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影子作家：我在暗处藏身

影子作家：我在暗处藏身

你不知道的工作：探秘 30 种小众职业

一

在我大三大四时，网络小说迅猛发展，而我的专业又与文学有关，于是在周围同学陆续开始谋划工作时，我心底有了成为职业写手的想法。在对那时各大小说网站做了一番初步了解后，我选择了一个中规中矩的网站，注册成为了一名新人作家。大概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我写完了自己的第一本中篇小说。

小说的题材关于青春，灵感就来自于我仍未完结的学生时代，许多角色都以我曾经的同学为原型。为了将自己的情感完美体现于文字，我在暑假里特意回到了老家，用一个月拜访旧友，重走初高中时的老路，站在母校的门口回忆我在这里的故事，拿着铅笔在稿纸上记录忽然迸发的灵感。为了写成这部作品，我耗时耗力收集素材，再一点一点丰富大纲的内容。

那时我写这部小说的目的很单纯。我想塑造一位少年，一位与大多数人都相似的少年。他在长大成人前，经历的是我们在青春时期大都经历过的事，有过我们或多或少都曾产生并难以疏解的情绪。比如面对惨淡成绩的失意与不甘，面对无法理解自己真正想法时的父母的反叛。我写他受挫、思考、抗争、成长，希望能用自己的青涩文笔换来一二人的共鸣。

几乎是字字斟酌，我完成了这本小说。但将它逐章发布后，并没收获我期望的反响。不过对于这样的结果我早有预料，所以尽管无可避免有些许失望但内心并没感到不平。我知道成为网文作者的门槛不高，但想出头则需耗费心血。于是我打起精神，每天都会在第一时间浏览读者评论——尽管数量寥寥。我希望能从他人建议中查漏补缺，以此提升自己。但看着看着，我不仅毫无建树反而只获得了满心疑惑。我记得自己文章下的留言大多是：

「作者这文到底有没有感情线啊？」

「男女主俩人的互动太少了吧。」

对于这样的评论，我尝试置之不理，毕竟在文章简介上我已经明确指出这是个人向的作品（那时的网文还没有「无 cp 作品」这种分类）。但看遍评论区，几乎都是在问我男女主何时有恋爱方面的进展。其实不然，在我发布这篇文章时，正值网络文学被无脑玛丽苏类作品主宰的巅峰时期。女频方面尤其盛行霸道总裁文，男频则是修仙逆袭文。不知是不是大多读者借用看文这种方式弥补他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缺失，因此那种主人公一路开挂走上人生巅峰，或所有男角爱女主所有女角爱男主的文章在那时极为火爆。读者更喜欢有分手堕胎三角恋这样戏剧化剧情的校园生活，而不是我笔下这篇硬邦邦的青春。于是理所当然，我的作品收到的评论无一不是质疑与批评。可我极其厌恶全篇主线弱化，逻辑生硬，为「苏」为「爽」而乱编情节的作品。可大家都很忙，没空咀嚼他人竭力赋予深刻含义的文字。于是在发出第一部中篇小说后，我便意识到自己需做出一个艰难选择——是迎合潮流写自己不愿写的文字，还是为了自己那点儿自命与他人不同的情感而坚持初心？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问题摆在我面前，是选择考研还是谋划工作？我的家庭并不富裕，上大学前父母为给姥爷治病几乎把家底掏了个空。如果我能早些工作补贴家庭，父母便能少承担一些压力。前提是我找到的工作，每月必须有一笔可观的工资。再说考研这条路，我所在的大学是一所不错的 985，但我成绩并不算好，没有完全把握能一考成功。两难之下，我每天都在犹豫摇摆中度过。

就在这一段终日踟蹰的时期，我在网文站的账号上收到一条消息，是一个昵名为「林妹」的人向我发来私信。她开门见山地表明自己也是一位网络作家，想用一万元买下我这部几乎没有人看的中篇小说。起初我以为这是一条诈骗短信，在周旋性的对话后我发觉来人——林妹是认真的，她想用钱买下别人也就是我的作品，再在上面署下自己的姓名。或许正常人都会对这种索求十分另类的买家置之不理，但坦白说，我在看到「买价一万」这四字时，默默收回了删除会话的手。

我必须承认这价格让自己心中一动。要知道在那时，写网文月入过万者寥寥无几，只有各个网站的顶梁作者才能有此收入。但那时我并没想要卖出自己的作品，毕竟在它身上我付出了太多时间与思考。但我没有删除林妹，因为我缺钱，我不知道哪一天自己会穷到揭不开锅。而这位开口便要买我作品的不速之客，开出了一万元的价格。

二

无视林妹反复发来的消息后，我又在各大网文站上浏览了几日小说，疑惑的情绪一天天爆发式增长。诚然我看到了几个写得十分不错的小说，但更多的是「无脑文」，比如在女频排行榜里高居榜首的「xxxx 爱上我」「冷妃倾世 xxx」。那时我年轻气盛，认为这些作品一无是处，根本不配有这样的成绩。

我甚至开始怨恨读者，疑惑他们为什么会钟情这种毫无营养的文章。不满与不甘的情绪开始影响我的生活，而就在我日日愤懑之时，姥爷又被查出大病需要尽快动手术。一如从前，爸妈拉下面子向亲戚借钱，禁受他人的冷眼巴巴地筹集手术费用。那段日子里我每月生活费至多五百，有时一天只吃一顿饭。伴随物质上的贫乏，我的精神也一度陷入崩溃式迷茫。我为高昂的手术费、为潦倒的家庭、为渺茫的未来忧心忡忡，于是林妹的名字毫无意外地跳入我脑海。

「我可以把作品卖给你。」我在与林妹的聊天框上打下这一行字。

考研不一定成功，而好好打工做网文写手又不愿意迎合大众。何况大众算什么？他们只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粗俗文字，喜欢完美人设与完美人生，我凭什么迎合他们？我一心只想赚钱。

林妹很快回复我，并与我约定了一个地点详谈。一个人想要买，一个人急着卖，于是初次见面我们便在这笔交易上达成了一致。汇款之后林妹向我提出长期合作的邀请，我意识到这才是这场见面的重点。林妹对于买下我作品的事早已志在必得，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寻找一个合适的人，可以长期为她提供高完成度的小说。我向她说明自己擅长的题材并不符合当下审美，可她却咧嘴一乐说这种题材才是未来。

「知道影子作家么？」

影子作家是一种职业，替已出名的作家写文，简单来说就是代笔，作品署名上不会有你。

「知道。」

「看起来你也不是什么吞吞吐吐的人，那我就直说了，我很喜欢你这类文风的作品，你可以考虑做我的影子作家。我在网文圈也算个人物，发一部作品的盈利绝对是你白手起家的几倍。如果你愿意，我的收入可以与你分摊，具体数额绝对像这次一样，让你满意。」

我一时说不出话。林妹似乎是觉得我在担忧自己的前途，于是迅速补充说影子作家在法律上无错，被发现后无非是被书粉追着骂。但你赚到的钱还是你的，他人骂你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也没办法拿回一分。林妹的话滴水不漏，我还没来得及提出什么问题，她便扫光了正常人可能会产生的所有顾虑。

「唯一的问题就是影子（即影子作家）能不能处理好个人情绪了。万一自己的作品在网上大火，但通篇都署着别人的名字，再豁达的影子也免不了要别扭几天。」

林妹似乎认定我不会拒绝她的提议，兀自开始指导我成为影子该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诚然，穷大学生、家里困难、急需要钱、还自视清高不愿迎合众口，这样的我无论从哪方面都十分适合成为影子。而我本人，在进退两难的生活境地下，似乎只有这个选择能迅速获得大量收益。

林妹仍在滔滔不绝地为我传输经验，而我则一口打断她说「我同意。我个人情绪不会出问题。」

「你得先做心理准备……」

「不用。」

为什么当初的自己能答应得如此轻松？现在想来多半源于那时我从未经历过什么「我的作品标别人的名」，对于职业代笔所要跨越的心理障碍一无所知，因此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何况，钱于我头等重要。

林妹停下脚步，回头定定看了看我。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是惊讶于我的斩钉截铁。片刻后她又点了点头，像是理所当然地笑了起来。很久之后我才明白，这种情绪用文字表达来说就是——「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我当然没意见。可你哪来的自信，你一定会后悔的。

三

与林妹签了合同后，我正式成为了一名影子作家。

林妹向我坦白了她的身份，她是一个网文网站的元老级玛丽苏文写手。放到那时网络小说作家热度排行榜中，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存在。

「我不想一直写那些主角光环闪瞎眼的纯爽文，所以尽力将剧情丰满，但你也看到了，我文笔跟不上，所以找到了你。」她对我说。

林妹想要转型做「实力派」，放在当时无疑是件特立独行的大事，毕竟她靠纯爽文出名，而转型不仅会影响现有的稳定收入，还有可能让名气从此一落千丈。但从今天回头看，林妹早于许多人发现了对的路。只是在让自己先人一步踏上正路时，她选择了我这个替身。我将成为她的影子，让她以饱满光亮的形象踏上这条阳关大道。

买走我的作品之后，林妹更改了角色名字，并微调了一些标志性设定。比如我写男主家养了一条狗，林妹便更改为一只猫。我写女主奶奶去世时送给她一套亲手编织的毛衣，林妹便更改为一双亲手制作的鞋。

「你的原作本来就没几个人看，更不可能有什么粉丝会反复阅读。放心好啦，不会有读者记得曾有篇文和我发布的这么相像。就算有，也是人微言轻。」林妹一如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自信。

事实证明她说对了。作品发出之后，成绩还算不错。虽然没有大爆，但也反响可观。尽管评论里还有「求感情进展」一类的留言，但占据主流的是惊讶与欣赏：

「哇，头一次看到这样的文风。」

「这不是恋爱文？但文笔还不错，追了。」

「终于看到有人踏踏实实地写文章了。」

「这样的青春真美好，总让我回忆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我坐在电脑前浏览着这一条条评论，就像曾经浏览自己作品的评论区一般。看到许多读者的认可，我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为自己的付出获得他人肯定而感到骄傲。但我的笑容很快便僵在脸上，我意识到大家夸赞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林妹，莫大的愤懑在瞬间涌上心来。明明是一部作品，用不同的名字来发布，获得的评价却有云泥之别。我感到委屈，也有些自嘲。我为大众只会「崇拜人名」而不满，也为自己实力不足只能依附于人而不甘。但我的矛盾情绪还没来得及大面积发酵，林妹便将我约了出来。

「你现在开始写文了么？如果没有思路的话不用着急，我只要一部中短篇。你最迟可以半年后再给我，但必须要是精品，必须。」

我明白，她的转型比较成功，读者里出现了一群人数不小的「实力粉」，他们喜欢的是林妹的写作风格，也就是我的文风。所以她转型后的第一部作品必须是精品，甚至要好过「转型神作」。看得出来林妹有些紧张，眼睛一直不住地眨动，两只手掌也下意识地摩擦。但她眉目间也有一股成功后难以自持的得意，语气里有掩饰不住地迫切，让尾音都有点儿上扬。

「好。」我说。

林妹这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上心思细腻，她迅速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于是压下沾沾自喜的表情，定定注视我片刻，然后打出一套王牌：「你不要认为影子作家有多委屈，我这种被代笔的压力更大。你大手一挥写完了，如果没对上大众的口味，挨骂的是我。再往远了想，万一哪天被曝光了，网民肯定先是对我一通口诛笔伐，再回过头十分一致地同情你。你平心而论，自己的任务只是写文而已，舆论的压力都无需顾虑，还能坐享报酬，何乐不为呢？」

我还未有所动作，林妹又歪着脑袋笑意不减道：「忘了跟你说，因为这部作品的热度我又赚了些钱，按合同上收入分配来讲，应该再给你 4500。」

4500？也就是说这部耗时两个多月的作品，带给我近 1.5 万的收入，这是新人作家需要打拼至少一年的结果。我清楚以我的经济财力，就算再矛盾，也不能跟钱过不去。而利益又可以在心灵上补偿我成为影子，只能永远站在别人身后的痛苦。它让我感到，我虽然失去被他人赞美的机会，却能换来一份稳定的物质回报。何况我不必担心赞美之后的诋毁，因为我站在他人身后，他人将替我承担不论好坏的所有指点。那我便能借着这副黑色的身体，在暗处享受另一种自由。

四

调整完心态，我着手准备新的作品。林妹的意思是：「这次转型虽说结果不错，但侥幸成分很大，题材也太过冒险。所以下一部作品必须加入大篇幅感情线，但正剧情节也不能少。」

经过一个月的取舍与斟酌，我将作品定位在「职场」题材上。在主线上迎合了当时很受欢迎的「菜鸟逆袭」，希望能贴近生活引起共鸣还能让读者一路无阻地走上人生巅峰。

暑假学校统一游学时我去了日本，便顺势将故事的后段剧情设定在了日本。起初我拟定的计划是只去一些著名景点，写下重要情节。但每当我凭想象描写一个从未见过的场景时，笔下的一字一句都显得虚夸疲软，无法表达出心中所想。最后我心一横，决定把能去的地方都走一回，免得费时费力还效果不佳。

写吃饭，我品尝了日本的传统餐饮；写城市，我站上东京塔俯看脚下；写夜晚，我黄昏后跑到街上边走边记……这段时间里我感到由衷的快乐，或许是从事自己热爱事物的快乐。我喜欢自己创造的人物，喜欢自己写出的情节，我将所有思绪投入到笔下的故事里，以至于它的一波三折能令我牵肠挂肚，它的起承转合操纵我喜怒哀乐。

文章很快写到了大结局——一场甜蜜告白。印象里的那天，我去了个音乐花园，恰好见证了一场盛大求婚。围观的人们都在祝贺新人，我则随着爆发的灵感与思路完成了作品。最后一笔落下时，周围的欢呼之声仍未消减，我的内心却突然陷入无声。我意识到，我所写的作品里的那些人事都在这一刻从我手中抽离。而我付出心血创造这个世界的结果，就是在完工时将它亲手送给别人。

我情绪低落，但幸好我还足够清醒，我明白这样的告别我还会经历多次，必须早点适应。

回国后我将作品给了林妹。这篇文的热度仍没到「爆」的程度，但是评价很高，林妹也比较满意。还未庆祝一二，便发生了一件令我措手不及的事——家人发现了我的作品。起因是我出门时落了篇文章手稿在家，正好被表哥看到。而在写第一部作品前我曾告诉过表哥自己想试试当个写手，于是他便试着在网上搜了下我的手稿，没想到竟找到了林妹那部小说。

「别否认啦大作家，都能赚这么多钱了。之前我还奇怪你找了什么工作，一口气给家里打了一万多块。」老妈眯眼笑着。

听到这话之后，我忽然变得异常冷静，所有慌张都一扫而光。现在想来，我是在那一刻真正下定了决心成为影子，不是因为母亲夸赞我「能赚这么多钱」，而是因为那句略带骄傲的「给家里打了一万多块」。

「这部作品的作者不是我。虽然作品是我写的，但我是代笔，署名是别人。」我有条不紊地向他们叙述自己成为影子写手的起因经过，随着我的叙述，家里逐渐变得安静，大家都默不作声，直到我说完所有的话。

「为什么要做别人的影子。」父亲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厉声质问，「当个『人』不好？」

方才一直若有所思的表哥突然出声调和：「啊呀，我能理解小满（我）的决定。她不是都说了嘛，如果自己写作品，需要很长时间积攒人气。但如果代笔，很容易火，也很容易赚钱。」

「之前给你们打的一万五，就是这么赚来的。」我接过表哥的话，然后拿出银行卡，「这里面还有将近一万块钱，是我第二部代笔赚到的，给你们拿去还债。」

家里再度陷入沉默。我回头看了看几乎只有四壁的客厅，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亲友，然后把卡放到桌上，拿起背包转身离开。那时我想，终有一天他们都会明白，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至少以我此时的生活处境为前提，它一定是最好的选择。成为他人的影子写手，可以让我站在一个比所有初入写作圈的新手都高的起点上努力。我可以早早为家人分担经济压力，也能早于所有还未毕业的大学同学立下自己的奋斗目标。我能感受到工作带来的快乐，在给家人转账时，在看到自己的作品得到肯定时——尽管人们赞赏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我会继续做影子。」我最后说道。

五

现在看来，被家人发现这件事不过是我做影子作家路上的一个小插曲。实际上他们很快接受了我的职业，因为父母很早便希望我能快些自力更生，这样他们也能放心度过余生。现在这个愿望达成了，那么所有的不情愿都可以在收益面前妥协。

回到学校后我将学习之余的所有时间都投入在了写作和练习写作上。我还是林妹的代笔，但有了一个更好听的名字——「作家助理」。同时我认识了沉鳞这位影子写手，林妹以高价买下了她的一部长篇。沉鳞是个举手投足都底气十足的女人，这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份是个「自由影子」。自由影子是我不久前才听说的一个词语，拥有这个身份的影子写手普遍都有强大的写作功底，在多年为他人代笔的工作中积累了一定名气和口碑，因而也就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会有名号响当当的媒体特意找到他们代笔，而他们也有底气主动寻找雇主，申请一份自己感兴趣的题材来代笔。毫无疑问，沉鳞的自由便是我如今的追求。

某天，在我埋头钻研一份关于如何撰写冲突情节的资料时，沉鳞端着一杯咖啡走到我身边，就像当初林妹找到我一样，沉鳞开门见山地表明了来意。她告诉我网文圈如今正暗潮涌动，许多曾经火爆的题材已有明显颓势，「穿越」「随身空间」「金手指大开」「打脸逆袭」等标签不再能为作品热度作出保障，受众读者的审美在逐步提高，已经出现一个数目不小的群体在批判无脑苏爽网文。就像如今有小鲜肉参演但做工粗糙的电影，不再能收获大量与电影质量不对等的票房一样，在那时流行网文的类型开始缓慢从大长篇逆袭走向中长篇正剧。这也正是林妹为何迫切转型的根本原因，她与沉鳞都先人一步嗅出潮流在更改。

「但她来不及了。」沉鳞抿了一口咖啡，「林妹在的这个网站本就不算龙头，而大多注册写手还在无脑文这个注定被淘汰的题材里晃悠。」

我听得有些呆愣，因为一直专攻写作，这段日子我几乎处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沉鳞之所以找上我这个傻书生，是因为在她的一番推测里，我所擅长的写作风格（即人设较为饱满、剧情起伏较大、有爽点但合乎逻辑、有波折但伴随转机、在贴近现实的情况下再满足部分读者的幻想）会成为未来的潮流风格。虽然待它真正流行还需不短的时间，但沉鳞在今天便找上了我。她表明，自己在影子圈（即影子作家圈）里隶属一个小有名气的组合。她向我介绍了组合的工作方式：组长统一接下大量代笔单子，按代笔文章的风格与类型分配给适合的组员。但组合里无人专攻我这种风格的文体。

「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招揽到你，提升我们组合的综合实力，这样可以大大增加我们的接单范围。」沉鳞递出了名片，随后似是无意地说起，「林妹当初撒了大网，她给许多网文站的新注册作者都发出了想要买作品的短信，只有你愿者上钩了。」

「但现在看来我做出的选择也不无正确。」我答。

「不仅不无正确，你的选择是明智之举，那些没有卖出作品的作者都因为白手起家积攒人气的失败而被淘汰。」她说。「毕竟大多读者想看的或许都只是一个热度高的作者名字，而不是作品内容。『有名』在某种意义上就等同于『好』。」

等同于好？沉鳞的话不无道理。我接过了她的名片。

六

我接受了沉鳞的邀请，她陆陆续续为我接下一些代笔单子，但都只是短期合作。在我大学毕业那年，不出沉鳞所料，林妹的网站在潮流更迭中倒闭。在我正式与林妹结束合作关系的那天，沉鳞才将我领入真正的「影子圈」。在这个圈里，都是与我一样从事职业代笔的人。我们来自天南地北，用别人的名号写自己文章。

圈里的合作大多是这样：譬如有位新闻公司的人气记者一时没空撰稿，便会把想写文章的大致思路告之自己的影子，影子替记者写完文章后，记者再用个人的名字发布。这是较为正规的合作关系，但也存在单纯的利益交易。雇主不缺时间打磨文章，但却只想迅速出品，影子也不在乎诚信问题，只想马上赚到大钱。他们互无难言之隐，只是各有所求所欲，于是一拍即合愉快握手，就像曾经的我和林妹。

沉鳞带我见了组合里的所有组员。大家都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工作，有人只代笔写影评、新闻稿，有人则只代笔写小说、睡前故事等。而令如今的我还会惊叹的是，组合在那时便分出一批人，专门负责关注实时潮流，他们敏锐的发现了自媒体的兴起之势，于是招来新人专门代笔大公众号的文章创作。现在看来这项举措的确是目光远见。

组合为我开迎新会那天，沉鳞送给我一张图书馆借阅证。我像当初接过她的名片一样，接过了这张卡。

「虽然我们身处幕后，并不代表会过得容易。想要在这个圈子里风生水起，需要有足够的实力做底气。」她郑重地对我说。

她的话十分有理。衡量影子写手实力高低的一大标准，便是他能否完美地模仿出雇主的文风。若影子的文笔在雇主之上，他不仅要隐藏实力，还要不被人发现丝毫端倪。有些雇主文风极具特色，往往需要影子在短时间内学个大概，然后写出风格相似的文章。

这样一来，影子写手要学习的十分之多。不论是历史政治军事文化等类的书籍，还是娱乐电影明星综艺这方面的消息，都要有所听闻，甚至深入了解。因此平日里只要有空闲，我会和小组成员坐在图书馆里，用那个组合人人都有一张的图书馆借阅证，在书堆里一呆就是一天。大家时不时会开一场文学交流会，研讨一本典籍，或是比赛用不同风格写作，然后互相批改提建议。

如此年复一年，我在这个常人从未察觉但却庞大而不见边界的影子圈里，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也见到了许多文采出众的写手。我在这里充分享受自己的工作，对于学习的任务也乐在其中。我遭受过瓶颈与意外之喜，也有过写作的苦恼与破解，但不论何种情绪与经历，于我而言都是馈赠。我是一只影子，在黑暗中寻得了自己的路。

现如今的我已略略掌握了不少写作风格，工作的重心在权衡个人喜好后，逐渐集中在撰写影评等点评类文章这方面。曾写出过大爆的作品，也抛出过引发讨论的话题句子。我与沉鳞、与所有同事、与影子圈的所有写手，就像一群盛大演出的幕后工作者，在聚光灯的远处静静欣赏自己创造的精彩。可大家都心甘情愿地行走在这条无人问津的阴处小路，邻旁那座收纳着赞美诋毁与明争暗斗的宽阔阳桥，还是留给更有勇气的作家们走吧。

常有人问：「你们的圈子里有人十分优秀，可以随时选择用自己的笔名发布作品，为什么要自甘当影子呢？」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在影子圈里，我们无需畏惧潮流的日新月异，牵挂作品的热度舆论，因而可以选择真正感兴趣的题材与内容进行创作。在撰写文章时，我们不必迁就什么粉丝读者，亦不担心什么众口难调，只需要尽可能模仿雇主的文风。但我同样承认，那些不是影子的作家们，会在写出一部成功作品时，收获一份坦坦荡荡的骄傲，那是我从未经历的快乐与自豪。

所以，影子作家与作家，各有坚持的理由，因而没必要比较，也无需相识。就像一个人与他的影子一样，合为一体，但却各自为安，也就各自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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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0: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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