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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愿为君挽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548 更新:2026-06-09 11:14:26

愿为君挽发

相思难相许

我与沈迁的初见是在一个雪日。

虽为质子他却不忘家国。

他曾对我说,一愿无灾年,二愿安居业。

我问他三愿呢,他迟迟不回答。

直到我看见他用血写下的祈愿——「三愿璟儿年年安康,岁岁常见。」

可惜我与他再无相见。

1

建宁十八年晚冬,盈洲城下了整日的雪。

我踏马而行,去接南吴送来的质子。

他面色如玉,恭恭敬敬地向我作揖,转身又钻进了密不透风的马车。

那副面瘫样,好像我欠了他八吊钱。

回去的路上,我特意挑了满是怪石的路,马车在石子路上发出吱呀的声音,我暗暗叫好,只想把他的马车颠散架。

「将军不该走这小路,碎石遍地,容易伤了马蹄。」

我回身瞟了他一眼,用鼻子狠狠地「嗤」了一声。

小白脸想的倒是挺多。

「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吧,南吴送来的那两个质子,可都没熬过一年,看看是我的马蹄先伤着,还是你先死。」

听我此言,他可能是吓怕了,一言不发。

他叫沈迁,是南吴皇帝的第五个儿子,算算年纪,还要比我长上两岁。

我随父出征之时也听过他的名号,传言说五皇子的生母是卫国献上的第一美女,因此五皇子温润如玉、气度翩翩。

如今一瞧这话确实不假,只是可惜了这样一个美貌的人,又要死在燕国的寒冬里了。

我用长枪挑起块碎石,那石头在空中打了两个转,砸在了他的车厢上。

他推开车门,依旧面瘫脸瞧着我。

「你听着点,燕国是极冷的,若是炭火不够,就捡些枯枝烂叶来烧,不然你定会冻死的。」

「多谢将军。」

「燕国的吃食也不比南吴精细,你若是吃不惯……那就只能饿死了,还是多吃吧,吃得少也容易冻死。」

「多谢将军。」

「你到了燕都,要做太子伴读的,太子脾气古怪得很,你也要小心。」

「多谢将军。」

「……你是只会这一句话吗?」

我知道为什么会送他来做质子了,有一张这样的嘴,吴王定是不喜爱他。

「我不是将军,我叫夏璟宁,我爹爹才是将军,今日我是替他来的,你最好多活几年,不然我爹爹明年又要来盈洲接质子回都。」

面瘫脸拱拱手:「多谢夏姑娘。」

真是惜字如金,无可救药!

2

行至半路,我才知实不该走这条小路。

积雪有两尺深,马蹄插进雪里便抬不起来,我只好叫停了队伍,躲到背风处搓手,歇息片刻再改路回去。

沈迁走下马车,墨色的外袍在我身前行了拱手礼,衬得面色更加的白。

「夏姑娘,您进马车里暖暖吧,我和你换。」

我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

「此地积雪厚,就算是我得了马,也逃不脱的,夏姑娘大可放心。」

……此言有理。

我一溜烟钻进马车,又在炭盆里多加了两块炭。

南吴的男子,确实更怜香惜玉些,以前和爹爹在军营里,将士们都和我比摔跤射箭,从没有人担心我冷。

我是知恩图报的,他体谅我,我自然不会薄待他。

「小白脸!你也进来暖暖吧。」

他怔了一怔,微微颔首:「共处一室,会损夏姑娘清誉。」

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三个弯,我才明白是何含义。

清誉用什么用,不顶饭吃,也不当衣穿,难道清誉能上阵杀敌吗?

我自小在军营长大,每日都和男子共处,若是按他的说法,我只怕要自愧吊死了。

小白脸臭规矩还不少,我恶狠狠地关了门。

冻死你!

我的马最是劣性,我足足驯了半个月,它才听我的话,可沈迁只是顺了顺它的鬃毛,马儿就乖乖地任他骑。

他骑着我的马,墨色的斗篷被风雪翻起,没了斗篷的遮掩,身子骨越显单薄。

到了燕都时,暮色四合,都城门口又有了新的人来接他。

我破天荒地向他行了个礼,嘱托他:「我说的话你可要记住了,不然肯定活不下去的。」

他依旧面瘫脸:「多谢夏姑娘。」

我趁着最后一抹光亮瞧他,他波澜不惊的面孔下,有一双哀戚的眼。

那眼,也是天地间最后一抹亮色。

3

夏家几代人都扎在军营里,只有姐姐做了温良淑女。

她是大王的宠妃,如今有孕大着肚子,大王特准许我进宫陪她。

这份殊荣不单单是因为姐姐得宠,更是因为夏家军,若没有爹爹在战场上卖命,大王早就坐不稳朝堂了。

大王传召姐姐进宫时说这是对夏家的赏赐。

我实在是不明白,姐姐貌如桃花,嫁给大王那个糟老头,算哪门子赏赐。

姐姐剃了块鱼肉放到我的碗里,用筷子在我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我瞧了瞧四下的宫人,把嘴里的话噎了回去。

「你们都下去吧。」姐姐回身对上我的眼睛,「说吧。」

「这宫里的日子……姐姐受得住吗?」

她却轻笑一声:「宫里每天都会死人,我好好地活到现在,还有什么受不住的。」

「那胥……胥将军呢?」我小声地嘟哝。

胥将军是爹爹手下的小将,以前他和姐姐一同出猎、眉目传情,别人不知道,却瞒不住我。

姐姐仍旧剃着鱼刺,良久,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事能过得去,可在她心里定是过不去的。

她满是哀戚的神色,和前些日子的沈迁一样。

我明白姐姐的哀戚,她虽锦衣玉食、富贵无极,可这不是她喜欢的日子,姐姐能提起笔作诗画,也能拉长弓驭烈马,把她圈在四四方方的宫闱里,会囚坏她的。

我放下碗筷起身,燕儿似的飞出了门。

姐姐伸着脖子高喊:「你又要去哪儿?」

「去做两把弓!回来我们比射箭!」

我真是不明白为何皇宫要建得弯弯绕绕,找到库房比行军打仗还难,七扭八拐,差点跑断了腿。

我也不明白库房为什么要堆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厚厚一摞布料,落了灰的梨木桌子,几箱子分不清种类的首饰,挑挑选选,才勉强有一样可用——一个竹制躺椅。

我寻来锤子,一个字,「拆」。

4

「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我循声望去,沈迁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形遮住了微弱的太阳光。

「小白脸,你还愣着做什么,搭把手啊。」我把锤子丢给他,狠狠地在椅子上踹了一脚,从椅背卸下了条上好的楠竹。

沈迁应该是属黄牛的,一声不吭,卖力干活,眨眼工夫,也卸下了好几块竹条。

我挑选了两块质量最好的,在手里颠了颠分量,回头问沈迁:「你知道宫里哪有牛筋吗?」

面瘫脸转而问我:「夏姑娘要制弓吗?」

他倒是聪明。

「不知……可有一物能替代牛筋。」

他拿着刀子,在装首饰的箱子上划了两道,扯下了整张牛皮。

这扒皮技术比我拆椅子技术还绝。

「多谢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和我共处一室,你不怕损了清誉了?」

他一笑置之,微微颔首,唇角勾出了一个好看的弧。

原来他也是会笑的,笑起来还挺好看。

「你来库房是要找什么?」

他指了指落了灰的桌子,拿着破布将灰尘掸净。

「太子说桌子太矮,叫我来寻一张高的。」

「派你一个人来的?」

他默默点头。

这也太欺负人了!

一张梨木桌,少说也有几十斤,平日都要两三个宫人抬回去,如今叫他一个人来,岂不是故意为难他。

「你一个人怎么抬得回去,我和你一道吧。」

我夏璟宁,最看不得人受欺负!

他又向我作揖,垂着眼说:「无妨,我扛回去便是了。」

我不听他的分说,抬起一端便往门口挪。

「你可别小瞧我,我是能带兵打仗的,力气大着呢。」

我滔滔不绝,他不动声色。

对牛弹琴!

「……你是生来就不爱讲话吗?」

「是。」

「……也是生来就不爱笑?」

「是。」

我翻了个白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碎嘴与哑巴不可共语。

他刻意弓着腰,抬的桌子比我这头要矮上许多,桌子的分量大多压在了他那一头。

他弓着的身子,活像南吴运来的虾。

5

姐姐拉弓搭箭,直射花园廊下悬着的玉璧,一支羽箭轻巧地飞出,从玉璧中间的孔洞中穿过。

「好!」

姐姐神采奕奕,英气的眉挑了挑:「轮到你了。」

可那梨木桌当真是太重了,我抬起胳膊搭了弓,胳膊酸痛无比,不住地抖。

我勉强射出一箭,箭头擦过玉璧,只留了清脆的一声玉碎。

「好箭法!」宣宁公主从廊下走来,笑意盈盈。

装什么装!

她总是找我不痛快,我第一次进宫时她嫌弃我是个粗人,后来又找茬说我犯了她的名讳。

若是在军营,此刻她定要被我拖出去暴打五十军棍。

她仍旧一脸纯真,娇嗔道:「母妃,我听闻璟宁姐姐进宫了,特来寻她去赏雪景。」

母妃?我姐姐比你可大不得几岁。

姐姐二十多岁的脸上浮出慈祥的神色,柔和开口:「甚好。」

「这雪到处都是,在哪不能赏啊,公主还是回自己那看吧。」我急急打断。

宣宁公主这个狐狸差点哭出来,委屈巴巴,我见犹怜。

「璟儿,和公主去园中赏赏景吧。」姐姐微微侧头,语气不是规劝,是吩咐。

我只能被这只狐狸牵着走。

她带着我在宫宇间穿梭,神气扬扬地告诫我「定要跟紧,可别走丢了」。

哼,丢不了,我还要寻一处僻静地方打你五十军棍呢。

宣宁却拔腿就跑,和出猎时见的狐狸跑得一般快。

我正纳罕她是不是猜出了我的心思,只听她欢喜地大叫:「太子哥哥,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太子从檐下走出,身后跟着沈迁,沈迁仍旧波澜不惊,我却看得懂他眼睛传给我的话——有诈。

我屈膝向太子行了礼,冷声道:「太子殿下若是有事商议只管吩咐便是,何苦多此一举。」

「若是我去请,夏将军会来吗?」他一脸狡诈,眼神里透出自得,就像三岁孩童般装聪明。

「我还不是将军。」我纠正他。

「你若是肯听我的话,就是了。」

6

太子叫我听命于他。

我着实不明白他这是何意,夏家听命于皇家,他早晚会做大王,我迟早要听他的,何急一时?

太子留我用膳,我瞟了眼沈迁,含笑辞道:「姑娘家看重清誉,不可与男子同席而食。」

我眼看着沈迁的嘴角缓缓扬起来,又被他压下去。

太子便让公主送我回去,可她如狐狸般转圈撒了两个娇,太子便被她扯去赏雪了。

临走之前他用鼻子指了指沈迁:「你送夏将军回去吧。」

沈迁俯身拱手,乖乖领了命。

我和他又走在七扭八拐的宫道上,这回没了桌子,走起路来心情也好了不少,树梢头杜鹃鸟嘈杂的叫声都好听起来。

「夏姑娘要听从太子吗?」他蓦地开口。

我不以为意:「太子也是皇家,听谁的都一样,臣子要做的只是忠心。」

他停下步子,迎上我的目光:「臣子应做的是尽心,为天下人尽心,而非只听一人之言。」

大逆不道!

我大惊失色,抬手便捂住了他的嘴,左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哑着嗓子斥责他:「这话是要掉脑袋的,你想死可别拖上我!」

他仍旧波澜不惊。

「夏姑娘是明理之人,夏家军声势浩大,不可行差踏错、助纣为虐。」

怎么还有一心送死的人?

我胆怯又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怒骂道:「你被邪魔附体了吧!」

疯子!

我撩起裙角飞奔,比追兵追我时跑得还快,宫城弯弯绕绕,我不知道绕了多少个弯才跑回了寝殿。

夜深人静时,我将今天沈迁的话一五一十地学给姐姐,姐姐思索片刻,缓缓开口:「他平日里谨慎小心,却能说出这般话语……真不该做质子。」

「对,这样的疯子该打五十军棍!」我点头附和。

「这样的人,该做君王的。」姐姐轻声一笑,「他定是十分信你,才肯把这些话和你说,爹爹如今还在战场卖命,我们夏家的命应交在明君手里,不可随意做了他人的棋子。」

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夏家是大王的左膀右臂,可这大王,该是心怀天下的王,不该是太子那般,因惦记着江南女子温柔似水便催促着爹爹出兵南下的王。

7

我已经把宫城的弯弯绕绕记得清楚明白,哪个桥下种了什么树、哪片廊下悬了什么铃,如数家珍。

只是从未见沈迁。

我又特意每日绕着弯子在太子府门口逛上一逛,还是不见人。

一个大活人,怎就凭空消失了?

后来还是在宣宁公主那个狐狸嘴里听说——「太子哥哥的那个跟班病了好些日子了」。

太子换了伴读,听说沈迁被运去了宫外的庄子,不日就要被送回南吴。

我将这话说与姐姐,姐姐停下了正在捻针的手:「这样的一个人……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他还有气,总能救的。」

军营里那么多断胳膊断腿的人都救得活,他只是病了,定不会有事的。

「病自然是能救,可也要有人去救,你当真以为他只是病了?」

姐姐抬眼轻轻瞧了我一眼,眼里有道不出的哀伤和惋惜。

「南吴传来消息,吴王已日薄西山……吴王活着的时候就已将他舍弃了,若是新王登基,他还能活着回去吗?」

质子,不是两国交易的筹码,而是两国赌注的牺牲。

我回想起他那日的神情,说出大逆不道之言时,他那漆黑哀寂的眸子里第一次闪出神色,眼神中有虎狼的野心和圣人的悲悯。

这样的人,不该落寞病死。

我向大王请旨,准我出宫。

既然都盼着他死,我就偏要他活。

我驾着快马寻到了城郊的庄子,假意报了太子的名号,守门的兵士就点头哈腰地请我进去。

沈迁伏在书案上,批注着手中的书卷,面色苍白如纸。

「你来了。」像是老友叙旧。

我把带来的药丢到他跟前,扯唇大骂:「若是我不来,你个小白脸就死在这屋子里了!」

他艰难一笑:「多谢夏姑娘。」

「我不稀罕你的谢,别死了就成。」

我刷洗了药罐,守在炭火旁看着罐中的药咕嘟咕嘟地冒泡,他垂下眼,又继续翻着他的书卷。

书卷上写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的侧脸俊朗,眉眼温润。

8

我每隔两日就会来瞧瞧沈迁,给他带些药和炭火。

他打躬作揖,毕恭毕敬。

「夏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我在药罐下添了两块碳,抬眼望着他:「小白脸,你不必再叫我夏姑娘,我们是朋友了,和我熟识之人都唤我璟儿。」

他却仿佛听不见,执拗地不肯改口:「劳烦夏姑娘帮我寻些书来。」

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看书,读书人真是脑子有病!

我给他送了一车书来,他日日伏在案前苦读,我闲着无事就去院子里扫开一块雪,支起箩筐捉鸟。

他命大,没死成。

我觉得这是我给他送药的功劳,打趣他:「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该怎么感谢我?」

他研墨提笔,在纸上提了个「谢」字,笔势委婉,墨色飞扬。

「就这?我费了这么多天的力气,你就送给我一个字?」

他颔首:「夏姑娘日后有何心愿,我必将肝脑涂地、竭力助之。」

这还差不多。

我把那「谢」字折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地放进荷包里:「这个礼我收下了,若是我有了心愿就来找你,你可有什么心愿吗?」

他的眸子定了一瞬,缓缓而道:「有。」

「一愿江南再无灾年,百姓丰衣足食。」

「二愿冀北无饿殍寒骨,黎民安居乐业。」

我探着脑袋问他:「三呢?」

他柔和地注视我,沉吟良久:「没有了。」

读书人真是奇怪,发愿都是家国天下的大愿,怪不得他过得不好。

「这心愿太难,你是质子,如何做得到?」

他不为所动,泰然自若:「我是质子,也是皇子,质子做不到的事,皇子能做得到。」

我愣了半晌,将口中的话咽了下去。

他已不是皇子了,吴王宾天,新王早把这个落魄的质子抛在脑后,他连仅存的一点纤弱倚仗都没了。

大王也与南吴商定,不日南吴新的质子就又送到盈洲了。

他不是皇子,也做不成质子,这天底下没有他的去处。

9

姐姐诞下了个皇子,大王乐得合不拢嘴,直言要给夏家嘉奖。

姐姐盛宠至极,爹爹权盛至极,嘉奖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大王给我封了将军,日后我也可以像爹爹一样率千军万马,是当朝第一位女将。

从皇宫出来,我便策马奔向沈迁住的庄子,如今我有了封号,定要向他好好显摆一番。

可我寻遍了屋子,都不见他的身影,书卷已被理好封在了箱子里,炉火旁的炭灰也清扫得干干净净。

我心里有个不好的念头,纵身上马喊遍了城郊,又寻遍了城中大大小小的市井街口,嗓子哑到说不出话,日头西落时我又回了宅院。

吉人天相,他定不会有事的,我等便好了。

我燃起炉火,细细煨着一壶茶,又觉得不妥,将茶叶倒掉换成了姜,春寒料峭,他回来时定是冷极了,应给他煮些姜水驱驱寒气。

夜半时分,院门发出了吱呀一声响动,我提起剑跃出屋门,见他正提着灯笼款款而来,脚下未融的雪被踩出吱吱的声响,烛火熹微、人影徘徊。

「你去哪了?」心中的石头落地,我竟有些许想哭。

月色中我瞧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淡淡地道:「去见太子。」

「他找你做什么?」

「是我去找他,和太子做个交易。」

他将手中油纸包递给我,展开四角,里面躺着几块糕点。

「我揣了一路,只怕要凉了,今日害夏姑娘担忧,实在愧疚。」

「若是在军营,像你这样擅自行动定要打五十军棍!」我夺过他手里的糕点,恶狠狠地说。

他和太子做了交易,太子还他自由,他给了太子南吴的地形和军防图,并要太子允诺,攻占南吴时不可毁坏农田、不可屠杀百姓。

我暗暗吃惊,我知他有他的「道」,却不承想他竟能通敌卖国。

炉火映着他的脸,他的眼中跳跃着火苗:「南吴五谷蕃熟,穰穰满家,百姓却多灾多苦,内无余粮充饥,外无御敌之力,这样的国,不该叫国。」

「你前些日子还告诉我不可助纣为虐,转眼就和太子勾结……」我仰起头,尽是困惑与斥责。

他又如寻常一般哀寂,眼眸如一潭死水。

「你满口仁义道德,我还以为你是温良敦厚之人,却也是这般阴险,枉我高看你一眼。」

我把糕点抛在地上,翻身跨上马,马儿长嘶一声,跃出了院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

10

仲春时节,大王派我率军去攻打南吴。

我进宫领命,特意转了几个圈去见见姐姐,侄儿已经有两个月大,整日啼哭闹得我心烦。

姐姐打了个平安结,将它悬在我的腰间。

「此去凶险,定要护好自己。」

在姐姐为侄儿做虎头帽的时候我瞧见过,姐姐床头的匣子里也有一个平安结,混在各色的丝线里面,那应是她想送给胥将军的。

我指了指那个匣子:「姐姐把它交给我吧。」

她摆摆手,垂眼笑道:「不合规矩。」

夏家的规矩便是听话,姐姐的心上之人是胥将军,却要听话地囚在宫墙里面,我明知战事纷起便会生灵涂炭,却也只能听话地领命前往。

武将的功绩在战场和刀剑中,可武将也都盼着收刀入鞘。

我在燕都的城门下整军,大王和姐姐在城门上为我送行,一排排的华冠丽服中,我瞧见了宣宁公主。

她探出半个身子,俯身高喊:「若你平安回来,我就再也不怪你犯了我的名讳。」

切,我平安归来,定要打她五十军棍。

我下令起兵,城门前发出了齐齐的两声高喊,连片的银铠甲映着日头的光。

嫩柳抽芽,燕舞莺歌。

到了两国边界时,已有月余,大军驻扎在盈洲城外三十里,我和胥将军在军帐中讨论军情,守卫冲进帐子来报:「将军,营门外有人走动,他说有要事禀告。」

我停下正在擦着剑的手,正色问他:「他可说他是何人?」

「属下不认得,他也不曾报上名号。」

纵使不报名号,我也知晓他是谁,我提着剑走出营帐,踏马驶去营门。

沈迁比之前更瘦削些,像是卧床多年的病人,毫无血色。

我心里掠过一瞬心疼,又转而化作了怨,活该!

他眼里漾出暖意,枯干的唇轻启:「夏姑娘……」

「是夏将军,如今我封了将军了。」我冷言冷语地打断,跨坐马上斜睨着他。

他又俯身拱了拱手,从袖中掏出了本书,他的手上布着两道伤痕,血红色赫然在目。

「恭喜夏将军,这书我带了有些日子,今日便当做给夏将军的贺礼。」

他把那书轻放在地上,转身走进了无边的荒野。

道个歉会死吗?

11

沈迁送来的是本兵书,外面包着他绘的南吴地图,连一山一河都细细地绘著,却与太子赠予我的地图差距甚远。

我把地图展给胥将军看,胥将军冷笑一声:「这是有人想害我们,这地图,你信哪个?」

自然是信沈迁,难不成要信太子吗?

姐姐生了皇子,夏家军又威名赫赫,太子忌惮也是应当的。

可他实在心急,一边催着夏家发兵,一边又在军中搞手脚,若是按他的地图,只怕这几万大军都会死在这城边。

兵书中夹着封信,夜半时分我借着烛火将信展开,字字娟秀,铁画银钩。

「太子对南吴虎视眈眈,对夏家早有忌惮,夏姑娘当另作图谋。燕吴终有一战,避无可避,今我将南吴地图送与,愿夏姑娘马到功成,两国一统,百姓再无战乱纷扰,军士也可刀枪入库、铸剑为犁。

夏姑娘,我们殊途同归。」

我捏着信,迟迟睡不着,一面惊叹小白脸竟有如此胆识,将太子的心思揣摩得细致透彻,一面纳罕这「殊途同归」是什么意思。

他祈愿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我祝祷再无烽火,解甲归田。

的确是殊途同归,可我觉得「殊途同归」还有别的一层意思。

清早我去向胥将军讨教,将这话原原本本地学给胥将军,胥将军捏着信纸瞧了半天,用鼻子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问我,这小子是否对你有情?」

「才没有!」我夺过信,翻了个白眼。

「他有没有情我不知道,你个小丫头倒是被迷住了。」

我发觉脸上莫名蹿了一团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你爹爹的,这小子有些能耐,可身子骨实在弱了些,禁不起我一拳……」

姐姐是怎么看上胥将军这个话痨的,比刚出生的小侄儿还吵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轻声道:「住、口。」

12

攻破盈洲城,仅用了两日,未损一兵一卒。

百姓开城迎我,层层叠叠的人中间,我一眼瞧见了沈迁,他脸上没有欣喜,反而是更大的悲戚,仿佛周身笼罩着愁云,格格不入。

我行至他跟前,递给他一个箭头,他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瘆人。

「这箭头是我攻城时剩下的,夺下盈洲有你的功劳,送你了,权当留个纪念。」

他苍白的脸笑了笑,缓缓道了声:「多谢夏将军。」

「这城怎么连个守将都没有,又是你在背后谋划的?」我斜着脑袋问他。

「我就是盈洲的守将。」

「那你、岂不是、岂不是谋反了?被吴王发觉要掉脑袋的。」我拉住他的袖子,满脸惊忧。

「本就是叛国,不差谋反这一条罪状。」

他依旧安之若素,黑洞洞的眼睛满是伤悲。

我越来越不懂他,也不明白他想要什么,我本以为他是为了那王位,可他甘心为太子做了嫁衣,又疑他是为了自由,可他从燕国逃走后又成了盈洲的守将。

傍晚的庆功宴,我特邀了他来,他坐在桌角,默默饮着杯中的酒。

「小白脸,我敬你一杯,你可是大功臣,以后我们一道吧,我给你谋差事。」

他轻碰了一下我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

我从腰间拿出金疮药,塞在他的手里,用眼睛指了指他手上的伤口。

「怎么弄的?」

「不小心伤的,不打紧。」

「你整日就看书写字,如何能伤到手……莫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

他双唇轻抿。

还是那副鬼样子,多一个字都不说。

「你王兄为何会派你来守城,他连你的死活都不管,怎么会重用你?」

他透过窗子,呆呆地望着窗外的一株桃花:「我骗了他,我告诉他……我在燕军之中有内应,定能守住盈洲。」

他是有几个脑袋,竟敢两头诓骗。

我扯下烧鸡的一条腿,嘴里嚼着,嘟哝道:「你王兄也真是蠢,这么容易上当。」

他仍旧盯着那株桃花。

「是啊,真蠢。」

13

我在盈洲整军三日,宴席也摆了三日。

我第一次率军出征就大获全胜,自然要大摆宴席犒劳将士的。

宴席上有兵士说盈洲的玉清山是有些神迹的,每到灾年百姓都会去玉清山祭拜,行至此地,我自然不会错过,拉起沈迁的袖子冲向马厩。

若是找胥将军一同出行,只怕要被他念叨得心烦,沈迁却一言不发,任我去哪他都默默跟着。

山上桃花开遍,暗香扑鼻。

沈迁走进桃花林,看看这个、嗅嗅那个,一副读书人做派。

无趣!

我走进道观,跪在蒲团上,闭上眼向着山神祝祷。

他站在道观门口,手里拿着一枝桃花,花枝上还有点点鲜血浸染。

「来都来了,你怎么不求个愿?」我回过身问他。

「我的心愿山神无力保佑。」

我不服气地咂咂嘴,转而挤出个笑,含着期待问他:「那你猜猜我求了什么愿?」

他望着我默不作声,眼里有说不清的温情和胆怯。

「我的心愿和你一样。一愿江南再无灾年,百姓丰衣足食,二愿冀北无饿殍寒骨,黎民安居乐业……」

「三愿夏家出兵常胜,竹报平安,四愿我与沈公子殊途同归……」

他却仿佛不明白我的意思,淡淡夸了句:「夏将军心系天下,令人感佩。」

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四愿与沈公子殊途同归,来日方长。」

我的心意昭然若揭,山神都看在眼里的。

沈迁定是听懂了,可他仍是面瘫一样的脸,眸中的光黯淡了几分。

「沈公子若是有心仪女子,或是瞧不上我,我都无怨言,日后天涯两处,也不再相见。今日当着山神的面,我要说些实话,也请沈公子说实话,给我个明白。」

他的脸上第一次透出局促来,眼里有着深不见底的哀伤。

「明日便要启程,夏将军尽早归营吧。」

他的声音弱不可闻,也震耳欲聋。

14

沈迁的话越来越少,只是一个人骑着马,远远地跟在大军的后面,我猜他是在躲着我。

我又不是丑无盐,就这么吓人吗?

行至下一城,他又没了身影。

胥将军把军营掀过来找他,也不见他的人影。

「别找了,他定是跑了。」我赌气地说。

胥将军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一脸欠揍的模样。

「呦,你们两个吵架了?」

我扭身至一边,不听他的言语,仔细瞧着沈迁留下来的兵书和地图。

「他定是去打探消息了,那小子话少了些,人还是稳妥的。」

稳妥个屁!就因我心悦于他便远远躲着我,一点都不坦荡。

可胥将军说得对,不知沈迁施了什么法术,我们每攻一城,总有内应。

城门大开之时,沈迁总会站在人群里,散着阴翳的光。

我也总会留下一枚箭头赠予他。

夏姑娘与沈公子没缘分,可夏将军和沈军师还是要搭伙过活的。

他手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指节上被割开了细小的口子。

「你是去给守将做苦工了吗?怎么手上都是伤?」我拿出将军体贴兵士的态度,满脸正色。

他垂眼望着自己的一双手,愣了半天,缓缓道出:「我在做个东西,作为……给你的回礼。」

我尴尬地咧咧嘴,噤了声。

不承想他竟这般与我生疏,已经到了无事不来往的程度,连一个箭头的纠葛都不愿有。

我艰难地启唇,嗫喏着:「沈公子不必与我生疏至此,我承认心里有你,不过这与你没有干系,是我一厢情愿,你不必因我扰了心神。」

「日后我是将军,你是军师,你我还要并肩作战呢。」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重重地道了声:「是。」

我后悔起在山神面前说了太多的话,若是那日不曾逼问,他也不会与我这般快的疏离。

我也后悔曾经偷偷去给他送药,若是避着他,他伏在书案前写字的样子也不会让我念念不忘、低回不已。

15

南吴四处张贴着告示,沈迁通敌叛国,被废为庶人,若遇沈迁,人人得诛之。

燕国也传来军令,粮草不继,撤军速回。

沈迁站在军帐外,深秋时节枯草遍地,他面色如土,形单影只,背上挎着一张弓。

「夏将军,这弓……」

「我明白,是回礼。」

我一把接过弓,在守卫背上的箭囊里取了箭,圆弓拉满,射向营门口的枯树,百步穿杨。

「好弓,多谢了。」

他垂着手,仿佛要把我看穿般,盯得我不自在。

「军师可想过日后去哪,我可以替你谋个差事。」

「我有去处,多谢夏将军美意。」他的话像是和尚撞的闷钟,字字清晰,却闷得很。

我心里升起一阵哀恸,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了,我要与这个心里没有我的男子告别,日后连避嫌都不能,只得相思。

「明日我们就要班师回朝了,不如你今日留下来和将士们一起用饭吧,权当送行。」我忍着眼底的泪,僵硬地笑着,下巴颏微微地抖。

我以为他会再躲着我,说我此举不合规矩,有损清誉,他却十分坦然地道了声:「好。」

将士们酩酊大醉,围着篝火唱歌谣,沈迁又是独自坐在角落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我望着他的背影,瘦削又挺拔,比初见他时更瘦些,月白色的外袍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漂亮得不像话。

手里的弓沉甸甸的,是用桑拓木制的,箭弦是牛筋,弓背贴着牛角,漆得甚是好看。

制得这样的良弓,少说也要一年时间,习武之人一生也难得到一把。

沈公子能用近一年的时间来为我做把弓,割得手上满是伤口,怎么就不能试着把我往心里放一放。

月亮又圆又亮,俗话说看见圆月会想家。

我流下了两行清泪,不知是看见月亮想家了,还是望着沈迁的背影想他了。

16

清晨醒酒时,沈迁已经离开了军营。

我和胥将军整顿兵马,齐装待发。

城中的探子却快马赶来,冲进军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喊着沈迁被捉了,斩首示众。

我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他说的去处就是去送死吗。

胥将军拍了拍我的肩膀,展开地图在地上画了画。

「顺着这条山路,可绕进城中,我先率军回京复命,留给你一队人马,救了人赶快追上来。」

我哑着嗓子说了声:「这是违命,大王会怪罪的。」

他把地图塞进我的手里,清点着人数。

「若是不想怪罪,就算抗旨大王也会体谅一二,若是想怪罪,就是此刻飞回去也会怪罪,你个小丫头倒是听话,可听话是最没用的,自己过得舒心才行。」

「我和你姐姐……」他自知失言,又飞快地改了说辞,「我身上的憾事你该知道,我想成全你,莫要在午夜梦回时后悔。」

他的憾事,是他出征在外之时,姐姐被召进了宫。

我从袖子里抽出姐姐打给我的平安结,把它塞到胥将军手里,哄骗他说:「这是我姐姐让我代为转交的,平安结,祈平安的。」

他把平安结在手中颠了颠,又归还给我。

「小丫头骗人的功力还是差了些,她打给我的平安结都是青色,不是这样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人马我已清点好,你快去救人吧,晚了那小子血都流干了。」

他和姐姐还真是像,永远装作铁石心肠,不在旁人前流眼泪。

我策马入城时,刚好午时。

沈迁穿着那身月白长袍,泰然自若,他身后的刽子手举起了刀,一口酒喷在刀刃上。

我对准了刽子手,一箭穿胸。

沈迁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和惶恐,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我扯唇大骂:「若是我不来,你个小白脸就死在这街口了!」

我拉他上马,在城中冲撞出一条路,又在城门厮杀片刻,才逃出城去。

他贴在我的背上,下巴轻轻搭在我的肩头,两颗心离得那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

17

我们在城外林中小憩,随行的兵士们三三两两的谈天说地,我坐在沈迁身边,满不在乎地说:「我可是又救了你的命,你该怎么感谢我?」

他发出了声微弱的叹息:「夏将军不该救我。」

「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冷言冷……」我侧过头看他,一时间收起了所有的怨怼。

他面色惨白,嘴唇泛着青紫,名冠数国的美男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可我认得出,这不是病。

我揪住他的衣襟,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怀里,抖着嘴唇问他:「怎么回事?」

「蛊毒。」

我无助地望着他,我这般的蠢,他越发瘦削,我竟只以为是他思虑过重,他面色不好,我竟只以为是我坏了他的心情。

他正欲伸手抚向我的脸,又在半空中停滞,淡淡地道了声:「别哭了……夏将军还是笑着好看。」

「什么时候中、中的蛊,你怎么不告诉我。」我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要去守盈洲,王兄信不过我,给我下了蛊,若我对他不忠,便如白蚁噬心……好在我们都赢了,不然这次几万大军都要为盈洲城陪葬了。」

我泣不成声。

我不信世上有人这般没脑子,为了所谓的天下正道情愿赔上自己的命,为了与自己无干的将军将士情愿自己受着蛊毒的熬煎。

「你有没有脑子啊?」

他沉默良久,吐出了两个字:「值得。」

值得?天下人都不会记着你,只会唾骂你卖国求荣。

「今日我又救了你一次,以后你的命就归我了,切不可再去送死,这蛊定有法子解的。」

「多谢夏将军。」

我倔强地瞪他。

「叫璟儿,熟识之人都叫我璟儿。」

他无奈地笑了笑。

「夏姑娘,莫说玩笑话。」

18

我追不上胥将军的队伍了,沈迁身体不好,一路求医问药,走了足足两个月。

他还是固执地不肯唤我「璟儿」。

我也不在意他叫我什么,不管他心里有没有我,我只想让他活着,只关心他吃了多少饭,有没有按时喝药。

马至燕都,我远远地望见了城门上的宣宁公主。

她扯下自己头上的钗环,珠钗摔到地上碎成满地的珠玉,在我面前炸开成了一朵朵金花。

「宣宁!你就是再瞧不起我,如今我也是为燕国立了功的……」

「夏璟宁!你快跑,不能进宫,前些日子回来的那个将军已经死了!」

她在城门上嘶喊,穿过呼啸的寒风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耳边炸响了两个雷,听不懂她的意思。

数九寒天、漫天风雪,她穿着单衣,裙角在风雪中飞扬,没有一丝公主的尊贵样子。

我和沈迁没有进宫,躲进了他生病时住的城外庄子。

胥将军被大王赐了毒酒,罪状罗列,十指难数,最醒目的便是与妃子有染。

那妃子是姐姐,怪不得宣宁让我快跑,若是这谣言传开,整个夏家都要被赐毒酒的。

这世道真是奇怪,明明是大王夺人所爱,怎就成了胥将军和姐姐的不是。

胥将军手里的军权,被太子收到了手里,大王重病难起,太子叱咤风云。

沈迁还是每日伏在书案上写字,支起精神告诉我:「太子欢脱不了几时。」

沈迁比山神还要灵验。

太子德不配位,难以御下,胥将军留下的几万兵马不听太子号令,在宫城外敲锣打鼓闹了半月,把卧病的大王闹出了精神,提笔一挥,废了太子。

陷害忠良、构陷母妃、加害手足,条条桩桩,罄竹难书。

我为沈迁递上汤药,问他:「你怎么猜到太子会被废的?」

他轻吹着碗沿。

「天底下最大的权就是军权,军择良将,夏家的声势太子夺不走……以后燕国的新帝,必将是你的侄儿,你可要好好辅佐他,教他做个仁君。」

「只是我没想到太子竟会对胥将军下手,他定是看大军归来,怕极了,不想等着软刀子磨死,便鱼死网破了。」

我惊叹,亦惋惜悲痛。

惊叹一个小小质子游走于两国之间,推着夏家走了如此艰难的路。

惋惜如此筹谋仍未护的住胥将军性命,悲痛为国征战多年的将军被一杯莫须有的毒酒送上黄泉。

19

我第一次瞧见了沈迁痛苦的神色。

他双眉扭作一团,枯干的唇忍不住地抖,寒冬腊月,他的额上却渗出了细密的汗。

我终日守在药罐前,熏得衣裳满是茯苓和党参的味,翻遍了医书,也寻遍了郎中,可蛊无解。

沈迁从院门走进来,掸了掸身上的雪,递给我个油纸包,展开四角,里面躺着几块糕点。

「第一次给你买糖饴的时候,我身无分文,还把玉佩当了……可你一口都没吃,大吵一架就走了。」

他的话多了起来,也不再日日看书写字,闲来无事还能与我在窗边赏赏雪景。

我捏着糖饴,嘴里咂巴了几下,砸吧出了两滴眼泪来。

我翻开荷包,在岑草和碎银子中摸出那张纸——他写了个「谢」字的纸。

「你不是说帮我完成个心愿吗,我的心愿是你好好活着,永远陪着我。」

他蹲在炉火旁烤手,笑吟吟地答:「好。」

我进宫去见姐姐,和她说我要与沈迁成亲的事情,姐姐流下一滴泪,蘸了蘸墨,提笔写了四个字——「长相厮守」。

「有情人不必海誓山盟,长相厮守便是最好的福气了。」

我带着姐姐的祝福回到院子,沈迁却又跑了。

我还是找遍了京城和京郊,又在院子里等了他一晚。

他没回来。

我暗暗自嘲,长得也不丑,还有功名傍身,怎么就留不住他的心。

一直盼着他叫出那句「璟儿」,可他几次远走,都不曾对我留恋半分。

可我不怨他,我只担心有没有人给他煎药。

我要去寻他,三天、三个月乃至三年,我都等得起。

我清扫了火炉里的炭灰,把药罐刷洗干净,又把他的书封进箱子里。

他曾赠予我的兵书被他用小字密密地注解,书里还夹着封信。

「沈迁苟延残喘、弱不胜衣,实不堪托付,愿夏姑娘觅得良人,终老一生。

沈迁一生多得夏姑娘照拂,不胜感激,惟报良弓一把,愿夏姑娘逢战必胜,兵书一册,愿夏姑娘攻无不克,地图几张,愿夏姑娘马踏万里山河,岁岁皆欢。

沈迁人微权轻,身无长物,此生所欠来生还。

珍重,勿念。」

20

建永元年,四岁的新帝登基。

姐姐成了太后,每日垂帘听政,一派祥和。

江南无灾,丰衣足食。

冀北饱暖,安居乐业。

可我一直寻不到沈迁。

我也不想找了,找了三年,城里有几个乞丐我都一清二楚,可我却连他的影子都没找到,他心里没有我,我何必自讨苦吃。

宣宁和朝中的郎中令成了亲,驸马待她极好,可她还是三天两头地跑回宫里和我吵架,学了什么新鲜玩意都要和我比试比试,再嘲笑我粗俗愚笨。

比插花,她笑我粗手粗脚。

比茶艺,她笑我庸俗乏味。

一日,她又端了棋盘来,说驸马教会她下棋了,定要和我比试比试。

我看着棋局,愣了神。

我认识一位棋王,他棋下得当真是好,棋局步步为营,赢得了夏家盖世的荣耀、山河统一的壮景和他想看到的安居乐业。

代价是他至今还下落不明,受着蛊毒的熬煎。

宣宁用瓜子皮丢我,咧嘴说了句:「又想他了?你对他那么好,他全然不知珍惜,弃你而走,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怀念的。」

我捞起一把棋子,砸了她一身。

「就你话多!」

「我还不是为你好,当朝读书人可不少呢,哪个不比那木头强?」

不一样。

他不是读书人,他是沈迁,沈迁和他们不一样。

他温润如玉,初见时便怕我受冻让我进他的马车。

他敢为天下先,敢舍命相搏。

他能用近一年的时间为我打磨一张弓,他能熬至深夜绘出我作战所需的地图,他能将兵书翻烂为我细细地注解,他也能在身无分文时当掉唯一的家财,为我换一份糖饴。

可他就是不喜欢我,任我百般对他好,他都不肯唤我一句「璟儿」,任我铁了心嫁给他,他却不辞而别。

我翻箱倒柜,找出了他留给我的地图。

宫里的日子实在闷得慌,天下一统也无仗可打,我向姐姐辞行,夹着地图去逛逛我打下来的河山。

行至盈洲时,我又听见了玉清山的传闻。

山神不灵验,它没保佑我与小白脸来日方长。

可我还是去了,一级一级地爬上台阶,跪在蒲团上祈愿国泰民安。

香案下塞着块布,一角已经磨烂,脱出好多丝线来,我叫上几个壮汉把香案抬起,月白的布匹上印着暗纹,经年日久,血书发黑。

「一愿江南再无灾年,百姓丰衣足食。」

「二愿冀北无饿殍寒骨,黎民安居乐业。」

「三愿璟儿年年安康,岁岁常见。」

四年前,我在道观中求愿时,沈迁倚在门上,手里拿着桃花枝,指尖染血。

四年前他唤我「璟儿」。

他愿我年年安康,想与我岁岁常相见,可他身中蛊毒,朝不保夕。

他的心愿山神无力保佑。

我问遍了山脚下的人家,有没有见过穿着白月袍子的男子,他们告诉我有一个病秧子,三年前来过这。

现在埋在桃花林里。

我沿路洒泪,玉清山的每枝桃花都见着一个女人又哭又笑。

我笑是因他竟是爱过我的。

我哭是因他竟然真的爱我,可我却由着他孤寂地睡在桃林里。

沈公子,我们殊途同归。

建永元年初春,盈洲城外,天地皆白,大雪三日不止。

(全文完)

作者:廿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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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6 11: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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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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