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操睁开眼睛的时候,神色愣怔。
茫茫冥府,地下黄泉。
酆都大帝宫,巍峨壮观,殿内却光线昏暗,影影绰绰,蔓延着无尽的冷意。
宋操的面前,有一道身影。
1
是帝君眉眼清冷,正目光定定地望着她。
宋操尚未从那场「回光返照」中彻底清醒,看到他的第一眼,嚅动着唇,唤了一声:「弥哥。」
她的声音呢喃,很轻很软,含着茫然。
神情从愣怔之中,变得温情而脆弱。
一向性格孤僻,表情冷淡的酆都尺郭女,自飞升之后,大概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而那地府最尊贵的神明,与她四目相对,眼中似有寒冰初融。
他端坐在她身边,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宽大的手掌,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神明的目光,含着怜悯,也含着一丝不明的柔情。
他道:「我在。」
弥哥。
我在。
隔了千年的时光,那执掌幽冥界的神,终于承认了他是谁。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而宋操则是愣神地盯着面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弥哥的眉毛很浓,生得剑眉星目。
帝君的眉也很浓,但比弥哥的稍长些,似远山含黛。
弥哥有一张轮廓锋锐的脸,吊儿郎当的神情,总显得桀骜不羁。
帝君冷冽的面容,比弥哥还要端正,俊美无俦,是世间神祇不可亵渎的神圣模样。
明明是相似的一张脸,可眼前的神明却身份尊贵,注定要被人虔诚地仰望。
宋操逐渐清醒过来。
她垂下眼睫颤了颤,再次开口时,声音平淡得了无波澜——
「帝君。」
神明的手顿了顿,缓缓收回。
短暂的沉默过后,宋操问起了眼前的状况。
得知天沼琴已被帝君摧毁,不由得想起自己重击命官之时,确实感觉到了天旋地转,神殿在一瞬间崩塌。
她想起了张润泽。
于是问酆都帝君道:「张润泽,他还在吗?」
帝君不动声色的神情之中,声音显得极淡:「在。」
「他在哪儿?」
「殡葬店。」
「还活着?」
「活着。」
「我想去看看他。」
宋操说着,便要起身。
却不料帝君的手,搭在了她的胳膊上。
他道:「你伤了根基,先留在这里养好身体。」
帝君的话,没人会违抗。
宋操也不例外,面对自己最大的上司,遵命地道了一句:「好。」
但她想了想,又再次起了身,「我去黄泉之境养着,以免在这儿打扰了帝君。」
「……无妨,我有些话,还需要问你。」
「您现在问吧。」
宋操看着自己的上司,眸光清明。
对上这道目光,上司却沉默了下。
他似是叹息了一声:「你想回黄泉之境,那便先回去吧,一切等养好了身体再说。」
宋操回了黄泉之境。
她其实挺纳闷的。
按理来说,她抱着必死的决心,伤了自己的躯体,应该是很严重的。
可是那伤势真不算重。
帝君所谓的伤了根基,她未曾感觉得到。
只在黄泉之境稍稍休息了下,便一切恢复如常了。
伤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回帝君的话。
宋操以为,帝君会问她有关申周和高天原的事。
天沼琴被震碎的时候,申周和御神天照,全都消失不见了。
此时此刻,寻找到他们的踪迹,变得尤为重要。
宋操正神情肃穆地想着,却不料帝君根本没提这茬,只是突然开口问她——
「卡里的钱,够不够花?」
宋操愣了下,回答:「够花。」
「够花的话,手链可以买个好一点的。」
那一袭紫衣的神明,声音漫不经意,口吻又显得很是认真。
宋操想起了自己在年底会议上提过的买手链一事。
她有些不确定:「一百多万的手链,不好吗?」
「嗯,不好。」
「可是,白无常说我奢侈,乱花钱。」
「别理他。」
「上次被他批评过后,我已经改了。」
「再改回来。」
「这样不好,白兄在基层努力工作,我却贪图享乐,很对不起他。」
「别跟他比,全地府就他一个傻子。」
「……」
宋操有些不明白,帝君是什么意思。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开口问他,申周的事怎么办?
帝君竟难得地笑了下,声音温和:「东西跳梁,你不用管。」
宋操并未忽视,他温和言语中的蔑视。
之前崔判官他们,对水月镜的存在表示不以为意,可称之为轻敌。
但这话从帝君嘴里说出来,宋操明明白白,那当真是一个上古神明,对跳梁小丑的不屑一顾。
帝君的实力不容置喙。
宋操全然放下心来。
之后她便离开了酆都大帝宫,去做自己的事情。
宋操先去找了黑白无常。
钟离婳的残魂,如今在黄泉之境,是真的虚弱到就要消散了。
宋操的引魂铃还在申周手上。
所以委托了黑白无常,回地府一趟,先给钟离婳巩固人魂。
再塑造一副天魂地魂的支架。
这对无常来说,就像做一场手术,给患有心脏病的濒死患者,装个用来泵血的人工心脏。
宋操后去了殡葬店,找张润泽。
张润泽并不在店,他被小甜甜养在了镜台里。
小甜甜说他差点身躯毁灭,魂飞魄散。
要不是他悉心照顾,将他放在镜台里呵护,他早就撑不住了。
他情绪激动地跟宋操讲起,那日帝君是如何一掌摧毁了天沼琴,将他们给救出来的。
小甜甜道:「你们出来的时候,身躯都快碎了,尤其是你宋操,真狠啊,把自己的仙体给肢解了,软瘫得跟饺子皮似的,头都栽到脚后跟了。」
「什么?咱兰姐儿竟然伤得那么严重?」
宋操肩头,蹲着的老鼠精金元宝,率先大呼小叫,「这怎么可能!兰姐儿在黄泉之境的时候,可是好好的,跟没事鬼一样。」
小甜甜瞪了它一眼:「那可不咋的!帝君当时便以神力修补了她的身体,要不然你以为还能见到她!」
宋操微微有些诧异:「帝君给我修补了身体?」
「对啊,他老人家不愧是古神,真的太顶了,就你那全身漏气的饺子皮,馅儿都碎干净了,硬是被他逆天背理,用神力复原了肉和骨头,给撑起来了!」
「宋操,你都没看到那场景!太震撼了!我的妈呀,帝君就是我的偶像……」
小甜甜沉浸在激动之中,话未说完,金元宝哼了一声:「什么偶像,那是你爸爸!」
「你的妈是咱兰姐儿。」
「金元宝,闭嘴!不准胡说八道!」宋操蹙眉,斥责道。
金元宝闭上了嘴巴,鼠脸上满是不服。
经常被它气到跳脚的小甜甜,这次竟然没跟它计较,自顾自地对宋操激动道:「妈,哦不,宋操,帝君把你抱走的时候,我都感动得哭了,宋操你终于苦尽甘来了。」
「……什么意思?」
「还能什么意思!帝君是因为寻不到你的踪迹,特意找上门的,他心里有你,在乎你,喜欢你!」
小甜甜越说越带劲,嗓音越来越洪亮。
宋操却再次蹙了眉:「别胡说八道了,闭上你的嘴。」
她看上去不太高兴,神情冷冽,小甜甜立刻和金元宝一样,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2
半个月后,张润泽从镜台里出来了。
钟离婳的魂也基本塑成。
宋操在黄泉之境,见到了她。
从一个痴傻的残魂,变成拥有因果的完整魂魄,钟离婳始终沉默。
宋操与她同坐在黄泉岸边,看着翻涌的河面,生死受胎的摆渡船,装载着亡魂来来去去。
她开口问道:「你不去投胎吗?」
钟离婳摇了摇头:「可以不去吗?」
「不去的话,你的魂魄在地府待不了太久。」
「这样啊,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想一想。」
「好。」
「宋操,你见过连姜吗?」
「没有,她很怂,一直躲着我。」
钟离婳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抱着自己的胳膊,目光呆呆地望向黄泉河。
「我想她了。」
3
申周没了踪迹许久了。
帝君懒得找他,直接在人世布下了一道结界。
但凡有妖物在结界里冒头,会立刻引来天罚降下,将其诛杀。
因帝君这一举动,凡间那些好不容易成了精,稍微有点灵性的小鬼怪们,私底下聚在野地池塘,叽叽喳喳,将申周骂了个狗血喷头——
「该死的倭寇!该死的申周!该死的汉奸!该死的水月镜!」
「打倒日本鬼子!驱逐倭寇妖怪!还我们中华鬼怪自由!」
「对,水莽鬼,我们要策划一场抗日行动!团结起来,为自由而战斗!」
「黄鳝大哥,申周好像是中国的,不是日本的,跟我们一个祖宗。」
「呸!晦气,谁跟他一个祖宗!我不承认!」
「我蛤蟆精也不认!妈的,最讨厌小日本!」
「我不仅讨厌小日本,还讨厌装逼的人。」
……
宋操料想到了申周还会出现。
但她没想到他会疯魔得这么彻底,在一个月圆之夜,放出了水月镜里所有的妖怪。
那几日,结界之外的天上,乌云压顶,阴气笼罩。
就连白无常等人也提前感觉到了不对劲。
酆都鬼城,第一次开了除却年底会议之外的线上会议——
白无常:「最近是不是阴天阴得厉害,养老院的大爷们总尿床。」
黑无常:「谢必安,抬头看看,那是阴气。」
白无常:「我知道,阴气太盛,人就会尿床。」
黑无常:「……」
牛头:「好烦,头好痒。」
马面:「长脑子了?」
牛头:「长你个头,我一阴天就头痒。」
夜游神:「头痒?用霸王,洗洗更健康。」
马面:「夜游神,过分了啊,我推荐蜂花,物美价廉。」
费长房:「别贫了你们,我下午还有个案子,领导呢,怎么还不来开会!」
崔判:「秦广王殿下昨天有应酬,喝多了,现在刚睡醒,马上就过来。」
白无常:「喝多了!喝多了就别来!谁要等他!打工人的时间不是时间吗!要不要脸!」
吃瓜众鬼:「……」
崔判:「咳,谢必安,你怨气有点大,克制一下,不要公开 diss 领导。」
白无常:「我就 diss!早就看你们这帮贱人不顺眼了!爱咋咋,有本事开除我吧!我不干了!」
黑无常:「牛逼。」
牛头:「牛逼+1。」
马面:「牛逼+2。」
夜游神:「牛逼+3。」
城隍:「行了,别拱火了,崔钰,帝君呢?什么时候过来?」
崔判:「帝君不来,联系不上他老人家。」
城隍:「联系不上,你问宋操啊,宋操肯定知道。」
宋操:「城隍老爷,我为什么知道?」
城隍:「啊,宋操你在呢,啊哈哈哈,我以为你还没来,开个玩笑。」
宋操:「不好笑,以后别开了。」
城隍:「好的。」
掌上视频提示:秦广王上线,卞城王上线,楚江王上线,泰山王上线……
白无常:「……老王八们。」
崔判:「?!」
黑无常:「?!」
费长房:「?!」
卞城王:「白无常,你在嘀咕什么?」
白无常:「……欢迎你们,我的爸爸们。」
秦广王:「同志们好啊,不好意思,昨晚和卞城王他们一起聚会,喝多了。」
白无常:「没关系爸爸们(老王八们),罚你们发个红包,下次记得懂事一点。」
崔判:「咳,都别打岔,接下来秦广王殿下有要事通知。」
白无常:「发个红包。」
秦广王:「大家都看到了啊,最近阴气遮天,人间不太太平,虽说帝君他老人家设下了结界,但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要时刻保持警惕,打起精神,肩负责任!」
白无常:「发个红包。」
崔判:「我补充一句啊,咱们酆都鬼城的诸位,擅长驱邪捉鬼,但听宋操说,水月镜里妖怪居多,建议大家最近多研究研究法术,提前做准备,以防万一。」
白无常:「发个红包。」
费长房:「准备什么,帝君的结界难不成还能被妖物攻破?」
崔判:「以防万一嘛。」
费长房:「没那个万一吧。」
白无常:「发个红包。」
宋操:「崔判说得有道理,大家最好不要掉以轻心,申周手里的底牌,不只妖魔鬼怪。」
马面:「嗐,怕什么!天塌下来,我马面顶着!」
牛头:「算我一个,洒洒水啦,怕他们个毛。」
夜游神:「对,该吃吃该喝喝,吸溜奶茶唱唱歌,这点小事别往心里搁,岛上过来的,能有多厉害。」
城隍:「厉不厉害的,反正个小,还凶残。」
费长房:「吉娃娃?」
夜游神:「哈哈哈哈哈哈……」
牛头:「警告,我是爱狗人士,不准你侮辱狗。」
费长房:「怎么?咬我?」
黑无常:「阿傍,你不是爱牛人士吗?」
牛头:「嗐,自从看了小英家的牛,我现在爱狗了。」
白无常:「发个红包。」
秦广王:「看来大家都很有信心嘛,有信心就好,作为管理层,我很欣慰看到这种精神面貌。」
白无常:「发个红包。」
费长房:「领导,可以走了吗,我下午还有个案子,很忙。」
秦广王:「行,费长房,那你先走吧。」
掌上云视频提示:费长房下线。
崔判:「大家还有没有问题要补充?趁着领导在,都提出来。」
黑无常:「没了。」
牛头:「没了。」
马面:「没了。」
白无常:「我有,发个红包。」
崔判:「没有的话,会议结束。」
……
对于地府众鬼的不以为意,宋操习以为常,并未感到意外。
在此之前,她确实也觉得,有帝君的结界在,申周本事再大,也是掀不起惊涛骇浪的。
岂料那日,月圆之夜,突然阴云遮天,只听空中一阵轰鸣,似是核裂变的场景,天际一道毁灭性的金光炸开,迅速地扩出颤影。
宋操面色顿变。
此时,她正在张润泽的殡葬店里,看着小甜甜和金元宝吵嘴。
推门出去的时候,张润泽站在她身边。
「卧槽,什么情况?」
「结界破了。」
「啊,怎么办?」
「凉拌。」
4
申周在放出妖魔鬼怪的时候,亮出了自己所有的底牌。
水月镜里的妖怪,只是一部分。
真正厉害的日本大妖,如天狗,滑头鬼,九尾狐玉藻前,酒吞童子……竟然也都存在于世。
毫无疑问,这些恐怖的大妖怪,曾经是百鬼夜行的领军妖物。
红脸鹰鼻的天狗,穿着修验僧袍,脚踩木屐,从天而降。
滑头鬼脑袋奇大,形状可怖,目露凶残,却是一副商人的打扮,走路不紧不慢。
传闻中早就死于阴阳师安倍晴明之手的九尾狐玉藻前,白面金毛,一张脸美艳与诡异并存。
大江山之鬼酒吞童子,红发獠牙,虎视眈眈。
还有之前水月镜中的发鬼,百足蜈蚣,人面犬,骷髅怪,豆腐小僧……
八岐大蛇身形隐匿在半空,如一座高耸的大山。
一眼望去,对面妖物密密麻麻,声势浩大,很难不让人毛骨悚然,心里打战。
乌云遮住了月亮,整片大地陷入混沌之中,天昏地暗,阴风狂起,像是电影里末世来临的景象。
不用宋操召唤,夜晚的大街上,冥府众鬼,早就出现在了街口。
十殿阎王,也都匆匆赶来。
乌泱泱的一群鬼差,每只鬼的面上,都无比凝重。
胖乎乎的秦广王殿下,心态崩了,直接爆了粗口:「恁奶奶个腿儿的!真尼玛来!」
众鬼差的对面,是入侵中土的外来妖魔,队伍浩浩荡荡,狰狞着面孔,随时准备大开杀戒。
发现异样的第一时间,冥府众鬼便已经合力,扭转了大地空间。
人类生活的空间,用现代科学解释是三维世界。
而神明鬼怪,除却人类生活的空间,还可以到达更多层次的地方,看得更远。
三维世界的人类,到达不了神明鬼怪出没的维度。
神明鬼怪却可以自由穿梭,在人的世界出现。
城市乌云密布,阴气笼罩,魔障弥漫。
但在冥府众鬼的操控下,妖魔横行的大地,此刻的维度是完全的鬼怪世界。
这个世界不会有人类出现。
而平行时空的人类世界,亦不会察觉出什么。
他们只会看到一个昏天暗地,狂风骤起,天气极其恶劣的夜晚。
中土神明不曾给妖魔危害人类世界的机会。
但显然,对面来势汹汹,并不好对付。
白无常一副笑眯眯的模样,拿出了自己的索魂链。
黑无常冷着脸,取出了许久不用的索命钩。
律师费长房,戴着一副无框架的眼镜,文质彬彬,手握一柄驱邪竹杖。
牛头拿着铁叉,马面掌握铁锤。
「阿傍,以后记住,头痒用蜂花。」
「去你娘的,老子以后再也不用洗头了。」
夜游神:「兄弟们!家人们!奶茶,我喜欢芋圆啵啵!祭奠我的时候记得买大杯!」
城隍:「啥意思啊你们,在这儿说遗言呢?仗还没打就这么丧!」
马面:「没办法城隍老爷,降妖伏魔不是咱ₙⁱ的强项,咱是鬼差!」
崔判:「都说了让你们提前研究法术,就是不听!」
夜游神:「那谁也没想到帝君的结界会被攻破啊。」
马面:「就是。」
城隍:「现在说这些干什么,帝君呢,他老人家在哪儿?」
崔判:「不知道,联系不上。」
城隍:「宋操呢,她肯定知道。」
宋操:「城隍老爷,我不知道。」
城隍:「不,你知道。」
宋操:「我不知道。」
城隍:「你可以知道。」
宋操:「我真不知道。」
城隍:「完犊子了,崔钰你快想想办法。」
崔判:「大敌当前了,还能有什么办法,硬杠吧大家。」
城隍:「那什么,胤都来的连姜,她不是会捉妖吗,把她召唤出来,还有异妖册里的妖怪,全都放出来。」
张润泽:「我姑奶奶出不来,她被锁里面了。」
城隍:「完犊子……哎,你小子谁啊?」
白无常:「哎呦我去,怎么混进来一个人类,我给送出去!」
宋操:「白兄,我带进来的。」
白无常:「你带个人类进来干吗,挡刀啊?」
宋操:「嗯,他挡刀很有一套。」
张润泽:「……」
白无常:「……」
相比众鬼差的「丧」,蹲在宋操肩头的老鼠精金元宝,以及顶着鸡窝头的孽镜台小甜甜,则是斗志满满,打了鸡血一般——
小甜甜跳得老高,摇旗呐喊:「同志们!大家打起精神!打起精神!胜利的果实是属于我们的!为了我们中华冥府共同的理想!为了自由与爱!加油!跟我一起冲锋陷阵!吹响手中的号角!」
金元宝浑身炸毛,激动出拳:「壮志饥餐倭鬼肉!笑谈渴饮倭妖血!今日将是鼠爷我名留阴史的机会!」
白无常:「金元宝,你旁边那个鸡窝头的傻 X 谁啊?」
马面:「对啊,冥府有这号傻子,我怎么不知道?」
小甜甜:「……」
插科打诨还未结束,对面入侵的妖怪突然迫不及待地冲了过来。
冥府众鬼差一秒变脸。
丧归丧,血性和气节大家还是有的。
谁也没有后退一步,个个神情凶狠地瞪大了眼睛,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干它们!」
「啊啊啊啊啊!杀啊!」
光怪陆离的鬼怪世界,因为呐喊,地面在剧烈地颤动。
然而白无常等鬼还未冲到对方面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天际异象又出。
鬼怪世界变成了红色,空中响起了一道令所有妖魔颤抖的怒吼声。
怒吼声震慑神魂。
魔障弥漫,那隐匿在红雾之中的东西,几乎与天同齐。
昏暗之中,看得到一对似月亮一般悬在天际的眼睛。
那血红色的眼睛里,有火苗在燃烧。
一条人面蛇身,浑身赤红的巨龙,逐渐在雾气中显露真身。
钟山之神烛九阴,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
那是上古时期,中华大地的创世神之一。
而此刻它的头上,站着一位紫衣神明。
冥府鬼差们从未见过烛龙,上古时期的创世神,距离现在已经是天方夜谭的事情。
所以大家齐齐瞪大了眼睛,只感觉浑身发麻,兴奋得眼珠子打战。
宋操亦抬起了头,她的目光落在烛龙身上,也落在那一袭紫衣的神明身上。
那一日,天昏地暗之中,烛龙在大地上尽情吞噬,饱餐了一顿。
果然,八岐大蛇对它来说,一口一个。
仗还没打,就已经结束。
落荒而逃的妖怪,争先恐后地想要钻回水月镜里。
而水月镜从半空中坠落,直接躺在地上装死。
混乱之中,申周仍不认输,躲在不明之处,再次召唤出了高天原的御神天照。
以及黄泉神伊邪那美的傀影。
但是可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鬼蜮伎俩都是徒劳。
天照和伊邪那美的攻击,对烛龙来说像是挠痒痒。
而酆都大帝冷冷地站在烛龙身上,朝着阴云笼罩的空中,抬了抬手。
下一瞬,操控一切的申周,显露身形,从阴云之中坠落!
他摔在了地上。
而摆脱了傀儡道术的御神天照,眼神逐渐清明。
祂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以金光蕴育而成的衣袖遮面,足踏高屐,瞬间消失在中华大地上。
伊邪那美的傀影,化为了一块枯骨。
申周并非没有想过自己会败。
但未曾料到,会败得这么彻底。
直到消亡这刻,他都未曾见到钟离婳最后一面。
他不甘心,摇摇欲坠地从地上站立起来,在诡谲云涌的鬼怪世界里,呐喊了一声——
「婳婳!」
他悲愤欲绝,因支撑不住,缓缓地跪在了地上。
魂飞魄散之前,他看到宋操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笑:「她不想见你,说你恶心。」
宋操一贯地会往人心口上插刀子。
她看着申周殷红的眼睛,又道:「你费尽心机地想要重塑她的魂,怎么就没想过,当她想起一切的时候,会原谅你么?」
申周绝望地笑着,将眼睛闭上。
他的眼角,在魂魄消亡之际,落下了一滴泪。
怎会没想过呢?
只不过是心存侥幸罢了。
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曲林冲夜奔。
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魄散魂消。
一条丧家之犬,千年以前逃到了东瀛,带着他唯一的婳婳安身立命。
怎会没想过,她不会原谅自己……
可当他成为东一郎的时候,在府中前院,看到樱树开满了花,他眼睛里的姑娘,如当年一样,有一张皎洁美丽的面庞。
她会冲着他傻笑,在他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问她,你愿不愿嫁给我时,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申周忍不住哭了。
他想,婳婳会原谅他的,他会给她完整的魂魄,给她世上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他的神明。
所以他率领妖魔鬼怪,不顾一切地杀上了高天原。
后来他在天沼琴里给婳婳造了一座神殿。
他每日陪着她,给她雕刻各种傀儡玩偶,给她梳头,讲许许多多从前的故事。
故事里他们天生一对,喜结良缘,还曾诞下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惜婳婳总是不记得。
她用了千年的时间,才勉为其难地记住了他的名字。
她只会傻乎乎地玩着手里的藤球,在他深情地注视着她,用手抚摸她的脸颊时,偶尔抬起头,眼神澄净地看着他。
她唤他:「稷。」
周稷,是他堕魔之后的名字。
婳婳的魂,一直养在天沼琴里。
可申周不知,她究竟能撑到哪一日。
这座神殿很冷,孤独,僵硬。
他想,他不能让婳婳一直住在这里。
他在婳婳澄净的目光下,闭着眼睛虔诚地亲吻她,将脸贴在她的面颊上。
他柔声道:「我曾经犯过一个错,但现在悔了,想要重新来过,婳婳,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当时婳婳怎么回答的?
她摆弄着手里的藤球,傻傻地点头:「不会。」
申周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消亡之际,他想,原来婳婳没有骗他,是真的不会啊。
5
烛龙消失的时候,鬼怪世界,只剩下了冥府的一众鬼差。
大家面面相觑,你一言我一语——
马面:「看吧,我就说天塌下来,有帝君顶着。」
牛头:「我早就说了,洒洒水啦,这帮小逼崽子成不了气候。」
夜游神:「什么啊,太过分了!都没给我出手的机会!我准备叉死几个做烧烤呢!」
费长房:「呵呵。」
泱泱一众鬼差,在未曾散去之前,齐齐看着他们的大老板,自天上踏月而来。
那道神影,昭如日月之明。
大家全都安静下来,无比老实地等着终极 boss 的指示。
却不料那眉若远山,眸似星辰的男人,似烟岚云岫般,杳霭流玉地走来,站在了宋操面前。
宋操不解地看着他。
帝君弯了弯唇角,眼中含笑,朝她伸出了手。
摊开的手掌心,是她的引魂铃。
宋操垂眸,接了过来。
「谢谢帝君。」
当天晚上,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回去之后,城隍老爷立刻拉了个吃瓜小群——
城隍:「都看到没!帝君居然会笑!他居然有表情了,我赌一百块钱,宋操和他老人家好事将近。」
黑无常:「不太可能。」
城隍:「怎么不可能!那可是帝君!只要他开口,宋操能拒绝了他?」
黑无常:「还真有可能。」
城隍:「……我不信。」
崔判:「我赌一千,有道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宋操可不好追。」
黑无常:「我加一千,别把宋操想得太简单。」
费长房:「我保持中立,不下没把握的赌局。」
牛头:「不是,你们对帝君这么没信心?我嗑他俩的 CP 很久了!过程是曲折了点,但肯定是 HE!虐恋情深!神仙爱情!我押上全部家当!赌帝君赢!」
马面:「拉倒吧,就你那仨瓜俩枣,还全部家当!」
夜游神:「你们开设这个赌局没意义,帝君他肩负天地间的责任,维护往生六道安稳,就算对宋操有情,也不可能去跟她谈恋爱的!」
马面:「夜游神,你怎么还活在古代,现在不一样啦,人类早就征服了星辰和大海,帝君现在是下岗状态,老树抽芽,一切皆有可能,我追加一万,赌帝君赢!主要是帝君魅力太大,只要他出手,肯定迷得宋操五迷三道!」
崔判:「那个,我个人是赌宋操的,现在帮秦广王殿下追加一万,赌帝君,秦广王殿下刚发来信息,说赢不赢的不要紧,支持自己的领导最重要。」
城隍:「把他拉进来,自己下注,帮忙下注不算数。」
系统提示:崔判官邀请秦广王加入群聊,秦广王邀请卞城王加入群聊,卞城王邀请楚江王加入群聊……
秦广王:「赌帝君赌帝君,赢不赢的不要紧,最主要让他老人家知道,我支持他!」
卞城王:「追加一万。」
楚江王:「追加一万。」
……
城隍:「还有没有下注的?截单了啊。」
夜游神:「白无常和宋操还没进来,我拉一下。」
崔判:「……」
黑无常:「……」
费长房:「……」
牛头马面:「……」
系统提示:夜游神被踢出群聊。
对于冥府鬼差们开设的赌局,宋操一开始并不知情。
鬼生恢复平静之后,她的日子过得与从前无异。
躺平在黄泉之境,偶尔去人间做做业绩。
卡里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却也百无聊赖。
她去人间的时候,有时会去张润泽的殡葬店里坐坐。
老鼠精金元宝,已经住在殡葬店很久了。
金元宝说地府待够了,一点也不热闹,还是人间有意思。
尤其是每天都能将小甜甜气得弹簧跳,它感觉很开心,很惬意,日子很有盼头。
夜深人静的时候,张润泽搬来小板凳,与宋操一起坐在店门口,看霓虹闪耀,和城市的车水马龙,高楼鳞次栉比。
宋操感慨:「谁能想到,千百年后,世间会是这样一幅场景,美好得像是在做梦。」
「对神明来说,众生的信仰比什么都重要,但其实活了这么久,我们都早已明白,信仰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每一个心里有信仰的人,都是神明最初的模样。」
「是他们给了你们自由和公正,也是他们使世人明白,举头三尺有神明,是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神明,救赎之道,只在于本心。」
张润泽拿了成罐的啤酒,递给了宋操一罐。
宋操顺手接过。
他笑道:「受教了,宋老师。」
宋操白了他一眼:「交学费了吗,张同学。」
「学费没有,请你喝啤酒还不行吗?」
「只有啤酒?」
「嗐,本来想炒俩菜的,你不是不吃吗?」
「谁说我不吃,你现在去炒。」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做了满桌子的菜,你说谢谢,但不必,我的脸都被你按在地上摩擦了。」
「是吗?」
「是的,小甜甜说你食仙家供奉,不吃人的东西,我压根不信,我姑奶奶可是什么都吃,火锅烧烤麻辣烫,奶茶冰糕淀粉肠,就没有她不吃的,肠胃好得很,放屁特别响。」
「扑哧。」
宋操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润泽见状,立刻道:「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干吗总板着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你要学学连姜的心态,至少她在人间的时候,活得开开心心,不像你,心里装着林妹妹似的。」
「……我哪里不开心了?」
「你哪里开心了?」
张润泽看着宋操,挑了下眉,眸光深邃,「宋操,你这鬼仙做得开不开心,你自己知道。」
「既然是我自己知道,你又怎么知道?」
「因为我进入过你的内心,看到了你的不开心。」
「张润泽,真是见鬼了,你真的进入过我的内心?」
「对啊。」
「那你看到她了吗?」
「谁?」
「我。」
「啊?」
「另一个我,我的心魔。」
宋操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嘴角勾了勾,「知道对神仙来说,心魔是什么吗,心魔是人类的癌症,很不幸,我患癌了,快死了。」
她声音含着揶揄的调笑,但不知为何,张润泽在这语调之中,心猛地沉了下来。
他面色变了变:「宋操,你认真的?」
「当然。」
「可是我是开玩笑的,我当初只是进了孽镜台,在你的人生里走过一遭,并没有看到你的什么心魔。」
「我知道,我可是鬼仙,你一个凡人,怎么可能看得到我的心魔?」
宋操面上含着笑,声音却显得极为认真,「还记得我在水月镜里,一掌焚烧了弥哥吗?张润泽,我的心魔,应该是那个时候种下的。」
张润泽一愣。
是的,当时的宋操,在一掌推开詹世南的时候,面容看上去决绝而镇定。
可是谁又知道,她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水月镜里的弥哥,太真实了。
换句话说,他即便是幻影,当初的詹世南,又何尝不是帝君入世的幻影?
这一点,宋操比谁都明白,并也是她过往的痛苦所在。
与其说是水月镜里的魔气滋生了宋操的心魔,倒不如说,是她当初的执念埋下了今日的苦果。
一个詹世南的幻影,其实奈何不了她。
可怕的是另一个她,一直在追问——
「宋操,重来一次的话,你到底会怎么选?你承不承认,你曾想过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
「宋操,你并不是你,我也不是我,高洁如神明,也需要寻找到真正的自己,所以你做人的时候,究竟是怎样的人?做神仙的时候,又是怎样的神仙?你确定你的路是对的吗?确定你是个合格的神仙吗?如果你确定的话,那就坦然地面对我,认同我, 你分明知道,我就是你, 我们是一体的。」
认同她的话, 本也不是一件难事。
可是心魔之所以是心魔, 是因为她会不断地寻找你的弱点,其他的,所有的弱点。
她住在了宋操的心里, 终将吞噬她的思想, 滋生一个新的宋操。
那新的宋操, 最后到底会是谁,宋操自己也说不清。
她跟张润泽讲了一个故事。
申周在计划颠覆尸水河的时候,曾经找过一个梅花妖。
梅花妖生活在华山山系的松果山, 听闻乌蛇玉京子, 修炼了七百年,却因为为村民求雨, 受伤显露原形后,被村里人分食。
而她的好朋友小人参精, 后来因为情劫,也阴错阳差地死在了喜欢的人手里。
梅花妖追着一个道士,问他为什么?
道士不忍杀她,于是走到哪里,梅花妖跟到哪里。
她问了整整一年,问因果, 问天理,问道在哪里。
道士被问得封了剑,从此不再斩妖。
再后来他和梅花妖在一起隐居, 成为夫妻, 生活在一处村庄里。
申周找到了他们, 带走了梅花妖。
他杀了道士, 转而却对梅花妖笑道:「你去胤都, 问一问镇守胤都的大巫袾慕容昭, 他的道在哪里?」
「你问出来了,我就把你丈夫还给你。」
梅花妖冒着形神俱散的危险, 耗尽了元丹,去找了慕容昭。
然而这是申周的一个阴谋。
梅妖问道,慕容不答。
因为他早已看出,梅花妖已经死了, 是被傀儡妖术操控的幻影。
他答了, 就会在梅花妖的陨灭之下,中了申周施下的幻术。
这幻术对慕容昭而言,并无什么杀伤力。
但是会将梅花妖质问的话语,天长地久地留在他的心里。
若是不答, 梅花妖的幻影,又长久地不能消散。
慕容不能杀她。
因为她问的已经不只是他的道了。
杀她,便是答不出天道。
不杀,同样是答不出天道。
杀与不杀, 答与不答,终将对慕容昭产生影响。
这正是申周的目的,滋生出慕容昭的心魔。