上下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
这事儿到最后还惊动了长辈。
在我嫁入东宫第二年,太子的母妃找到我,暗戳戳让我把阿蓁嫁给太子做妾。
在她眼里,阿蓁不过一个婢女,能做太子的妾是三世修来的福气,她的语气如同恩赐一般。
我拒绝了。
于是外界传言,说我是个妒妇。
阿蓁因为这事儿,主动与我辞别,说想去做女将军。
传到外人那里,就是我太过嫉妒自己的婢女,把一如花似玉的姑娘推到边关,摆明了是想让我娘家人偷偷弄死她。
可真是一派胡言。
我怎舍得让阿蓁做妾。
我嫁入东宫以来,一直谨小慎微,面对齐桦更是谨言慎行。
唯一一次与他大声说话,就是这事儿之后。
我同他说,若他真的有骨气,休了我再对阿蓁明媒正娶,届时我会让阿爹收阿蓁为义女,她成了霍家的女儿,我霍家依旧会是他的后盾。
只可惜,他没这个骨气。
给太子做太子妃并不好过,京都的闺女嫌弃我是蛮夷之地来的,琴棋书画没一样能拿得出手,容貌更是普普通通。
在她们眼里,我能嫁给太子,不过是投了个好胎。
她们组团排斥我、嘲讽我、欺负我。
我只敢忍气吞声。
因为我怕,这些姑娘的父亲都是不得了的大人物。
我会想,万一我报复回去了,京都给霍家军押送的粮草会不会被找借口耽搁,会不会以次充好。
给霍家军家属的体恤金会不会被一压再压,又被层层克扣。
战场已经够苦的了,我不想将士们还要操心吃不吃得饱饭,家里人能不能吃饱饭。
她们对我尚是如此,阿蓁是个直性子,怕是要闹不少冲突。
且东宫实在无聊,东宫里的女子,一辈子只能耗在太子身边,我这个太子妃尚且还得管家,其他女子,不过是个暖床传宗接代的。
太子绝非阿蓁良人。
4
都是一个鬼了,怎的还想那么多事儿。
我偷偷擦了擦自己不存在的眼泪儿,我的尸体停在灵堂,阿蓁亲自给我换的衣服描的妆。
她那双粗糙的手,给我口脂都晕花了!
换个人换个人!
我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本来就长得不好看,死了还不能让我打扮好点死嘛!
可惜他们听不到我说话,他们也看不见我。
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一个个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看见阿姐和义兄给我带了果干,被阿蓁狠狠打翻在地。
阿蓁带着恨意看着阿姐和义兄,道:「你们连她不吃枣干都不知道吗?」
准确地说,我是不爱吃枣子,跟枣子有关的一切我都不爱吃。
阿蓁每次给我买零嘴儿都会避开带枣子的东西。
有一次我俩被人追杀逃到山林里迷了路,天天啃草根,后来总算走出来,看到一个大爷扛着枣糕准备进城卖。
我实在是太馋了,阿蓁用贴身的匕首给我换了枣糕。
她知道我不爱吃枣子,一点一点把枣糕上的碎枣仁摘了去。
我的阿蓁是全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她甚至可以为了我去死。
那天刺杀,她双拳难敌四手,看见哥舒契捷拿出梨花针暗器,下意识挡在我身前。
梨花针梨花针,一旦按下开关,成百上千的银针飞射而出。
突厥人又最爱在武器上掺毒。
她本该必死无疑的。
是我推开了她。
其实我并没有想太多,阿蓁不想我有事,同样的,我也不想她死。
无数银针向我和她飞过来的时候,我听见我的阿爹、阿姐、义兄撕心裂肺喊着她的名字,朝着她飞奔而来。
我很诧异,很心酸,可看着前面那个坚挺又带着倔强的背影儿,我想到圣上没有撮合我和太子在一起的意思之前,和我阿爹出生入死的好几个兄弟争相给我相看未来夫婿。
那阵子我去见了不少优秀男子,可我半点提不起兴趣,总觉得他们差了点意思。
阿蓁同样也看不上他们,于是提出了要求,想要求娶我,第一要有功名,第二武功不能比她差。
这可为难了大部分人,这世上能做到文武双全的人能有多少?
愤愤的男人们觉得不公平,联合起来「讨伐」我和阿蓁两个女孩子。
最后阿蓁后退两步,有人文武选其一能胜她者,便给他一个追求我的机会。
可惜阿蓁不是少年郎,要不然凭着才学也能有一番成就。
之后我清净了许多,我那些个叔叔调侃,有阿蓁一日在我面前,我便一日瞧不上任何男子,变着法子要把阿蓁拐去战场带兵打仗,好降降我这眼光。
阿蓁都拒绝了。
我与她说,有她在我身边,我确实太挑剔了些。
她说,她若有能力,就要做这世间第二人。
只有世间第一人才能娶我。
才配得上我。
我始终觉得我只是一粒平平无奇的沙砾,只不过投胎投得好,身上带了点金光,离远了看还以为是金子。
她虽没说过,但她言行里的细节,仿佛我是深海最亮眼的珍珠,可与日月争辉。
阿蓁对我那样好,我怎么舍得她出事。
我心里埋怨阿爹他们不知亲疏有别,可细细想来,我与阿蓁似乎也是更亲近些。
5
东西被打翻,我那暴脾气的阿姐立马就要使用暴力,可一听到我根本不吃枣干,上来的脾气瞬间萎靡下去,撇过头,泪花又涌了出来。
还有我阿爹,被阿蓁冷冷盯着,像个鹌鹑似的,一动也不敢动,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
阿蓁现在都这么出息了?
我在几个人之间来回地飘,磨磨牙,恨铁不成钢地逮着义兄和阿姐骂:「你是战场上的冷面阎王哎,手里十万精兵,看哪个小国不顺眼都能直接踏平人家,你竟然对一个婢女低三下四!还有你,你不是脾气最暴躁的女将军吗?谁惹了你,连他家祖坟里的蛆都得被拉出来曝晒鞭尸,你竟然对一个打翻你手上东西的小婢女忍气吞声!」
为什么只逮着义兄和阿姐骂,主要是阿爹毕竟是长辈,我不敢。
可笑啊,活着的时候我见着这两人都犯怵,大声说话都不敢。
做了鬼胆子都大了。
阿蓁是最重规矩的,尊卑有别,以往她说一句无关痛痒但不尊重的话都要自罚,现如今一不尊就不尊三个。
我在灵堂里来回飘飘,半晌后坐在自己棺材上,看着屋外泠泠细雨。
想到我很早以前查到的事儿,或许……
我是真假千金中的那个假千金?
仔细算一算,这应该是哥舒契捷第三次杀我了。
他是突厥的名将,大凉和突厥陆陆续续打了二十多年的仗,突厥一个弹丸之地能和国土辽阔、兵强马壮的大凉抗争二十多年,一半的原因是他在打仗方面的天赋。
二十年前,阿爹在战场上斩下了哥舒契捷长子的头颅,自此以后,他像是疯了一般,非要我爹也尝尝丧失儿女的疼痛。
哥舒契捷第一次杀我,是我刚出生那会儿,我的阿母亦是一位名将,从怀孕到生子皆在营帐。
那会儿她即将临盆,便找了一个边陲小镇等待我的出生。
在我出生那天,哥舒契捷带着一支奇兵突袭小镇,抓了不少老百姓当人质,逼我阿娘拿自己和孩子来交换。
那时他做这个决定,大概就没想着自己能活着回去,我阿娘瞧得出来他是个疯子,不顾自己刚生完孩子体弱,不顾我才到这个世上连眼睛都不会睁,就要抱着我去换人。
一旁就有人劝,说哥舒契捷杀人成魔,他不会讲信用的,就算我阿娘愿意拿自己换,他也不会放过被捉住的百姓。
我阿娘当然知道啊,但是她更想要护住的,是小镇上还残余的老百姓,他们只有一双脚,哪能跑得过哥舒契捷手底下骑兵的快马与点了火的羽箭,她只是想要拖延时间,给这些人逃跑的机会。
人生的巧合与戏文里那些夸张手法描绘的事儿不相上下,那时霍家军有个医女,一直跟着军营救死扶伤的,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就跟着我娘一起在小镇上等着生产。
医女肚子里的孩子比我早几天出生,她用她自己和孩子做了个李代桃僵。
我阿娘虽然身材魁梧,力大如牛,但那张脸长得实在太过阴柔,颇有些张飞绣花的既视感,怕顶着这张脸在军队没有威严,一直以来都是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
除了些许亲近之人,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以至于这番偷梁换柱,竟也拖了些时辰。
那时哥舒契捷虽然疯,但脑子还在,发现后立马带着人追了上来。
我娘带着残余的百姓进了险象环生的丛林深处,一路躲躲藏藏,但我那时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饿了就哭、不舒服了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声会暴露躲藏的位置,所以当时我娘的决定是……将「我」丢掉,不但如此,还要利用「我」的哭声引开哥舒契捷。
我将调查到的零碎片段拼拼凑凑,大抵就是,真正的霍家千金在出生那一年被当成引子,但是运气好没死,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变成了能文能武的黎蓁。
但黎蓁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实在无法查证。
霍家军里最厉害的军医说过,无论是滴血法还是滴骨法,都无法辨别孩子是否为亲生。
民间用这种方法认亲是极为荒唐的,目前并没有任何准确的法子能够认亲。
后来我遇到两个女孩子,她们与其他人很不一样,总说自己来自未来,她们是 2016 年平江省高考文理状元,原本该高高兴兴准备去清北,却没想到双双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们懂得很多,非常多,不但认同老军医对滴血或滴骨认亲的看法,还跟那老军医说了血型的事儿,那老军医根据这两个女孩子传授的知识,还自己研究了一套输血之法。
从此我霍家军的死亡率下降不少。
6
阿爹他们被赶出去了,灵堂里只剩下了阿蓁,她看着我的尸体,用帕子一点一点抹掉我脸上的胭脂。
我点点头,表示对她自知之明的赞同。
倘若她能让东宫里一直伺候我的丫头青梨为我上妆,我会更感谢她。
我的尸体停在霍家在京都的宅邸,是阿蓁请求我爹执意把我接回家的,她大抵觉得齐桦不配拥有我的遗体。
圣上对齐桦危急时刻冲上去保护一个婢女也感到颜面无光,便随了阿爹去了。
入了夜几个人排排站给我守灵,阿蓁大约是觉得其他人实在眼烦,跑去整理我的遗物。
齐桦将遗物交接给阿蓁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神满是愧疚。
给我气得,真想戳瞎他眼睛!
你愧疚个屁!
你不该难过我死了吗?
我在齐桦旁边溜来溜去,做了鬼以后我这身子骨倒是硬朗了,扯下自己一条腿当棍子抡来抡去都没问题。
可惜抡在齐桦脸上只是不痛不痒穿过他的身躯。
「刺杀之事实非你我所想,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齐桦道,声音饱含深情。
他从前与我说话都是冷冷淡淡的,难得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阿蓁本打算转身离开的,听到他的话后抬眼看着他。
我瞧着她眼里的红血丝,赶紧把自己的腿安回去,明知道碰不到她还是抱着她的腰,生怕阿蓁一气之下把齐桦给剁了。
「太子心悦我?」阿蓁问。
齐桦愣了一下,垂眸后再抬眼,坚定且深情的眼神是最明显不过的回答。
「何时?」阿蓁又问。
「大抵是与梨姑娘畅谈兵法史书的时候,已然心动。」
许是想到了过往那些相处片段,他眸色温柔,让我气得差点两眼一翻,鬼生结束。
早知今天要死,死之前我该找个麻袋给他套上狠狠打一顿。
「畅谈兵法,」阿蓁呢喃,嗤笑一声,瞧着齐桦的眼神满是讽刺,「若我没记错,太子心悦我时还没被赐婚呢!既心悦我,为何又要娶别人?」
「是因为我一介布衣,身份与殿下悬殊?还是太子舍不得霍家兵权,想利用霍家稳固朝中?若是前者,殿下若能让我心生爱慕,我靠双手必能在边疆杀出一条血路,加官晋爵,站在与殿下比肩的位置!若是后者,为夫者,不爱妻护妻,占了人家的便宜连敬妻都做不到!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看上你这样的人?看上你这样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天道不易,做鬼都被人惊掉了下巴。
我震惊阿蓁说的话,拼命想捂住她的嘴。
骂太子是要被砍脑袋的!
齐桦面上带着几分恼怒,阿蓁不管不顾,抱着我的东西转身离开。
我在东宫里的东西不少,但阿蓁怀里就一个小匣子,我心中好奇,确定齐桦不会找人把阿蓁拖去砍头之后跟着阿蓁来到了她的屋子。
天杀的!匣子里装的全是我的日录!
从小除了娘,哥哥姐姐还有父亲都不怎么陪我,府上下人与我说话总是带着疏离感,因为边关很乱,我也鲜少能出去玩。
一肚子话憋着难受,就养成了写日录的习惯。
算一算,写了有十四年了,匣子里十几本厚厚的日录,字迹从青涩歪斜到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全都是我的回忆。
既是日录,里面有些话便是连阿蓁也不知道的!
现在看到她在翻,想到里面曾经记录过的一些东西,我脸红如火烧云。
这不是公开处刑嘛!
7
这厮怕看不清,估摸着是将全府的蜡烛都点上了,屋子里走两步都得拎着裤脚。
我在她身边急得团团转,想阻止她却阻止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翻阅我的日录。
啊,真想两眼一翻,鬼生这辈子就过去了。
「等我长大了,我要种好多好多的粮食,让岐城百姓顿顿都能吃饱。」
「等我长大了,我要养好多好多的鸡,督促它们多多生蛋,让岐城的小孩每天都能吃到糖水蛋。」
「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好多好多的钱,给受伤的大哥哥大姐姐买糖糕。」
……
这大概是我八九岁的时候写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墨迹也带着岁月的痕迹,只怕稍稍磨损就看不清了。
阿蓁就这么一点一点翻着,从我八九岁的青春无邪了解到我嫁为人妇后的一肚子牢骚,中间夹杂着我对阿爹阿姐不疼我宠我的怨怼。
一匣子的日录,她翻了一天一夜未合眼。
屋内一地凝固的蜡油,她起身,踉跄两步后,看着一屋子寂寥,忽而憯然。
「怪我,」她道,「怪我与你太过疏忽,竟不知你心里藏着那么多事儿。」
我沉默。
她可半点没疏忽我。
自从她当了我的婢女,我写日录都是偷摸写的,写完藏起来还得上好几道锁。
「没有所谓的霍家真假千金,」她抚摸着匣子,动作温柔,「霍家人看重我,是因为我可能是……」
她顿住,抱着匣子来到了我的灵堂。
我其实半点不想看到我的尸体,过去两天了,这会儿尸体肯定更难看了。可心中好奇阿蓁刚刚说的话,还是选择挂在她肩膀上,跟着来到了灵堂。
阿姐义兄又在那烧纸了。
我要是说话能让他们听到,定然要告诉世人,你们烧的东西压根到不了鬼的手上。
都是假的!都是人家为了挣钱搞出来的噱头!
有烧纸的工夫,不如给我烧馄饨糖糕,我还能在边上闻闻味儿。
阿蓁从匣子里取出其中两本日录递给阿姐,神色冷漠:「或许你该给你妹妹一个解释。」
阿姐一愣,接过我的日录翻了起来。
「今日阿姐抱了陈叔伯家的妹妹,阿姐还夸她是练武之才,是不是我把武术练得特别厉害了,阿姐也会抱抱我呢?可是练武好痛苦!」
「今日阿姐横了我一眼,我能感觉到,她不仅讨厌我,还恨我。我问阿娘为什么,阿娘说我理解错了,阿姐只是脾气不好。我不小了,是不是恨,我知道的。」
四五岁记事的年纪,遇到自己讨厌的人,那自己也讨厌他。
到了八九岁,知道阿姐是我这世上至亲之人,她讨厌我,甚至恨我,只会让我难过。
我将这些密密麻麻被忽视的感觉记下来,大概是想疏解一下心情,那上面还有我的泪滴落在字上将墨洇开的痕迹。
后来时间久了,我也习惯了,不再奢求姐妹亲情。
但我这人心思敏感,外界总有人调侃阿蓁更像是霍家的女儿,我像是捡来的。再加上我出生时遇到的事儿,纵使家里人闭口不提,也能从外界闻得一些。
我找人查了这事儿,无果,只有零星点儿的线索,被我常年看话本子的脑子自动补出了一番坎坷人生。
阿姐看到我调查自己是否霍家亲生这事儿,捧着日录的手微不可见颤抖起来,红着眼看向了我的棺椁。
片刻后她收回视线。
「我确实恨她。」她道。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我的魂都透明了许多。
哪怕我都死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带着恨意的。
8
我坐在房梁上听我阿姐讲完了一段简短却又无尽悲哀的事情。
霍家军原本不止我母亲一个有能耐的女流,那时军中好几位女将军,还有一位运筹帷幄的女军师,她们同我娘师出同门,情如姐妹。
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她们没有选择在前线,而是陪着我母亲等待我的降临。
后来仓惶跑路躲进山林,因为我哭,母亲要用我引开敌军,她的师姐师妹们选择赌一把自己的能力,带着我杀出一条血路。
我最后兜兜转转回到霍家,是我阿姐的女师父,双腿都被砍断了,只剩了半个身子,用布条将我固定在后背,一步一步爬回来的。
我娘一胎没甚经验,再加上那几年战事颇多,疏忽阿姐许多,两个人并不亲近。
阿姐的师父便是军营中的女军师,她不用上战场,素日里观天象勘地理排兵布阵带孩子。
于我阿姐,亦师亦母。
我的义兄,是那几位女将军其中之一的孩子。
因为我,死了医女和她的孩子,死了阿娘的金兰姐妹。
我那时于阿姐,不过是个面都没见过的妹妹,哪比得上她认识多年的师父师伯感情深厚。
家里人待阿蓁好,无非是她长开了以后,越发像故人。
阿姐的师父是有孩子的,女孩,我出生时她大概一岁半,一直跟着城中做木匠生意的父亲。
哥舒契捷突袭后,霍家的人去找过,只看到这位女军师丈夫的尸体。
经年后遇到与之七分相似的面庞,哪怕证实不了她的身份,也免不了多疼爱关照些。
我在房梁上晃着腿。
如此我也懂了,懂阿姐义兄为何更偏爱阿蓁一些。
至于阿爹,我瞧着他宽厚的背影略显沧桑。
在他心里,霍家的孩子,无论男女,都该是能拿起长枪策马杀敌之人,我只是没长成他喜欢的样子。
「是该怨我些……」我喃喃。
越安慰自己却越想哭。
鬼是没有眼泪的,我连心中的委屈都无法发泄。
那时我也只是个刚出生的婴孩,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并没做错什么,可这些事儿的确怪我。
我跟着阿蓁来到了屋外,这几日总是连绵细雨,她在回廊底下瞧着雨打海棠入了神,我在旁边做嘤嘤怪。
从前我受委屈了,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随后安慰我。
阿蓁安慰人很有一套,我听了她的话后总能瞬间舒心。
现在做鬼受委屈了,她不知道,她安慰不了我,我就更委屈了。
我假装挠着旁边的红漆柱子,阿蓁伸出手接了点银针细雨,随后道:「他们怨你恨你,是因为他们没被教好,齐斓将军总跟我发牢骚,说他们脑子笨一根筋,让我多劝你别胡思乱想。」
齐斓是我阿娘的名儿,她本不姓齐,草根出身,靠双手一路打拼坐上女将的位置,我爹武官世家,在阿娘和我爹两情相悦后,圣上便赐了我娘皇姓,意在让我娘下嫁霍家,免得被家族里一堆儿瞧不上平民出身的叔叔婶婶哥哥嫂嫂低看。
阿蓁看着潇潇雨幕弯了弯嘴角:「不论是医女、军师,还是将军其他的师姐师妹,她们救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将军。」
「若有一天,你我遇到相同的险境,我亦会如此。」
「我对你有私心。」
我对你有私心,便会救你所爱,救你所珍,无怨无悔。
我放声大哭。
与其埋怨自己,不如唾弃他人。
我爹他们一堆榆木脑袋大老粗,又怎么知道一声姐妹大过天!
阿蓁果真还是那么会安慰人。
9
我的灵堂竟也渐渐热闹起来。
一直随军的那老军医在我这杵了好几天,大有我不下葬他就不离开的趋势,我瞧着他时不时就得捶捶的腰和发白的胡子,实在不忍心,可惜这小老头实在是固执。
还有我在东宫的婢女青梨,眼睛肿得跟大核桃似的。
人死如灯灭,其实我不愿他们这么伤心,尽早忘了我好好生活才是。
除了阿蓁。
她需得记着我!
毕竟我救了她嘛,她要是忘了我,我会很难过的。
停尸第四天,我的灵堂来了一对姐弟,我在旁边把眼珠子抠下来怼人家脸上半天才认出来,女的是青草,霍家边关府邸里的扫地丫头。
我瞧着她丰腴的身材啧啧两声,我来京都之前,她可是瘦得只有骨头,看来这几年她伙食不错嘛!
她和她弟弟跪着给我烧纸,眼里泛着泪花。
堂外一阵风吹进,将我棺材旁放着的日录吹得沙沙作响。
我阿爹也不知道抽什么风,这几天就坐在我棺椁旁翻看我的日录,对我公开处刑第二次。
他看到我嫁给齐桦这几年过得很不好,现在拎着剑去东宫给我要和离书去了。
彼时我还在想,我都死了,和离还有个屁用!
正不屑翻白眼的时候,阿蓁拉开了拦着我阿爹的义兄,道:
「我需要名正言顺地带她回北疆,将她与齐斓将军葬在一起。」
我沉默了。
阿娘生了我之后气虚血亏,上不了战场,本可以找个江南水乡好好养身子骨的,可她还是愿意一辈子耗在边疆,最后死了,也是葬在大凉和突厥的边界处。
那里埋着霍家军无数将士的骸骨。
他们当初参军的时候就说好的,若是战死了,尸骸不必回归故土,就用他们的尸身孕育花草,等到边疆安宁,赠永世春来鸟语花香。
我好久没回去看看了。
青草用身躯挡住了风,将散在地上的日录捡起,瞧见我七八岁写的东西后,眉眼低垂道:「姑娘是我遇到过最善良的姑娘,也是心思最细腻的。」
阿蓁眼神移向了她,等着她的下文。
「阿弟十四岁时生重病发高烧,大夫说多半活不过半个月,阿弟就跟我说,想在生辰那天吃一碗糖水蛋。」
「我那时儿在府上得到消息,事儿都不想干了,躲了个僻静的地方哭,恰巧被姑娘看见了,她就给了我一碗糖水蛋。」
青草道。
青草的弟弟想起那段往事,接话道:「我记得这事儿,她还让我快点好起来,活得长命百岁了才能吃更多好吃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鼓励了我,身体竟也渐渐好起来了。」
灵堂里肃穆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青草弯了弯嘴角:「那天姑娘又给了我一碗糖水蛋,祝我生辰快乐,盯着我吃了下去。当时边塞凄苦,便是姑娘一天也就分到一个鸡蛋,我后来打听了,是姑娘求着齐将军提前赊了明个儿的鸡蛋。后来每年奴的生辰日,姑娘都记着呢。」
阿蓁也弯了弯嘴角:「她连天天钻洞到府里偷吃的狗的生辰都记得。」
片刻后她又道:「齐斓将军将她教导得很好。」
老军医也接话:「我也记得,她总是偷偷跑军营,给我帐篷里那些伤兵蛋子送糖糕,说嘴里甜了,身上就不痛了。」
阿姐听到这话,站起身,似是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从别人口中知道我是个好人,怕是给她这么些年的恨带来很大的冲击。
阿蓁将最后一张纸钱塞到火盆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放晴。
「是了,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阿蓁道。
我坐在她旁边,双手托着脸看着她:「要不你带我浪迹天涯吧,长这么大,除了边关和京都,我还没去过什么地方呢。」
小时候看游记,总幻想着自己能到处玩。
不过说了也白说,她又听不见。
阿蓁起身,看了我最后一眼,将棺材盖缓缓合上。
良久,我听她道:「我会踏遍河山,圆你之梦。」
真好,她当真是这世上最最了解我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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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0 17:3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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